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16
他后面絮絮讲的冰儿已经听不进去了,心里百味杂陈,又是喜,又是怒,又是悲,又是惧……终于决然抬头说:“苏爷。我明儿能上工。”
苏里图有些不快自己说了一半的话被生生地打断,不过也只停了喝茶,上下打量着冰儿道:“要不,还要你去厨下帮忙,歇歇身子?”
“不用。”冰儿道,“我还去挑柴。上次太爷说要多烧些红罗炭,我这里不能误了大家的事。还有胡家大少爷……”
胡家大少爷原已经被枷得奄奄一息,终于因着冰儿这句话被苏里图放了枷,重新到炭窑去赶烧县太爷要的红罗炭。官庄的流人,命都不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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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林间吹响玉箫,果然又见慕容业,他神色中带着些关切,仔细端详冰儿的脸色,有些忧心忡忡地说:“脸色怎么这么差?病得重么?”
冰儿冷着脸道:“你去我那里做什么?”
慕容业一愣,未及说话便听见冰儿“叭叭叭”急促的声音:“你搞不清状况是不是?随意在官庄里抛头露面,你以为皇上的广捕文书到不了这里?你真的想死,不妨去自首,不要惹我为你提心吊胆!滚得远远的去寻死,我眼不见心不乱!”
慕容业竟然并没有勃然大怒,甚至都没有出现以往那般阴沉的神色,半晌才说:“天下虽大,我能去哪儿?”
“哪儿不能去?”
慕容业脸上便有些悲色,苦笑着说:“你有家、有亲人的,不懂这种苦。”
冰儿想到义父义母,神色有些凄然,放缓了声气道:“总是好过你被捉拿么!你在凤凰山不也是寻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去鄜州,只为了杀钱恒一家报仇。”慕容业道,“然而逃出宁古塔六年,大江南北也闯荡了不少,当年苏州的仇人也杀了几家,现下明白,仇家也是杀不完的。”他目光定定,似在看冰儿,又似不在看,神色间的苦涩竟是冰儿前所未见,不知如何劝解他。倒是他自己,终于露了一个自嘲的笑容,抬眼柔和地望着冰儿,问:“你皇帝父亲,似乎对你也不好?”
“没有。”冰儿想到乾隆,心里却是一暖,临行前相送,他修长温柔的指尖抚在自己脸上——那里被戒指划破的伤早就不痛了——然而指尖传来的父亲的爱意让人如此眷恋。
慕容业冷笑道:“亲生女儿尚且能够发配到这个鬼地方来。慢说他是掌生杀之权的皇帝,就普通人家,也少不得要为儿女打算,避免吃这样的苦,受这样的罪吧?”
“他毕竟是皇帝。”冰儿道,“我在他身边这些年,知道皇帝也不是能随心所欲的。”
慕容业没当过皇帝,自然不信这番话,不过懒得辩驳,轻蔑一笑,眼睛瞟着别处,好一会儿目光才收回到冰儿身上,又比先前诚挚了三分,说出的话却让冰儿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若不眷恋宫里的荣华富贵,就跟我走吧,随便哪里隐姓埋名,过平凡日子。”
“……什么?”
这表现得过于惊讶的一声,让慕容业已然觉得失望,他避开她睁大的眼睛里惊奇的目光,望着远方道:“跟我走吧,我见不得你在这儿受苦!我虽不能让你锦衣玉食,但我双手能劳作,一定会让你过上舒心日子。”
然而,就和他猜到的一样,回答是否定的,不光如此,冰儿还说:“你别瞎想了,我必然是要回去的。”
慕容业脸色一滞,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最终唇边噙了丝冷笑,道:“那我走了。”
冰儿神色不由落寞,却也不好挽留他,停了停突然发足追上去,说道:“等等。”
“等什么?”
冰儿把玉箫递过去,慕容业怔了怔,问:“干什么?”
冰儿道:“原是你家的东西,我留着算什么?”
慕容业眼睛突然充血变红了,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我家的东西。不过阿爷传给了你,就是你的。”冰儿有些怕见他这样的神情,退了半步,还是执着地把手伸了过去。慕容业终于接过了玉箫,轻轻抚着碧绿油亮、如同挂浆一般的箫身,又见下面挂的是黑色珠儿线打的同心络子,心里一阵酸楚。
就是凤凰山被攻下的那天,就是梅禧妹自尽的那晚,就是身受重重鞭挞的那时,冰儿也没有看到慕容业眼中坠泪的情景,此刻他虽只是眶中莹莹一层薄泪,可在这样铁硬的汉子的眼睛里,竟然显得那么不可思议。冰儿呆呆地望着慕容业半晌,才听他的声音沉沉地传过来:“阿爷原是讲义气的人,从小儿教我们,江湖间行走的规矩,恩怨分明是第一条。那日他为了护着在帮的一个领袖,硬生生把我们一家推到这万劫不复的境地里……姆妈是和我一起去的宁古塔,原本也有个让我做儿子的承养母亲的意思,可叹我那时不懂事,空为着心里的怨气,忤逆顶撞了她多少回……宁古塔的气候,八月飞雪,我就瞧着姆妈越来越瘦,八个手指被拶子夹断残疾,无法做活儿,滴水成冰的天气里硬用拳头握着衣槌洗衣裳,我日日瞧着她的泪落个不停,她却怕我伤心,跟我强装笑脸。是怎样的日子,让她终于失却了所有的希望,一索子寻了自尽……从那日起,我在宁古塔再呆不下去了,有披甲人的鞭子也好,有出没无常的老虎也好,我逃了多少回,抓回来鞭打了多少回,周身血流得如网一般,终于还是出了那个地方。当时就想,流人待的地儿,我绝不再回去了。”
他回过头,企望她会懂,冰儿潸潸泪下,却只是微微摇头,不知是为哪句话。
慕容业自嘲地无声一叹,伸手抹了眼角一滴泪水,把玉箫又递了回去:“罢了。虽有时候我还恨阿爷,为了旁人,牺牲了自己妻子儿女,可是他讲的义气,却跟刻在我骨头里一样,竟消不掉……”扭头道:“你身子没有恢复利索,不要太劳累。要砍怎么样的柴,我来吧。”
冰儿虽然不肯,但哪里挣得过慕容业,被他夺了斧子,对着一棵柞树劈削起来。日上三竿,渐渐炎热了,慕容业汗流浃背,不由解了上身衣服劳作,冰儿见他背上深深浅浅都是一辈子也消不去的褐色鞭痕,偶见转身,胸口结实的肌肉上有一道长长伤痕,如蚯蚓般凸起蜿蜒在皮肤上,还是未曾痊愈的紫红色,且扯得周围新长出的嫩红色肌肤也褶皱变形,随着他大力地挥动斧头而在身体上扭转、延展、缩紧、绷直……冰儿上前抓着他握斧头的手,泪如雨下:“业哥哥!是我对不起你!”
慕容业的大手被一双柔软的小手握着,停在空中。
自那日山林间一别,他日日握着骨箫,冒着晨雾来到冰儿惯常打柴的地方,不敢吹箫,不敢露面,不敢发出不合时宜的响动,怕惹冰儿生气。可日日要来,因着想念她的身影,想念她劳累时喘气的声音,想念她吹动阿爷留下的玉箫时,那婉转入云霄的乐曲……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慕容业没有读过这些文绉绉的东西,但是他懂自己心底里无可摆放的躁动与不安。于是义无反顾又一次来到官庄,冒着被抓捕的危险贿赂苏里图,只为得到妹妹的消息;抓心挠肺地渴望着见她,终只是遥遥地盯视着她住的那扇小窗……
此时,他听见自己胸腔底下传来的一声,不知是那颗硬邦邦的心脏碎裂开来了,还是其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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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博伦依例到盛京城里递交公文,四处都转了一圈,该当打点的也都不敢遗漏,唯有盛京将军海兰察府上,门包竟然送不进去,唐博伦心里有点哆嗦,正欲离开,却有将军家里的长随给他送了名帖来,夹片上盛邀他去将军府上坐坐。唐博伦大喜过望,在靴页子里塞了几张银票,又吩咐自己的随从备好土仪,恭恭敬敬来到将军府里。
之前虽也见过海兰察,不过是随班列见,自己位置低,也没有敢怎么说话。这次却是被海兰察待若上宾。
海兰察穿着官服,正式地接见,见面之后又叫唐博伦长随拿衣包替主子更便衣,这又是当亲熟人接待了。花厅里分主客位置坐下,伺候的是将军府清秀聪慧的小丫鬟,奉的是京里新上的春茶,布的是京里六和斋的细巧“八件”点心,海兰察满脸和气的笑容,声音都那么随便:“来来来,别客气!我海兰察是行伍出身的粗人,唐大人是读书人,不要嫌我这里粗鄙。”
唐博伦斜签着坐着,惶惑说道:“将军这么说,倒是卑职不敢当了!卑职自上任来,一直没有谈得上孝敬将军……”瞥见四下没有外人,伸手就到靴页子里掏东西。
海兰察何等眼尖,一把捉住唐博伦的手,正色道:“唐大人不要这么着!老海今日有求于你,你若是反过来客气,我倒不好开口了。”
唐博伦不由愣了愣,海兰察开门见山的性格,笑笑说:“其实也写过信给大人,大人治下,官庄里金氏女子,身份特别,老海虽不方便细说,但唐大人禀赋聪慧,应该知道我的意思。还望大人多多照应!不说有异于他人,至少不要有伤病、冻饿、折辱的事情出来。”
唐博伦听得海兰察邀请自己,竟是为了当面嘱咐照应“金氏”,嘴角不由一抽,心里泛起些异样的感觉来,因而试探地问:“海将军见过金氏?”
海兰察倒真没料想到唐博伦是“色胆大如天”的人,也没料到他已经把自己的话揣摩到别的地方去了,所以此时既没有多想想,也没有讲避讳,点点头说:“见过,且有些交情。不过照应她也不全为着交情……此事过了以后与大人细说就不妨了。”
“此事过了”?唐博伦心道,流刑可是终身的事儿,还能有什么事情“过了”?心里被妒忌撞得一阵刺痛,不过他是极会演戏的人,脸上是越发诚恳的微笑:“将军嘱咐,卑职哪有不照办的!卑职一定当自家人一般照应金氏!”
海兰察没有注意到其间试探的口吻,只是欣慰地点点头说:“如此好得很!”又说:“还有,尚阳堡周边,也需着人关注,尤其是一个男子,紫赯脸、粗长眉毛、面色阴鸷的瘦高个儿,如有发现,一定不能打草惊蛇,立刻报于我知晓……”
唐博伦哪有心思再想后面的话,唯唯诺诺应了。海兰察便叫身边长随拿了两个包裹,一个推到唐博伦面前:“大人带来的敬意,老海愧领了。这是我从京里带的些时物,聊赠大人!——另一个是些衣服吃食,请大人帮我转赠金氏。”
唐博伦回到尚阳堡,脸色就不大好看,叫来苏里图道:“如今金氏还是在林间打柴?”
苏里图有些惴惴,应了声是。唐博伦冷冷笑道:“海将军还真是照应得不得了啊!果然是红颜祸水,倒要看看能不能祸害到我的头上!这几日你去探探金氏的口风,若是有松动,就备着礼制和东西,我要纳妾了。”低头看到仆人放在地上的两个包裹,打开给“金氏”的一个一看,果然只是些衣裳吃食,但都做得精致,心里腾腾地又窜起妒火来,把包裹一踢,道:“什么玩意儿!衣服收库里去,吃的拿去喂狗!”
苏里图咽了口唾沫道:“太爷,万一……”
“万一什么……”唐博伦眼神阴沉沉的,一边唇角上弯,却绝无笑意,“生米做成熟饭,他还敢怎么样?就算他是个将军,盛京军政的首领,我也是太和殿殿试里过来的,天子的门生!我不犯错,他能把我怎么样?千里投官,没有钱舞弄也就罢了,连点权力都没有,十年寒窗又是为了什么?这鬼地方我也不过待个两三年,若是连娶个女人这点胆识都没有,也太过窝囊了!”
苏里图哪有什么见识,见唐博伦成竹在胸的样子,少不得赶着逢迎:“太爷的见识,小的们不及!金氏那里,小的一定做通!”
作者有话要说:
☆、群山若证长相守
冰儿这十五年人生,细细算来,过得可谓是惬意痛快的日子其实并不多,然而她自己都没有想到,尚阳堡这段理应辛苦悲酸的流配历程,竟然是这么多年来未曾感受过的快乐、舒心与幸福。
早上踏着露水来到山林间,此处人迹罕至,非常隐秘,只要吹起玉箫,自然会有个人来到身边,彼此相视一笑,慕容业笑道:“如今竟白做了你的长工。”
冰儿笑道:“谁让你抢着干活来?”欢蹦如林间的小鹿,时而帮着捆扎柴火,时而摘着花叶往慕容业头上乱插,逗他开心。慕容业虽皱着眉头说“别闹!”脸上的笑意却遏不住,惹急了便捉过妹妹,作势要打,其实只是轻轻在她脑门上弹一指甲。日上三竿,冰儿苦着脸道:“我饿了……”
慕容业看她果然瘦了一圈的小脸,有些心疼有些责怪,问:“早上没好好吃?”
冰儿嘟着嘴道:“不好吃!天天不变样的糜子粥,粗窝头,还有老酸菜。胃口都吃倒了!”
“我在宁古塔吃了四年这些东西!你才吃了多久?”
“啊,那我得吃十年!”冰儿的算法和他不一样,这下脸更苦了,“其他苦能忍,吃这些猪食吃十年,实在耐不得!”
慕容业冷笑道:“你是好日子过得太多了!”伸手在树上摘下一串果子递过来。冰儿背着手不肯接:“我要吃肉!”
慕容业把果子丢进自己嘴里,边说:“哪里找肉给你吃!”边四下里搜寻猎物。其实妈妈山四处是宝,因着野生植被多,野生的动物也多,林子深处或有虎狼,这片却只有些温驯的小兽。往山里没路的地方多走几步,就看到一头傻乎乎的狍子,见人也不躲,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瞧着人。慕容业轻轻抽出手里的解手刀,背在身后靠近这只狍子,临到近了猛地向前一扑,一把抱住了狍子的脖子,狍子蹬腿想跑,慕容业眼疾手快,闪腰躲开狍子的后腿,就势一抱狍子的腰腹,可劲儿地往地上一摔,狍子被摔得动弹不得,等反应过来想要挣扎,已经被慕容业一刀割了咽喉,弹了两下腿就死了。
“这血大补,你来尝尝?”
冰儿摇摇头又摆摆手。慕容业笑了一声,道:“到底是个女娃!远着点,我来整治。”
冰儿依言到旁边整理木柴,间或瞥一眼慕容业这里,他像个林子里熟练的猎手一样,用一把解手小刀,放血、剥皮、清理干净,又挖了一个土灶,垒上石头,薅了枯草,打着火石,旺旺地生起一堆火来,把狍子肉割成大块,随身的褡裢里取了盐抹上,串在树枝上烤起来。
一会儿功夫,冰儿就闻到了诱人的肉香,许久没见肉食的她不由口里湿润,涎着脸凑过去:“好香!”又夸慕容业:“业哥哥,你好厉害!”
慕容业脸上映着暖暖的火光,微笑也如这橙色的火焰一般柔暖,盯视着火上的狍子肉,好一会儿才把肉从火上移开,伸手掸掉外层的焦黑色,道:“馋得你!丢人不?——小心烫!”一脸蔼然的笑,看冰儿捧着还在滴油花儿的肉淅沥呼噜大口嚼着。
冰儿吃得开心,转过脸问:“业哥哥,好香呢!你不吃?”
慕容业说:“你吃饱了,剩下的就是我的。”自然地伸出手去,把冰儿鼻尖蹭到的一团黑灰拭去。虽然除了盐,没有别的香料,但这样的肉,这样的场境,竟比宫里的大宴还要吃得香甜痛快。冰儿几回抬眼,隔着火焰上缥缈的雾气,看到慕容业抱膝坐在地上定定地看着她,他的脸在蒸腾的空气背后似真似幻地浮动,唯有眼睛中平静、愉悦的神色那么真切而分明,自他十六岁那年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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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饱了肉,就更不想动弹了。冰儿倚着树倒着,慕容业叹道:“这样的懒婆娘!”没奈何收拾了东西,帮她继续砍伐。冰儿双手枕着头,问道:“业哥哥,你以前也经常打猎吗?”
“嗯。”
“你教我捉狍子好不好?”
“嗯。”
“其实我一点都不懒的!”冰儿见他忙碌,眼珠一转道,“你瞧你外面的衣服,领子口都磨得不像样子了!我才学的缝补,你脱下来我给你补补吧。”
慕容业未及多想,解开衣服给她,自己只着一件背心,瞧着林子里面有棵好桦树,便朝里去了。
冰儿吃饱了狍子肉,也不想回去吃午餐,捧着慕容业的衣服。衣服领口传来慕容业淡淡的汗味,却让她非但不觉得不适,反而有些说不上的平静与安心。时光仿佛就停滞在那一刻,如此静谧又如此温馨。阳光透过树阴斑斑驳驳地落下来,地上是厚厚的碧草,星星点点开着野花,冰儿专心穿针引线,缝补着手中的衣物。好一会儿,慕容业两手提着两捆干柴过来,伸着头一瞧就笑道:“你什么手艺!把我好好一件衣裳,缝得皱巴巴的!”
冰儿嘟着嘴道:“够好了!你自己也不知道缝补,像狗嚼过似的,也不嫌砢碜!还不谢我!”
慕容业撇了嘴露一个苦笑:“拿你没办法,谢谢啊。”
冰儿笑着把缝好的衣服丢到他怀里:“去死吧!谁图你这声谢!说得心不甘情不愿的,恶心人呢!”慕容业笑着把刚刚缝补好的衣服穿上:“好了好了,你主内我主外,浑似一家两口子:你缝补衣裳,我给你干活!——瞧瞧,这些柴火够你交差了么?”
冰儿听他占便宜,跳起来在慕容业的胳膊上狠狠扭了一把,慕容业捂着胳膊“哎哟”叫了一声:“女孩子练不得武,手劲贼大,将来谁做你男人还不得被你打死?”然后笑眯眯道:“我渴死了,水呢?”
“不给你!”话是这么说,手上却体贴地把水囊打开,直送到慕容业嘴边,慕容业也不用手拿,就着冰儿的手大口大口地喝了个畅快,而后一抹嘴:“痛快!”
冰儿盖好水囊,见慕容业外褂里面的坎肩也磨得不像了,嗔怪道:“你也是!贿赂苏里图拿钱拿得刷刷的,可是自己连件好些的衣服都没有,你每回就这么寒碜地去给苏里图送钱?”慕容业不屑地笑道:“我来钱快得很,取些民脂民膏哪里有什么烦难!衣裳鞋袜,好坏不是一样穿吗?正儿八经的,是去考秀才还是当山匪?”冰儿劝道:“你又何苦总做这些刀尖上舐血的行当?现在到处在缉拿你,还不收敛着,万一……”
“万一什么?我走哪条路是活路?无论哪日死,都是我的本分,皱一皱眉,我就不配姓慕容!”慕容业道,“你又来了!如今恁的会聒噪!天天听仁义道德听多了,人都呆了。要是苏里图和那姓张的老娘们还敢那么欺负你,叫我,直接一刀剁了他们!天下那么大,哪儿待不了人?我们俩……”他说得口滑,至此突然停了下来,似乎在担心什么,回头看冰儿的表情。冰儿却似乎没有注意听他的话,两只明亮的眼睛直盯着头顶出神,慕容业也陪她往上看,原来头上的树上有一窝小鸟,大约是饿了,正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声音嫩得似乎能掐出水来。
慕容业道:“喜欢么?我去给你端下来。”
冰儿忙阻止他:“不要!人家好好的一家子,要你去端什么!”
慕容业愣了一愣,冷冷道:“好好一家子被端了,还是稀奇事么?”冰儿闪闪眼看他,果然神色里多了几分悲怆,见他伸手不知有意无意就要去撼树,冰儿忙抓住他的大手:“别弄了。我们坐下来聊聊天好么?”
慕容业算是对她言听计从的,陪着冰儿坐下来,冰儿叽叽喳喳捡着有趣的事情说,终于让慕容业把刚刚的愁怀一放,两人聊些小时候的故事,虽似是久远之至了,然而说到一幕,便如同在眼前展开一般,令人心驰神往。午后天气暖和舒服,树林里没有其他人声,鸟鸣蛙噪越显得其间静谧。冰儿觉得浑身放松适意,眼睛也渐渐困倦上来,声音也娇柔起来:“业哥哥,我困了。”也没有丝毫窒碍犹豫,把头靠在慕容业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慕容业不敢有丝毫动弹,怕吵醒了冰儿,只是鼻端少女清新的香气让他心中如春草乍生一般被顶得绒绒地发痒,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渐觉冰儿的呼吸声变得匀净,才稍稍回头看她的脸:
阳光洒在她的面庞上,光斑到处,只觉得白腻红润,连细绒绒的汗毛都瞧得一清二楚,在阳光下微微闪着淡淡的金色光泽。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长长的阴影,不时轻微翕动,那阴影便也跟着颤抖,眼皮上淡淡的褶子,细高的鼻梁,和慕容家的儿女不大一样,此刻看来,慕容业总觉得怎么都看不够,心里把她的容颜描摹了一遍又一遍,仿佛要深深刻在心底间一样。也不知过了多久,冰儿的睫毛扇动了两下,懒懒睁开眼睛,慵慵地四下一望,眼睛突然睁大了:“啊呀,太阳都偏西了!我睡了多久?”
“你紧张什么?”
冰儿回头,见慕容业正一脸笑意望着自己的脸,伸手推了他一把:“盯着我瞧什么!”
“刚才我就一直在盼,盼你的眼睛睁开的一瞬间。记得小时候,你的眼睛就跟黑白琉璃珠子似的,看到哪里,光就带到哪里。如今……”他凝望着冰儿好一会儿,冰儿也直直地盯着她,眼睛里盛着微微的笑意,似乎在问:“如今怎的?”“如今还是一样的。”他缓缓说道。
冰儿侧过身子,眼神泼辣地看着慕容业,试图在他的眼睛里找寻什么,可找了半天只有当年哥哥的宠溺——不管自己做错什么,永远都能够包容的宠溺——冰儿突然心头一酸,移开眼睛,定了定神又带着笑看向慕容业的脸:“你可和以前不一样了!你看你的手——”她执起慕容业的手一字一句说道:“以前呢虽然也有茧子,不过还是挺软的;如今糙得和树皮似的。你看你的脸——”她的手略一犹豫,轻轻抚上慕容业的颌骨,声音也变得比刚才轻柔:“黑了好多,也——”也比以往刚硬了,下颌仿佛刀刻一般棱角分明,似乎永远都是紧紧地绷着。“还有你的眼睛……”冰儿轻轻抚着他的眼皮,慕容业的眼睛眨都没有眨,定定地看着她,“眼睛和以前不一样了……”
其实都不一样了。
十年时光,无数悲苦、寂寞、伤怀、疼痛的磨洗,再不复十年前那个少年的天真和那个小女孩的单纯。慕容业只是眼含笑意看着眼前的妹妹,二十六岁的人,眼神如耳顺老人般苍老,大悲大恨并未淡去,可是如今他却决心忘怀,抛却过往,只为空下一颗心,不再计较两人之间也许隔着的血海深仇,也许隔着的千山万水,也许隔着的阿鼻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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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回去,未免神色飞扬,众人淅沥呼噜喝粥,冰儿因着一肚子的烤狍子肉,还不觉得饿,马马虎虎吃了半碗就放了筷子。
张妈悄悄问苏里图:“苏爷,她这些日子不大对劲啊!”
苏里图嘬了嘬那张尖嘴,若有所思地点头。
晚上,张妈来到冰儿住的地方,却不见人,李吴氏努努嘴道:“婶子,她在隔壁呢!和胡家的丫头走得最近。”张妈过去一瞧,竟是冰儿在主动向胡衍璧求教缝补衣裳的方法,真正前所未见!张妈手中原捧着一大叠衣物要给她的,此时心里不由犯了嘀咕。好一会儿,她换了笑脸走进去:“哟,这里可热闹!”
胡家几个人忙下了床,屈膝为礼。冰儿看看旁人,没奈何也蹲低了身子,随众叫了声“婶子”。张妈笑融融道:“冰儿你来,我有好事要告诉你。”
冰儿一听“好事”,虽有些将信将疑,还是跟着出去了,张妈要套她的话,问道:“这几日你老饿着,真是生受了!”
冰儿不由警惕,笑笑说:“没什么。——是什么好事?”
张妈笑道:“你要不还回厨下去?说是唐太爷亲自打了招呼下来呢。”她边说边细细观察冰儿神色,见冰儿先是一愣,竟有些不愿意的样子,又微微撇嘴,似是并不把太爷的恩典多当回事般。果然,稍过了一会儿,回答便是:“不用了。张婶子不嫌我砍柴的事做得不好,我也该当吃这点苦。若是厨下没有人去,我觉得胡衍璧做事情认真,倒还不错的。”
张妈不由带了点冷笑:“你莫要得福不知!太爷他——也不是轻易为人招呼的!”
冰儿显见的根本不以县太爷为意,敷衍地说:“我明白了,改日见到太爷,我好好和他道谢。”
张妈不由色变,冷冷道:“凭你?!你也太拿大了!”停了停还不甘心,吓唬道:“不是我吓唬你,虽然你这流刑算不得死罪,但是到了这里,性命不由天,更不由你,还不只由着县太爷!若是这点你闹不明白,将来有好苦头要吃!”
冰儿不由不忿,道:“我又怎么唐太爷了?我说了他一句坏话不曾?我做了一件对不起他的事情不曾?怎么的就说得我欠了他一屁股债似的?”
张妈给她一噎,半晌没有说出话来。冰儿自知自己嘴臭的毛病又犯了,如今人在屋檐下,这样的环境里自当收敛。她也不是笨人,在为人处世上虽有些自己的倔性,不大愿意轻易地屈服随和,但宫里厮混了这些年,看了那么多口蜜腹剑,好歹也看得懂些。因而,虽然有些不大情愿,她还是赔了笑道:“瞧我,就是不会说话,张婶子别和我计较。”
张妈唇角抽搐了一下,甩了手走开了。
冰儿回到自己住的屋子,李吴氏又在灯下做绣花鞋面,一针针一线线,熬得眼睛发红,见她回来了,少有地出声打招呼:“你回来了?”冰儿一愣,不知怎么搭理她,“嗯”了一声算是应过。李吴氏一根线绣完,把针在头皮上擦了擦,换了淡绿色的线在鞋面上比了比,才穿针引线边绣边说:“我不过意!张妈也说了,以后你还是回厨下去,我呢,还是去浣洗,也不枉县太爷照顾你的意思。”说完,特特地勾起眼睛,仔细地瞟着冰儿的神色。冰儿被她瞧得不舒服,道:“不用了,我喜欢在林子里。”
作者有话要说: 苍天啊大地啊,为什么我这两天打开都是164啊!抽风还抽出新花样来了!
好在用历史文件夹居然还进入了以前的管理页面,我是有多聪明!O(∩_∩)O哈哈~
就不知大家看不看得见?
俺同事说看得见,悲催地jj就欺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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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文一章,请笑纳。
☆、流水空惹无情游
林子里有人在等待自己。肚子饿了,问他要吃的;不想干活了,他会帮着干;午后困倦了,可以靠着他的肩膀睡个小觉;更重要的是,和他在一起,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在苏州山塘河里,还是孩子的他们无忧无虑地戏水玩耍,只是那么单纯地快乐着。
虽则,隐隐觉得这样的快乐不可能长久。
“还有十年!”冰儿这样想着,纵然两个人并没有什么未来,可是可以十年都在一起,难道不也很好吗?脸上便从容地浮起笑意来。
慕容业见她神色生动,原本有些蹙着的眉头松了松,道:“我在集市里买了些吃的,你要不要尝尝?”
“要!”是小女孩般雀跃的神色,果然拿了马奶嵌的油炸萨其马,吃得香甜。慕容业最喜欢这样静静地看着她,见两块糕点下肚,唇角就沾了碎屑,不觉有些好笑,伸手帮她把嘴边擦干净,小丫头丝毫没有躲让,仰着脸让他的手轻轻摩挲在那细腻如剥了壳的熟鸡蛋一样的肌肤上。
慕容业突兀问道:“你信我吗?”
“信!”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慕容业心里一暖,道:“闭上眼睛,把手伸出来。”见冰儿依言做了,轻轻捉住她的手,摊开,郑重地把一条坠着一个小小的白玉丁香花的银链放到她的掌心,又就势把她的手指一起包住:“拿着。不值钱。不过,这是当年我送给梅禧妹订婚的。”冰儿心一颤,手也一颤,像握着火炭般急急地甩着手:“我不要!”慕容业却把手握得紧紧的,不容她甩开,霸道地说:“我给你的,拿着!”
冰儿抗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明显有些不快。
慕容业幽幽道:“她已经去了,你留着它做个念想儿吧。”
冰儿自然是觉得甚为别扭,瞪着眼睛望着慕容业,他的表情却不是在嘲讽或侮辱,眉头未皱,眉间却自然有一道深深的折痕。犹记得十年前的业哥哥,算是相当英俊的小伙儿,只是这十年风雨磨洗,把好端端的人折损得如旧了一般。“她不懂……”慕容业心里想着,却忍不住那酸楚如潮,把自己淹没,“其实是生来没缘,老天爷也注定了……”虽是暗自开解自个儿,心里还是不由纠结得疼痛起来,手上也忍不住加了力气。
冰儿的眼睛和他的只相隔半尺,甚是觉得压抑,转开脸不瞧慕容业,却觉得出他的目光像锁链一样牢牢地缠着自己,火热的、狂躁的、压抑的、不能自持的,而又酸楚的目光,把自己的心都给缠了进去。她的手被他牢牢地握着,指骨都有些痛,冰儿用力抽自己的手,别着头道:“你不要这样!我不喜欢这样!”
良久,慕容业才露出他惯常的冷笑:“我是不配喜欢你。”狠狠从冰儿手中挖出那枚玉坠,拔脚就走。
冰儿不知到底算是怎么回事,但见他走了,少不得自己先去伏低做小,追上去拉着他的胳膊:“你说这话,我……我怎么回你?”她显得有些语无伦次,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啥,才渐渐理清了思路,“我是说,我要时间,我不能……不能那么轻率。等我回去,好吗?我回京里后,和皇上求情,求他把我指婚给你,好不好?”
慕容业停下步子,也只极短的时间,又大步流星向前走:“我是傻透了,这会子也给你当小孩子骗骗!”他走了几步,蓦地回头,指着冰儿的鼻尖道:“你要选我,就要放弃你的皇帝父亲;你要你的皇帝父亲,你以后就与我无关!世界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我也决不会和你的皇帝父亲亲亲热热做一家人!”
“慕容业!你怎么好逼得我不顾自己的家人?这事,是你不讲道理!”
慕容业蛮横地说:“这事,我没道理可讲。我是喜欢你,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生生死死我都经得多了,一点子小儿女感情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梅禧妹比你好得多,你以为我还会记得你一辈子?”说完,他出了一口恶气,经过箩筐时,故意“噔噔”两脚,踢飞了箩筐,让里面满满的木柴洒了一地,有的就着山势滚落,不知掉到哪个山谷里去了。见这一片狼藉,他越发觉得痛快,回头想再看看冰儿生气的表情,却见她满脸泪痕,定定地望着自己的背影。慕容业心里一颤,停住脚步,不知道说什么好。
冰儿也无话可说。当年那个护住自己给自己糖吃的温柔的哥哥早就一去不复返了,不过同样,当年那个偎依在哥哥身边乖巧听话的小女孩也一去不复返了。他们彼此想要喜欢对方,可虽面对着面,中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千年万载,已经有太多太多的东西阻隔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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恹恹地回到官庄,冰儿有些有气无力,箩筐里只剩了一半的柴火。张妈迎面过来,冰儿递过箩筐,道:“今儿身子不爽利,没打足分量……”
张妈却不为所动的样子,主动接过箩筐放到一边,笑眯眯说:“看你,累得一头汗!”递过一块手帕来要给她擦汗。
冰儿不觉一愣,后退了半步才觉得自己又多疑了,勉强笑着接过手绢,随意拭了拭额角。
张妈殷勤地说:“走,先去吃饭,今儿有县太爷赏下来的鱼和野猪肉。香得很!”
冰儿甚觉奇怪,被张妈拉着,径直进了苏里图办事的屋子,里面一张小桌摆着满满一桌佳肴,张妈硬是摁着冰儿坐在炕上,在她面前摆着盛得满满尖尖的一碗雪白米饭,又可劲儿地向她盘子里夹菜:“瞧你这阵瘦的!我看着都不忍心!这下巴都尖了!……”
冰儿少见她这副样子,不由警惕,搛了一小团米饭在嘴里细细嚼了,倒也并无异样,还是糯糯的新米,食不知味吃了两口,忍不住还是要问:“张婶子,这是怎么回事?”
“金姑娘大喜!”张妈第一次对冰儿露出了和善的笑容,却卖着关子不肯细说,眼睛闪闪的,带着叫人猜谜的意味,瞧着冰儿不说话。
冰儿把自己可能遇到的“喜事”都想了个遍,想到会不会是京中皇上要借什么由头赦免她?不由心里也松快了,赶紧问道:“你诓我的吧?我有什么大喜?”
张妈见冰儿面带一抹喜色,以为她八/九成明白了,更是神秘地笑着附到冰儿耳边:“别多问,晚上跟着我走就是了。赶明儿要问你讨杯酒喝!我们老婆子以后还得你多照应着呢!”
冰儿忍着张妈嘴里的葱蒜臭气,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儿:“你说清楚!什么晚上?为什么要晚上?”
“呵呵,傻丫头!”张妈笑着一戳冰儿的额头,“别害臊了,女人家都要经这一关的!我早就瞧着这里的犯妇犯女里头,就属你长得最好!胡衍璧看着清秀,眉眼里头比你差得还远。你说人家唐太爷,正途出身,鹏程万里,算来也是万里挑一的尖儿,到底有眼力见儿,就是挑中了你!……”
她话还没说完,冰儿已经横眉怒目:“唐太爷是尖儿,我消受不起!谁爱晚上跟着你去,你尽管叫谁去!别扯上我就是了!”
张妈见她居然不识好,不由生气,但想到县太爷的嘱咐,还是忍气吞声道:“别人?别人也要有这份福气!你莫张狂,去了只管有你的好处;不去?哼,不是我吓唬你,现官不如现管,破家县令灭门府台,你看着办吧!……”过一会儿又凑过来柔声道:“我知道你是好人家女儿,这又不是丢人的事!唐太爷年纪又轻,家里的太太又没有跟着上任。你伺候得他满意了,开脸收房还不是一句话!不也是正儿八经的身份?岂不强过在这里受罪?听说唐太太还是极贤惠的一个人,将来唐太爷调到其他好省分,你与大太太也是好相处的。……”
冰儿厌恶地躲开张妈的脸,一字一顿道:“你听好!我不会去的!”
张妈立即变了脸色,把筷子一拍道:“你少不识抬举!今儿去不去还由得你么?我白知会你一声,若是不肯吃敬酒,总有罚酒等着你!”
冰儿今日和慕容业吵了架,正是一肚子的不合时宜,听见张妈竟然还敢威胁自己,她是爆炭一样的性格,早就耐不住蹦了起来,也把筷子用力在桌上一拍:“我是犯女,不是娼/妓!他唐博伦敢奸/污我,就是脑袋不准备要了!你只管去回他,这里虽是流配的地方,读书人多,还有要赐环的人,他唐博伦不怕将来事发,只管为非作歹去!就不谈将来,你看现在盛京将军饶不饶得了他!”
张妈被噎得脸色青一阵红一阵,说不出话来,倒是苏里图掀开帘子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些狰狞,指着冰儿的鼻子道:“你莫要拿盛京将军来吓唬人!海将军迟早是要去西北打仗的,你希图他位置高,权力重,也要瞧瞧自己是不是攀得上!——”
冰儿打断问道:“哪个海将军?”
苏里图被她问得一愣,反应过来原来她也不知道是谁在护着自己,不由又增加了底气,道:“是多拉尔氏的海将军。”
冰儿一听这个,比苏里图更有底气,冷冷笑道:“是了,你叫唐博伦先去问问海兰察我是谁,再看他敢不敢打我的主意!”
*****************************肥来了****************************
闻听苏里图的回报,唐博伦勃然大怒,把手边的茶盅都掼在地上,琥珀色的茶汤蜿蜒在地上,渐渐渗进砖缝里。“不给她点手段,她还不知道这里谁在主宰!”
苏里图投鼠忌器,犹疑着:“那……”唐博伦冷冷道:“这样一个女子,长得再好,性子如此刁悍顽劣,我也未必要收到屋子里给自己找气受。但是,若不认真给她点颜色,将来在官庄里,还有谁真心把我的话当话?”
苏里图正也没好气,立刻有了主张,出主意道:“那回去我就狠狠抽她一顿鞭子!”
唐博伦冷笑道:“你做事也是不动脑子的!无罪加刑,万一海将军那里问起来,你怎么回话?”
苏里图一呆,暗暗腹诽:既怕将军知道,你就不要动她的心思;既要动她的心思,还怕将军那里不好交代?想是这么想,话是不敢说出口。唐博伦宛如看出他的心思一般,用脚踢踢地上的碎瓷瓦:“呆子!无罪加刑不好交代,有罪动刑谁又能奈你何?她犯了错处,海将军还敢明着护她,不许我惩戒?他虽是我的上司,也不能不讲国法,噎得他没理,他又能怎样?横竖横,我是属于吏部的,不过在这里呆上几年,将来并不受他管,我此时怕他作甚?”
苏里图这才明白了,连连点头。冰儿脾气大,性子不和顺,找她的错处可谓是易如反掌!
正想着,唐博伦又转头道:“小敲小打也没有用处,打几顿不过伤在皮肉,若是重了弄成残废也没意思。若是想要从重加刑,判与官府终身为奴,遇赦不赦,才是真正让他人知道儆诫的。流人里头,除却犯了死罪的,无非脱逃和奸/淫责处最重,你只管往这两方面去想。”苏里图虽觉为难,但看这读书出来的官儿曲里拐弯的念头,无非还是要把“金氏”占为己有,只不过原来想着当妾,还是正儿八经的嫁娶意味,如今却是要无理霸占了。
苏里图回到官庄,对冰儿的声气就明显不对了,皱着眉头大声呵斥道:“怎么回事?打得这叫什么木柴?日日懒惰得这样,还不如找间窑子躺下来收钱!”
这话侮辱的意思重了,冰儿的身份哪受得了这个,当即顶撞道:“怎么着,苏爷是打算挑我的不是了?那日唐太爷的言语,我倒不怕给上面的海将军知晓!”
苏里图眼睛顿时瞪得溜圆,牙齿紧紧咬在肉里,手一扬就是一个漏风巴掌甩将下来,冰儿抬手一搁,挥开了他的巴掌。苏里图打不中,不由恼羞成怒,双指戟指着道:“好家伙,怪道有罪配到这里!造反了!——还该我亲自动手么?不拿家伙来?!”
旁边的人先都看愣了,此时才乱糟糟去取竹篾条,三五个人围着就劈头盖脸地打起来。冰儿抬起胳膊挡着头脸,心里气恨之至,但想到流放前乾隆切切嘱咐自己不能任性妄为,反抗的劲头就消减了下去,咬牙硬忍着。
一顿打挨完,众人都散去了,胡衍璧赶过来扶住冰儿,泪水潸潸而下,哽咽道:“快到我那里去,上次还有些药膏多余。”
冰儿先时愤恨,还未觉得很痛,现在静下来,便觉得周身火辣辣的,到了胡衍璧的屋子,拉上帘子,解开衣服一看,身上条条杠杠净是红肿的印子,抽得重叠的地方便是渗出小血珠子,洇得夏布的衣裳都透了红色。冰儿从小到大挨打不少,然而此时毕竟心生委屈,眼圈也红了,忍着不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