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11
“莫非另有道路?”
“极是!”海兰察点点头,“所以我们未能知彼,自然打不赢仗。”
作者有话要说: 我写军事的水平比较差,读者海涵。
今天改题目,不是伪更。
这周会争取更新。
☆、忧心戚戚故里情
雪珠子落了一天一夜,终于停了,泥地被冻得实实的,上面薄薄一层白,踩上去有些沙沙的。气温却是骤降下来,凤凰山里自然比县城里更冷得多,吸一口气,仿佛都在肺里冻住了似的,头脑里都被这寒冽而清爽的空气洗了一般明澈。
穆老大弯下腰紧了紧绑腿,脸色被冻得有些发紫,山谷间背风处种了一两畦麦子,虽被雪打了,长势还好,他看着麦苗,眼里的神色较往日柔和,蹲身在田边,伸手轻轻抚了抚麦苗上的积雪,那青葱的一小片,让他仿佛回忆起了什么,许久,他站起来,从身边抽出一支白莹莹的骨箫,轻轻吹了起来。
骨箫的音色恍若呜咽,细细辨来,却是一支江南的小曲儿,只是原本温婉欢快的曲调此时却拖延得冗余,带着些北风里回旋的诡异腔调,令闻者心寒。
“爷!”轻轻的一声从背后传来。
穆老大放下骨箫,怔了怔似的,才回转身子,含着笑道:“外面冷!”
“可不是!”说话的是一个二十许的年轻女子,皮肤微黑,两颊是温润的红光,油亮的长发结成辫子,又在脑后挽了挽,辫子不像辫子,发髻不像发髻。她圆圆亮亮的眼睛浅浅地一眯,笑容中现出一对小虎牙,伸手把一件披风搭在穆老大的肩头,嗔怪地说,“知道冷,还不多穿点!”
穆老大神色温柔,带着从容的笑意把披风的系绳系好,羊皮毛的里子确实让他浑身一暖,他找着话说道:“禧妹,你的麦子长得真好!”
禧妹笑道:“可惜这时候蔬菜已经种不活了,不然,每日里还能吃点新鲜的。”她突然仔细看了看穆老大的袖口,伸手拉着一边说:“呀,又绽线了!回去我给你补补。”穆老大看着她手上的冻疮,道:“你又在溪水里洗衣裳了?何苦!把手冻得这样,又要开春才好!脏就脏点,怕什么!”
禧妹含嗔带笑:“你们男人……真不怕脏!”脸却突然有些红,扭身走了。
穆老大愣了片刻,回身一望,果然有人走过来,一脸忍俊不禁的样子,穆老大皱着眉头笑骂道:“郭墩儿你又作死!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郭墩儿笑道:“梅妹子可是个好姑娘!”
“自然是个好姑娘。”
“老大,你可真瓜(1)!”郭墩儿笑道,“女子们的心事,你最不懂了!”
“你才瓜咧!”穆老大道,“懂又如何,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不要害了人家姑娘了。”
话是这么说,心里还有个不明白的?那一次父亲忌日,喝多了老酒,第二天起来才发现把人家好好的姑娘拉倒在炕上,虽然说梅禧妹是个自己救上山来的孤女,但有了这层关系,自己未免有些不过意,平日里举止越发小心。可是梅禧妹的一颦一笑,其间的意思却已然昭然若揭,大家平日里玩笑,叫两声“嫂子”,反倒是自己颇觉得不好意思,闪身躲开的居多。
想着这样的话题,见郭墩儿脸上小小的诡异笑容,不免有些不好意思,因说道:“不打岔了。这几日县里怎么样的情形?”
郭墩儿正了神色,说:“不大妙呢,说上面派下来了两个新的武官,专门来拿我们的。”
穆老大一脸冷笑,嗤之以鼻:“多来两个、少来两个,不都是饭桶?”
“这次来的是个满人。”
穆老大便是神色一凛,眼睛眯了眯,冷冷说:“来得好!我说这两日怎么手痒痒呢!”
“老大,还有消息。”郭墩儿神色更凝重,“若说起来,也是我们那日疏忽看走了眼,还记得买粮那日跟我们呛的那几个人么?那个圆圆脸的,就是新来的游击——海兰察!”
穆老大吃了一惊似的愣住了,耳边隐隐飘着郭墩儿气哼哼的话语“……早知道呢!早知道我当时就给他点颜色,就不是红刀子进去白刀子出来,也该灭灭他这个臭当官的威风……”穆老大定定神道:“其他也罢了,他既是来拿我的,带着个女娃做什么?”
那个女娃,神色硬朗得像个俊秀的男孩子,若不是闪身的瞬间瞥见她雪白耳垂上的一个耳环印,还真看不出来。那一瞬间的邂逅,使他的心没有来由地一暖,怦然而动。这几日午夜梦回,身下暖暖的热炕,常让他有了“回家”的错觉,温暖的江南仲春,空气里带着些潮湿,姆妈早早地起床,不忘用柔软的手为他掖一掖被角,手抚过脸颊的感觉……后来再也没有了。
穆老大惊觉自己的眼眶有点潮意,要紧伸手急急地揩了一把,回眸见郭墩已经走了,才放下心来。刚刚一瞬间的心软,在寒冽的北风再次吹来时,如眶边的薄泪一般,已经冻得铁硬,他暗想:既然是朝廷里来的,少不得给点颜色,纵使不能直接报仇,也要好好杀杀皇帝的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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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兰察皱着眉凝视着灯下的几张鄜州地图,好一会儿转过头来,问侍立在身后的知县方仁秀和守备宋瑄:“这图没有毛病?”
方仁秀哈腰道:“回大人的话,自卑职接手鄜州县衙,一直是这个图。”
海兰察听他答得两不搭调的油滑,转眸瞧着宋瑄,宋守备正打了好大一个哈欠,掩着嘴道:“这有什么问题?”海兰察无声叹气,合起地图说:“罢了,县里应该有樵夫,明儿寻几个熟知山里头路途的来见我。”
然而第二日,找来的樵夫鲜有到凤凰山里去打柴的,唯一一个去过山中的,也道是从河上浮桥过去,但浮桥狭窄,上面又是一座峰头,时有凤凰山的匪徒来往,虽不伤平民,但来往盘问细致,平日进出未免战战,也是能不去就不去。海兰察眉心又是颦起,赏了几串制钱给樵夫们打发走了,回到营帐里,对着地图和沙盘发呆。
门外他的亲兵小心翼翼禀报:“大人,有人在门上递了名帖。”
海兰察不耐烦道:“我初来乍到,谁给我递名帖?若是当地士绅,我没时间伺候,打发了走!”
“帖子上写的是傅恒。”
海兰察不由一怔,赶紧起身,揭开门帘劈手夺过名帖,果然拜匣上浅蓝笺子上书“傅恒”二字。海兰察不敢怠慢,立刻紧赶几步到了门口,傅恒带着黑色灰鼠皮帽,着一身酱色缎面袍子,外面罩着玄色羽纱披风,脚下是鹿油皮的靴子,踩在雪停后的雪泥里,有些潮渍,他背着手正饶有兴趣地看里面军士操练。海兰察不敢怠慢,打千儿跪下欲给傅恒行礼,傅恒摆手道:“不急,我有皇上口谕。”海兰察会意,先三跪九叩请了圣安,再重新打千儿向傅恒行庭参,傅恒弯腰伸手扶起海兰察,颊边带着一贯的温和笑容:“你辛苦!我其实是去查甘肃的案子的,不过皇上明发旨意里到你这里来监军,因而叨扰你几天。”又问:“小主子安好?”
海兰察笑道:“好的很。”
“没闹什么别扭?”
海兰察道:“没有啊。难道她是爱闹别扭的人?”
傅恒失笑:“居然你治得服帖她,也是难能可贵!”说着,和海兰察一同进了营帐。刚揭开帘子,里面就传出冰儿的声音:“海兰察,我觉得既然有浮桥,我可以装作采药的去打探打探——”声音截住了,继而乐呵呵的:“舅舅!你怎么来了?”
傅恒含笑道:“恭请金安!”向后看看没有人在边上,方道:“您的折子上记了甘肃大雨,主子爷发现了甘肃巡抚冒赈的大案子,叫我查案呢。案子报上去了,涉案的人也看起来了,就来这边瞧瞧。”
冰儿愣愣道:“什么案子?”傅恒犹豫了片刻道:“皇上肃贪,您功不可没。”便把甘肃的事大致上说了。冰儿扬眉道:“我就知道这些吸民脂民膏的没有好人!该杀!”傅恒脸上一丝不易觉察的不怿,只微笑道:“慎言国是。”
冰儿皱皱鼻子,傅恒道:“皇上问你做了什么,可还顺利安好?”
冰儿大大咧咧道:“一切都好,就是天天闷在这里,没做成什么事情。”傅恒轻声咳嗽,冰儿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钦差代圣上问话,赶紧跪下请了圣安,重新说了一遍。傅恒这才道:“圣躬安。口谕尔等实心办事,不可稍有玩忽。”又目视冰儿道:“皇上口谕,叫公主不可贪功冒进,应以筹谋为主。”
冰儿撅着嘴道:“我又没读过兵书,不知道怎么运筹帷幄。倒是出去想想法子,或许能有点用处。”她来了劲一般说:“比如,让我到凤凰山附近探探风声——我就说我是采药的,有些药就要冬天取才好呢——说不定穆老大的密道就给我找出来了呢?”
“不行。”傅恒斩钉截铁。
冰儿大不服气,斜过眼瞪着海兰察,海兰察吐吐舌头说:“开玩笑!你不要命了,我也不要了不成?你出了事情,皇上还不要了我的脑袋!”冰儿道:“至于吗!我又不是呆的!万一看到山匪,我不会跑的?”海兰察说:“那日穆老大一刀还没给你颜色看够?你的小身板是他的对手?缚鸡一样能把你抓牢实了!”冰儿面红耳赤,冲傅恒道:“舅舅你看他!”
傅恒吞笑,正色道:“海兰察说的是正理儿,你不要胡搅蛮缠。我这里有几件事和海兰察商量,你出去看看操练得如何了。”
冰儿平素不知天高地厚的一个人,偏生傅恒、海兰察都拿捏得住她,弄得她一点脾气都发不出,甩了门帘子走了。
傅恒和海兰察还没商量几句,冰儿又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急得气都喘不上:“舅舅,海兰察,抓住一个细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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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作带进来一看,就是上回在穆老大身边的一个——郭墩儿,人如其名,矮矮墩墩,眉毛粗得几乎抵到眼睛上,个子不高,气势却不矮,横着眉叫道:“青天白日的,买件估衣也犯法么?”直到见了海兰察,声音矮了一些,醒了醒鼻子,又嘀咕着:“就是来买估衣的……”
海兰察瞥瞥傅恒,傅恒微一颔首,海兰察冷笑道:“收起你的谎话篓子吧,这里人都知道,没的掉价——大丈夫连自己是谁都不敢认!”
他这番话攻心有效,郭墩儿怔了片刻,朝地上吐了口浓痰:“老子山上的,怎么着吧!”
海兰察歪着头看着他,半晌问道:“你来探看我们的军情?”
对面昂着头不言声。
海兰察又道:“看出什么眉目没?”
不言声。
“是了,你还看不懂海爷我呢!”海兰察一声冷笑,突然变了颜色厉声道。“今日你说实话,我或许为你求情免去一死,否则,县衙里的刑具不怕你嘴硬,只叫你求死也不得呢!”郭墩儿唇角一抽,眼角也一抽,见海兰察眯着眼睛盯着自己,却又“哼”了一声别过头。
冰儿道:“给我根鞭子,我不怕打不服他!”海兰察冷笑道:“鞭子算什么!最厉害也不是衙门里的三木刑具,是衙役手里的私刑,什么‘二龙吐珠’‘老虎板凳’‘凤凰展翅’‘遥盼佳期’(2) ……据说都是极其‘享受’的,你可要试试?”
郭墩儿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但也未失了本色,“呸”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倒是宁折不弯的样子。海兰察变了脸色,叫人去请县令方仁秀。
方仁秀到来,听海兰察说要私刑吊拷郭墩儿,脸上作难:“大人,这私刑是国法不允的。”海兰察道:“我无所谓,要是县里肯用夹棍,也说不定能招。”
方仁秀脸色更难看,许久方道:“虽是大盗土匪许用夹棍,到底他不是主谋……”
海兰察冷冷打断:“怕是县太爷心里有顾虑吧?”他自然明白,穆老大前年劫狱的事,在县令方仁秀心里留下阴影,酸书生畏死,自然不愿动刑拷掠的事情算到自己头上,万一将来应景儿时会发山匪穆老大之怒。海兰察脸上便现出轻蔑之色,道:“无论公里、私里,都算我的,我有这个膀子担这个事情,好么?”
他担这个事情,郭墩儿着实倒了大霉,两日后冰儿再在海兰察营帐里见到他,已经浑身血葫芦似的,气息奄奄。海兰察见冰儿目光有些躲闪,笑着问道:“怕了?”
冰儿强忍不适,道:“没有。”
海兰察道:“战场上比这残酷百倍,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到时候没有片刻的间隙许你怕一怕或是躲一躲的,你不杀人,便是人要杀你。你敢跟我出来,心里就该有这个准备。”
冰儿明白他的意思,直视着郭墩儿那血糊糊的样子,定了定神说:“他招认了什么吗?”
海兰察对左右的士兵说:“今儿不很冷,给他身上上药,喂点热粥水,然后倒吊到辕门上,吊一个时辰,放下半个时辰,要是有人来问,就如实说抓到个山匪,要明正典刑呢。”俟郭墩儿被左右带出去了,才轻声道:“我也佩服他是条硬汉子!折磨得几近昏死时说了几句胡话,醒过来又翻口不承认了。不过这几句话我琢磨了一下,该有些是实话。”海兰察从书案上拿了几张纸,念着:“河谷西边水极浅……上下一心都听穆爷的……不怕县老爷翻泡儿……”念到这一句,他是若有所思的样子,冰儿拿过纸一看,中间一段墨墨黑,给杠子杠掉了。海兰察见她疑惑,解释道:“对着光,还能看出墨印——就是提到县太爷的那句话。”
冰儿犹疑着说:“这话……是说……”海兰察把手指伸到唇边“嘘”了一声,才压低声音道:“官场上的能耐之一就是要会做戏。咱们就陪着演出戏也挺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 (1)陕西方言:傻。
(2)这些名目大多见于清末小说《活地狱》,应该是有真实蓝本的,个别字词微调,因为太可怕,就不一一阐述了。
☆、顾盼融融鄜州月
郭墩儿被吊了一天半,几乎只有出的气,没了进的气,海兰察却不为所动,对手下道:“就是死了,也得给我吊着!穆老大以为往日的绿营里没有手段毒辣的,才那么有恃无恐,今儿让他瞧瞧我海兰察的胆力!他要是敢像前年似的,只管放马过来,我海兰察是金川血阵里滚过的人,还怕他一个土匪?!”
宋守备和手下的士兵只是咋舌,确实也看见海兰察狠下心来时全无顾忌,一个个不敢多言,连日间操练也比往常多用心了几分。傅恒私下里对冰儿道:“海兰察确实是为将帅的料子,心细胆大又杀伐果决,别瞧着他笑嘻嘻的,做起事来毫无妇人之仁。”冰儿吐着舌头道:“我还以为我够狠心了,没成想他比我厉害百倍。学不来。”
傅恒道:“不是要邯郸学步、东施效颦,但是成就大事的人,也该当有些魄力。”
冰儿好奇问道:“那舅舅在金川用兵,也是这样吗?”
傅恒愣了一下才笑道:“傅恒之病,就是和而生懦。”
冰儿心道,傅恒能带兵打仗,懦只怕不大可能,但是在君前及与众臣相处时均能和睦,倒是有口皆碑的,心底暗暗佩服,想起自己以往在宫中行事,确实莽撞有余,魄力又不足,看起来风风火火,实则受不得气、受不得激,若不是乾隆明达通微,自己只怕真给整死了也说不定。这样想着,语气里也敬重了不少,笑道:“舅舅,我出去看看,天天闷在这里,也帮不上海兰察什么忙。”
傅恒心道:你乖乖呆着不惹事就最是帮忙了。嘴里说:“你实在要帮忙,倒是给郭墩儿配点提气的药材,虽说不怕他死,留着活口比尸身有用。”
冰儿依言出了辕门,恰好郭墩儿被放下来休息,冰儿上前一探鼻息,已经微弱得很了,手心也是冰凉,只有颈窝里还有些暖气,对旁边士兵道:“等下子还是吊在日心里,在阴处再这么冻着,该活活冻死了。有纸笔吗?我来写个方子。”
周围人摇头道:“只有海游击和宋守备的书房有纸笔,宋守备那里都是老夫子收着,我们等闲也要不到。”冰儿想海兰察的纸笔也不知道收在哪里,他现在忙着军中各处巡视,自己犯不着为这小事去劳烦他,于是说:“那罢了,你们和海游击说一声,我直接找生药铺子抓几味药,很快就回来的。”
军营在县城东头郊外,而生药铺必须进了城才有,冰儿便牵上自己的菊花骢,裹了厚厚的黑色羽缎面子呢绒里子的披风,直奔入城。
抓完药已经是薄暮时分了,冰儿不知怎的心念一动,牵着马没有往东郊的军营回去,而是往北边城外凤凰山而去。凤凰山自北向南蜿蜒数千里,伸展到鄜州城北,左右两侧极对称地伸出两座侧峰,犹如两条苍龙,与挺拔浑圆的主山山峰形成二龙戏珠之势,山下五条河流、五条道路在山前穿梭而过,形成五水、五路相交之势,四通八达。但近山处却只有山脚下一条缓缓流过的洛河,河上只东边架了座浮桥,余外零散的渡口,却不见船只。隐隐可见山上的岗哨,冰儿不敢太过显眼,策马又往西边而去。
一路朝西不知走了多远,渐觉道路狭窄,枯萎的荒草竟至半人高,坡上树木稀疏,虽偶有绿意,也都是经了霜的灰绿色。河边一律结着冰,也看不出有多厚,冰儿下马到一片草色稍芜的地方,似觉稍有车马痕迹,心不由一横,牵着马踏到河上冰层上。菊花骢是极为聪明的马匹,觉得冰上打滑就不肯再行,冰儿抚慰了半天,扯了岸边枯草裹了马蹄,一人一骑才勉强踏上冰面,微闻脚下“噼噼啪啪”轻微的冰裂声音,冰儿见已到河心,咬着牙继续前行。
突然脚底一颤,耳边碎裂声变大了,冰儿暗道一声“不好”,身子已然一沉,轰然落水,那马分量更重,嘶鸣一声也从破冰处跌落冰水中。
冰儿小时候生活在水乡,是通水性的,心里不算太慌,稳住步子,死死带住马,人虽然一跤滑到,但很快爬了起来,果然水极浅,只淹到小腿,不过自己的一双油皮军靴却灌饱了水,刹那双脚如踩在冰上。菊花骢俯仰几下也站稳了,因着水流不急,水底也不泥泞、不起滑,菊花骢稳步破冰向前,冰儿于是翻身上马,不过短短一盏茶的辰光,便到了岸上。
冰儿在马背上脱下靴子,倒出里面的水,但鞋袜全然湿了,一时也没的替换,只好忍着寒冷,随着菊花骢轻轻悄悄的颠簸,顺着山间缓和的坡道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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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的凤凰山被暮日染红了半边。层层密密的树林虽然大部分叶子已经落得光秃秃的,地上到底还是投下了青色的阴影。山间非常安静,一声鸟鸣也不闻,马蹄踩在落下的残雪上,声音沙沙的愈显林间静谧。冰儿一身灰鼠毛出锋的绛红布袍似乎挡不住寒意,不由紧了紧披着的黑色羽纱面儿呢绒斗篷,装着赶路般缓缓驱马,踏进凤凰山深处。
逐渐变成淡紫色的光线被晚雾撕成了一道道,寒飕飕的逼人骨髓。突然,不知是挂到了什么,惊起一树蝙蝠呼啦啦飞向天空,冰儿心不由一颤,又听见隐隐的狼嚎,她镇定了一下,朝山谷开阔处走去。
突然,一阵箫音传入她的耳膜,远远的缥缈而来,一时又近在咫尺。那音乐极熟稔,只是她来不及辨别何时何地听过便被一阵马蹄惊住,想圈马躲起来时,已是来不及了,开阔的谷间,她看到一匹黑马,一个黑衣男子拥着一位蓝衣女子坐在马上,箫音便是从那男子唇边传出的。
箫音倏忽断了。
因为冰儿认出那人正是穆老大;拥着梅禧妹的穆老大也认出了冰儿。两骑在间隔十来丈的地方对峙着,林风忽地卷着松涛狂响了起来。
“原来是你!”穆老大先开了口,充满了嘲讽的,眯着眼睛打量着冰儿,“抓了我的人,也敢来我的地方转悠,你竟不怕么?!”
他已经知道自己了!冰儿四下一睃,让心跳平静下来,满不在乎地甩甩头道:“谁的地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谁说成了你的地方?”
穆老大冷笑着看她,眼中杀气渐盛:“欠了我的债,你逃不掉的!”
“谁欠了你的债了?!”冰儿一边斗嘴,一边估量了一下形式:这是在穆老大的地盘上,或许一声唿哨便能招来满山的土匪,她已在瓮中了。但她的嘴上是绝不会示弱的,她也冷笑着说:“要说讨债,我倒要为钱家的几条人命讨个天理!”
“那是他欠我应当还的!”穆老大看看冰儿毫不畏惧的脸,突然弛然一笑,讽刺道,“我看你更欠——欠揍!看我抓着了你,该像你们拷打郭墩儿一样,非把你吊在房梁上好好抽一顿马鞭不可!”
“呸!……”冰儿大怒,然而也不敢轻敌:穆老大是交过手的,自己全不是对手;且此刻在他地盘里,险上加险。万一自己被他擒住,女儿之身也只有以自尽求得清白。冰儿摸摸囊中,随身有一把小匕首是喂了毒药的,见血封喉,到得关键时刻就可以给自己一用。
做了最坏的打算,心情反而平静下来,身下的菊花骢似乎发现情形不对,“咴咴”地喷着响鼻。穆老大凝望这个一身男装的美丽少年女子,神色冷静得超出他的想象,心里诧异之余竟有些弛然。他仰天大笑,俄而道:“今天我懒得杀你。我们数三,一齐向后转,沙场上见。对了——”他自信地四下一瞥,“给海兰察带个信,郭墩儿不死,我给他一个好死;郭墩儿若没了,前面的那些狗官们的死法就是他的下场!……一,二,三。”他慢悠悠圈过马头,自在而去。冰儿虽是将信将疑,也心知这一赌或许是唯一的出路,便也圈马向后。先时,尚不敢疾驰,胆战心惊走了几步,确无异常,才准备放马狂奔。
但此时,她突然又听见箫音,回头看,穆老大正执一根白莹莹的骨箫在唇边。冰儿细细一辨音乐,那幽幽的声音似乎缠住了她,使她突地一阵眩晕——眼前暮色本已深沉,但眼前迷蒙的蓝灰色雾霭中,似有什么东西隐隐在她前面飘忽盘旋,却握不住捏不着……箫音夹杂着耳膜里传来的尖锐的长鸣声,忽然使她头疼欲裂。
“许是太过紧张了……”冰儿强打精神,努力睁圆双眼,伏低身子在马背上狂奔,看着眼前不断滑过的黑色枝条,脸上不时被鞭子似的枝条抽打得生疼,直至麻木得毫无痛感。萧音渐远,低回绕耳、如泣如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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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穆老大所料,这次邂逅毫无冲突。然而两个人的心里却明白经过的是一场你死我活的生死劫。
此时,月亮已经升了上来,一勾上弦月,在清冷的深秋里光色格外明亮,照得山间也不甚黑暗,只是影影幢幢,亦有些幻真不辨之感。穆老大吹着箫,想着心思,好久才觉察出身前的梅禧妹恍若心事重重,停了吹奏问道:“禧妹,是怕吗?”
梅禧妹缓缓地摇摇头。穆老大笑道:“你不用怕,有我呢。那人我交过手,他不是我的对手。……怎么了禧妹,不高兴么?有心事?”
梅禧妹问道:“你没看出来?”
“看出来什么?”
“她是个女子。”
穆老大一愣,像被看穿了小心思一样“呃——”着犹豫了一下才说:“是的。上次交手,看到她的耳环印子,确实是个女子——你眼睛真尖!”
梅禧妹似乎是一笑:“你们男人真是眼拙,这么美的女子,还有个看不出来的?”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问道:“你喜欢她是不是?”
穆老大如雷击了一般一怔,答道:“你瞎想什么呢!我不喜欢她!”
“不,你喜欢她!”
“她是官兵我是强盗,作对头还来不及,怎么会喜欢她?”
梅禧妹在马上回身瞟了穆老大一眼,肯定地说:“你骗我!你喜欢她的。”
“禧妹,你在乱想!”穆老大解释道,“我不和她打是怕误伤了你,而且我也需要有人和海兰察报信……”
“不是的!”梅禧妹又回身仔仔细细地盯着穆老大的眼睛半天,就着明澈的月色,穆老大见她圆圆眼睛里是少有的冷意,而她眸子里借着月的清光反射出来的自己的形象,却已经在曲面上变了形,瞠目结舌的,显得痴痴呆呆。看了半天,梅禧妹才泄气地说道,“瓜娃!你自己还不知道吧!我一看就明白,你提到她,眼睛里柔得和水一样。……她是个多漂亮的女子呵!我要是个男人,也喜欢呢!……”
穆老大真的说不出话来了,偶人似的骑着马。这些日子来的万般感触猛地涌上心头,他觉得梅禧妹想得很荒谬,但细思来自己今日的表现似乎也是反常了:这女子是和官兵一起的,折磨了他最亲近的弟兄,往日的他一定会想尽办法报仇雪恨,或者抓了她上山当质子,可这次却淡然得自己都奇怪。他又把箫放到口边,当一缕箫音沉郁、幽然地传出时,似乎有种飘飘悠悠的东西箭一般地飞驰而过,却抓不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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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间聚集着穆老大和兄弟们的屋子,多是依山而建,挖出窑洞,居住冬暖夏凉,且十分隐蔽。穆老大巡山回来,月色下,神色显得有些怔忡,倒是兄弟们热情地迎上来,怕他寒冷,早温了热热的酒送来。穆老大看着兄弟们的脸,心里突然有些悲凉和不安:六七年前,他自流放地逃出,本已抱着必死的念头,只为了报仇雪恨,来到鄜州,辗转间结识了这些兄弟们。他们或是荒年难熬,求一口饭吃;或是身负血债,逃避官府;或是生活无望,遁入山林……这样一支散漫的队伍,只为自己所讲的义气,竟然维持到今,彼此间虽偶也有摩擦,但未必没有情谊。
可怕的是今日自己铸下的大错,越是想来越是胆寒——轻易放跑敌将,把自己山里的隐蔽路径曝露在外,只为自己一时糊涂的心软。他突然觉得脊背上冷汗直冒:难道真的如梅禧妹所说,自己喜欢这个敌军的女子?
正在胡思乱想,有人在耳畔笑道:“……等穆爷当了皇帝,禧妹子该封娘娘……”梅禧妹“啐”地一口,笑着扭了那人的胳膊一把。又有人从旁起哄:“拣日不如撞日,今儿红烛正爆了蜡花儿,咱们这声‘嫂子’叫来,也算正个名分!”“大哥也到了年岁,早些生几个男娃、女子才是正经的!”……
啰啰唣唣热闹得紧,梅禧妹脸儿通红,又啐这个,又骂那个,突然扭头看见穆老大浑若没有听见一般,呆着脸想心事的样子,梅禧妹收了笑,对周遭使了个眼色,旁边渐次安静下来。穆老大强作笑颜道:“打趣我有什么意思?倒是这回朝廷派了满人过来,是想把我们赶尽杀绝了,不能大意了。后山的眷属,打点打点,该当避开的不能不以为然。”
众人素来以他为主心骨,听得这样没信心、没志气的话,各个都觉得乏了底气,站在那里不言声。穆老大强笑道:“我不是怕,只不过有备无患么。——那小子要看牢了,有什么不对,先拿他开刀。”说完,一口气饮完碗里的酒,拿袖子揩了揩嘴,转身到自己卧房里去了。
梅禧妹不言声地跟上,关上窑洞的门,摸了摸炕,说:“今儿烧得还热,今年天冷,炭火备得不是特别足……”
穆老大道:“你嫌冷么?我这里热气大,用不着多少炭,你把炭拿去用!”
梅禧妹胸口一起一伏,赌着气不言声。穆老大知道她的言外之意,静默了一会儿才道:“禧妹,那次……是我对不住你。我不是不对你负责任,只是我这提溜着脑袋过日子的人,不是你的好伴当……我怕有一天,自己掉脑袋,还要害了你……”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梅禧妹却似乎变得有力,用力抱住了穆老大,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声音里带着哭腔:“爷!我不漂亮,原配不上你这样的英雄。可配得上、配不上,你不要拿这些话来堵我!我心里对你怎么样,你还不晓得?你是我的恩人,我没皮没脸做下那事,可从来没有后悔过!你若瞧得上我,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将来你若是兴旺发达了,我不求做你的正妻,你让我跟着当个丫头,我就心满意足了!”
穆老大听她掏心窝子地说话,心里越发悲酸,却不知怎么答言才好。许久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枚小小的玉坠:雕琢成一朵丁香花的形状,洁白而小巧,上面挂着一根细细的银链子。穆老大把玉坠小心挂在梅禧妹的脖颈上,轻声道:“这是我娘留下的遗念儿,虽不值钱,但她临去时让我交给儿媳妇儿……打退这波清军,我就和你拜堂……”
梅禧妹用手握着这滚烫的玉坠,滚烫的眼泪一滴滴流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一线战机用心忍(捉虫)
傅恒和海兰察在营帐里看沙盘,傅恒的目光不时瞥向帐外,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太阳落山时,李玉生怯生生过来告知自己的主子飞马出了营盘,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心里就不由悬着,然而,怕于她不利,只派了几个亲兵到城里去找,未敢大张旗鼓,此时虽热热地烹着茶,两个人都无心品茗,说几句话也均是皱着眉头心不在焉的,都不敢向最坏的方面想象。
营盘里的更夫打了头更,其实也不过现在的八点左右,不过深秋天暗得晚,天早已黑下来一个半时辰了。突然门口有点乱,继而海兰察一个亲兵飞奔过来,声音不高,却很急躁:“回来了!”
傅恒看见海兰察一直绷得紧紧,甚至带点硬邦邦笑意的脸上彻底松乏了一般,眨了眨眼睛,嘴张得老大,失神地长叹一声。傅恒轻轻拍拍他的肩膀,觉得自己额角也有些冷汗,自己打了帘子到外面去看。
今夜月色疏朗,淡淡的银色光洒将下来,照得飞马而来的影子身上似镀了一层银,披风在冷风中飘飞,那银光也似光泽闪动,晕出薄薄的黄影。马上的人在面前勒住缰,翻身下来,落地太急,一个趔趄,蜷起一只脚,似乎有些疼痛的样子。海兰察脸色铁青,却没有发作,只淡淡道:“先到里面来。”
冰儿下马,进了温暖的营帐,身上回暖,才觉得双脚已经冻得刺麻发痛,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密密的针尖上一般。见海兰察和傅恒脸色不善的样子,她也不敢冒失,转转眼睛想好了话,才说:“出了点小问题,让你们久等了。”
海兰察硬邦邦的话立即接上:“城里的药铺我都派人去找了,你在哪里?违抗军令,是什么罪过你知道不知道?”
冰儿咽了口口水,举起手中的药包:“我先是去了药铺……”
“然后呢?!”
“然后……”冰儿心一横,脖子一拧道,“你想知道,先答应我不许罚我。”
海兰察气得笑了,若是自己的手下,老拳只怕就要呼上去了,不过他到底只是在背后攥了攥拳头,缓缓点点头:“你说吧。”
冰儿又道:“还不许写密折和皇上汇报。”
“你讨价还价有完没完!”海兰察一拳头砸在桌案上,瞪着眼睛说,“你要是不爱痛快地说,我可就叫人打着问了。来啊,传军棍!”
冰儿立刻慌了神,摆着手道:“你干什么!我白嘱咐一句而已……”嘟嘟囔囔的声音越来越低。傅恒先已有点啼笑皆非,见海兰察对付这个坏脾气的金枝玉叶果然有套手段,差点在这紧张的气氛里笑出声来。
“我……我偷偷去凤凰山了……”冰儿偷偷抬眼瞟了瞟两人,果然都是凝重的神色,且眉间深深地拧起来。不过皇上知道总是以后的事,目前可以不受罚,也不妨大胆地告知,于是把在凤凰山的所见所闻一一汇报了,松了一口气道:“虽然是我莽撞,不过探得消息还是有用的吧?”
海兰察嘬牙花子,宛若在微微点头,神色里又不像赞许的样子,盯着冰儿似乎在想什么,看得她头皮发麻,才一声不吭转到沙盘前琢磨去了。
傅恒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这一出闹得胆子也太大了!要是穆老大杀了你或者捉了你,你该如何是好?”冰儿道:“我身上备着毒药,不会让他活捉的。”傅恒倒是一愣,许久才说:“胡闹!穆老大一个贼首,抵得过你的性命?”冰儿道:“性命有什么不一样的?上了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说完,打了老大的一个喷嚏。
傅恒觉得异样,之前帐里灯烛不亮,此时才发现冰儿一路进来,地上全是水印子,踩一脚还溅开一小滩,不止是拖了外头的雪的样子,想起她穿越洛河时的境况,要紧道:“你别在这里啰嗦了!赶紧回去热热地喝一碗姜汤,烫烫脚,防着受寒。”冰儿也觉得冻得难受,“哎”了一声应下。这时,海兰察才从沙盘上抬起脸来,木木地说:“没在北方呆过吧?记得先用冷些的温水搓热乎了,否则你的脚就是不想要了。”
冰儿离开,傅恒踱到沙盘边上,和海兰察一起分析,海兰察道:“傅相,图是没有问题,洛河环西山的地方水浅,可以直接趟过去,然后进去绕过一座山,就是谷地。”他点了点沙盘,回首看看傅恒神色,傅恒微微颔首,于是又道:“不过凤凰山不小,若是用兵合围,加上县衙里的人,也只能薄薄围住,且山中有泉水,也备了粮,耗得起。若是攻进去——”他点了点西边一座山:“这里西坡平缓,可以运炮,居高临下打,不费我的兵卒。”
傅恒点点头说:“既如此,这些日子就可以备起来。”
海兰察似是犹豫了一下,决然道:“傅相,若是要打,就要奇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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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大早,县衙里的县令方仁秀便被海兰察派去的人叫醒了。
“这会儿就去?”方仁秀似乎有些不信,皱着眉头问来人。来人是海兰察的亲兵,话说得不卑不亢:“太爷明鉴,京里监军的钦差都到了,太爷迁延着不去不大合适吧?”
方仁秀无法,穿戴好,坐着四抬的小轿来到县城东郊的军营,进了营帐便听见宋守备激烈的声音:“……卑职自然不敢误事,只是这么急就发兵,大家哪里来时间准备?”方仁秀张着嘴发懵一般听了一会儿,要紧提着袍角进去。
“怎么说?”
海兰察一脸淡然的神色,看着慌慌张张刚进来的方仁秀,笑道:“县太爷别急,我先引见一下——这是一等公、大学士、军机处领班大臣傅相。”
方仁秀周身一抖,目光斜向营帐角落,那里怡然坐着的人没有穿官服,和已经是一身甲胄的海兰察形成鲜明对比,然而神色间含着笑意,目光中又不乏威严——他虽然不认识这张脸,这个名字总归如雷贯耳——方仁秀要紧提了袍子,跪在地上行了庭参之礼。傅恒和气笑道:“方知县不必多礼。你我均是前来参赞罢了。坐。”
虽有赐坐,方仁秀的屁股却着实不安,守备宋瑄和海兰察一个不肯出兵,一个非要今日就点兵,几乎吵到脸红脖子粗,谁都不相让,然而明眼人都知道,虽然此处“守土之责”的是宋瑄,但海兰察是钦命前来剿匪的上司,又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到得最后,还是海兰察说了算。“太爷你说!”宋瑄没办法说通海兰察,转脸向方仁秀道,“今日急急就要点兵!我虽不是怕死的人,但这里的士兵都是常驻做军的人家,大部分有家口,连个告别的时候都没有,叫我往后怎么和人家交代!海游击行军自然有道理,可我们这里也不能不顾军心是吧?”
方仁秀忙离了座位,朝傅恒做个大揖:“傅相,卑职以为宋守备说得极是。海游击用兵如神,可也该顾虑着这里的绿营。何况凤凰山上贼匪们,一向气焰嚣张,若冒失打起来,我们也军心不稳,败了倒不是大事,毕竟有损皇上声望!”
海兰察冷笑道:“你这话就不通了!正是他们一向气焰嚣张,我们才该乘其不备,出其不意,打他个措手不及,胜算倒还大些。拖延到他把各处都拾掇好了,我们再去打谁?何况此刻正值枯水,若是捱到开春,洛河西面的浅滩口,我们就只能借着春汛游过去了吧?”
提到“洛河西面”,海兰察看见方仁秀眼袋下面一抽,不由凝神静气看他表情,果然接下来是峻然且高了一个调的声音:“今上出兵,自然要能师出有名,岂能胜之不武?”
海兰察冷冷说:“你少拿大帽子扣我!什么胜之不武,老海是个粗人,听不懂!只知道此刻,谁占了天时地利人和,谁就能取胜!”傅恒听出方仁秀已经有些口不择言,起身道:“不必多说了。国家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若是顾虑太多,前狼后虎,什么时候才得到胜算?傅恒当日在金川用兵,也有君命不受的时候,战机转瞬即逝,岂可有分毫耽误?”
“哪怕就是细备个三五日……”
傅恒一口打断:“不必了,我信及老海。点兵吧。”
宋守备冷着脸听着海兰察一一安排布置人员,整队完毕了才突然开口:“海游击,不对吧?您带来的那个千总,虽然手下没有兵力,怎么着也是出来学习的,怎么这次就放在营帐里了?”他环视了一下周围,似乎故意要说给大家听一般:“怎么?海游击有什么顾忌?自己人就舍不得放出去历练?叫我们这里送命的人情何以堪?”
海兰察脸色铁青,冷冷道:“金千总昨日出去打探,受了挺重的风寒。怎么,你这里病了的也派着打仗?”
宋守备毫不放松:“既然是为国家卖命,风寒算个毬毛啊!炮杆子旁边焐一焐,什么毛病都好了!”
傅恒冷冷道:“你道金千总是谁?金千总姓的是爱新觉罗!天潢贵胄要是有什么好歹,你宋守备愿意担待责任,傅恒就立刻叫他出来!”宋守备不由低了头噤声。
不料却有个不怕死的此刻正好闯进来,声音激动得比平常高不少:“既然今天就出兵,怎么不叫上我?”
海兰察先还铁青的脸色突然褪了色一般变白了,低了头嘟囔了一句似乎是骂人的话,再抬头时果然是冰儿一脸兴奋地站在面前。冰儿看看众人各异的神色,笑道:“怎么都这样啊?不欢迎我来?昨儿个我都打探清楚了,今天不带我走,你们找不着地儿怎么办?”
傅恒道:“你在这里呆着!”
冰儿粉嘟嘟一张脸,眼神清亮,一点受风寒的样子都没有,噘了嘴道:“我不在这儿呆着!皇上派我出来学习,可不是让我蹲营地里的!”她说得和宋守备如出一辙,已经有人在下头暗笑,傅恒颇觉尴尬,海兰察抬头道:“既如此,你跟牢了我,不许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