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13
冰儿扶着咽喉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半天才觉得肺里重新恢复了呼吸的功能,喘着气还是说不上话,伸手到腰间掏什么东西。“干什么?”慕容业眼疾手快捏住她的手腕摁在岩壁上,另一手毫不客气在冰儿腰间一摸,一杆硬滑而润泽的东西进到他的手中。慕容业一看,手中握着的是一支箫,借着薄薄的晨光,隐约可见绿莹莹的颜色,他不由脸色铁青,咬着牙根逼视着冰儿问:“这你是哪儿来的?”
冰儿眼中带着泪光,问:“你认识吗?”
“我们家的东西,我怎么不认识?”慕容业声音又阴刻了三分,“别再让我问第二遍,我会毫不容情一刀刀把你活剖的!”
冰儿的心莫名地一痛,颤抖着声音说:“慕容业,你就不记得冰遗了?!”
慕容业像被火烫了似的,拿玉箫的手一抖:“你……你认得冰遗?!她在哪儿?”
“她在这儿!”冰儿摁着自己的胸口,泪水终于走珠般滚落下来,“阿爷临走那天,是我送他的。救不下他,是我对不起他……”
慕容业早知父亲的死情,倒也没有特别悲恸的样子,他只是上下仔细端详着冰儿的脸,像,真像!小冰遗白白的皮肤,小冰遗大大的眼睛,小冰遗直硬的眉毛,小冰遗倔犟的小嘴……“你就是冰儿?!”可他还是觉得今天的这一切太不可思议,原地推磨般转了两圈,定身站住,死死盯着冰儿。
“我也怎么都想不到!”冰儿没有看他,抬手拭了拭腮边的泪,“自从我到了京城,有许许多多意想不到的事情,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的亲生父亲就是皇帝。可就是这样,我也没能救得了阿爷!”
慕容业脸上拧出一个可怕的笑:“人世间竟有这种相逢!我的妹妹成了我的对头,成了亲手抓住我的人,成了我们慕容家的仇人的女儿!阿爷那时为什么要救你!”
“我欠阿爷的,我偿还你!”
“你不欠我!我不要你救!我不受你的恩!”慕容业转身就要回去,“让傅恒海兰察杀我,让皇帝杀我!我受你的恩,我将来死的时候都不会瞑目!”
“你这个混蛋!”冰儿急得一把拖住他,带着哭腔道,“我为什么要救你?不过因着你是慕容家最后一支骨血!你不珍重自己,你对得起阿爷和姆妈吗?!”
慕容业甩开她的手,急转回头,两眼瞪得血红,抖着唇似乎要说什么难听的话,然而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冰儿脸上乱滚的珠泪,从那么美丽的大眼睛中不断地流淌下来,带着哀求和为难,带着痛苦与绝望,他那冷硬的心在这寒意浓重的天气里,竟似被热泪融化了一般,他怔了怔,伸出手指似要为冰儿拭泪,冰儿刚感觉到他粗糙的指尖,突然手指离开,胳膊被他粗鲁地一拽,身体贴到了岩壁上。
冰儿不知他要干什么,手不由往后去摸匕首,耳边听见慕容业“嘘”了一声,抬头望去,他和自己一样紧紧贴身在岩壁上,双目炯炯,正对着东方天际一抹隐青的灰白。冰儿凝神听到嘈杂的人声马声,眼角余光也能看到不远处闪烁的火光,这么快,慕容业逃走就被发现了!
“你快走!”冰儿轻推慕容业,“这里你比我熟,总容易走出去的!”
慕容业的双眸闪着复杂的光,冰儿再三催促后,他竟然道:“我不走。我走,你怎么办?你孤身一人呆在这里,脱得了干系?”
“你管我!”冰儿道,“你这会儿怎么这么蠢了呢?官兵来了,要么抓一个,要么抓两个,你以为你在这儿,我就脱得了干系?!”
慕容业转念一想也有道理,可是他们都太小看了海兰察布置的防守,几道烟火一亮,便觉山前山后影幢幢的都是人马,加之这块谷地白天遭了火攻,现今连可以躲一躲的丰茂树木和草丛都没有。慕容业向山左走了几步,却又退了回来,往右望,也是人声鼎沸。两个人在光秃秃的山间地上显得非常醒目,便听见有人大喊:“海游击!我看见了!穆老大在这儿!有两个!”
冰儿暗叫“不好”,忙着把汗巾重新裹在脸上,拉着慕容业向人少的一边冲,没走几步,迎面便是一小队官兵,刀枪剑斧就砍了过来。冰儿递了把一把剑给慕容业,把另一把甩掉剑鞘,冲着最前面一个士兵杀了过去,那个不仅莽撞,而且无用,小小一个剑花就叫他找不着抵挡处,一招之下脖子上鲜血喷涌,瞬间毙命。这些驻防的绿营兵甚是无用,一见两人杀人不眨眼地前冲,他们反倒后退了,只有嘴里还在骂:“奶奶的叫你跑得快!”……
“快走!”冰儿急忙拽了慕容业往前冲。不料前面人竟不少,堵着路径,虽然不敢冲上来打,但冰儿他们也不得不警惕慢行,这里道路狭窄,两边俱是高高的悬崖岩壁,正是当关难开的局面。慕容业觉得那只攥着自己衣袖的手越捏越紧,心下惨然。
“还想往哪儿跑!”身后传来洪钟般的声音。
冰儿听出是海兰察的声音,心知这下真不妙了,欲待往前冲,前路尽是明晃晃的火光,把东方的薄霞反衬得无比昏暗。看来已被包围,海兰察不过是瓮中捉鳖,稳健地慢慢从后而来:“我就说今天心跳得紧,果然后半夜里起来就不见了你穆老大。”一会儿傅恒也赶到了,见贼首还在眼前,暗暗松了口气,上前道:“你是逃不出这天罗地网的!快快缴械!旁边一个也一样。”
冰儿、慕容业转身向着傅恒、海兰察,冰儿看见他们两个还有点怯懦,却听慕容业在她耳边轻声道:“不要怕!”声音沧桑喑哑,语气语调却和当年一样。冰儿心里一热,轻声道:“业哥哥,我今天一定要让你出去!”
海兰察哪有那么好的耐心慢慢等待,见两人没有投降的意思,大喝道:“给我拿下!”
官兵们冲了上来,冰儿慕容业舞着长剑回击过去,一般的士兵哪是对手,碰着没碰着的纷纷倒地,“哎哟”成一片。官兵好逸恶劳、贪生怕死的积习难改,士气立刻低落,虽不敢后退,但也就不用心去打了,只听得喊声高,却不见有人冲上。海兰察轻轻骂了声娘,自己提剑上阵,虚晃一下,就直冲慕容业门面而去。慕容业身上有伤,接下招式不过十数个会合,被海兰察一脚踹在腿上鞭伤处,痛得一哆嗦,一柄长剑被海兰察打脱,慕容业闪身躲开,靠近了冰儿,冰儿看看形势,自己也有些寡不敌众了。傅恒向前几步,厉声喝道:“贼子!还不赶快投降!你看看这样子,你们还以为自己有生路么?!……围紧圈子,给我备弓箭!我看他们跳得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是天要亡我慕容业。”慕容业语无悲音,平静地对冰儿说,“你抓了我过去,多少脱点罪。”
冰儿心头的激动难以言述,道:“业哥哥,救你,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后悔。这么多人看着,我还倒戈不成?要抓一起抓,要死一起死!”她一扫周围包围圈越来越小,但四周似乎明朗了许多,她心中已然有了主意,轻声问:“山间你熟悉,若要登上这座悬崖,有几成把握?”慕容业用眼角余光一望,道:“枯藤都被烧光了,若借一丈的力气,能有六成的把握。”
冰儿目测一下山壁:“好,我再借你一丈力气。记着:上去后一心走就是,不要再往后看,我会替你挡着,不要再记挂我。要是因为记挂我而逃不出去,我死也恨你。”
冰儿突然回身杀开一片,见周围稍靖,飞身窜上山崖,她以前和谭青培在山间采药,攀崖之快,海兰察一时还未及反应。只见她一手抠住岩壁一块凸起的石头,一手伸给慕容业,慕容业也不及多想,借着剑的帮助,蹬上几步抓住冰儿的手,借力使力,猛地往上一踩,他在山里惯了的,虽是悬崖,只见他健步如飞,在多有石缝的崖壁上攀援行走如飞猱一般,不过一会儿,拐了个弯,在茫茫晨曦中竟不见了踪影。
海兰察大为懊恼,起身也攀登岩壁想要去追,冰儿却不容他追,抬手挡住了他。海兰察也急了,狠狠一掌劈在冰儿阻挡的手臂上,冰儿只觉得骨头欲断,痛入脏腑,可又怕他追到慕容业,强忍着撒开另一只手把他扑到地上。地上雪后湿滑,海兰察不提防有这么一下,落到地上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子,把蒙着面的冰儿恨得要死,见她步子也不稳,上前照胸口狠狠一拳,打得冰儿闷倒在地。那边,傅恒在大声命令“放箭!”,上百个弓箭手齐刷刷往上放箭,可只闻箭簇射在树上和放空的声音,他知道慕容业已在追击范围之外了,长叹一声道:“弓箭罢了吧。赶快点两支队上山向外搜寻!”
海兰察恨声道:“他娘的!上了这山,山上没有布置守卫,还拦得住穆老大么!”他回头看看痛得蜷缩在地的冰儿,气不打一处来:“你还装死!老子叫你好过!”上去就是几脚踹在身上。傅恒忙拦道:“慢着,他也是要犯,要审问清楚的,你手脚重,别打死了!”海兰察道:“放心,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我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他揪起冰儿头发让她立起来,狠狠撕掉了她的脸上的汗巾,待看清后,不由惊呼出声,随后看来的傅恒也愣了,只见冰儿口鼻流血,正强撑着站稳身子,也不说话,哀怨地看看海兰察又看看傅恒。
海兰察慌忙放手扶她:“怎么是……,这玩笑也开得太大了吧!”傅恒颊边肌肉跳了两下,看了看毫无主意的海兰察,他心知冰儿此番大错,在众人面前铸成,是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的,如今只有放平心思,淡淡道:“来人,送千总回营房,多派几个人照料着!”
冰儿明白“多几个人照料着”就是软禁了,她自知有此结局,苦笑了一声没做声,跟着往回走。傅恒对海兰察道:“海游击,写折子给皇上吧。出这种事,谁都没有办法的。另外发文各州县武备上,立即搜捕穆老大。”海兰察应了一声,看看冰儿行动蹒跚,表情痛苦,知道自己刚才下手重了,担心地追过去轻声问道:“刚才我……你没事吧?”
“我活该!”冰儿抬手擦掉口鼻血迹,捂着咚咚作响的胸腹,疼得连呼吸都不敢用力,顾不得众人的眼光,自回了营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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丢了贼首不说,拿到放人的居然是随自己前来学习的公主,海兰察懊恼难言,也十分不解。天渐渐亮了,阴灰的天际露出一轮灰白色的太阳,雪停得及时,地上几乎没有积雪,海兰察探看了四周,一点脚印都看不到,只有火堆旁死去的那个士兵,倒霉地成了替死鬼。周遭静得怕人,海兰察意味深长地瞥了宋守备一眼,宋守备虽然极度不快,但是也知道此事情况特殊,不能乱发一言,跟着海兰察进了主帅的营帐。
傅恒已经在里面喝了一会儿茶了,见两个人揭开门帘进来,沉沉道:“派人追了没有。”
“派了。”
傅恒的目光瞥向宋瑄,问:“县衙里现在没有正堂官,由你主事,你准备怎么办?”
宋瑄既是受宠若惊,又有些忧惧,忍不住腿一软跪了下来:“傅相,卑职何德何能?”
傅恒厉声道:“此时受命,用不着你谦虚!起来!”
宋瑄从来只见傅恒敦睦和善的神色,何曾见他这般样子,忍不住一激灵,站了起来就觉得腿颤,觉得还不如跪着稳当,想起还有半句话没有回禀,咽了口唾沫道:“卑职定当竭力!先派我绿营的士兵分兵去寻找,再布置衙门里的差役也一体去找。不过……”他抬头觑了觑傅恒的神色,终于还是说了实话:“鄜州这里自古被称‘五交城’,无论是驿路、小道,还是河道、山路,不仅四通八达,而且好些是隐蔽难寻的……”
傅恒抬着脸,盯着宋瑄许久没有说话,正当宋瑄冷汗涔涔时,才听到他开口:“我知道。所以先尽绵力。不过还有一事,你若办不好,将来早晚要吃苦头。”
宋瑄不由腿又一软,忍不住又跪了下来,苦着脸道:“望傅相提点卑职!”
傅恒半日才说:“今日的事,涉及宗室。‘臣不密则失其身’,宋守备当须谨记!”宋瑄愣了愣,要紧连连点头。傅恒这次说:“你去吧。赶紧到县里把事情处置好,兵卒里该安定的事情也早些做好,抚恤自然从厚,明白?”宋瑄巴不得快点离开,躬着身走了。
傅恒这才转头望向海兰察,海兰察平素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此时也在发愣,见傅恒的目光飘过来,舔了舔嘴唇道:“我这里怎么和皇上汇报?要不要直接说贼首逃脱?”
傅恒看看周围空无一人,叹息一口道:“你和宋瑄不一样,今上信任你,把你当大将栽培,你若瞒骗,就是欺君大罪。公主这次事出,莫名其妙。若能拿住穆老大,或许只需密折中奏报一下,让圣上自己责处即可;若是拿不住,虽然我这里嘱咐了宋守备,也是靠不住的,公主逃不脱罪名。”
海兰察便有些不忍,问:“该是什么罪?”
傅恒反问道:“你说呢?今日若是你偷偷放走贼首,当是什么罪?”
海兰察心道:若是我,只怕以朝廷将领,纵放敌首,死罪难逃!脸上不由带了忧色,傅恒又是一叹,道:“主上杀女,恐也做不出来,但此次公主要受好些罪,只怕不免。”海兰察握着拳头道:“卑职一定拼尽全力捉拿穆老大!”
傅恒道:“成事在天,你不要往自己身上搁过重的担子。何况,把公主解京肯定是这几天的事情,捉拿穆老大却需徐徐图之……”顿了顿说:“我们去看看公主吧,看能不能问出什么话来,找些线索才是实在的。”
话说冰儿挨了海兰察这样一顿没轻没重的拳打脚踢,胸口一直闷痛难忍,李玉生端茶倒水,牢骚不断:“那个天杀的!主子惹谁了?挨这么重的拳脚!主子,得请郎中!您要有个好歹的,奴才还活得了么?……”
冰儿有气无力地说:“你怎么这么啰嗦?给你不停聒噪,我怎么休息啊?去生药铺抓些田七、白药,我治得好自个儿。”李玉生也怕见这个“冷面公主”的冷脸子,撇撇嘴不言声下去了,一会儿又进来道:“傅相和海游击在外面求见。”
冰儿一愣,道:“请进来。”见到两人,亦不知说什么,半晌道:“舅舅,海兰察,叫你们为难了。”
傅恒见周围没有外人,说:“公主,你现在身子不好,我去城里典几个丫头先侍奉你,强过这两个小太监。再者,这件事既然出来,我和海兰察肯定得回禀皇上,到底是怎么个来由,您不能让我们俩蒙在鼓里。”
冰儿最怕就是谈及这事,自从慕容业走了,一口气松了,另一口气又提上来了,想起乾隆可能气得发黑的脸色,就有些后怕,她到底还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些事情,只寄望着没人催问,假装事情就过去了才好,于是摆了副生气的神色,对傅恒大发娇嗔:“别问了!皇上要打要罚要杀,我都认了便是!”
傅恒哭笑不得,平了平气又劝解道:“话不是这么说的,审不清案子,皇上不会随意惩处,但当年皇上亲鞫张广泗,用刑惨酷,公主总是知道的……”冰儿红了眼圈道:“我也认命了就是!皇上要什么口供,我给什么口供,他实在气得想打死我,横竖我的命是他给的,我还了他就是……”
海兰察绝少见冰儿这娇气的小儿女情状,无奈地说:“傅相,还是我去追捕到穆老大再说吧!”
冰儿立刻瞪起眼睛道:“走了就走了,还追捕做什么?你追捕到他,我死给你看!”
傅恒听闻这话,大为诧异,冰儿口不择言,然其中甚有内情!他回首看看海兰察,海兰察正也是一副惊奇的神色,把目光飘转来。
作者有话要说:
☆、怒冲冠暖阁亲审
在鄜州周围追捕慕容业的人马最终空手而归,傅恒海兰察也接到了乾隆的加急的圣谕:海兰察留驻鄜州善后,然后去总镇那里报到;傅恒押解冰儿回京受审。
傅恒听乾隆密谕里辞气甚重,知道乾隆确是急了。然而暗地里探问了几次,冰儿问急了就哭,一个字也不肯多说。傅恒万般无奈,安排大车,把冰儿送回京师。
因着天气渐渐寒冷,路上越发难走,半个月后,冰儿才到了京城,皇城渐近,她心里越发的紧张异常,然而心知必有此一劫,也只得硬着头皮去跟傅恒养心殿见驾。进殿之前,冰儿还在满心打鼓,真走进了养心门,反而到安定下来。倒是傅恒,满心惴惴,生怕乾隆会为难冰儿。
傅恒递了牌子,里面太监传出叫见,傅恒悄悄对冰儿道:“别跟皇上硬顶!”冰儿点点头。傅恒低头进了养心殿西暖阁,拍下马蹄袖行了大礼,冰儿低头跟在后面,正欲行礼,乾隆一声怒喝:“谁叫你进来的?给朕滚出去!”
冰儿吓得一抖,偷偷抬头委屈地看看乾隆,乾隆理都不理她,脸绷得紧紧的,周围的太监宫女敛眉屏气,暖洋洋的西暖阁一时就和冰窖似的。冰儿欲退,傅恒却使眼色止住了她,朗声道:“皇上,奴才已经把五公主带回来了。知道主子生气,不过五公主以公主之尊,纵放贼首,奴才想其中必有缘由,恳请皇上给五公主一个申辩的机会。”
乾隆的目光这才瞟到冰儿身上,却依然冷漠非常,许久,对服侍在一旁的马国用等其他人说:“依传召军机的例,全部出去。”众人不言声都躬身退了出去。乾隆这才又盯着傅恒道:“傅恒,你也在抗朕的旨了!朕叫你把她锁拿进京的,你就让她散手散脚地进来了!不管有几百个理由,纵放人犯,就是死罪!”
傅恒头上汗出,不敢顶撞,自己忙着磕头认错:“是,奴才有罪!”
乾隆又问:“那纵放人犯,到底是怎么回事?”
傅恒不敢欺诳,顿首道:“奴才也详询过,公主没有……没有说。”
乾隆冷笑道:“是了,倔性倒是够可以的。嘴硬不怕,敬事房的散差已经候在外面,朕的竹板子若撬不开嘴,还有内务府的刑具呢!”傅恒听说过乾隆以前杖责冰儿并不手软,心里不由倒抽凉气,想着日常责打还不算什么,真的动用讯杖,少不得伤筋动骨,可不是玩的!因而趁乾隆低头找茶杯的瞬间,向一旁的冰儿递了个眼色过去。
“阿玛!”冰儿带着哭腔道,“女儿也知道此番犯了大错,放跑慕容……”她还没说完,乾隆已经勃然大怒:“‘放跑’,你倒轻巧!这是叛国!”
傅恒见乾隆暴怒得有点不冷静,不由有些着急,好在是隐秘的西暖阁,要是这“叛国”的罪名从皇上口中说出来给大伙儿听见,想救冰儿不死都难!他正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乾隆却蓦然想起了什么:“你刚才说放的是谁?姓什么?”
傅恒见冰儿战战兢兢话都说不完整,忙代她回奏:“回皇上,凤凰山贼首姓穆。”
“不对!穆老大朕知道的。她刚才说的不是这个!”
冰儿咬了咬牙,抬头道:“是的,凤凰山的贼首其实不姓穆,他姓慕容,是我……”
不用她说完,就连傅恒都晓得当年慕容敬之的那一段公案,乾隆回忆了一下就明白了:“慕容敬之就一个儿子,不知是流配到哪里的,你放的就是他吗?”
“是。”
“是他,你就可以罔顾国法随意纵放了?!”乾隆勃然发作,把手边的茶杯都掀到地上砸个粉碎。饶是经多了大风大浪的傅恒也浑身一哆嗦。冰儿惹乾隆生气虽是常事,但从未是因这样关系到军国的大事,见乾隆对自己如此大怒,一时也说不出话来,偷眼看了乾隆几次,他都是怒目直视自己,情知不说不行,但又不知道怎么说才是得体的,憋了半天道:“他……他是我义兄……”
她这一说不如不说,这话正如火上浇油,把乾隆的怒气顶到最高点:“放屁!你哪儿没有哥哥兄弟,要认这个生着反骨的杂种当哥哥!?到这个时候你还在讲那狗屁的江湖义气,把国法置于何处?!朕恨不得一个窝心脚踢死了你,省得处处替朕丢人!”
傅恒不敢转头提醒冰儿闭口,而冰儿在这些方面确实有些鲁莽甚至愚蠢,她非但没有低头认错请求饶恕,反而头一抬,给自己又找了一个不合时宜的理由:“皇阿玛这话冰儿不能服气!圣人书上说做人要讲信义,我不能忘记慕容家对我的活命养育大恩!就不说我小时候慕容业对我好,单说他是我义父家唯一的后人,我怎么能忍心他死?!皇上批复秋决时,也有一条叫不绝人宗嗣,若是杀了慕容业,不是……不是皇上不够仁义?”
这话比逆批龙鳞还不给情面,乾隆气得几乎跳起来,见冰儿挂着眼泪的小脸,眼睛还一副“有理”的样子望着自己,浑然不觉已经触了大忌讳,显得可恶之至!怒到不知如何的地步,就要靠动手来解决,他手一扬就是一个耳光抽上了冰儿的脸颊:“你读了什么圣人书?朕看你是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还跟朕讲仁义道德?那个慕容业杀了多少朝廷命官、士兵衙役,你怎么不跟那些枉死的人去讲仁义道德?!他把钱恒一家灭门,怎么不给人家留条宗嗣?!”乾隆此时的气愤已不仅只冰儿纵放慕容业,更恨她至今还和慕容家藕断丝连,罔顾国法,因而指着她的脸道:“那个慕容敬之对你有活命养育大恩,朕就不是生你养你的父亲了?!……你不讲反哺跪乳也就罢了——朕也没等你孝顺——你倒国法军法都不懂了,仁义道德都想左了?!等慕容业成了气候自立为王,甚或把朕取而代之了,你就算报了慕容家的恩是吧!?”
这话太重了!傅恒从未听乾隆如此失言,知道他是真气极了,不禁为冰儿担心。冰儿也明白过来刚才顶撞是错了,此时连脸颊上的疼痛都顾不得去捂一捂,伏在地上号啕大哭:“皇阿玛,冰儿万万不敢的!是我一时左了念头,犯了大错,皇阿玛,我不怕死,你杀了我吧!”
乾隆心里百味杂陈,好一会儿才平下气来:“杀你?你倒是轻轻巧巧的一句话!朕这一阵吃不香睡不好,日日夜夜就想着如何处置你,如何保你的小命,原指着你有什么不得以的苦衷,说来说去就为了你那轻如鸿毛的江湖义气!你倒叫你阿玛怎么办?!”
傅恒原担心乾隆暴怒之下要把冰儿付诸国法,听到这儿才暗暗舒了一口气,他揣摩乾隆的意思是要给冰儿一个脱罪的名目,见冰儿此时只知道哭,一句话都不会说,于是想了想道:“主子,奴才愿意给五公主作保的,战场上她确实是忠心不二,之前冒着危险到凤凰山探路,剿匪那天与慕容业打斗,都没有对不起国家的地方。就论这点,五公主也绝非叛国。能这么短的时候拿下凤凰山,奴才认为五公主还是有功劳的,至于说到慕容业的事,奴才以为,五公主确实是一时失误,酿成大祸。然而贼众已然伏法,那慕容业一人又能成何气候?就是平日里剿匪,又有那个将军敢保证不放跑一人?奴才以为五公主此番有错,自应受处置,然而其错有可悯之由,企望皇上圣烛明鉴!”
傅恒到底是傅恒,有情有理有据,轻飘飘就把冰儿纵放贼首的大错减低为“放跑”贼人的轻罪。乾隆虽没说什么,但眼中已显出轻松的神色。傅恒和乾隆是君臣也是知己,自然明白乾隆的心意,此时,只要冰儿再应和一声,到审理时按这个套路去走,虽不能免责,总能大事化小。
冰儿在下面也弄明白了傅恒的意思,委委屈屈抬起头点了点。乾隆见她又惊又惧,一张脸已是雪白,左颊上长长的一道血痕,是被他的宝石戒指刮出的,红得触目惊心。暖阁里静悄悄的,只剩墙角的大自鸣钟滴答滴答的声音,也不知过了多久,乾隆坐回了炕边,长叹一口,挥挥手道:“罢了吧,朕也管不到你了。既然犯了国法,你该受什么责罚自己去受吧。你都无怨无悔了,朕帮你急什么呢?……来人,把她押到大理寺狱中去吧。叫三法司会同兵部定谳。”
冰儿走了,傅恒想说什么,乾隆却只是道:“你发朕的旨意给舒赫德、海兰察,还有各省,继续严缉慕容业,发下头像和广捕文书。不能留祸根!”
“嗻!”傅恒又探试地问道,“那五公主那里……”
乾隆一皱眉:“朕不是叫三法司会审了么?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你跪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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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把案子发给大理寺、都察院、刑部、兵部议处,这几处都犯了大难。依律处刑,冰儿绝逃不了一个“死”字,那么皇帝岂不是要伤心?惹恼了皇上,以后还有好日子过?若枉法,现在混得过去,将来不小心对景儿发了,乾隆好面子,要给天下一个交代,难保不拿自己顶缸。因是皇上亲审过的案子,又案涉公主,会审也没有再提审本人,只是可劲儿地研究乾隆的谕旨、傅恒的传话,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说白了不过是拖时间罢了。
其实乾隆拖延之下也有他的意思,冰儿是孝贤皇后之女,在身边抚养了这两年,还是很疼爱的,从心里讲不希望她有事;然而身为一国之君,也不能不顾清议。事情拖得淡了,才不会闹得沸腾。但是三法司负责处置重大案件,总归轰轰烈烈的不得其密,虽然也是极力拖延审理,但外间也有些是非的话传了过来,惹得圣心大怒。
这日,乾隆又在养心殿召见傅恒、弘昼密议,未说主题,先丢下一本书来,抬抬下巴道:“朕批阅红圈的地方,念一念。”
弘昼捡起书,面子已经揉皱了,写的是《坚磨生诗钞》,翻开里面,到处是乾隆淋淋漓漓的批红,泄着愤怒之意,心里不由一哆嗦,瞟了瞟身后跪着的傅恒,才翻到折角的一页,上面洋洋洒洒写了七八首诗,其中被朱砂杠子杠出来的是这样两句:“天所照临皆日月,地无道里计西东,诸公五岳诸侯渎,一百年来頫首同”“周王淠被因时迈”(1)。弘昼先没觉出什么,听乾隆在上方干涩的声音:“类比周昭王,有取笑打仗失败的意思,五格格刚出这事,胡中藻他就出语讥讽,真正该死!”
弘昼觉得有些牵强,不好说什么,只把书递给了傅恒。傅恒常在乾隆身边,却很明白皇帝的意思:鄂尔泰去世这六七年,张廷玉及其“党羽”很是嚣张了一阵,乾隆打击“张党”手段颇辣;自张廷玉也去世,“鄂党”额手称庆,便有些要翻覆的意思出来了,自然又触犯了乾隆的忌讳——而这胡中藻,正是“鄂党”中鄂容安和鄂昌的密友。又,这次冰儿事出,有几个“鄂党”中颇以“清流”自居的名士,说了好些张狂悖逆的话语,虽然于三法司定案无有牵连,但传到好强的乾隆耳里,着实不是滋味,自然怒气渐炽。更深一层说,搅混水才好摸鱼,兴一件大狱,转移视线,也少让公主纵放贼首的事情被清流关注。算是一石三鸟的统御之道。
乾隆见傅恒神情变化不大,知道他明白自己的意思,也不必多说了,点点头道:“此人也发三法司论处吧。”
弘昼道:“三法司这阵忙得很,先是甘肃冒赈的案子,现下又是这个案子,不知那帮老头子可转得过来?”
乾隆干笑一声,并不见得快活,弘昼也不过当个话引子,半开玩笑道:“再说,侄女儿好歹是皇室,日日拘押在大理寺中,也不太成体统。还是交到我宗人府审理为当。”
这话说得巧妙,恰是乾隆特召弘昼的原因,果然是亲兄弟,响鼓不用重锤,弘昼表面粗糙,其实内心是极聪明的人,体察圣意不逊于傅恒。
不过乾隆还要掩饰撇清:“你们说说看,那丫头死也不捡个好时候。这一阵,朕正大力整顿吏治,甘肃冒赈案,从总督勒尔谨、巡抚王亶望杀起,红蓝顶子也不顾惜,掉脑袋的要有二三十个,谪贬充发的要有上百个。此案重处,自家孩子就轻飘飘放过,算是什么?”
弘昼两眼一瞪道:“侄女儿怎么的还姓爱新觉罗呢,交我这里审,哪里不对头?莫非就认准了我要卖放不成?再说了,国家也有‘八议’的例。无论是‘议亲’还是‘议贵’,甚或议个‘功’,也没有不可以的。那个什么胡中藻,”弘昼停了停,知道乾隆已经打算拿他开刀,也不必怜惜,于是接着说:“语出狂悖,最是该死的!若是清议由这些人把持,把皇上的尊严放在何处?明季党祸,还不足以为今发省吗?”
乾隆更觉得心里平静了,下地慢慢踱步,半晌后点点头道:“要按老五说的,冰儿只圈禁个十年八年都可以。不过人言可畏,朕也不能纵法。这样,就由你们宗人府和三法司会同定谳,既不能过苛,该照国法的也不能故意从轻。”
临了乾隆还不忘撇清一下,弘昼、傅恒心里自是明镜似的,摸清了皇帝的心思,下一步行事容易得很。
乾隆把事情交给弘昼、傅恒,沉甸甸的心事立刻放下了一半,心情舒畅多了,待两人跪安,外面服侍的宫女太监进了养心殿换茶侍奉,便随口问身边的小太监:“如意,早上来的贡品折子,朕还没细看,叫你记着的,有些什么好的东西?”
如意新进乾隆身边不久,是个千挑万选的精灵人儿,见乾隆神色大怡,自己也换了付表情,笑道:“回皇上的话,今年年成好,贡品较往常丰厚。福建进的是羊脂玉如意一对,玛瑙碗一对,番邦金自鸣钟一座,福橘十二篓,蜜荔枝六十瓶,干芒果六十斤,干荔枝六十斤,干桂圆六十斤,各色干海货各二十斤,西洋洁粉冰糖二十斤……两江进的是青玉如意一对,紫晶如意一对,玻璃花囊一对,料丝长明灯十二个,澄泥砚台二十个,精致紫沙壶二十个……”他还没说完乾隆就打断道:“照你这么说十八行省要说上两天两夜!就说说,江南省进了什么吃食?”
“嗻!”如意记忆力极好,微一思索道,“要说好的,莫过于太湖银鱼干四十斤、腌鲥鱼六十尾,还有两尾鲥鱼说是进贡前不久刚打上来的,居然出了水还是活的,极是难得,尹继善总督便叫人用冰块镇了,加急送到京里来,今早上刚到的!”
这倒让乾隆大有兴趣:“劳民伤财的,叫他以后不可如此。不过也难为他一片孝敬,心意可嘉!鲜鲥鱼送到御膳房了么?叫御厨好好整治,今天晚膳时送到太后宫里,朕和太后共品时鲜。”
作者有话要说: (1)胡中藻文字狱案,案情看上去有些莫名其妙,应如后文所说,打击鄂党中鄂昌、鄂容安,嗣后,绝朋党久矣。
两句诗用周昭王的典故,写得也确实比较莫名其妙,在英察而忮刻的高宗面前卖弄文采,实属找死。不过两句诗用在此处,是比较牵强的,史料太少,找不出更合适的句子,姑且用之,若觉得不通,请别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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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清粉,也不会丑化它。
希望纵然是小说,也能尽量展示真实的历史。
小四四的功过都会涉及,文字狱、十全武功(当然讲不全),等等。有些今日回头看来,颇有品嚼的滋味,只是没有时间详细考据。
☆、慧辞令膳桌讨情
晚膳时,乾隆果然来到慈宁宫,太后怕寂寞,皇后那拉氏、纯贵妃、令妃、舒妃、愉妃、忻嫔、婉嫔等都随侍在身边,给太后讲笑话逗乐子,乾隆严旨谕令众人不得将冰儿的事情讲与太后知晓,因此太后一直还蒙在鼓里。
“皇额娘身子安好?儿子来给你请安了!”乾隆向太后行礼,笑盈盈地说道。
“瞅瞅这个大忙人!今儿还有空来给我请安!”太后看着乾隆,眼睛里掩不住的喜色。
“皇额娘这话,是怪儿子没尽孝道!”乾隆笑着说。
太后道:“你是一国之君,我怎么好怪你!不过,这些媳妇们很好,逗得我今儿眼泪都笑出来了。”
乾隆环视四周,问道:“怎么不见嘉妃?”
皇后犹豫了一下回禀道:“嘉贵妃身子一直不好,立冬以来,一阵弱似一阵……如今,已经起不了床了。”
乾隆见太后脸色有变,忙暗暗冲皇后一摆手,皇后知趣地停住了口,又笑道:“不过,冬季里确实人虚弱些,太医天天调理,说过了春天定会好的。”
太后说:“这孩子太老实,树叶掉下来怕打头,硬是被自己弄病了!也是可怜,虽然生了四个儿子,去年永瑜夭折,她还怀着永瑆,我瞧她悲伤过度,身子就一直虚弱……”
乾隆不言,心里明白,嘉贵妃金氏原是外族,在这群满族妃嫔中最不得势,平素就太过忧谗畏讥,乾隆不过威慑纯妃,拿她作筏子说了几句冷语,就把她惊得夜难成寐;接着四阿哥兼祧履郡王为嗣,虽然说几乎是与皇位绝缘,不过不搅进是非圈,嘉贵妃倒也觉得稍稍欣慰,只是颇觉对不起这个聪慧天成的儿子;加之皇九子幼殇,虽又生下皇十一子永瑆聊以慰籍伤痛,但连生四子之后,身子本来就有些弱,忧思伤痛绞结,每每噩梦过后,遍身冷汗,想着阿哥所里自己嫡嫡亲的三个骨肉,更怕自己的不慎会贻害他们,夹在乾隆与皇后、纯贵妃中间,竟不知道怎么做才好,硬是把好好的身子骨熬得油尽灯枯。
然而在太后面前永远是报喜不报忧,乾隆保持着刚才的喜笑:“不谈这!有皇后和太医在,太后放一百个心就是!对了,今儿早上,尹继善巴巴儿的从江苏运了两尾冰镇的鲜鲥鱼到了,是难得的江鲜,儿子已经叫御膳房整治了,与皇额娘一起尝尝!”说罢,便叫传膳。
不一会儿,满满两大桌御膳已然摆好,摆设在两张大长方桌上的菜肴有五六十样,食具是一式朱红字细瓷的加盖海碗,或者直径近尺的大盘。盘碗中都有一块为了防毒而设银牌;除此以外,还有四张小膳桌,分别置放点心、小菜、火锅与粥膳。首领太监恭恭敬敬道:“恭请皇太后、皇上进膳!”见太后点头,接着高声道:“打碗盖!”便有四五名太监很快将碗盖拿走,太后一看,面前的大盘里,正盛着一尾鲜嫩的清蒸鲥鱼,不由胃口大开,拿起乌木镶银的筷子尝了一口,连声赞好。乾隆笑道:“皇额娘说一声好,就是儿子的虔心到了!这鲥鱼原本是出水就活不了的,长江边上的渔家都是拿着行灶打渔,打到鲥鱼就地烹煮才够鲜美。难得有出水不死的,尹继善叫人用冰镇了,加急地送到京师,才几天时间,还新鲜得很。皇额娘多进些!”太后吃了几筷子,又看着乾隆吃了几筷子他面前的那盘鲥鱼,笑道:“再好的东西,我也就这食量。撤下去,让皇后和嫔妃们也尝尝!”
此时,皇后和嫔妃们正执巾栉在一旁伺候,忙屈膝谢了恩。乾隆道:“还有贡来的腌鲥鱼,味儿虽比不上新鲜的,也很不赖。朕这就叫下面依例规分赏给诸嫔妃、阿哥、格格、王贝勒和大臣。”言者无意,听者有心,令妃知道冰儿此番事情,一直惴惴,原希望太后能出面保出冰儿,然而乾隆不让人与太后说,她自然不敢犯戒。如今的情势她虽不甚了了,但也知冰儿必有大难,总想找个机会不露声色提示太后一下,好让她出面相救。此时,令妃佯作无意,笑道:“臣妾谢谢皇上的恩典!这下子,咱们也能尝尝新鲜了!上次我还听五格格说怀念江南的鲜鱼,这可如了她的愿了!”
乾隆不由色变,目光斜睨了令妃一下,皇后也有数,嘴上也不好说什么,太后道:“这丫头去和海兰察去陕西剿匪了,这早晚回来了没?回来了叫她来我这儿,上回弘昼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些西洋的宝石戒指,虽说不很值钱,但做得甚是精致。皇后和嫔妃,还有三格儿四格儿我都赏了,就差她一份儿我还留着,叫她回来了上我这儿取,她的手指像她额娘,又白又细又长,戴红的绿的好看,粉的紫的也不赖,恨不得一色给她留一个,只恐她两只手都带满了,岂不成了个‘小妖精’!……”她说着开心,然而目光接触到众人均是神色慌乱,不由大为起疑,顿了顿问道:“皇帝,五格儿回来了么?”
“嗯……”乾隆犹豫不语。太后又把目光转向令妃:“令妃,你是知道的啰!?”
令妃看看乾隆的神色,有些懊悔自己失言,吞吞吐吐道:“臣妾……臣妾只是想知道皇上赏不赏五格格腌鲥鱼。”
“五格儿也是公主,为什么不赏?”太后不由有些怒了,把手中的筷子用力一撂,“你们在瞒我什么?!”
乾隆见瞒不过,只好强笑道:“不是要瞒皇额娘什么,儿子没来得及和你说,也是怕你老人家急。冰儿这次犯了大错,儿子把她关起来了。”
太后道:“若只是关起来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为什么不叫我知道?我虽老,还不糊涂,皇帝,你告诉我!”
乾隆只得把事情一五一十和太后说了,太后虽不管朝廷之事,但轻重总是知道的,也不由倒抽一口凉气,沉默了好一会儿道:“那你准备怎么处置她?”
这是大关节,皇后和令妃等都把耳朵高高地竖了起来,乾隆却也不愿多生枝节,说道:“那是由三法司和宗人府定谳,朕亦不宜多插手。”他见太后面有忧色,又道,“皇额娘放心,事情虽大,冰儿也有可恕之由,朕叫弘昼去办,他是极妥当的!”
“怎么,五叔也参与了办案?”皇后不由插口。
乾隆看了她一眼,微哂道:“他既是宗人府总管,自然可以参与办本案。你希望怎样?”
皇后自知失口,忙笑道:“这臣妾还放心些,五叔自然是最妥当的人,太后,你的心啊,可以放一放了!”她见乾隆和太后神色渐定,又探试地问道,“可怜五格格这番又要受罚了!皇上,你要打她,这次下手可轻些,以戒下次就是了。”
乾隆摇摇头:“哪一顿板子那么简单!傅恒、弘昼都动着脑筋为她开脱,海兰察的折子也刚从陕西递到,为五格儿折辩,饶是如此,也不过换一条命罢了。我估摸着定下来的刑责不是圈禁就是流配,而且除非大赦,起码十年往上!”
众人又是一声惊呼:十年!一个未嫁的女孩子青春韶华有几个十年?!只有皇后暗自称愿,太后垂泪道:“论到国法,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冰儿素来不知轻重,也是她自找的教训。不过十年时光,想想就可怖,皇帝总要手下留情,毕竟是孝贤皇后留下的骨血!”
一顿饭喜气洋洋吃起,悲悲惨惨收尾,乾隆心里很不是滋味,膳毕,太后恹恹地要休息,乾隆和皇后一起为太后铺放被褥——当然只是做一个“定省”的样子——然后各自离开。太监捧来宫妃的绿头牌让乾隆挑选侍寝,乾隆挥挥手,却对令妃道:“你陪朕走一会儿。”众嫔妃满眼羡慕,令妃却忐忑不安跟上了乾隆的脚步。出了慈宁花园,乾隆遣太监宫女远远地跟着,自己拔脚在前面走,令妃踩着花盆底,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不一会儿就觉得背心上一阵汗,这才见乾隆停下步子,半偏着身子,也不全然回头,冷冷道:“你今天和太后说冰儿爱吃江南鲜鱼的事情,是故意的吧?”
令妃不敢隐瞒,刚想跪下,乾隆眼角余光看见,伸出有力的手挽住了她的胳膊,令妃顺势站起身,低声道:“臣妾阴微心思,逃不过皇上法眼。臣妾看冰儿不懂事,但甚是可怜!”
乾隆冷笑道:“你的想法自然瞒不过朕。朕的女儿,朕自有分寸,不要你自作聪明!”说罢,道声“去吧”便不再理睬令妃,拔脚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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