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14
冰儿在大理寺监牢被关押数日后突然传下旨意转入宗人府牢中。冰儿捶了捶久坐而酸痛的腰,慢吞吞站了起来,嘟囔着:“真是,要掉脑袋也不过碗大个疤,何苦折腾人!”
“不是折腾你!是皇上爱护你!”
冰儿一惊,一看是和亲王弘昼站在打开的牢门前,忙道:“五叔?冰儿给您请安了!”
弘昼打量了一下大理寺的牢房,笑道:“这里条件也还可以,不过宗人府里还要干净、宽敞些。看这阵仗,你的小命是保住了。好家伙!你自己大概是不知道,这阵子皇上整顿吏治,特不好开口开赦你。拐弯抹角的,才算把事情摆平了。你还得谢谢海兰察,据说专门延请了一位会做文书的绍兴师爷,舞弄了好一篇文章为你折辩,皇上看了都说,海兰察算是有心了。”
冰儿心头的大石头放下了一半,脸上露出了这几天来第一个笑容:“我算是看透了!递交到宗人府,是打算把我圈禁了?那要几年?”
“你这罪过,就算不是锁禁,只怕也不得舒服。找间空屋子呆着,忍忍寂寞吧。”弘昼犹豫了一会儿道,“而且许是要十年往上。”
冰儿倒抽一口凉气:“老天!十年关在四方院子里看四方天?”
弘昼叹口气道:“总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出来你也就二十五六吧,虽错过豆蔻年华,也是花一般的时候,前面是苦一点,后头还是有好日子过的。”
“好日子我也不指望。”冰儿这些日子磋磨,也比以往冷静些,“就是说十年寂寞,怎么熬得过去!”
“读读书、刺刺绣,再闲极就看蚂蚁上树。你们女儿家又不比男儿,平日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圈禁不圈禁,也不过就是没有门子串,没有寺庙逛,少几个服侍的人,吃点苦头,有什么难熬的?”
冰儿微颦了眉头:“五叔不懂我!”
“就是懂你也只好如此!”弘昼笑道,“难道为了你不寂寞,我叫皇上干脆一刀把你杀了不成?还好在你是宗室,否则流配三千里,日子还要难过!”
冰儿倒突生向往:“流配就流配,能有什么难过,我以前在打牲乌拉,也不就这么过来的!怎么说在外面有天地广阔,不至于拘坏了自己。”她对弘昼道:“五叔,求你!和我阿玛说说,如果必得有此重罚,我宁愿流配,不要圈禁!”
弘昼摇头笑道:“你也是个怪人!十年前你的日子还能记得?真真流配这么有意思,宗室宽待,还要我宗人府做什么?不过我不管,我把你的话转到,皇上答应不答应是他的事;若是答应了,我看倒是你没福!”
弘昼果真把冰儿的话告诉了乾隆,乾隆沉吟许久没有说话。弘昼陪笑道:“我也就当笑话告诉皇上。侄女儿不懂事,她以为流配的日子好过!其他不说,单另看盛京的天气,我就不大愿意过去。何况就算是一路悠哉过去,养在官府后院里,流犯里神一样的日子,也一样没的自在。”乾隆似在看着外面的小太监摆放腊月的唐花儿,又似目光漂移不定,许久突然道:“就依她吧。”
“皇上!”弘昼大吃一惊,“我是说着玩玩儿,侄女儿又小,任事不懂的,说的话怎么能算数!在宗人府,好歹我还可以照应着她,出是出不去,衣食上准保没有问题,想吃点什么弄不来?闲来偷偷弄两部书给她念念也可以,不过就是自己个儿伺候自己个儿,她也不是多在乎的。何苦送到外面受罪?!皇上你也知道的,无论盛京、尚阳堡、打牲乌拉,甚或宁古塔,过的是什么日子!一路上虎狼吃掉的倒有多少!到了地方按律先还要杖责,还要徒三年,给人家当奴才,冰儿的性子那么傲,她熬得过来么?就算招呼打好了不做徒役,一到那儿就有人护着,也不过是当地将军家的宅子,同样出不了门,冰清鬼冷的,哪有京里好过?”
乾隆淡淡道:“让她出去磨磨性子也好,否则无事必要生非。”
“难道宗人府的高墙,还不能磨她的性子?毕竟不至于有冻馁之苦。”
乾隆见弘昼纠缠,停了一歇没有说话,见他终于知趣地闭上嘴巴,才是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我何尝想她受苦?但是若是按圈禁的例,不责处终身已经从宽了,十年时光,岂是好熬的?朕的四十整寿已经过了,太后六十大寿就在后年,借大赦天下来放她,又过早了。倒是昨天傅恒查报慕容业的消息:他的家人分散极边各地,大多已经死亡,除却冰儿,只有一个妹子辗转卖为娼女,亦不知在何方;当年与他有仇的,除却钱恒,尚有苏州办案的几员武职。这几处连同苏州城里他的老家,都已严命番役查探,一有消息即刻回报给朕。此外,他只可能去一处……待打探到他的行踪,朕是想……”乾隆目光扫了扫四周,瞥着太监宫女们确实都远远的,方又低声道,“朕是想冰儿在外,才可以给她一个赎罪的机会。”
弘昼初始没有明白,把乾隆前后的话连起来仔细一想,终于恍然大悟,不放心又道:“那……拿得准吗?”
“慕容业乃一介亡命之徒。试一试吧,朕也不打算把冰儿的青春白白丢掉。”乾隆淡淡道。
作者有话要说:
☆、千里流刑别长亭
弘昼领了乾隆的心意而去,乾隆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总觉得有点心神不宁。他招手道:“如意,把朕的茶和点心上来,吃好了,去五格格那里。”
他的“五格格那里”指的是冰儿在宫中所住的、养心殿后的一间侧宫。本来冰儿已经及笄了,应由众太监、保姆养护在宫中任一嫔妃的偏殿,然乾隆念她小时候流落在外,回宫又失恃,既是怜惜,又是宠爱,加之冰儿不大善于与人相处,因而养育在身边好一段时间,纵使后来冰儿移宫到皇后的承乾宫那里,这间屋子也是空着的,一应摆设也没怎么变化。现在,冰儿的命运已定,乾隆不用再绕室彷徨、犹豫不决,此时作为父亲的天性又油然而起,不知道这娇俏可人的女儿在外面会吃怎样的苦、受怎样的罪,只好多多地给她备好东西,聊解一份忧怀。
乾隆抚着没有落一丝灰尘的案几,转头道:“去皇后那里,把五公主身边服侍的所有人,都叫到朕这里来。”少顷,苇儿打头,一排服侍的人都来到养心殿中,跪下给乾隆请安。乾隆目光扫了扫众人,坐下道:“你们主子的事已经定谳了。不是十年圈禁,就是十年流放,既已定了,少不得备着,无论去东北还是去西北,均是苦寒之地,衣服用品的朕也就不多说了,你们平日里跟她的,知道她穿什么用什么,准备得要精心。另外,朕准备派人服侍公主,因为是牢狱之事,强求不得,你们谁愿意去的?”
大家面面相觑,在宫里服侍主子是荣耀,可到外面算什么?若是圈禁还好,大不了不出门;若是跑到极边之地,能不能活过十年还是问题,怎么打熬得住?!人心总是势利的,过了好一会儿,只有苇儿含泪回道:“回皇上的话,奴婢愿意去。”
乾隆看看苇儿,微笑道:“你今年也十八、九了吧?没几年就要放出去了,怎么耽搁得起十年?”
苇儿磕头回道:“奴婢的十年算什么,公主的十年都要这么过,奴婢自然愿意去服侍公主!公主从小儿跟奴婢跟惯了的,她不在,奴婢心里也放不下。”
乾隆并不觉得苇儿是最佳人选,有心挑个太监,因为太监既不用“放出去”,也没有什么青春可言,最主要的是一路做起重活来方便一些,可下面的太监们个个死命低着头不作声,连这次陪冰儿去鄜州的李玉生和陆亭也是缩在最后,像死人一样一动不动,乾隆心里大为不悦。不过自己“自愿”的话说在前面了,不好强派,点点头道:“好吧。你们一块儿给公主仔细收拾,照流放的备,既要全面,又要轻便。苇儿加月例一等。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苇儿忙答道:“是。奴婢的父亲生奴婢晚,今年已经六十一了。奴婢上头还有三个哥哥,二哥不成器,给父亲出了籍,大哥袭了世职,在果亲王那里当护卫,还有三哥比奴婢大四岁,在内务府听差。”
“嗯。”乾隆道,“你大哥加护卫班领,做得好就挑到宫里当‘虾’;你三哥加内务府管领,让和亲王给他安排。你父亲赏五品虚衔,另赏银五十两,上用缎十匹,将来给你做嫁妆!”
苇儿立刻红了脸谢恩。乾隆深深地看看她:“冰儿不懂事,一路上你要多帮她!”
苇儿他们刚退下,马国用就过来奏报了一个坏消息:嘉贵妃薨了。
嘉贵妃不过三十许的年龄,也是随在潜邸的老人儿了,竟然没熬过冬天就一命呜呼了。乾隆念及旧情,不免有些哀伤,奉了太后的懿旨,加封皇贵妃入葬。四阿哥永珹哀伤之余,也似失了鸡母的鸡雏,不知何处来去。母亲丧仪,他从阿哥所素服进内请安,隔着帘子拜见了皇后,皇后素来可惜嘉贵妃是个老好人,见到永珹也格外怜悯,命人揭开帘子,着实慰问了一番。过后又对乾隆说了永珹不少的好话,永珹知道后,心里只把皇后当做自己的亲人。
而乾隆,被这些烦心事恼着,情绪越发低落,群臣见他御门听政少有笑脸,揣摩着圣意也越发兢兢然,以乾隆十三年的例子比着,一应罪案定谳都是从重。甘肃冒赈一案最终杀了二十二个,总督和巡抚都没有逃出生天;胡中藻也倒了大霉,为几句自以为是的歪诗,被乾隆指摘出无数的错处,不光自己掉了脑袋,还连累家人师友,包括已故的鄂尔泰也被撤出贤良祠,鄂尔泰之侄鄂昌和鄂尔泰之子鄂容安,因为和胡中藻唱和诗歌,都被叱问。鄂昌牵连甚重,最后被革除巡抚职责,赐了自尽;鄂容安其时也做到了巡抚的职位,一样革职论罪,发往军台效力,与十年前相比,真正是一路战战兢兢走来,却始终没有恩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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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与此同时,宗人府传乾隆谕旨,冰儿以错放匪首,流一千五百里至盛京,流放之刑是定谳之日就要就道的,不许有丝毫耽误。冰儿没什么话好说,乖乖收拾了她在狱里穿用的衣物,跟着差人走出宗人府的牢门,一辆颠簸的骡车把她送到了京都城郊。这时,天上下起小雨来,渐渐夹杂了雪珠子,冰儿抹了抹脸,回首望望生活了这些年的北京城,心里突然不舍起来,有些悔意,然而已经晚了。正在孤独之时,又几辆骡车摇摇晃晃而来,停在她前面,车里隐隐传来抽泣声,车下的一个差人打扮的人喝道:“不是太太小姐了!下来!”一会儿,便有几个女子以袖遮面,哭哭啼啼地爬下了车。最后下来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她手捂着脸庞,提裙子时一个不慎,趔趄着绊了一跤,一旁一个中年妇人忙去扶:“三小姐当心!”
“嗤!”一个差人冷笑道,“什么小姐!到了盛京,就是奴才!不要娇怯怯装什么小姐!”
另一个则堆起笑假意上前扶持:“喔哟,话不是这么说的!到底人家还是小姐身子,只不过丫鬟命罢了!”突然,那小姐双目圆睁,抬手给了那胖胖的差人一个耳光,又咬牙痛哭起来。大约是那差人揩了什么油,却满不在乎道:“你还凶!奶奶的,老子不和你计较!好意扶扶你是抬举你,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冰儿有些看不下去,正待上前,突然听见那小姐高声哭道:“你不是个东西!我今天就是死了,也轮不到你来动手动脚!”说着,便要向车轮上撞,两旁的妇人们死命拉住了她,一个老妇人哭道:“璧儿!你要急死我呀!”那小姐哭着跪在老妇面前:“老太太!我清白的身子,怎么容得他们这起子小人这么糟践!……”
冰儿一阵心酸,她身边的差人道:“姑娘,他们也是流到盛京的,咱们做一路走。”见冰儿神色凄惶,知道她有狐悲之伤,叹气道:“我见得多了。就是这样的,虎落平阳被犬欺,以后还有的受呢。不过是人总要惜命,何苦来!……我们过去吧?”
押送她去盛京服刑的有两名差人,客气得要命,都是已经切切吩咐好的。冰儿点点头,突然听到后面有人叫她:“主子!”是苇儿的声音,冰儿回头一看,不是苇儿又是谁!她着一身蓝色毛青布衣裳,背着行李,直奔自己而来。“你来做什么?”冰儿问。
“皇上不放心主子,叫我跟了来伺候。”苇儿道。
冰儿道:“你以为我去那儿?你还伺候我到盛京?还不回去!”
苇儿陪笑道:“不光伺候主子到盛京,还伺候到主子回京!”
“你胡说!”冰儿不由恼了,“谁给你出的主意让你过来?你让总管知道了没有?开玩笑!”
“没有玩笑。我让的。”冰儿只顾和苇儿说话,这时才注意到乾隆就站在不远处,穿着便服,带着赵明海和另外两个侍卫。
“阿……阿玛……”冰儿觉得胸口有点胀,鼻子酸酸的,恨不得就扑进父亲怀里哭一场、撒个娇,然而她只是站在那里,呆呆地望着乾隆,小胸脯一起一伏的。
乾隆走近冰儿,看到她颊边刚刚退痂的细细长长一道痕迹,心头一酸,伸手抚了抚伤口问道:“还疼么?”冰儿摇摇头,乾隆带着些嗔怪的语气说:“不是叫送外伤药进去了吗?涂了没有?怎么还有这么深的印子?”
冰儿心头便是发酸,眼圈一红,用力点了点头。乾隆怔了怔,也觉得自己好笑:日后不知要吃多少苦,这点小伤又有什么好纠结的?于是继续着刚才的话:“苇儿自己愿意服侍你到盛京。我也思量着你身边不能没有人照顾,就答应了。她背的是给你带的细软衣服银钱,后面还有马匹,背着些日用品。这一去就是大寒,盛京冬天很冷的,把你的大毛衣裳和厚丝棉被子都带上了。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朝难,你得……得在外面这么长时间,自己要知道保重自己身子。”
“阿玛!”冰儿跪倒在乾隆面前。乾隆扶起她,凝望她红红的鼻尖,心里酸涩难受,怕露神色,只管继续絮絮说道:“……朕已经叫傅恒写了书信去打招呼,到盛京后的一应徒役只是做个样子,衣食上要保证无忧。不过你不能离开你拘禁的那个地方,也要听地方官的话。朕离你远了,一般的事你舅舅也招呼不到,自己还是要谨慎,不能再任性妄为,不能再捅更大的娄子!”
冰儿早站不住,把额头抵着父亲的前胸,伏在他怀里泣不成声:“阿玛阿玛,你早点接我回来!……早点……”
虽然行为有些不庄重,但乾隆也不忍推开她,只是微蹙着眉头:“傻孩子,早知道今天,当时你又何苦!你要早回来,只有靠你自己,若有立功,朕自然可以名正言顺地接你回来!”
“怎么立功?”
乾隆深深地看着她,却不好说什么,只是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只是你自己要把握好了。”
冰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突然看见一边的苇儿,坚决地说:“阿玛,我不要苇儿陪着我!”
“为什么?”
冰儿看看苇儿都快急哭了,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色,说:“阿玛,此去这么漫长,我怎么好耽误苇儿,又不是享福,我怎么好意思让苇儿陪着我? ”
“但既来了……”乾隆没有说完,冰儿便打断道:“阿玛!你是最仁慈的,怎么好为了自己女儿,牺牲人家女儿?!”乾隆倒被她说得无法,想想确也有些不便,只好对苇儿说:“既然你们主子心疼你,你还是回宫等吧。”
苇儿怎敢违逆乾隆的意思,含着泪看看冰儿,又是不舍,又是难言。冰儿也红了眼圈,握着苇儿的手道:“苇儿,你一辈子都是我的好姐姐!别为我白耽搁了,快回吧!”
乾隆长叹一声道:“天下无不散的筵宴。你自己保重吧,盛京将军很快会换,若真有什么烦难的事,就去找他,他不敢不护着你;或者写信给你舅舅。能帮你朕自然要帮你。真待不下去了,还是回来,就是圈禁,身体上不用受苦。……你走吧。”
冰儿一时似有千言万语,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咬着下唇点了点头,转身慢慢地离去,跟着她的差人忙把苇儿带来的马匹牵走。乾隆在后面静静凝视着女儿落寞的背影,她的步履在雨雪中似乎有点蹒跚。乾隆的眉不自地皱了起来,赵明海的伞伸过来给他遮雨,乾隆焦躁地一把挡开,突又意识到不妥,轻咳了一声,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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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儿一路和发遣至盛京的胡家作伴。胡家原本也是书香门第,只因堂房的胡中藻触了皇帝的忌讳,胡中藻本人自是死罪,连累了一大家子老老小小、特别是这二房的十来口人一起被充发。二房的老太太已是六十七龄,只一子一媳二妾室,下面三个孙子,两个娶了媳妇,一起惨遭横祸,一个才方总角,任事不懂便已注定了今生了断在冰雪之地,还有四个孙女,两个嫁了出去未受牵连,只有十五岁的胡衍璧和八岁的胡衍莹两个女孩子还未字人,也将以红颜终老异乡。
胡老太太最疼惜的就是三孙女胡衍璧,与冰儿熟稔后,经常唠叨,说是自己眼界太高,一心要为胡衍璧找个门当户对、人品才学都能匹配的才子为偶,不想佳偶未得,先遭横祸,想来是可惜之至。每每说到这,胡衍璧总是颦眉扭身:“老太太老提这作什么!我倒愿意这样陪着一家子!受不过苦,大不了就是一死!他不能让我好活,难不成还不让我好死?”
胡老太太便抹着眼泪叹气,胡太太则劝女儿:“你也是!好好的和老太太顶什么嘴!”
胡老太太道:“你也别说她,做梦也是想不到今天的……”
冰儿并不知道胡中藻一案与自己其实颇有牵连,只劝道:“人就是这样,主宰不了自己个儿。不过,都到了这步田地,坏是坏到头了,也不会再坏到什么地方去了,只会慢慢好起来。”
胡衍璧便感激地看冰儿一眼,转了笑脸对胡老太太:“可不是否极泰来么!”
这一路走了一个多月才到了盛京,盛京在清代之前都称沈阳;清初,因其为太祖皇帝迁都发源之地,太宗皇太极便把沈阳改称盛京;入关后,盛京又为“陪都”,设户、礼、兵、刑、工五部,虽无实权,俨然一个小朝廷;盛京及周边建制如京师,康熙间以“奉天承运”之意,设奉天府,但不像其他行省设督抚,而以“奉天将军”为最高行政长官;乾隆十二年又改称“盛京将军”。然而盛京繁华远不如京城,境内更有四处谪戍流人之所,其中抚顺、威远堡用于安置一般人犯,铁岭、尚阳堡用来安置朝中获罪大臣、坐文字狱犯及政治犯等。宗人府依乾隆的暗示,将冰儿分到尚阳堡,苦是比威远堡苦些,但因其中人员多是文人墨客,风俗反而颇为雅致。
作者有话要说: 小长假结束,悲催的时光又来了。
以后不敢保证日更了,把手里存稿发完,就得慢慢数格子了,还望看官海涵。
☆、一段苦楚悲异乡
其时,虽然已经算是开春,但一路向北行进,只觉得越来越冷,一连十数日都是风雪遮天蔽日,银白满地,行路极难。好容易放晴了,一行人达到目的地,胡老太太却病倒了。因还未曾谒见地方官员,驿站又怕过了病气不肯接收,一行人只能借住在当地民居,几个押解胡家的差人都是怨声载道,平白使了多少绊子,胡家把压箱底的一点碎银子都掏光了,亦换不来差人的几点怜惜。冰儿既然懂得医理,少不得自告奋勇帮胡老太太瞧病。
进了农户,只能借住在人家堆放柴草的棚子里,土墙房子只有一门一窗,都用棉纸封牢了,但墙上却有数道裂缝,冷风打着旋儿钻进来,室内便如冰窖般阴冷彻骨,胡老太太寒热大作,咳喘不停,躺在门板临时搭起的床上,自然也没有柴火、炭,只有胡衍璧拢来一些干枝,又问主家借了只火盆,好歹生起一盆火,稍稍地驱走了些寒气。冰儿呵了呵冻得通红的手,搭在胡老太太的手腕上,极力调息,在如呼啸般的风声中摸准胡老太太的脉象。半天,方道:“右寸浮紧,脉也细。”又看舌苔,心沉了沉,回望胡太太和胡衍璧等人,正想找个地方单独说,胡老太太伸手抓住了冰儿的衣襟,喘息着说:“金姑娘,你不说我也知道,人总有一死,我没什么好怕的,这时若是死了,倒也少了好多罪受。只是……我不放心她们……”
“老太太!”胡衍璧第一个撑不住,跪倒在胡老太太身前。
胡老太太竭力抓住孙女儿的手:“别哭……我是老不中用了,你们还小……我们是牵连进来受罚的,若是蒙了大赦,总还有盼头……你娘舅那里,横竖没有遭祸,将来……”胡衍璧泣不成声,胡太太和两个姨娘也哭了,冰儿强笑着劝慰道:“瞧你们!郎中还没有发话,你们倒先哭上了。老太太受了风寒,肺为邪侵,症状来得猛烈,但只要几服药,再好好调养,也没有大碍。”
正说着,柴草棚子的门突然“咚”地被撞开了,主家的女人披一件半旧的羊皮袍子,叉着腰恶声恶气道:“半夜三更嚎什么丧!住在这里一点规矩都没有!”转眼一见胡老太太气息奄奄的样儿,愈发憎恶:“啧啧啧!真是晦气罢!搞了个痨病鬼进了家门,我就说不让进门的么!能有几个银子!……你们立刻给我搬出去!我们家还有小儿,没的给你们的病气过了!”
胡家上下虽是愤怒,却丝毫不敢说什么,最后,还是最懂人事的崔姨娘上前,陪着笑撸下手腕上最后一只银镯子,悄悄塞给那女人:“放心,不是痨病,只是受了些风寒,过不了人的。你担待!我们也……也难!”
女人拿起镯子看看,又在口中咬了下,“哼”了一声,扭头走了。那扇柴门在风中吹得忽而南忽而北,冷风冷雪直灌进来,冰儿铁青着脸,上前狠狠地关上了门,嘟囔了句什么,却见胡老太太已经昏厥过去,暗道不妙,忙移近了火盆,又拿缝衣针烧红了在几个要穴上刺血,胡老太太一口气是缓了过来,昏浊的双眸盯视了冰儿几眼,似有千言万语要说,两片唇却颤抖难言,重重地喘了几口,冰儿忙安慰:“不碍的。老太太好好歇息,明天我出去看看有没有药。”胡太太、胡衍璧她们虽然心里痛楚难言,却不敢再大声哭泣,陪着一起劝了一会儿,各自归位睡了,却是谁也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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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冰儿便和遣送自己的差人打了招呼,要出去买药,这是不合规矩的,那两个差人虽然不情愿,也不好说什么,犹豫了半晌道:“一刻钟,必须回来。否则,我们只好报官的。”冰儿感激地看看他,道:“放心!”转身走进大风雪中。
等她回来时,已经是小半时辰后了,她手里拎着两包药,见押送自己的差人正等在门口,脸色黑沉,忙举起手中药包说:“不好意思,钱没带够,和药铺的磨了老半天。放心,我说要回来一定会回来……”那差人双臂抱胸,过了一会儿方道:“算是白花钱了,你自己进去看吧。”让开道给冰儿,冰儿心一沉,加紧几步进了柴房,里面,胡家老爷和三个公子也在,都是呆若木鸡的样子,最小的男孩儿还不懂事的样儿,牵着他母亲——崔姨娘的衣襟喃喃地说:“老太太怎么了?老太太怎么不和我说话?”风声中,稚嫩的童音格外显得清晰,胡衍璧默然无声地来到冰儿面前,捧起两包药,突然抱着冰儿的脖子就大哭起来。她凄楚的哭声把大家心里的苦楚都引了出来,柴房里一片哀声,连面目坚强的胡老爷也双泪纵横,跪倒在地向胡老太太的尸首连连叩头。
冰儿双眼含泪,正劝大家节哀,主家的女人又出来了:“不是我不体谅你们,刚刚过年也没多久,来这码子事儿实在是晦……不谈了,我也不是不好说话的人,但在我们家停灵——我想你们也是书香人家,有这个道理没有?”
自然没这个道理,胡家老小也明白,可是,胡老太太的尸首怎么办?
“我说,借张草席,裹了扔后山里罢。”押解胡家的差人边拿草棍剔着牙边漫不经心地说。
胡家大少爷名唤胡衍瀚的额暴青筋,忍着气说:“李头儿!这未免太不尽情了吧!”
那剔着牙的李头儿斜睨胡衍瀚一眼:“嗤!情?你还以为你是胡家少爷啊?这地方,这天气,有领草席就算是便宜了!你还指着风光大葬不成?”旁边微微发胖的那个差人趋上前去,边目视胡衍璧边对李头儿耳语几句,李头儿“喷”地一笑,看看胡衍璧一脸泪水、很不自在的样子,说:“这我瞧难!——你自己去说嘛!这事儿……”
那胖差人满脸堆笑,乜着胡衍璧:“也不谈风光大葬,好歹要入土为安,这地方豺狼虎豹的多得很,正是饥饿的时候,裹张席子还能有全尸?——胡三姑娘你说是不是?”眼睛里满是探囊取物的笑意,恨不得伸出手来把胡衍璧揽进怀里。胡衍璧恨得牙痒,扭头看着别处,那差人干脆走过来,在胡衍璧耳边轻声道:“扭扭捏捏做什么!我自然照应你!”话没说完,他脸上突然挨了狠狠一个漏风巴掌,打得一个趔趄,天旋地转半天才稳住身子,扭头看见是冰儿好整以暇搓着微红的手心,他脸颊痛得厉害,此时也没了怜香惜玉的心思,登时大怒,两眼搜寻着柴房四周,突然跑到角落里抽出一根两指粗的柴棒,“呼”地一下打到冰儿的背上,冰儿没躲,硬生生接下一棍,肩胛骨上的钝痛慢慢向心窝里传,疼得她眉眼紧揪在一起。
押送她的差人慌忙上去拦住又举起柴棒的胖差人:“谢头儿!谢头儿!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胖差人——谢头儿眼睛一立:“说个屁!她反了她!居然连我也敢打了!今天不教训得她跪在地上喊爷,我他妈不姓谢!!”回头又看看拦他的人:“吴头儿!我们同僚,好歹有个面子,你不要弄得自己难做!”
吴头儿赔笑道:“小丫头片子,跟她计较不是小了自己个儿身份!”冲谢头儿使个颜色。谢头儿想想还是不依:“她给你使了多少钱?还是压根就让你上了手了?那也不能打我啊!太他妈没规矩了!”
冰儿脸涨得通红,想起乾隆的话咬着牙硬是忍着没再动手,别转了脸看着门外,轻轻地、鄙夷地哼了一声。吴头儿也有点不乐,依然陪着笑说:“你这话说的!好了,我给你赔不是!”又使了个眼色,轻声道:“京里的!有人!犯不着惹她!”
“怕个屁!”谢头儿终于不再动手,嘴上依然不软,“有人?有人还发遣到这儿?到这儿的,就是犯女!就是一辈子翻不了身的!”李头儿不耐烦地一挥手:“得了!人不归我们管,我们不管。——不过吴头儿,听老哥一句忠言,你也别让她太放肆了,别赶明儿见了县太爷,她也不好交代,你也不好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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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老太太最终还是只拿一领草席草草葬在后山,因冰雪积得厚,半天也没挖开冻土,几个差人又催得急,只能薄薄地在尸身上掩了一层薄土,又盖上白雪,插一根树枝为记——当然,这个记号,怕也保不了多久。
转天,胡家最小的孙辈——刚刚六岁的胡衍澜也病倒了,一样是发烧咳喘,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肺炎,这是要“富养”的病症,流徙途中,没钱没人,饶是冰儿急忙用针用药,还是没能挽留住胡衍澜年幼的性命。崔姨娘哭得死去活来,胡老爷也是双泪未干,却不得不被差人以“时限将到”为名,逼着前往县衙报到。
“这不少人啊!”知县刘彦同,四十许年纪,边看着文书,边耸了耸肩膀,让自己暖和些,又看下一份文书:“这就一个?女孩子?”他征询地看看旁边的师爷,诡异地一笑:“这怎么说?”
师爷撸须笑道:“若不是株连进来的,就怕是犯了国法了。”
“案卷拿来我看。”刘彦同道。师爷递去一份,但上面却不痛不痒写了些套话,刘彦同好奇心大起,吩咐升堂,见这些新来的流刑犯人。
胡家是读书人家,女人向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上公堂抛头露面,可以视为大耻,胡衍璧与妹妹胡衍莹畏畏缩缩躲在母亲和姨娘之间,深深地低着头,唯恐给别人看清。冰儿却是大大方方走进去,一下子就引起刘彦同的注意。
“你就是金氏?”刘彦同问。
冰儿一愣,旋即想到在说自己,看看地板,想想自己现在的身份,咬咬牙跪倒,低头道:“是。”
这个女孩子清艳绝伦,刘彦同心里一动,但他是道学君子,收敛了这微末的邪思,正色道:“是因什么被流放至此?”
冰儿抬头看看刘彦同,考虑了一下说:“我纵放朝廷钦犯,因而获罪。”
“这可是重罪!”
“这也是重罚。”冰儿很快接口。刘彦同不由刮目相看,点点头,看看冰儿的卷宗,又道:“还没有决杖?”
清制,徒流之刑都要外加杖刑,不过历来可以用钱赎罪,但冰儿不知道,瞠目道:“怎么?没有办好?”
“什么没有办好!”刘彦同脸一板,吩咐左右,“按规矩,百杖折责四十板。”几个衙役“嗻”了一声,拎起毛竹大板向冰儿走来,冰儿不由慌了,带她来的差人吴头儿急忙挤进来,满脸赔笑地对刘彦同说:“太爷,小的忘了报了,这金氏女现抱病在身。”
有病按例免杖。刘彦同看看冰儿,虽然旅途劳顿,确实蓬头垢面、容色憔悴,但脸上该红的红,该白的白,眼神清亮,反应敏捷,绝不是生病的样子,心知是这些差役收受贿赂后玩的把戏,脸上带出些“不然”的意思来,正准备叫个懂医理的禁婆验看一下,极懂察言观色的吴头儿忙又道:“差点忘了,京里傅相让我给太爷带封公文。”说罢递了封信给刘彦同。刘彦同一看,不是公文,却是封“八行”,知道有请托的事,却皱了眉头道:“傅相?……”
吴头儿知道他没反应过来“傅相”是谁,提醒道:“就是一等公、大学士、首席军机的傅相。”
刘彦同吃了一惊,他小小知县,竟得傅相青睐请托,忙打开信封,细细读了,正是傅恒拜托他照应冰儿的私信,信中再三嘱托说“金氏女”是至亲,万不能有伤病的事出来。刘彦同正是想交结上宪向上攀爬的年岁,怎敢不巴结傅恒这样炙手可热的朝中大员!立时把信塞进袖筒,正色道:“既然抱病,依律暂且记下这四十板。”又转向胡家几口人:“你们不是应有十二人么?怎么只来了十个?”
胡老爷忙回禀两人去世的情况,说着眼圈已是红了。
刘彦同沉吟了一下,流配的人员按例要先徒役,罪重的甚至就是终身与官府、兵丁为奴,他想了想道:“既然是一起来的,也不分彼此了,都到官庄当差吧。”说罢遣退了众人。
当时的东北为苦寒之地,又是荒蛮,能进官庄便是上有棚屋下有床铺,亦能糊口,算是流配人员里最舒服的。但这舒服是相对的,当冰儿住进矮矮的棚屋时,心里便是冰水般凉透。炕就不要想了,棚屋四壁透风,中间虽有个火盆,但里面空空如也,她叹口气,到隔壁胡衍璧住的地方去看。
胡衍璧和胡衍莹,以及两个姨娘住在一起,此时正抹着泪收拾东西,她们带的东西单薄,大概也未想到盛京冷到这个程度,最厚的几条被子摞到一起,恐怕还是难御北地苦寒。胡衍璧见冰儿,用手背一抹眼泪,强笑道:“还是你有先见之明,当时我还笑你一个人的东西抵我们一家子的东西,现在才知道‘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的意思。”
冰儿道:“可惜我是一个人,要是也有大家子在一起,至少心里不冷清了。”
胡衍璧道:“没事来我们这儿坐就是了。路上还真得谢谢你。”
“谈不上。”冰儿四下看看,又是长叹:“没想到这么苦。”
苦的还在后面,官庄虽免了流人冻馁之苦,但却劳身劳力,男人们不是种田,就是打围、烧炭、烧石灰,日出而作,日落未必能息。女人们则是浣洗驻扎官员兵丁的衣物、挑水、烧煮,晚上另外还派下针线活计,也是终日不得消停。胡老爷四十多岁壮龄,烧了几天炭窑,日日剧咳不止,终至呕血;胡衍璧从来没有在刺骨的冰水中洗过那么多衣物,双手先是红肿,再是溃烂开裂,痛得钻心,用布条扎起开裂之处,还得继续下水浣洗,这原本娇怯怯的大家闺秀,日日以泪洗面,死的心都有。冰儿日子还好,在厨下烧灶,虽有些烟熏火燎的,但不冷不累,饿了还可以偷偷吃些东西,果然是朝中有人,连做犯人的日子都比其他人逍遥。
作者有话要说: 容我讲几章节的废话,介绍一下东北的流放地生活。
☆、玉筯红消空念远
这样的日子过到了入夏,突然间官庄的管事都换过了,流人们一打听,原来是刘彦同升官走了,新任的知县名叫唐博伦。唐博伦是科举出身,散馆后,被吏部分发到尚阳堡,虽然一来就是实缺,但这个缺算不得美缺肥缺。众人猜测着,读书出来的官儿应该温雅厚道许多,没料想唐博伦进县衙后第一件事便是削减开销,头一把火就烧到了官庄里。
新管事名叫苏里图,长一张尖嘴,那尖嘴一开口就是让流人们敢怒不敢言的话:“太爷有命,官庄是为皇上尽力,但你们不过是有罪罚在这里的奴才,日常用度一年也要近百两,太过奢靡了。今后须得减低些——”有人在下面小声嘀咕:“我们百十号人,匀下来一人一年的用度也就几钱。就现在这吃的用的,再削减,也不用活了。”
苏里图仿佛没有听见一般,继续道:“还有,现在还有人是一人一间屋子的,太爷也说了,全部并到空些的房间里去,多下来的放放东西,省得驿站里老说没有地方堆些杂物。哪些是一人一间屋的?”
冰儿随着另外几个人举起了手,苏里图左右看看,随便指派着:“你、你、你,你们仨一间,你、你、你,你们仨一间……”冰儿随着他的指派一看,自己正好和流人里最惹厌的李吴氏住一起,心里便不痛快,嘟囔着:“原本好好的,至于连我们这点地方也觊觎么?”
苏里图还是不理,又吩咐了几件事,办完后才拍拍巴掌道:“刚才谁说不能削减的?刚才谁说觊觎你们点地方的?站出来!”
停了一小会儿,冰儿慢慢走到前面,侧头一看,另一个站出来的是胡家二少爷胡衍淦,苏里图冷笑一声:“胆子倒不小!县太爷吩咐两句,你们也敢顶撞?来啊!”苏里图朝旁边一使眼色,立刻有两个卒子拎着竹篾条过来,苏里图道:“男的四十篾子,女的二十。就在这里打,给还有想犯上的看看!”
胡衍淦挣扎道:“还不许说话了么?我难道说错了么?”苏里图抬手就给了他一个耳光,对卒子道:“他,六十!”
两个卒子上前把胡衍淦摁跪在地上,揿着肩膀踩着小腿,另一个把他的衣服翻起来蒙在头上,露出精瘦的一身骨头,执竹篾的卒子“刷”一篾条就抽了上去。别看篾条薄薄细细,没什么分量,却甚是啃皮啮肉,一道下去就是一道红肿,连着几下,胡衍淦白皙的背上就红了一片,抽到十几下,他已经忍不住呼喊出来,背上红肿交叠的地方就是一层油皮被刮掉,密密地渗出细小的血珠出来。等六十下过去,他背上已无一片好皮肉,层层累累尽是血痕,两边的卒子一放手,胡衍淦就趴伏在地上喘息不已,头都抬不起来。
冰儿咬着嘴唇,心头怒火直冲,心道:你要敢这么着打我,我就和你拼了!忽然见谁在苏里图耳边说了句什么悄悄话,苏里图瞥眼看看自己,又向队伍里其他人瞟去,正好看见胡衍璧在下面泣不成声。苏里图也就没有吩咐打冰儿,而是直往胡衍璧而去:“你又是怎么?”
胡衍璧低头不敢看,低声回道:“他是我哥哥。”
苏里图一口口水吐到胡衍璧脸上:“在这里都是贱奴!什么哥哥妹妹的!”胡衍璧又羞又愤,抬手擦掉了口水,这个动作却激怒了苏里图,他手一挥,两个卒子上前拖出了胡衍璧,苏里图道:“那个女的不用打了,给这个‘妹妹’二十记,也和她哥哥做个伴!”便有人把冰儿一搡,推回了队伍里,而胡衍璧被摁跪在地,一个卒子犹豫了一下,苏里图道:“愣什么!去衣!穿着打给她挠痒痒么?”
胡衍璧羞愤难当,拼命挣扎,如何挣得过几个壮力的男人,浆洗得发白的浅蓝布褂子被“刺溜”撕开条大口子,露出里面洁白的亵衣,那个卒子手很不老成地在胡衍璧的亵衣内抚了几下,才把亵衣翻起来,胡衍璧的背瘦而白,微微颤抖着,连带着腰上系着的翠绿肚兜带子也轻轻地抖动着。冰儿眼看着卒子亢奋地把胡衍璧的背上也抽出了条条血痕,恨得牙齿咬到肉里。
打完人,苏里图趾高气昂带着卒子走了,只余下管理流人的几个苍头、妈子。胡家还在的几个人含泪上前搀扶胡衍淦、胡衍璧,为他们理好衣服,胡衍淦脸色铁青,踉跄站直,胡衍璧却是脸色煞白,一个劲儿地只是颤抖,直不起身子。崔姨娘擦去她颊边泪痕,劝说道:“三姑娘,熬着点!老太太不在了,老爷、太太又撑不住去了,家里已经不成个样子。你不能再有个好歹,否则,叫我怎么去天上见老太太、老爷、太太?!”
胡衍璧只是抖着不说话,冰儿上前扶她,见她神色竟是从未见过的,不由暗暗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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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冰儿从厨下回来,累得腰酸背痛,进屋就看见李吴氏正在对着自己心爱的镜奁通头发,心里不由有气,上前道:“你没有镜子么?”
李吴氏回身看看冰儿,冷冷道:“什么稀罕东西!你自己个儿慢慢用吧!”手一甩,故意把冰儿的黄杨木梳子拂到地上,口里道:“对不住,我没当心。”起身就到自己床上歪着。冰儿忍了气,俯身捡起梳子,见上面还沾着李吴氏油腻腻的头发,心头火起,去外面的河边清洗。
夏季是尚阳堡最美的时节,无名小河倒映着天上一轮圆月,波光粼粼,摇碎月轮,倒幻化出无数的星子出来,点点荧荧,直叫人目迷神醉。冰儿将梳子洗了两把,天黑也看不清洗没洗干净,却是极爱这月色,把梳子揣进怀里,躺倒在密密的草丛上看月亮。也不知道看了多久,正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窸窸窣窣的响声惊醒了她,冰儿抬眼一看,不远处一条黑漆漆的人影,形容瘦小,肩头抽动,似乎哭了一小会儿,仰天深吸了几口气,口里慢慢吟道:“茂陵西筑望思台,月落青枫不知路。”(1) 顿了些许又慢慢吟道:“玉筯红消空念远,北风卷雪歌薤露。” (2)
冰儿听得这声音极悲切,虽然不懂意思,心里还是凉透了,回神时转眼见那黑影摇摇晃晃步步往水里去,眼见得水已经漫过大腿。冰儿常在河边浣洗衣物,知道这河看起来清澈见底,其实水深处也有丈许,惊得背上冷汗直出,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黑影前,也顾不得看是谁,一把拖着就往岸上走,口里说道:“恁的有多大事,也当不得走这条路!”那人死命挣挫,冰儿也弄得一身水,到底把她拉上了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