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12
“省得!”
海兰察叹了口气出了门,一会儿,外面就听见他激昂的声音,原本有些骚动的士兵们渐次安静下来,最后竟一起唱起了军歌,冰儿扒着门帘看了一会儿,回头笑道:“老海真有办法——”话吞了半截下肚,因为里面三个人是三张黑沉沉的脸。
**************************************************************
才是傍晚,凤凰山谷地间已然躁动起来,大家一色脸色发白看着头领穆老大。
“官兵这么快?!”
穆老大瞥着窑洞外可以看到的半天红紫,握着椅子扶手道:“快也罢,慢也罢,如今也说不得了。但要打进我们凤凰山也不是容易的事。官兵又他妈不是第一次来,哪一次不是哭爹喊娘地回去?!”他的话立刻赢得了下面的赞许声和喝彩声:“官兵就他妈是窝囊废!他们除了喝酒赌钱睡女人,还有什么能耐?”“弟兄们,别当松包!我们不但要赢,我们还要拥戴穆老大当皇帝老子呢!”“娘的,官兵知道老子又缺猪头肉吃了,上赶着送来呢!”……于是各自拿了刀枪,等着穆老大的命令。
穆老大让山中的妇女孩子们依旧藏在窑洞间,自己布置了手下弟兄占尽山里各条小道、高峰,以备着与官兵作战。而他自己,带着几名手下,登上凤凰山最高峰,极目远眺。
凤凰山原属白云山脉,入得鄜州境内,山势陡峭,气势雄伟。主峰周围东山、西山、柏山、骆驼山四座山的山峰不但低而且皆面朝主峰,形成四山朝拜的景象。山间碧水环绕,与山间道路相交,地势复杂,入山的道口俱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势头,因而官军们素来难以攻入,山中各人从没打过败仗,都是斗志昂扬。
然而传来的消息并不乐观,官兵没有如以往一般分散攻击各峰,也没有走各条小道去山谷,而是集中兵力攻打西山,西山虽有防守,但是大刀长矛对付官兵的火铳却不是对手,山里人又不大擅长射箭,虽从上面密密地射下箭簇来,十枝未尝射中一二。未等到穆老大从其他山上调集人员支援,西山已经失守,山林间人头滚动,鲜血顺着干燥的土地流下来,山间低矮灌木和荆棘丛俱是斑斑点点……
海兰察身先士卒,站在西山峰顶,坡道虽相对缓和,骑马还是上不来,只几头健骡和数十名士兵费了吃奶的劲儿,把两门火炮运上山顶。
宋守备先嘀嘀咕咕觉得不可行,不过火炮一到,顿觉心间宽阔。西山虽不最高,但视野极好,火炮对着山谷中,指挥便当。宋守备换了笑颜,指着主峰道:“那里,贼子正过来,让他们尝尝这大炮的滋味!”
海兰察四处一望,指定山谷间道:“那里。照着窑洞打。”
宋守备愣了愣神,陪笑道:“那里不过是些妇女老弱,并不成威胁的。”
海兰察却是不为所动的神色。宋守备觉得脊背发凉,这个团团脸看似一直笑眯眯的主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根本不把山间妇女老弱当人看,宋守备无奈,吩咐手下道:“打吧。”掌炮的士兵虽有恻隐之心,也不敢违拗,摇准炮口,放入铅弹,点燃引线,只闻一声巨响,铅弹带着风声飞了出去,正中山谷里一间窑洞,黄土的窑洞日常住人非常结实,但也经不起炮打,轰然坍塌,周围便有人出来在塌陷处扒拉,随风隐隐听见妇女的尖利哭泣和叱骂。海兰察有对炮手一挥手,炮手不敢怠慢,重放铅弹,对着另一处窑洞又是一炮。
冰儿在一旁见到,颇感不忍,上前欲说什么,海兰察正眼都不瞧她,仅摆摆手示意不要出声,自己拿着西洋来的“千里眼”观察了一阵,脸上流露出一丝笑意,把“千里眼”递给冰儿,道:“你瞧凤凰山上的人。”冰儿一肚子话咽了下去,拿过“千里眼”一看,那圆圆小小的一片视野里,只见凤凰山上众贼先是傻了一般,接着左冲右突,似乎向山下冲去,也有的从后山绕行。
冰儿把“千里眼”递给傅恒,问道:“他们是去救援?”
海兰察点点头,举旗看看风向,冷静吩咐道:“宋守备,调集最勇猛的一支,带弓箭、火油,斜喇里直上主峰,占据高点,听我令旗指挥。”宋守备忙去点兵调集。炮手插嘴问道:“我这里还放炮么?”
海兰察道:“嗯,放第三炮,对着东口的窑洞放。”没想到一直观战的方仁秀突然跪倒在地,不顾炮口滚烫,一把抱住,声音如同哀号一般:“游击大人!不要放炮了!”
海兰察斜过眼乜了乜他,仰着头问:“为什么?”
“大伤大人仁义之德!”
海兰察笑道:“仁义?和这些人讲仁义?知县大人书读得太多了吧?”
方仁秀声音带着颤音,音调高得异乎寻常:“贼匪们自然要明正典刑,可山间妇孺老者,未必有过!”
海兰察见周遭士兵也停下手愣愣的样子,眯了眯眼睛道:“窝藏不是过?追随不是过?同流合污不是过?”他摆了摆手,不耐烦道:“把知县大人请下去!”
方仁秀挣开两边来扶持的士兵,在冻实的泥土上“砰砰”有声地磕着响头,涕泗交流终于说了实话:“游击大人!卑职的儿子自卑职投官到任,就被众贼劫持入山……卑职仅此一子,膝下再无承嗣之人了!……”他的哭声似受伤的野兽,刮得人心里钝痛。
海兰察似有一瞬间的动容,转过头仿佛在对众人,又仿佛只对冰儿一人说道:“你道穆老大今日因何而败?不过是看似凶狠、勇力无穷,实则妇人之仁罢了!……”冰儿思及昨日晚间,穆老大谈笑风生里放走自己,心里不知何由一酸,回眸望着傅恒,却也是如海兰察一般神色冲淡,仿佛登在戏台看戏似的。
耳边炮声又轰然响起。
作者有话要说: 人是多样性的。
战争无一例外是残酷的。
☆、千人骨枯赢盛名(修文)
穆老大唯闻耳边阵阵轰响,此时天色已暗,看不清周围情况,只有低头时,山下谷间灼灼一片,哭声震天,亦不知从何处而起。正怔忡间,铅弹似乎在头顶山石间炸开,飞石四溅,隐天蔽日的泥尘扑面而来,呛得口腔里都碜了,穆老大站不稳,扑倒在地,顺着坡道滚了几转,才磕在一块石头上,石边的荆棘抵消了些硬度,然而尖锐的刺扎进皮肤裸_露的手上,还没觉出疼痛,就看见鲜血混着泥灰污迹,染成殷红色流淌下来。
稍停了停,穆老大试试活动身上关节,所幸并无筋骨受损,勉强也能站起来,左右一看,周围蠕动的布满鲜血的身体,正是追随自己的弟兄们,呻_吟声惨不忍闻,有人挣扎着喊:“老大……山下……”便是哭腔。
穆老大用刀撑着身体站直,恰又见海兰察用军旗指挥着从侧路登上主峰的清军们顺着风向向山下山谷里射火箭,浸饱了桐油的火箭,“飕飕”有声,几十丈的距离也不熄灭,射到山下干萎的茅草上或柴垛上,“呼呼”腾起半天烟火,照得半山通明,而他的脸,也在火光中忽明忽灭,血迹泥灰混杂着,宛若地狱中刚出来的厉鬼。
有几个人连滚带爬集中到他身边,见他咬着牙,身体剧烈地颤抖,一人戚声道:“老大,怎么办?”另一人则说:“老大,后山崖上没有守兵,我们从那里试一试!”
穆老大声音喑哑低沉,却连着胸腔都在共鸣:“海兰察用心太毒!你们从后山走,我拼了这条性命不要,跟他同归于尽罢!”咬着牙拎起刀,在山石间穿梭。那几个人倒也没有独自逃走的,一律跟紧在穆老大身后。穆老大在军事上根本就是个半吊子,怎么和金川血阵里打滚过的海兰察相媲?他被海兰察的用兵惨酷已经激得没有什么理智了,只想着拼到死拉倒,只不过主峰四面多悬崖峭壁,他自己上下也十分不便,在山林间隐蔽的小道绕了好一会儿,穆老大带着的十数个人又出现在海兰察的面前,此刻海兰察居高临下,占据着绝对有利的位置。
海兰察自信地对穆老大喊道:“姓穆的,投降吧,你的命是保不住了,横竖你手下的人还能活几个。”
穆老大横下心道:“我不信你!我的弟兄和我拼一拼或许还有点活路;投降,就是给自己找死!”
“随便你!”海兰察一副二流子腔调,“那我要不客气了啊!”
“慢!”傅恒道,“穆老大,朝廷当然不会养虎为患,但也不愿血流漂杵。我是当朝大学士、军机大臣傅恒,给你一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机会。”
“不管你是谁!”穆老大道,“我吃了这碗断头饭,清楚得很!说是‘立地成佛’的,其实只有‘立地成鬼’的,今天就是皇帝老子站在这儿劝我,我也就三个字——信不过!”
傅恒缓缓道:“我也知道,像你这样的山匪心里头总有些委屈的事情,出来只不过是混个安身有饭吃,何苦此时顽抗,害了人家?皇上倒是以仁义为大,你就不为你的弟兄讲讲义气?!”傅恒这招,看似平淡甚至多余,其实却是攻心为上,正是要瓦解穆老大手下的军心。
穆老大重重地哼了一声:“得了吧!狗拿耗子也是仁义,黄鼠狼给鸡拜年也是仁义。我是早死了多少遍的人了,对这种假话没兴趣!我是宁古塔那鸟不拉屎的鬼地方逃出来的,从那儿出来,还有个怕死的么?从那儿出来,我就真正知道你们满鞑子是个什么德性!我和我的弟兄们都不怕死,不用听你的满口放屁。你放马来吧!”
“哼,匹夫!”傅恒冷笑道,“你只不过仗着一时之勇,皇上真调两千兵马来,困,也会困死你;踩,也要踩死你。你真以为自己有上天入地的门?”
海兰察冷笑一声道:“既然不愿投降,就是死路一条,与你没什么啰嗦!与我放箭!”
官兵箭簇“嗖嗖”而下,密如急雨,穆老大急急挥刀抵挡,且战且退,渐渐身至谷底。冰儿道:“怎么放他跑了?!追啊!”纵身就要亲自去追,傅恒忙拉住她:“你别瞎指挥,穷寇莫追,听海游击的!”海兰察把“千里眼”举在眼前,放下时神色有些诧异,道:“派两支人,去找一找!”话音未落,突觉身后有异,急遽回身,便见穆老大不知从何处山洞里钻出一般,神出鬼没已来到自己身后,要紧从腰间拔出刀,备着近身一战。
穆老大眼睛瞪得似乎要出血,一刀直接捅向海兰察,海兰察知道他膂力无比,不敢硬碰,闪身一让,穆老大的刀身在海兰察身边的树干上划出长长一道印子,深达寸许,刀锋回转灵活,又对着海兰察的脖子劈过来,海兰察回刃抵挡,两刀一碰,金星四溅,两人各自后退半步。
海兰察亏在不熟悉山间地形,脚下踩了块松动的石头,一个趔趄才站稳,穆老大乘虚进攻,所幸海兰察身边亲兵,上前护卫,接下一招,不过听得两声金属碰击的声响,亲兵血溅当场,倒在地上没了声息。海兰察怒道:“好贼子!敢跟海爷猖狂!”挺身向前进攻。瞥眼见余外几个山匪似乎要接近过来,而在场的绿营士兵木木拙拙的样子,闪身让过一刀,对宋守备和方县令吼道:“护好傅相和金千总!”
宋瑄看是个武将,从没实地打过仗,今日见血肉横飞的样子,早吓得心神俱失,倒是傅恒自己,把冰儿护在身后,从容拔出腰间的弓箭,箭无虚发,杀死接近的山匪。
正是战得激烈之时,却闻听方仁秀魔障般的疯狂笑声:“穆老大,你算错了!这里最尊贵的是这位出身宗室的千总爷!我儿子一条贱命,换得他的性命可好?”他一个文弱书生,竟然从地上的尸体上捡了一把带血的弯刀,直直朝傅恒身后的冰儿袭击。
冰儿手中剑未出鞘,情势危急顾不得许多,连着剑鞘用劲一横,方仁秀虽是个男子,毕竟一把年纪,又是素来无缚鸡之力的,弯刀竟然脱手,冰儿连着皮鞘把剑往方仁秀脑袋上一砸,他便双腿一软昏死过去,还未来得及喘息,忽闻耳后风响,顾不得思虑,猛一低头,抱膝就地一滚,身后是金属重击在石头上的声音,她抬头一看,穆老大双目荧荧,挺刀又向自己扑来。
傅恒海兰察都没料到穆老大竟然返身攻击冰儿,欲待上前营救,只是电光火石之间,哪里来得及!
穆老大满脸写着仇恨,也不加言语,只是一柄大刀,似乎用足了气力,直朝冰儿身上剁去。冰儿手上虽有把剑,但知道自己力量差得远,根本不敢硬碰,好在身体灵敏矫健,闪身在一棵孤松之后,只闻“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松树齐腰折断。一刀又从头顶劈来,冰儿偏头一让,耳畔风声带着锐音削了过去,也不知何由,冰儿似觉那寒刃即将回转,腰肢一弯,身子一矮,这没来由的闪躲念头救了她一命,果然刀从鼻尖上寸许的地方挥过。接着就是一声弦响,穆老大收刀挡箭,乘此空隙,冰儿狠狠一脚跺过去,穆老大应接不暇,膝盖一软仄了一下,乘此之机,冰儿甩开剑鞘,闪着青光的剑刃劈向穆老大的脖颈,只是到了跟前,不知何由又犹豫了,剑尖抵在他的咽喉处,划出一刀血痕,没有着力砍下去。倒是一旁宋守备,见势头大好,飞身扑过去,扣着穆老大的脉门一扭胳膊,卸了兵器,又把他摁倒在地,旁边士兵们急忙拿绳子把穆老大五花大绑起来。
冰儿抬头时已是在阎王那里打滚了一遭,天气虽寒冷,她的额角俱是晶莹的冷汗。海兰察手握弓的姿势这会儿才变更了,缓缓落下扣弦的手,舒了口气。这间歇中,竟然还冲着冰儿吐吐舌头,拍拍胸脯。傅恒赶紧前来,一叠连声问:“有没有伤着哪里?”冰儿下意识一瞧,身上没有哪里疼痛,似乎也没有少什么部件,只是还是说不出话来,方始明白先前海兰察说的战场竟是如此这般狠戾!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但山谷间熊熊的火焰尚未熄灭,照得半山通明,海兰察命宋瑄着人清点战场,山间尸横遍野,多是山匪人众,只有个把绿营,宋瑄便有些兴奋。如是好一会儿,山下烈火烧到了四围的残雪,渐渐熄灭了,火中余生的山间妇孺也清理了出来,方仁秀悠悠醒转,海兰察气怒未消,在他身上踢了一脚道:“你儿子死在贼营,本倒可以求个旌表。”方仁秀双目无神,也不答话。
海兰察看看天上星斗,道:“收兵!”穆老大自是要犯,被麻绳捆完不算,身上又加了几道锁链,走一步路便是“当啷”作响。走到海兰察面前,奋力地挣扎了一下,被押解的士兵狠狠一脚踢在身上,却大骂一声“清妖”。冰儿冷冷道:“嘴里再不干不净的,我割了你的舌头!”穆老大横目狠狠瞪了冰儿一眼,冰儿不知怎么像被蜜蜂在心窝里蛰了一下一般,竟有些莫名的怜悯,昨日山间相遇情景,又在眼前浮现,如今不过隔了一天,两人便同云泥。
未死投降的喽啰及山中的老弱妇孺也均被绑至军前。穆老大怜惜地看看梅禧妹,梅禧妹不知何来的力气,撞开身边押解的兵丁,被捆住的双手摆动不开,便扭着身子扑到穆老大身边,涕泪俱下:“穆爷!”
穆老大无言,苦笑了一下,别过头去。
********************趁出差前先更半章,大家伙儿解馋********************
“这仗打得真痛快!”因着太晚,就在凤凰山扎营,大家兴奋未减,宋守备平日里老使绊子,今日真打了胜仗,高兴得什么似的,命人用骡车飞驰回去,把自己珍藏的好酒拿出来,又命伙夫热热地炒几个好菜,供大家宵夜。傅恒大笑道,“只一天,这久攻不破的匪山就破了!”他赞许地看看海兰察。海兰察素无谦虚之道,得意地咧嘴笑笑意思是“过奖了”,又向冰儿挤挤眼:“活捉匪首,您是首功啊!倒真没看出来,你的功夫还不赖,尤其是逃跑的架势,凌波微步,惊鸿掠水,风扶轻柳,体态妖娆,啧啧,我都想不出词儿来了!”傅恒呵呵一下,也没计较海兰察的没大没小,只是笑着指指他。冰儿却没来由地不喜欢他今日的打趣,勉强挤了个笑脸,“扑通”坐到地上软毡上,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热水,却不说话。
海兰察正在兴奋中,也没注意冰儿的神色,又说:“只是没想到,方仁秀居然通贼!我看他还蛮像个正人君子的。”
“像又何用?”傅恒摇摇头,又叹道,“我已把方仁秀下狱拿问,不日随逆贼一同解京大比。不过说句心里话,我还真有点可怜他,前任的几个鄜州县令,鲜有全身离职的,方仁秀儿子被捉,因惧生念,暗地里给穆老大通风报信,最后竟然害及……金千总。虽罪无可绾,却情有可原啊。说实话,我看他白发人送黑发人,逼得痰气上涌,疯了一般,还着实有些可怜他。”
海兰察笑道:“傅相确实是肚子里撑船的宰相。——不是海兰察拍您马屁,是真的敬佩。人嘛,总有偶失前蹄的时候,‘仁义’两个字,能救人命哟!”
“不是我大度。”傅恒谦和地一笑,又深深地看看海兰察,“我也有杀人如麻的时候。只是在你的心里……张广泗太小器了!”
提及旧事,海兰察莫名一阵酸楚,自失地一笑,道:“过去的也不谈了,那时我也有任性骄纵的地方。如今自己带兵,知道带兵确实不是容易的事情,特别是手下有那么两个难管的——”他故意回头看看冰儿,想逗逗她,谁想却见冰儿神色凝重,似乎在想什么,叫了两声都听不见,海兰察蹑手蹑脚过去,大声在冰儿耳边一吼,冰儿吓得差点跳起来,嗔怪地冲海兰察嚷道:“干吗!”
海兰察笑道:“这话该我问你才是,打了大胜仗,怎么就没见一个笑脸啊?莫不是在后怕?”
冰儿冲海兰察挤了个怪笑,笑得难看极了,连不苟言笑的傅恒都皱了眉头笑道:“看看!皇上见天儿地说她淘气,我还不信,没想到这一路算是见识到了!”
“唉!”海兰察要逗冰儿开心,故意长叹道,“绕来绕去你们都是一家子,就我是个外人!得,这回胜仗,海兰察我只是绑火腿的草绳——”
“怎么说?”傅恒问道。
“带卖的呗!”
众人大笑,只有冰儿还是不笑,她看看众人,有气无力地说:“我也不知怎么了,心里就是闷得慌。我出去透透气儿,顺便去查查牢房。”说罢站起身子,低头钻出了营帐。
月已至中天,比昨日更宽一轮,不过没有昨天明亮,四周一圈淡淡黄晕,如毛玻璃罩着。这群营帐扎在凤凰山的那个山谷中,冰儿的鹿皮军靴在烧得焦黄的草地上行走,踩得叽叽作响,一路上尽是火攻过后的焦糊气味,连几棵未被烧到的树木都蔫答答的,山谷间有一块地似乎是种菽麦的,此时也已经不辨形状。冰儿只觉得更胸闷了,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临时关押犯人的地方。说是关押,其实只是一排从县衙临时周转来的木笼,三尺见方的截面,四尺高,用角铁钉得结结实实,人窝在里头,再戴上枷锁,腾挪都不便当。木笼外还新夯了高高的栅栏,四处都有人看守。冰儿踱了过去,认识她的士兵忙笑着打千:“千总爷万安!您倒有空来这儿看看?”
“嗯。”冰儿点点头道,“这里的众匪都是大逆不道的钦命要犯,可得看牢了!”
“牢得很!您放一百个心!”看守的士兵边说边带领冰儿到里面看,果然,犯人个个都钉着大枷,锁链缠身。“穆老大呢?”冰儿问。
“这儿呢!”士兵把她领到了一间木笼边,只见穆老大被特别“优待”着,不光颈上钉着六十斤的重枷,手腕脚踝上铆着粗铁链,甚至连腰上都用粗铁链锁在木笼上,能活动的范围相当有限。穆老大见了冰儿,眼睛里都要冒出火来,恶声恶气骂道:“狗娘养的,看你爷爷来了!”
冰儿皱着眉头听穆老大谩骂,突然冷笑道:“他看样子还不知道死到临头了!还敢满嘴不干不净的!有马鞭吗?”
“有!”立刻有人拿过马鞭,四股皮条绞成,棱子都没有去,递鞭子的士兵笑道:“说是马鞭,从来不舍得打马。若是用力巧了,老牛皮都能抽开。咱们试试?”说罢,打开穆老大的木笼门,一把把人从里面拽出来踢翻在地上,木枷卡着穆老大的脖子,使他动弹不得。那士兵挥起鞭子就没头没脸地抽了下去,隔壁传来梅禧妹的尖叫:“天杀的!你们打我!打我!”穆老大虽被枷锁缠身,腰身顺着抽来的方向扭转,鞭子上身的力道就小了很多,行刑的“呼哧呼哧”打了半天,只见穆老大衣服开裂,渗了些血,但也不过略受轻伤而已,穆老大忍着痛,故意狂笑道:“清廷实在是无人了!也找个力气大些的呀!”
“你还狂什么!”冰儿抢过马鞭,空挥几下,便发出吓人的“劈啪”声,冰儿颊边带了一个冷笑:“要打死你还不容易,只是便宜了你不遭千刀万剐了。”语毕,狠狠一鞭直朝穆老大胸口扑去,临到近身,又是手头翻转,鞭梢变着角度上身,狠狠抽开时,穆老大胸口的衣服被抽得粉碎,胸前白印闪过,皮肉刹那裂了开来,鲜血渗涌出来,浸透了一片,穆老大只觉得心口一甜,鲜血便涌向喉咙,他虽极力吞下了口中的鲜血,强忍着没有叫出声,但用力倒抽凉气,浑身抽搐,疼得几乎昏厥。
“禽兽!你们是禽兽!”隔壁木笼里的梅禧妹几乎要疯了,哭叫着拍打着栏杆,“爷呀,你那时为什么心软放了她呀!她是狼,她要吃人啊!”
冰儿不知怎么,像被揭了疮疤一样难受得紧。她回头对梅禧妹怒声道:“胡扯蛋!我是他放的?!——来人,把那贼婆娘给我拉到这儿来!”梅禧妹手无缚鸡之力,被扭到冰儿面前跪下,已是发散衣乱,胸口还不知被哪个不老成的兵爷捏得红一块紫一块的,她不肯就范,早被一旁的兵丁照脸照胸就是几拳,打得闷倒在地,痛苦辗转。穆老大的眼睛像闪着磷火般幽暗发绿,声音低沉地在胸口震荡:“别打女人!别打女人!!——你们真是禽兽啊!”
冰儿不理会他的怒骂,斜目向梅禧妹:“我不和你计较,就当听狗叫了。”她捏起梅禧妹的下巴:“哟,还挺俊的!你抢的婆娘?”
“是我抢的——”
“不!”梅禧妹大声说,“我愿意跟他的!我是他女人!”
“呵呵,好一对多情种子!”冰儿满心报复的快意,“这会子知道后悔也晚了,和朝廷作对,还有好结果么?如今你就是个例,给所有人看看!今儿我就抽你十鞭,为那些被你屠杀的人报仇!”
“穆爷!——”梅禧妹绝望地痛呼着,发疯般的扑过去揪着冰儿的衣角和鞋子,“你打我!你打我!你打死我!我不准你碰穆爷!——你要打他,我和他一块儿死!”
周围的兵丁扯开梅禧妹,穆老大强撑着昂起头来,对梅禧妹柔声道:“瓜女子!别再犯傻了!我横竖是逃不开一死的,没什么了不起。你记得你生命中还有穆老大这个人吧!”
冰儿冷笑道:“原来你也知道世间有人情?钱恒哪里欠了你的,你要屠戮他一家?你杀他儿子时,就没想过他和家人又是何等苦痛?!”说罢又是一鞭抽下,只见穆老大双腿血肉横飞,他抑制不住地颤抖着双腿,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梅禧妹却是痛呼惨叫得没完,突然大声道:“爷,禧妹没用!生着不能为你报仇雪恨,死了,禧妹变成厉鬼来为你报仇!”话还没完,她定定地退了几步,竟一头就向木笼撞去,穆老大的惊呼尚未出口,梅禧妹已经血流满面瘫了下去,周围的兵丁骚动了一下,有人上前探试了一下,已然没有呼吸了,周围一时静了下来,冰儿转身去看,梅禧妹两只圆眼睁得大大的,已没有了目光,呆滞地死盯着冰儿。
穆老大带着浑身的伤,怔在地上像一具木偶,梅喜妹的尸身倒在他的身边不远处,一只手半握着,指缝间露出一点银色光泽,穆老大掰开那只还带着暖气的手,里面泥灰和着鲜血,裹着小小一团莹澈白色,穆老大抖着手指抠出那团还带着体温的白色物事,银链子垂落在地上的灰烬里,他半天才咬牙道:“禧妹,是我负了你!来世吧!”冰儿见他满脸扭曲的仇恨的表情,心里竟一悸,举起的鞭子就没能落下来,半晌道:“买口棺材埋了她吧。”
穆老大咬牙强忍着剧痛:“有冤报冤,有仇报仇。钱恒任苏州知府时,设诡计抓我家人。我家众人,不是被皇帝屠杀,就是流放极边为奴。钱恒他不尝遍骨肉分离的滋味,我绝不罢休!而你——我若能变作厉鬼,一定先取你的性命,就是下十八层地狱,也要掏你心肝,祭我的禧妹!!”冰儿心中突然如雷劈般一声巨响,目瞪口呆握着鞭子说不出话来,耳畔传来穆老大嘶吼一般的声音:“你打吧!我今儿要是求一声饶,我就不配是姑苏慕容氏的子孙!”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更得太急,细节需要修缮。
☆、故人逢说甚珍重(本章更完)
十年前的慕容业,不过是十五岁的大男孩,家里姐妹多,而慕容业独怜这个雪地里被遗弃的冰儿妹妹,处处护着疼着。家里妇女姊妹们开玩笑,都说:“阿业,将来冰儿给你做家婆(1)啊好?”阿业晒成紫赯色的脸会浮起一阵红晕,转身就走。大家又问冰儿:“冰儿,将来你替阿业做家婆啊好?”
冰儿咬着手指,奶声奶气说:“好咯!”
众人便笑得叽叽咯咯的,花枝乱颤一番后又问:“为什么你想替阿业做家婆?”
冰儿歪着脑袋想一会儿回答:“业哥哥给我麦芽糖吃……”
这下大家是前仰后合,不是这个盖碗合在身上,就是那个揉着肚子站不起来,姆妈略撑得住些,指着自己笑道:“阿囡长大了,就吃我们家的茶(2)!”冰儿道:“我不要吃茶,我要吃糖……”
童年原本就是这样过着,直到苏州知府钱恒派人荡平慕容家,天地仿佛倒转过来,再也没有白昼,只剩下无尽的恐怖与苦难……
冰儿猛地惊悸过来:年华如烟尘,往事早就飘飘渺渺散落到记忆的深处了,此刻陡然翻起,就如把心底里酸苦的水泛起来一般。姑苏城外的离别,犹记得晨钟阵阵,余音袅袅不绝,悲怆入里,只知道各人都要去很远的地方,很冷、很荒芜的地方。她害怕得一直颤抖,天性里带来的倔强让她怎么也撒不开慕容业哥哥的手,押解的衙役本就一肚子没好气,细牛皮的鞭子在她手上留下一道又一道肿起来的伤痕。业哥哥揉着她的手,偷偷在她嘴里塞了一块麦芽糖,轻声说:“不要怕!我在宁古塔。你在打牲乌拉,你等着我,不管什么时候,我一定要来找你……”十年如梦,她奇迹般的找到了亲生父母,一跃成为金尊玉贵的皇室千金,享受着荣华富贵;而哥哥呢?姐姐呢?人世的沧桑又给他们带来了怎样的生活轨迹?
冰儿只觉得自己眼中酸得难受,渐渐下眼睑湿了上来。“不能哭!”她告诫自己,努力睁大眼睛望了望黑沉沉的天空,让夜晚的厉风把眼中水雾吹散。一旁兵卒小心问道:“总爷?怎么了?”
冰儿突地记起海兰察跟自己说的“做戏”,她咬紧牙关忍住心中喷薄的情绪,深深吸了口气克制住喉头的颤音,刻意厉声道:“管得宽!不过是眼睛被沙子迷了!”周围人见她不快,不敢触霉头,躬身退到一边不言声。冰儿从旁边一人手中提过一盏羊角明灯,说:“扶他进去吧。”
旁人见居然不再动手了,虽然有些不解,不过倒也没有往别处想,把穆老大从地上搀起来,冰儿举着灯照着他的脸,心里又是一阵战栗:穆老大下颌的轮廓、眉眼的神韵,细细端详下,无一不脱胎于她的义父慕容敬之,而忆及他昨日淡笑的神态,不就是当年那个疼宠自己的业哥哥吗?怎么之前就根本没往上头去想?
见穆老大一瘸一拐被塞进木笼,冰儿追问道:“你不姓穆,那你叫什么名字?”
穆老大回眸瞥了冰儿一眼,咬着牙道:“怎么着,今儿就忍不住要审我了?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老子是姑苏的慕容业!十年前祖师爷的人、十年前被抄家流放的慕容家的人!”
冰儿觉得心头鼻尖酸楚难耐:谁能料到,当年才十六岁、被远远地发配到一般人认为再也回不来的宁古塔的慕容业,现在居然就在自己眼前,居然就是自己擒获、等待送京问罪处死的土匪头子!命运就那么捉弄人!冰儿觉得泪水控制不住地又将往下坠落,反复对自己念着“做戏!做戏!做戏!”不做戏,帮不了慕容业!眼眶子瞪得酸胀发热,牙帮子也咬得阵阵生疼,好不容易定住了神,恢复了刚才冷傲的得胜者的表情,只淡淡吩咐道:“看好了他!”又回头补了一句:“也别再为难他了,给他点水和吃的,别显得朝廷不容人。”
身后是慕容业狂躁的恨声:“你少假仁假义!我慕容业若能活着出去,不杀你誓不为人!”
************************************************************************
恍惚间也不知怎么走到驻扎的营帐,宋瑄正好出来解手,大约喝了半醉,拍拍冰儿肩膀,大着舌头道:“你去……哪儿了?刚……刚温的酒……开坛十里……呃……香……”恰好海兰察出来,忙一把把宋瑄的手捉开:“不会喝酒,还灌这许多马尿!”见冰儿脸色不对,以为她介意宋瑄的无礼,挤挤眼道:“别和他一般计较。咱们进去说话!”
烛火下,傅恒也正一脸酡红,不过都不似宋守备已然喝糊涂的样子。傅恒笑道:“你脸色不好,今儿吓着了,喝点酒压压惊吧。”
冰儿摇摇头,想问些什么,又怕露馅儿,憋住了没有发声儿。海兰察觉得冰儿有些不对劲,不由有些奇怪,但身份摆在那里,他怎么也没有多想,只是安慰道:“我看你还是不习惯打仗的生活,累,而且看了那么多死人,心里不快活了吧!以后还是乖乖地在宫里歇歇,有福不享!”冰儿突然掉过头来问他:“海兰察,我问你,你说知恩是不是要图报?如果知恩不报是不是禽兽不如?”
海兰察越发奇怪:“我说你这是指桑骂槐说我呢吧?放心,我知道你是我的引见恩人,不过现在叫我报恩,我也不知道何从报起呀!”
“谁说你!”冰儿摆一摆手,又问,“晚上各处都布置得妥帖?”
海兰察笑道:“那是自然!贼子们都锁牢了不提,各处巡逻的也都布置好了,一有异动,我半刻钟就能集齐所有人。你营帐边特意安排了几处防守措施,绝对万无一失。你晚上就安心睡吧。”
冰儿有气无力地点点头,走了几步,又转头问傅恒:“舅舅,这贼人可都看好了?万一逃走了,该是重罪吧?”
傅恒觉得她问得奇怪,打量了下冰儿的神色,见她眼神有些惶遽,不敢对视自己,沉吟一下道:“不会逃走的,你放心。”
冰儿欲待试探些什么,但觉傅恒回答总是密不透风,找不到钻刺的地方,怕他起疑,只好颔首离开了。
深秋的山谷,过了半夜,但闻晚风回旋激荡,松涛阵阵,士卒们鼾声响亮,不时还传来营火“哔剥”的声响,余外,寂然无声。这支酒足饭饱的得胜之军疲乏得进入了梦乡,唯有躺在狼皮褥子上的冰儿两眼炯炯,忧心悄悄,怎么都不能入眠。凶横暴戾的穆老大,却与心目中和善体贴的业哥哥渐次幻化为一张面孔,每眨一次眼睛,那形象就愈发清晰一分。刚离开苏州府时,心里设想了千百遍与哥哥的见面情景,几乎就是靠着这些想象,挺过了初到极边苦寒之地的惨酷生活,接着辗转到打牲乌拉、到鄂尔泰家、到皇宫……时光如白驹过隙,不成想竟渐渐忘却了这些想象。
俟四下里没有什么动静了,冰儿悄悄起身,换了件深色行服,怕行动不便,连外头氅衣和斗篷都不曾加,只小心翻找了一条绛紫色汗巾,连头带脸蒙上。她抓起案头两把长剑,想了想又戴上义父留给自己的碧玉箫,最后摸了摸一直藏在腰间的喂毒匕首,小心地揭开营帐门。
外面的冷风卷着新雪呼呼地灌进来,一时激得她一哆嗦。
不知何时竟下雪了,仍是沙粒般的霰雪,抬头望来从无边无垠的高处撒将下来,扑面寒凉。先前记得是挺好的月色,连云彩都不见几片,不知何由竟下雪了?
冰儿的脚退了半步,是上天示警么?犹记得乾隆处置张广泗,不过因不谙圣意,延误日久,封疆大吏被剥去衣冠,如江洋大盗一般施以酷刑,最后亦不论口供,直接发有司定罪处死。倒没有问一问傅恒,如若有人胆敢放走凤凰山这占山为王的匪首,又算是什么罪名?值当什么刑罚?
犹疑间,忽然似闻人声,冰儿脚步一滞,屏息静气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不过是环侍在周围营帐里的士兵的梦中呓语罢了。冰儿不由自己鄙夷自己:既然知恩,还怕什么罪名刑罚?纵是有一死,也不过就当是把命还给了义父慕容敬之罢了。于是,她顿起豪迈之心,轻轻放下门帘,小心朝关押山匪们的地方走去。
雪下得不小,各营帐前只剩下燃尽的篝火偶尔升起些许黑烟,连巡逻的人都很少,整个营地只是一片漆黑,除了山风吹树的呜呜声和各营帐士兵们响亮而安稳的鼾声,一切都显得那么静谧,一个巡夜的士兵打着呵欠经过,冰儿只是闪身在树后,他就完全没有发现。冰儿凭着一双敏锐的眼睛,在黑暗的营帐间轻快地穿梭,不一会儿就到了地方。
此时,这里尚且挂着几盏羊角明灯,一个守卫的士兵靠着被风吹得忽大忽小、哔剥有声的火堆,缩着脖子,搓着双手,嘴里还在骂娘。火堆上方,雪粒惨白中泛着荧荧的暖光,未到火旁已经融化了。旁边的营帐里灯火通明,还隐隐可以听见有划拳闹酒声,外面巡视的那个冲里头喊道:“几时了?该换我了吧?狗/日的外头冻死人了!”
里头人笑道:“你瓜啊!这时辰还真在外面看着?雪景漂亮不?山匪里可有你瞧得上想弄/屁股的?……”说话越发恶俗,外面那位狠狠向地啐了一口,里面诘诘呱呱一阵粗鲁的笑声。“直娘贼!看我不收拾你们!”外面那位跺着脚进了营帐。冰儿闪身过去,听见山匪和女眷们压抑的哭泣呻唤声,凭着先时的记忆,找到了慕容业被锁的木笼。
此刻,他正在木笼里闭目养神,听到外面的声音,眼睛霎时睁开,目光如电一般盯了过来,见外面这个矮小的蒙面男子正在研究门锁,不似是清兵,于是轻声道:“钥匙还在清妖手上。”冰儿一愣,转而明白了他的意思,掩身在暗处等待。
绿营积习,懒惰成性,半日都没有见看守的人出来,冰儿只穿着中毛的皮褂,在这样的寒天深夜里,一会儿就冻得手足冰凉麻木,又不敢闹出动静,一动都不敢动,几回目光瞥见慕容业盘膝端坐在矮小狭窄的木笼中,一身还打着补丁的棉袄,襟摆和裤腿上被自己的鞭子抽破的地方露着血肉,布片在风中翻飞起舞。木笼上方简单盖了层油布,早被风吹开一角,雪粒撒在慕容业头顶和肩膀上,那里均是雪白。额发簇起寸许,上面不知是否先时流的冷汗,在寒风中竟结了细小的冰凌。
冰儿心里一酸,轻声问:“你冷吗?”
慕容业问:“你是谁?”
冰儿不知怎么回答,张了张嘴没有做声,那边闭着眼睛,恍若也不在乎答案。
********************************************************************
好半晌,换岗的人终于到了,一身熏天的酒气,打着饱嗝儿,步子里都有些错乱。他张着灯四处马马虎虎照了一下,便坐在火堆边烘手,腰间垂挂着一大串钥匙,在他坐下的时候叮当作响。
事起突然,冰儿没有准备江湖上常用的迷药,眼下要夺得钥匙而不被人发现,只有杀人一条路。可是毕竟是自己带的绿营兵,虽谈不上什么交情,心里不大忍心,又犹豫了好一会儿。只听旁边的木笼里一个囚徒哀声道:“军爷,赏口热水吧,冷得受不了了!”
那值守的士兵没好气道:“去你妈的!要不要老子赏你口热酒去去寒气?忍着!明儿进了县衙的牢房,管叫你喝个饱再上路!”
冰儿知道不能再犹豫,等进了县衙的牢房,凭自己一人之力想再解救就不大可能了。她摸出身上那把喂毒的匕首,蹑着步子如猫一般来到那士兵身后,捂着他的嘴在他脖颈处轻轻一划,紫黑色的血液流了下来,那士兵的声音被捂在喉咙里,先还抽搐,不过一小会儿就不再动弹了。冰儿轻轻把他的尸身放下,嚅嗫着念了句佛号,从他身上解下钥匙,小心比对了后面挂着的号牌半天,找出了锁慕容业的那把。
冰儿悉悉嗦嗦摸着钥匙慢慢对着打开门,慕容业的锁链一动一响,他也知自己莽撞,屏息静气直等冰儿小心地打开他腰上、颈上、腕上、脚上多重的锁链,才轻声问道:“好汉是谁?”冰儿此时冻得鼻子里瓮声瓮气的,压低声音道:“别问了,跟我走。”
周围木笼里好多人都没有睡熟,听见声音,有些就目光炯炯地坐起来,倒也不发声阻碍。慕容业道:“要救,就请你把我的弟兄们都救出去,我一个人是不偷生的!”
冰儿不得已道:“你想害我死么?!这么多人怎么救?!”
旁边一男子轻声道:“穆爷你走,将来再打到县衙来救我们!”
慕容业鼻子一酸,他流连地再看了他的弟兄们一眼,钻出木笼,走到栅栏外面。此时,天边微微有些发亮,地上积着的薄雪,恰好映着这微微的光。慕容业一把拖住冰儿的袖子,带着往前。冰儿被他他熟稔地带着,在谷地间穿行了一会儿,走进了一个小山坳里时她挣开来道:“此去保重。我要走了,不能让别人发现。”
“请慢!”慕容业拦住冰儿,“大恩不言谢,但我总得知道恩公的名字吧。”
“不必了。”冰儿回过头,避免看到慕容业的眼睛,“你赶快离开这儿,走得越远越好……”
慕容业却不是这番心思:“走?走到哪儿去?与其一辈子被追捕,还不如痛快地杀几个人赚几条命!你可知道那个什么‘金千总’住在哪个营帐?她一个丫头片子,竟然姓爱新觉罗,大约是个近支的皇族,杀掉她,好让皇帝老儿尝尝丧失亲人的心痛和羞辱!也为我的禧妹报仇雪恨。”
作者有话要说: (1)苏州话:老婆,媳妇。作者祖籍苏州,从小听爷爷奶奶说苏州话,氮素,其实我仅仅听得懂,一句都不会说。所有涉及方言部分一律依赖度娘。
(2)南方“吃茶”指定亲结婚。
-------------------------------------------------------
这几章我自己写得也比较激荡,不过可能校对马虎,错误很多。见谅。嚯嚯~~
☆、滔天罪岂能顾及
冰儿一片赤心浇在泥炭上,顿时大怒,扯开面罩大声道:“好,那你就在这里杀了我好了!”
慕容业就着雪光看清冰儿,惊讶之色溢于言表,不过一瞬,他的脸骤然一冷,眼睛已经出现了杀气,冰儿欲待躲开已经来不及了,脖子被慕容业狠狠掐住,顿时透不过起来。她的双手徒劳地掰着慕容业的手,哪里能撼动分毫,正当她觉得眼前开始昏黑时,慕容业突然撒开了手,语气里带着疑惑:“好吧,我给你说清楚再杀你。你是谁?你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