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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17

胡衍璧小心用手指蘸着药膏涂了伤处,问道:“还疼么?”

冰儿道:“还好。”

胡衍璧叹口气说:“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虽说是‘威武不能屈’,实际岂是容易办到的?你说话行事还是顺着他一些,毕竟将来的日子还长,受罪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总有一天,我要他加倍偿还!”

胡衍璧慌忙掩住冰儿的嘴,以目示意她不要这么大声,然后起身看看外面,又关上门窗,才道:“这话是浑说得的?小心又是一顿打!”

冰儿道:“其他事情可以忍,这件事忍不下来!”于是偷偷把苏里图和唐博伦的想法跟胡衍璧说了,胡衍璧倒抽一口气:“职官强/奸犯妇可是重罪!”

“谁说不是呢!”冰儿道,“谁想到唐博伦他这么色胆包天!他虽不敢用强,但要逼得我自己答应,不知底下还要使什么幺蛾子出来。”胡衍璧不由心下发寒,忧心忡忡抬眼看冰儿,她是少有的沉静神色,眉头微蹙,却不显得忧惧。

作者有话要说:  口口真多!

☆、歧路亡羊素难择

第二天到林子里,慕容业很快发现了不对劲,先是瞥见脖子里一道红肿的印子,便大为起疑:“你被打了?”

冰儿却不欲让他知道,掩饰地拉拉领子:“没有。”

慕容业一把拉过她的胳膊,毫不客气捋开袖子,冰儿想要抽开都来不及,慕容业看到原本花瓣般细腻柔滑的肌肤上层层叠叠都是两指宽的条状红肿伤痕,有几处抽破皮的地方还结了薄痂,绛红粗粝的一片,颇为可怖,顿时气得怒发冲冠,瞪圆眼睛问道:“是谁弄的?”

冰儿往回扯自己的手,手被握紧了,纹丝不动,她嘟着嘴道:“你弄得更疼!”

慕容业手略略放松,嘴里一点不放松:“到底是谁?苏里图?”

“嗯。”冰儿终于抽回自己的胳膊,小心用衣服盖着,见慕容业不言声起身就要走的样子,赶紧上去拉住他,“你要干嘛?”

“我杀了他!”

“不许去!”

慕容业回头劈手夺过被扯住的衣服,骂道:“你读书读昏头了?!这样的人还留着何用?继续欺负你么?”

冰儿急得眼中含着泪:“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将来我肯定要他的命,可是现在你去却不行!”她见慕容业虽然仍紧紧握着拳头,到底停住了步子,有准备听她说话的意思,才继续说道:“苏里图在官庄,周围都是耳目,你冒冒失失赶过去把他杀了,就算一时解了气,万一被拿住了怎么办?哪怕你武功再好,躲过这一时,你的形容样貌都是广捕文书里有的,海兰察所在的盛京离这里不过半日的快马,他派几队人马来捉你,亦不过手到擒来。你倒想着使一时的气,我们俩……”她的声音微微低了下去:“……也不图个长久在一起么?”

慕容业心里一暖,因而也一馁,思忖了好半晌才点头道:“好吧,让他多活几天。”转而又问:“为什么打你?”

冰儿犹疑了一会儿,才说:“怕是县令唐博伦想霸占我……”她抬眼一看,果然慕容业又是愤懑到发指的样子,不由问道:“你不会又想杀人了吧?”

慕容业呼吸粗重,努力调整着自己的情绪,方道:“也让他多活几日。”

冰儿道:“和海兰察到鄜州,我也和他学了不少,该当隐忍时得隐忍,该当果决时得果决。你那日若不是忍不住要下主峰回去救人,若不是一心要杀海兰察为弟兄报仇,或许也不会被擒。今日也是一样的。”

这话带着责怪的意味,慕容业有些不爱听,冷冷道:“你们满鞑子肚子里的弯弯绕,我是不爱学着。”

“谁天生是弯弯绕的?”冰儿扯着地上长得半人高的一棵飞蓬草,它根茎结实,纵然叶片被扯得粉碎,碧绿的长茎依然屹立不折。

慕容业目视着她摧残那棵草,道:“就算你忍得了皮肉受苦,难不成唐博伦会这样就放过了你?以后日子还长久,好人也要给折磨坏的!当年在宁古塔,多少流配的女子寻了自尽,都是受不过苦,受不了辱,宁可轻生。”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突然放出光来:“对了,海兰察近在咫尺,你也不能请他出封‘八行’,让你过得舒坦些么?天天提心吊胆的受罪,我都替你不值!”

冰儿瘪着嘴,半晌才道:“也没什么,我从十几岁起闯荡,被人觊觎的就多了,什么样的没见过,还不是一路平平安安回了宫。”

“唐博伦一看就是阴刻的性子,手中又执掌权力,要想什么,破家灭门也是稀松事,你以为是道上那些粗人?现在丑话已经传出来了,我看你险得很!你要么跟我离了这里,要么……就找海兰察护着。”

冰儿无法答应前者,然而后者……

慕容业等了一会儿,怒道:“到底是个娘们儿!婆婆妈妈没个准信儿!海兰察是你爹的奴才,你找他怕什么!他还敢不护你周全?”等了一会儿见冰儿还是搓着衣角、瘪着嘴一副没办法的样子,恨恨地转身道:“随你吧!我不在这儿伺候!”

冰儿跑上前拉住他的手:“你去哪儿!”

慕容业甩手道:“你想怎么死就怎么死!我不想看见,自己去寻个清静,行不行?”

冰儿低头狠狠在慕容业手上咬了一口,慕容业痛得一哆嗦,被咬的手一甩,本能地抬起,几乎要打在冰儿脸上,巴掌抬到一半,反应过来,用力转了个弯,拍在一旁的树干上,拍得树瑟瑟地颤了一下,落了几片老叶。面前这个女孩子却是一脸倔强不屈的神色,一把抱住慕容业的胳膊:“不许走!”

“你再用足力咬下我两块肉来,看我听不听你的!”

“哥哥!”

这样一声娇呼,却不由让他心一软,平素来去恣意,从未被事所牵的慕容业,不受控制地就停住了双脚,心里还是生气,背着脸不看,只觉得腰里一紧,知道是被她的双臂环住了,心里那些气愤,抽丝儿似的一点点浅了下去,耳中是比平素要软糯的声音,还特为加了点苏侬调:“哥哥,海兰察现在是盛京最大的官,要是他护着我,我少不得被他的人层层看护,甚至就在他的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是我想……我想我们在一起……”

慕容业心中不由酸楚:傻妹子,在一起一时容易,一世太难!不为着一生一世的长久,苦苦忍耐又有什么意义?可理智这么告诉自己,心却不受控制,能得一时就一时吧,人生在世,又有几个“一时”呢?

慕容业轻轻掰开冰儿的手,冰儿正有些失望,突然被他紧紧搂住了,还没有反应过来,他捧着她的后颈低下头来,那霸道却也温柔的双唇已经在她的唇上轻轻揉动起来。冰儿惊得都忘记了自己该做些什么,她惊悸地瞪大眼睛,瞧着慕容业黝黑的皮肤,高挺的鼻梁,轻轻闭着的双眼……不觉间,她的视线渐渐模糊了,那醉人的感觉让她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从心底到指尖传来触电般的酥麻,双腿酸软无力,浑身像被抽干了似的,又难受又舒服。她不再挣扎,微微张开樱唇,任凭慕容业挑逗的舌尖探索着她的。然而慕容业的吻也只是浅尝辄止,当两人睁开眼睛时,冰儿立刻捕捉到慕容业眼中难以言述的悲伤。

慕容业放开冰儿,初尝滋味的冰儿羞怯得什么都不好意思说,侧头低下揉弄自己的衣角。慕容业伸手轻轻握住冰儿的肩头,小心地抚弄揉捏着,好久才说:“冰儿……还是跟我走吧?”

冰儿颇觉为难,低下头好一会儿,才说:“小时候,阿爷告诉我帮我找亲生的爹娘,我心里就盼啊盼啊,描画了无数遍亲生爹娘的模样。……后来,找到了亲爹娘,可是不久,我额娘薨逝了;我阿玛看起来高高在上、冷冷的,我知道他心底里对我疼爱。我若做了私奔的事,他会蒙羞,会愤怒,也会伤心,而且我和他也再不能相见……业哥哥,你换做是我,你怎么做?你怎么做?”

慕容业说不出任何话,呆立着凝望着眼前的人儿,她的双肩在自己的手掌中,暖暖柔柔的;她的气息在自己的鼻端,清新而蓊郁……然而离自己这么近,却与自己无关。慕容业只觉得一颗心像在冬季冰凉的洛河中渐渐下沉、下沉,终于沉到了河底的泥滩,深深被淤泥掩埋,连心跳的撞击声也变得无力而滞重,渐次停止如死灰,再也鲜活不起来了。他极力掩饰着自己颤抖的嘴唇,执着地又问:“跟我走吧?”

冰儿惊奇于慕容业优柔寡断的纠缠,这是他以前从来就没有的,她更惊奇于慕容业的哀伤,她不知道是什么事会使他有如此深重的哀伤,仿佛这话问完了,两个人就再也不会交一言一般。不过冰儿没有细想,她还是摇摇头说:“业哥哥,你不要逼我!”

慕容业仿佛叹了一口气,又仿佛舒了一口气,他转过头:“冰儿,你选择的对的……”

“怎么了?业哥哥,到底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你告诉我,我们一起想法子啊!”

这法子已经无处可想了。慕容业回头强笑了一下,无比温存地抚抚冰儿的脸颊:“没事。只是我想知道而已。天不早了,你回去吧,当心路上摔跤,晚上要睡得早些,尚阳堡夜里冷,不许贪凉不盖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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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业含着笑——最后的心力硬撑出来的笑容——目送冰儿回去,而自己转身,却在山间被踩出的小路上差点绊了个趔趄。

不过是夕阳刚落山的时候,四围山高,其实日头并不算很低,四处白晃晃的,而他的眼前却一片暗黑,胸中憋闷得让他透不过气来。

原本以为自己经历了那么多生死苦难,已经没有什么再是受不住的,如今才明白,其实自己早已一无所有,别无可恋。心里有仇恨的时候,仇恨像一份责任,驱使着他努力地生存、努力地报仇;身边有一帮兄弟的时候,那一双双信任的眼睛,让他自然地承担了一份做老大的责任;被举国通缉,惶惶终日的时候,终于来了一场春风化雨、刻骨铭心的爱情,让他的心里陡然有了暖意……

而一切恰如昙花,光华耀目的美、遗世独立的情,都不过刹那的一现。

而这些,都曾是他心头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支持着自己努力在这冰冷的人世间活下去……活下去……为某一个理由活下去。

虽则他知道冰儿也喜欢自己,然而她身边还有那么多可以付出感情的亲人朋友;而她却不知道,举世,他只有她了。一旦这丝感情遇到了犹豫不决,遇到了纠错交结,遇到了分割不断,他明白,自己其实就什么都没有了。而今,冰儿妹妹似若无意的拒绝,他却已经明白,自己果然是什么都没有了。心里刚建起来的愿景轰然倒塌,但又自然而然、并无悬念,他谁都怨不得,只有暗自承受。

耳边忽然悉悉索索响起声音,慕容业惊喜回头,想再看一眼冰儿,却只见一个人影一闪,一棵树后还拖了一片衣角出来。他的目光倏忽变得凌厉,几步奔到树后,那人扭身想跑,哪里跑得过,像那日那只狍子一样,被狠狠一扯,摔倒在地。

等她再翻过身,一柄明晃晃的小刀已经架在脖子上,冰冷的刀刃传来的寒意不由让她的脖子上起了一层粟粒,惊惧得舌头牙齿打着架,连话都说不囫囵。

“你是谁?跟到这里做什么?”

“奴家、奴家的夫家姓李……”

来人是李吴氏,慕容业多次偷偷到官庄,也曾见过,料想她也不会说谎,慕容业的脸更逼近她,把刀又陷进她脖子上软软的皮肤中三分:“我还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李吴氏原是受张妈的指派,前来侦视,见了这么多不该见的东西,哪里敢说,但一时又不知怎么撒谎,愣了半晌才道:“到林间来找些东西。”

“找什么东西?”问得又急又快。

又是半晌才发声,却磕磕巴巴编不圆谎。慕容业眼中就流泻出杀气来,冷冷笑道:“想骗我?你还要修习修习罢!”

“大哥!”李吴氏脖子一阵刺痛,觉出危险,不由泪流满面,哀求着,“我原也是被逼的!你饶了我!”

慕容业把刀离开李吴氏的脖子,另一手仍然钳制着她,锐利的目光直直看着她的眼睛:“说实话给我听,或许留你一命。”

李吴氏伸手一抚自己颈脖上的痛处,瞥眼一看,手指上都是红色,吓得惊叫一声,身子颤起来,慕容业不耐烦道:“不过划破了点皮,要杀你,你还能说出话来?”李吴氏这才放下三分心,说:“谢大哥不杀之恩!我和金氏住一屋,近来她日日早出晚归,官庄里的管事苏爷和张妈命我来这里探探情况。”她抬眼见慕容业的眼睛眯得细了,颌下肌肉也收得紧了,吓得心胆俱裂:“大哥、大哥!我今天什么都没看见,我一个字也不会乱说!你放过我吧,我家里还有个孩子,虽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够回去,心里念念儿还是想今生再见他一面……”

她说到自己的孩子,竟然悲从中来,此时的眼泪一滴滴都是真切:“……我也是个苦命的人,家里穷,辗转卖给人家做小,生了孩子却不见容于大婆,诬陷了我不敬主母、又是手脚不干净,县衙里一顿痛打,屈打成招,发落到这里受罪。我家男人虽是个读书人,若是对我还有些情意,怕也不会那般漠然的袖手旁观……”她想起刚才见冰儿和慕容业两情深浓缱绻的样子,又是羡慕又是自伤,抬手抹抹眼泪:“我谨小慎微活着,只盼着如蒙了恩赦,还有回家见见孩子的机会。这里谁不是要实心巴结的?我又敢不听谁的吩咐?只怨自己命苦……”

慕容业今日心理格外脆弱,听了这样一番至情至性的哭诉,不觉已把手中的刀刃放了下来。他想起那日凤凰山被破,海兰察对自己评价是“妇人之仁”,自己原不信服,自恃果敢勇力无不及人,如今才发现,自己果然内心并无自己想象的那般杀伐果决。他颓然放开李吴氏,道:“你走吧。但是你若害及金氏一分一毫,我都会活剥了你,剁你手足,挖你心肝,挫骨扬灰,先叫你生不如死,再叫你永世见不到家人!我说得出,做得到!”

李吴氏含泪点头道:“奴家省得!谢谢大哥不杀之恩。”

慕容业把刀还鞘,别转头挥手道:“你走吧。路上把回话想好了,你是个不会撒谎的人,别害了我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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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儿背回去的木柴,又被苏里图横挑鼻子竖挑眼地指责了一通,罚她在露地里把炭窑烧炭的木头都整理成垛,这些细细碎碎的活计,做起来颇为累人。虽是夏季,晚间还有些如水的凉意,冰儿一身薄汗,被晚风吹过,又是一阵凉意,很怕自己又要病倒。她被轮番的折磨,跟慕容业时虽说些“不要紧”“没什么”的大话,实地里还是受不住,又饿又渴,只能在累极了的时候抬头努力看天上一颗颗闪闪的星星,分散对痛苦的注意力。

突然肩头一暖,一件衣服披了上来,冰儿回头喜道:“阿璧!”

却不是,李吴氏站在身后,少有的不是往常那鄙薄的神色,轻轻道:“苏爷他们都睡了,你这里也差不多了,回去吧。我那里留了两张饼。”

冰儿却疑她有诈,冷冷道:“我一会儿就回去,饼不用了,你自己吃吧。”

李吴氏叹息道:“我今日见了你哥哥……”

冰儿惕厉回头,目光锐利盯视着李吴氏,李吴氏被她冷冰冰的目光瞧着不适,避让开来道:“你别多想。我要是有心害你,你还只是罚做事这么简单?”又劝道:“其实一样的,苏爷就是要折磨你,你硬抗也好,服软也好,结果没有不同。倒是要真真切切想个主意,怎么从根子上消弭了才是。”

“这事儿没法消弭。”

她硬邦邦的,李吴氏也爱莫能助,半日才道:“知福吧!我若有那样一个真心对我的人,什么罪我都受得起!”

作者有话要说:  

☆、劈空扳害易中伤

苏里图对冰儿,三天两头,非打即罚,虽都不重,但这些细碎的痛苦,亦极磨人,硬生生又把她弄病了一回。慕容业恨得牙痒,然而顾忌着冰儿的吩咐,没有做出杀人的事来,只得变着花样给她寻些吃的补补身子。

这日回去,李吴氏却不在,第二日才红着面庞回来,也没有上工,在屋里睡了一日,张妈服侍得殷勤,吩咐冰儿打柴之后,再去给李吴氏洗衣服,冰儿一看,连贴身的亵衣都有,心里不由大忿,挓挲着两只手不大肯,张妈差点又要把巴掌呼上去,李吴氏挽着头发出门道:“这些东西,我也不喜欢别人碰。”自己拿了盆去河边浣洗净了。张妈笑脸送着李吴氏去了,转了一副冷脸对冰儿道:“你呀,就是得福不知!”

冰儿素来不肯受气的人,虽然不回嘴,胸脯还是起起伏伏,显见的在忍气。

李吴氏回来,晾晒好了衣物,到屋子里却没有什么女红要做。她翻箱倒柜从底下取出一件肚兜,白色绫子上刺着梅花鹿和蝙蝠,就着灯盏一点一点细细做起来。张妈在外头喊:“金氏,过来领活计!”

冰儿忍着气出了门,见张妈正和其他几个婆子磕着瓜子唠嗑,声音忽高忽低,带着些神秘:“……太爷只叫性子和顺的侍奉……那谁还说:‘老x好去火气’……可不就便宜了那个偏房……”边说边叽叽咯咯地掩着笑。见冰儿来了,脸上的笑意还没有收掉,着意打量了她几眼,拿了一堆衣服丢在她怀里,又道:“各有因缘莫羡人!……”不知是对着里面的人说,还是对着冰儿说。

冰儿约略知道了些什么,不由更加瞧不起李吴氏,进了屋,见李吴氏做女红极其工细,撇了嘴道:“恭喜啊!”

李吴氏丢了手上东西,要吵架一般瞪着冰儿:“你说什么?我竟没有听懂!你再说一遍?!”

冰儿不愿与她吵架,道:“没听懂就没听懂吧。我可没有时间再说一遍。”低头缝补,果然还是歪歪斜斜,心里哀叹,这种东西明儿交给张妈,不是一顿打,就是一顿罚。她专心缝补了一会儿就耐不住了,又好奇李吴氏居然没有找自己的碴儿,抬头一看,李吴氏一脸是泪,却一声不发,任凭泪水在脸上滑出道道痕迹,有的落进嘴里,有的挂在下颌,还有的滴在那白亮亮、绣得斑斓的肚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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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里图垂着手站在县衙的花厅,尖嘴上带着不变的谄色,望着斜倚竹塌躺着的知县唐博伦。

唐博伦翻看完官庄当月的账簿,点点头道:“就这样吧。花销还是略多了些,最好能缩减些,实在缩减不下去,那那些吃了白饭的人也当多些出息奉出来才是。”

“是。”

又问:“那金氏如今可服帖些了?”

苏里图吃了一惊般,陪着笑问:“难道李吴氏不合大人口味?”

唐博伦皱着眉头道:“虽然做过人家的会服侍些,到底皮肤摸起来粗糙。”

苏里图忙道:“金氏被好好打罚了几次,日前已不大反抗了,李吴氏得到太爷恩宠,众人抬举,怕金氏也暗自羡慕得紧,悔不当初呢。”

唐博伦冷冷一哼,显见的是不信,过了一会儿才说:“将欲取之,必固与之。你天天找她的碴儿,又都是屁大的事,真真不是智举。”

苏里图不由腰一弓:“是,还请太爷提点。”

唐博伦拿账簿当扇子扇着风,冷笑道:“还提点什么?上次老早告诉了你,这样的人,就是该当没官为奴的,无论是脱逃还是奸_淫,你就全然没辙么?养了你这只饭桶!”苏里图吃了一骂,虽陪了笑脸,笑容到底也尴尬了些。唐博伦丢过一个包袱:“喏,又是海将军遣人送来的。送得那么勤快!等他开了口要金氏,我非但得不到人,反而要给那丫头片子倒打一耙了。我倒也还好,大不过穿两年小鞋,有熬出去的时候。倒是平日里打骂,你动手动口的更多,要是她翻了身当了将军的身边人,一阵枕头风吹过去,你可仔细掂量着你这张皮还想要不想要吧!”

苏里图打开包袱一看,仍是精致的吃食和衣服,想必还有一封嘱咐唐博伦照应的切切的“八行”,心里不免也有些“咯噔”,正在胡思乱想,听见唐博伦的声音:“你还杵着干嘛?将军再大,大不过国法去!这些东西和上回一样处置,不许丁点儿到金氏的面前!”

苏里图枯着眉头回到官庄流人住的地方,心里还在琢磨“将欲取之,必固与之”的意思,张妈来回事儿:“苏爷,金氏今日说身体不适,想休息一天,我吩咐她照去做事,不能让她舒服闲着。”

苏里图心里突然一动,道:“她顶撞了没有?”

“没有。虽还是张死人脸,不过倒也没多废话。”

苏里图道:“既如此,不要她去了,官庄今年加烧了三百多斤红罗炭和银炭,也够用了。——上回李吴氏去林子,看到什么不该的东西没?”

“说没有。”

“哦,没有。”苏里图歪着头想了想,忍不住还是要发问,“她倒愿意做打柴的差使?也少听她喊苦喊累的。既然喜欢,还不如不让她去了,近些日子,要把冬季的腌菜做出来,今年官庄开销大,冬季里也就指着腌菜过饭了。叫她留下来帮着腌菜吧。”

腌菜在流人女子的活计里,算是轻便的了,冰儿先时还觉得挺高兴,没想到三五天不见到慕容业,心里竟切切地思念起来,白天洗菜、切菜、撒盐,做得太多,手上的皮肤被泡得发白,火辣辣痛的时候,不由就想起他看到自己受苦时痛惜的目光;日日吃着官庄经年不变的糜子粥、苞谷窝头的时候,不由就想起他给自己带来的美食;更多的是手头做活儿,而脑子里空落落的时候,想起他鹰翼一般的长眉,亮如晨星的眼睛,线条坚毅的下颌,真切而不太自然的微笑,粗糙而温柔的掌心抚在自己脸上,软融融且暖洋洋的感觉;还有人静时不由自主地怀念那热烈的一吻,不自觉地便会两耳滚热,心怦怦乱跳——可是好希望再这样被他喜欢一回!

终于忍不住到了苏里图那里,带着些羞怯的不自信,问道:“苏爷,您吩咐下的酸菜都已经用石头压好了,这几日天气还炎热,全放在背阳的地方。上回您说,赶着最后的时节,多采些口蘑晒干储藏起来,我寻思着日常我经常在山里走动,倒还熟悉些,不如……”

话还没说完,张妈抢着道:“你又在做梦吧!采采蘑菇,这样的轻巧事,得亏你想得到!”

苏里图一摆手止住张妈的话头,似有玩味一般眯缝着眼睛瞧着冰儿,半日才说:“也好,你也辛苦了这些时候了,该当做点轻巧的事情。”冰儿觉得这好事来得太过突然,心里存了疑窦,然而盼望与慕容业见面盼得太苦,哪顾得上想这么多,赶紧蹲了深安道了谢。

出门正遇上胡衍璧,冰儿对她粲然一笑:“苏爷命我到山里采些口蘑。”偷偷凑近她说:“我偷偷留些,我们自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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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间重逢,两双眼睛都放出光来。倒是慕容业冷静些,握着刀四处走了走、看了看,才说:“上回跟进来一个人,我担惊受怕了几日,好在去官庄偷偷看你几回,并没有受别的罪。那个李氏,还是讲信用的。”

冰儿撇了嘴道:“被你吓的吧?我喜欢不起来她!”

慕容业道:“苦人儿,有时难免有些讨厌的地方——譬如我罢……”

还没说完,冰儿的手指已经按到慕容业的嘴唇上,一脸的娇笑凑在他胸前:“好了,你是够讨人厌的!我难得出来,还要听你谈别的女人怎么可怜。——再可怜,可怜得过我吗?为了你,我好好日子不过,可是要受十年的流刑!说吧,你怎么补偿我?”

那温软的指尖按在唇上,热烘烘的小身子靠着自己,少女的芬芳若有若无地钻过来,慕容业心里哪还装得下别的,伸手一箍,把小人儿紧紧地箍在怀抱里,这才轻轻啃咬那按在嘴唇上的柔荑,边啃边笑道:“你腌菜后洗手了么?怎么手也像被腌过似的?”冰儿笑道:“没洗。我今日吃糖后还没有擦嘴……”

果然,那温柔的嘴唇就凑了过来,先是反复地轻啄着两边的脸颊,然后揉按着她的嘴唇,再一片一片地吮吸,渐渐听见两下里的呼吸声重了,亦不知谁是谁的,只是缠错交融,渐渐不分彼此,恨不得化作一团、水乳相融。慕容业循着她的香味渐次把嘴唇移到了其他地方,柔柔的耳珠、光润的颌角、白腻的颈脖、浅蓝色夏布衣裳掩着的精致的锁骨……他不敢太过用力,怕在这珍珠一般的肌肤上留下痕迹。不料情到浓处,冰儿的手忽然撑在他的胸口,微微别转了脸,声音低得微不可闻:“业哥哥,好了吧……”

“怎么了?……”含糊地问,嘴唇还往她脸颊上凑,那脸热热的灼人。

“好了吧……”声音较之刚才冷静,手也在他胸口多了一些力道。

慕容业不愿违拗她,离开她的脸,手依然环在她腰上,仔细瞧面前的女孩儿,脸红得像煮熟的大虾,不由发问:“怎么了?”

“怎么了?”冰儿羞红着脸,半日才道:“我可不敢做逾矩的事情……”头一低,眼睛却坏坏地瞟上来。慕容业的紫赯脸上也不由浮一阵红晕,伸手扯了扯衣服下摆,反倒是欲盖弥彰,冰儿“噗嗤”就笑了出来。

慕容业故意恨声道:“小丫头片子!你小小年纪的懂得什么!仔细我拿鞋底子抽你一顿!”

冰儿灵巧一转身,离开他一只手钳制的怀抱,弯着腰笑道:“你小瞧我么?学医的人,什么不知道?”她抬起头,敏感地看到他的笑脸上一丝淡淡的落寞,不由收了笑。倒是慕容业淡淡道:“你聪明的。女孩子家,原也该懂得自护。何况我……”他咳嗽一声,仿佛把半句话咽下去了,怕尴尬,于是转身到树阴边取水喝,渐次浇灭身体里那阵难以遏制的火热。

“业哥哥,你生气了?”一双胳膊绕着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背脊,温柔乡的滋味让人沉醉。慕容业回头笑道:“不生气。见着你,生不出气来。只要你好,我什么都愿意做。”

“那你为我做什么?”

“你要我为你做什么?”那边反过来问道。

冰儿歪着脸,蹭着他的后背,贪婪地轻嗅着他身上好闻的淡淡汗味,半晌才道:“你陪着我就好。虽说以后我不能日日出来,但知道你在,我心里就满意了。”那肌肉结实的后背突然一僵,许久才从前面传来声音:“妹子,哥哥最怕的是见你受苦!”冰儿觉得这声音较以往奇怪,特为松开手绕到前面去看他的神色,神色却没有太多异常,那带着宠溺况味的蔼然笑容,如往常一样。

这日两人厮混到太阳落山,实在是不能不回去了,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慕容业为冰儿收拾好才采了半篮的蘑菇,低头笑道:“你这些杂七杂八的蘑菇去交差,怕又要和苏里图他们打饥荒了。”笑容中带着些忧惧,但是很淡很淡,见冰儿有些无奈地嘟着嘴,抚着她的头发,又道:“别怕,有我呢,自然要护你周全。”

冰儿道:“你多顾着自己,我这里才周全!再说,你又怎么护我?不会又想着杀人越货吧?”

慕容业收了笑容,只有手不停地上下抚弄冰儿的发辫,半晌才说:“冰儿,若是我做了什么傻事,你不许怪我。”

冰儿闪闪眼睛望着他,伸手把他的嘴角往上扯成笑容,自己笑道:“只要不做林子里初见那回的傻事,我就都不怪你。”

慕容业任她搓揉着自己的脸,那双小手离开了,他的颊边才浮一个苦笑,拍拍她的脑袋道:“快回吧!弄晚了,又被罚跪,又被罚做苦力,我都替你不值!”

冰儿兴高采烈回去,离官庄还有半里的路程,突然被一小队官庄的执着火把和腰刀的兵丁围住,他们认真瞧了瞧冰儿,大声道:“在这里!在这里!拿住她了!”

“拿住什么?”

为首的冷笑一声:“你以为这里你逃得出去么?”

冰儿心里不由一惊:“谁要逃?我和苏爷、和张婶子都说好的!”

哪有人听她说话,不容她解释,一索子捆得和粽子似的,推推搡搡带回官庄。苏里图和几乎整个官庄的人都正在等她,火把点得旺旺的,照得傍晚的官庄格外明亮。冰儿扭开身边擒住她的人,愤恨地瞪了他一眼,转头急急对苏里图道:“苏爷,苏爷,您说句话儿,是不是我得了您的吩咐去采口蘑?他们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就捆我?你说句话吧!”

“我有没有吩咐你采口蘑另当别论,我只问你,现在,口蘑在哪里?”苏里图不紧不慢、却带着瓮中捉鳖的语气。

口蘑早在被捆拿的时候不知散落到什么地方去了。冰儿突然警醒,自己中了套了!当即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心里暗道糟糕。四顾之下,官庄的流人们麻木地瞧着自己,只有胡衍璧目中莹莹欲将坠泪,却也一句话都不敢说。

苏里图冷笑道:“进了这里,还想出逃,就是死罪!来啊,先锁到空屋子里,明日听唐太爷审讯发落!”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栽赃的法子也没啥新鲜的。

☆、白璧青蝇枉加刑

一夜身心的寒意算是领教了,睡不着,只有抱着自己取暖,脑子里乱哄哄的,不是慕容业,就是苏里图,还有唐博伦那张脸。想倒是想得明白,唐博伦心狠手辣,必欲逼着自己就范,然而怎么可能向他低头?若是“出逃”的事情被加罪,怕就要没入唐博伦的后衙,到时候能不能全身而退,真是不可预计的事情。合计了半天,若要不被加罪,只有硬撑,撑得事情闹大了,或许指望着唐博伦有所畏忌,又或者能叫海兰察知道——不过,唐博伦心有多狠,自己撑不撑得过去,还是未知。

唐博伦!冰儿心想,你当真敢刑杀我,将来也是死路一条!想着,脸上露出一丝不怯的冷笑来。

不觉间,天竟已经亮了,流人们悉悉索索起床梳洗的声音清晰可闻。“吱呀——”一声锐响,空屋子的门打开了。

“太爷叫你!”张妈侧着头,斜睨着冰儿道。外头的胡衍璧和其他人都是一惊,担心地瞧着里面这人。冰儿平素虽大大咧咧,跟乾隆去了一次扬州,倒学了些“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气度,越是到了这样的时候,反而倒比日常要冷静和沉得住气,既知道该来的躲不过,亦无心抗拒,静观其变。于是她默默地挽好头发,整了整衣服,随着张妈来到县衙。

“跪下!”

一到堂上,便是一脚跟,踢在膝窝上,麻麻的疼,冰儿没有反抗,心里恨恨地想:“今天你欺侮我,明儿我要你拿命来还!”正想着,惊堂木一声脆响:“堂下何人?”

冰儿抬头一看,端方净白的一张脸,细眉入鬓,目光如炬,腮帮子上却没有二两肉,正是县令唐博伦。她低下头,尽量恭顺地说:“犯女金氏。”

“哼。”堂上半晌无声,直到她跪得双足都麻木了,才听见唐博伦不耐烦的声音,“先架到天平架上跪着,一会儿再问话。”几个衙役便来架冰儿,冰儿一甩手轻声道:“我自己会走!”到堂下天平架边,却是倒抽一口凉气。

天平架在清代属于“非刑”,不在官法之中,虽然不算酷刑,却是一等一折磨人的手段,它是平放的一块宽木板,上面竖起一个“十”字型架子,现在,宽木板上搁着的尽是破碎的瓷瓦子、石头渣子,利口尖尖,直对着天空。衙役见冰儿发愣,也不说话,一边一个架着腋下,把她按到木板上跪下,钻心的痛顺着膝盖和小腿上薄薄的皮肉直传到骨头上,又传到五脏六腑心尖儿上,冰儿觉得浑身被抽紧了一般,想挪开,却被两边四个衙役,两个绑腿两个绑手,伸平双手固定在十字架子上,一根茶盅口粗的木杠用力往膝弯里一压,顿时痛楚更剧。一个衙役又用力抓起冰儿的长辫子,死劲儿扯着绑到竖起的“十”字那一“竖”上,冰儿被迫低头,只看见自己裤子的膝盖处已经漫上斑斑鲜血了。

“等我回去……我必杀你……”冰儿咬牙想着,此时只有忍耐。

那边堂上,唐博伦开始处理政务,他动作很快,方法也很简单,问上几句便是责打,堂上哀号不断,血肉横飞。只一会儿,几起民事纷扰已经处理好了,堂下,几个拿着状子的已经偷偷退了下去。中途,唐县令还不忘“照应”一下冰儿:“给她挪动挪动,‘休整’一下。”差役便架起冰儿双膝离地,重摆弄一下瓷片和碎石,再按着她重重跪下,新伤旧伤相叠,便是两重痛楚。冰儿也只得咬牙受了。眼见日头渐高,气温也涨上来了,冰儿觉得头晕目眩,口渴难熬,膝盖上的痛似乎反到不那么明显了,但觉得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突然,一盆水“哗”地扑面而来,冰凉的水让冰儿昏沉沉的脑袋一下子缩紧了,人清醒过来,膝盖上的疼痛也格外分明起来。“抬进来。”是唐博伦的声音,两个衙役把她连着天平架一起抬进了公堂。唐博伦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她首如飞蓬,形容委顿,脸色不太好,眼睛也有些无神,然而眉眼五官的形状真是好看,精致得如描画一般,几缕刘海贴着光洁的额头,水蜿蜒地顺着额头、眉骨、脸颊流畅的曲线流下来,汇聚到下颌,一滴一滴地滴落下来,光圆润泽,让人难忍用手拭一拭的欲望。许久,唐博伦清清喉咙问道:“听说昨儿个你没有通报管事的,逃走了?”

“我通报了。”

“通报了,为何天黑还没有回官庄?为何是官庄的兵士们在山上把你捉拿的?”

冰儿道:“这话,太爷应当问苏里图。他既然同意我上山,为何做张做智地假装拿人?我回来的时候天也没黑,顺着的就是到官庄的道儿,看见我的人多了!”

“哼,当着我的面说瞎话!”唐博伦也不传证人什么的,直接说,“打!”

一个衙役取出一根两指粗细的薄薄的竹篾条——又是非刑——“刷”的一声响过,抽在冰儿瘦瘦的脊背上,就像火燎一般,刺刺的剧痛闪过,随即伤处的痛火辣辣地泛滥开来,霎时,冰儿就是一头冷汗。第一下还没有消化完,第二篾条很快又抽了过来,紧接着是第三、第四、第五……冰儿也记不住打了多少下,只有旁观的人啧啧叹息:冰儿的背上,薄葛布的衣服已经抽得发薄,血珠子从皮肤中密密地渗出来,洇在衣服上,宛如红霞缕缕,渐次增多。

“停了。”唐博伦依然是不疾不徐的声音,“打了多少了?”

“回太爷,三十了。”

“嗯。”唐博伦又转向冰儿,“可疼么?我再问你,昨天为何逃走?”

冰儿粗重地喘息着,等气息定了,狠狠瞪了唐博伦一眼,咬牙道:“我说过了,通报了,不是脱逃!不信,你叫管事的来问。”

“我偏要问你!再打三十!”唐县令显得有点怒了,手一推,案几一震,上面整整一瓶签子都掉到地上。冰儿狰狞一笑:“唐太爷,你打我,可得扶好了你的官桌!”

“打!往死里打!”

竹篾子“刷”“刷”的声音又响起来,冰儿咬牙闭目,任凭抽打,竹篾条轻薄,伤在皮里肉外,初始时疼痛难忍,打多了,似乎也就麻木了,反而不觉得很痛楚。

“可想好了?”

等她再睁开眼睛,唐博伦就站在自己面前,低着头,面带微笑,眼神却很阴毒,忽而,他抬头离开:“既是个不怕打的,我自有办法叫你心服口服!传!”稍过一会儿,冰儿只听得轻轻、碎碎的步子由远及近而来,到她身后时,那人发出了一声惊呼,虽是捂着嘴的,冰儿还是听出是胡衍璧的声音。胡衍璧抖抖索索跪在冰儿身旁,连话都说不利索:“犯犯女……胡氏……叩叩叩见大人!”

“昨天金氏出去,有没有通报管事的?你和她常在一起的,你应该知道。”

胡衍璧惊恐地抬头,一边的张妈微微地摇摇头。胡衍璧虽然明白她的意思,但也知道冰儿若未曾通报便出禁所,是犯了大罪,可以直接没入官府为奴。她不想害人,但也不敢得罪张妈和苏里图,只好说:“犯女昨日没有和金氏一起上工,先时金氏在苏爷那里听吩咐。犯女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和苏爷通报。”

唐县令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眼睛瞟向一边的师爷,师爷做了杀鸡抹脖子的动作,唐县令坐正身子,轻描淡写地说:“苏里图昨日根本没有叫金氏,金氏出了门只和你交谈,许多人都看见的。既然你脑子不好使记不住了,我来帮你记忆记忆!”眼角一望班头,下巴一抬,班头会意,拿起一块枣木小板子,来到胡衍璧跟前,一个衙役用力把胡衍璧一只纤细小手拉出来,掌心平摊向上,班头毫无怜惜之情,狠狠一板子打了下去,胡衍璧一声惨叫,身子剧烈抖着,手又抽不走,班头第二板未有半点容情,继续用力打下,一而红,二而肿,三下便肿胀如快要吐丝的蚕宝宝一样,四下则紫胀起来,打到六七下,肿胀的皮肤像承受不住一样,裂了开来,鲜血“呼”地流了出来。胡衍璧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尖叫一声晕死过去。

衙役端来一盆水直接把她浇醒,胡衍璧醒过来,剧痛难忍,伏在地上看着自己皮开肉绽的、还在战栗的掌心,既是害怕,又是难过,又是痛楚,不由痛哭失声。唐县令道:“可记起来了?”胡衍璧喘息难言,唐县令脸一板:“换只手,再打!”

“不!不!”胡衍璧哭叫着,“我记起来了!”她回头歉疚地看了冰儿一眼,低头道:“她……她没有通报……”

“那她是想做什么?一定告诉你了吧?”唐博伦问。

胡衍璧也是读书人家女儿,从小谎都没撒过几个,更不要说饰词诬陷这类了,抖着唇舌说不出话。然而看到唐博伦的眼神越发阴霾,手又伸向签筒似要发令再打,实在受不住这样的痛楚,欲语泪先流:“犯女……犯女只听金氏说要出去,也没有和犯女实说要逃走……她平素一个人来去,犯女也不知道许多……”

冰儿别转头,也不忍心怪胡衍璧,她明白,县太爷做这个套儿,就是要让她钻的,今天谁来对质,她都是“没有通报”。自己除非认输,肯乖乖进唐博伦的牙床锦被,否则,就只有熬着他一遍又一遍的酷刑折磨。

“你还有什么话说?”

冰儿愣了一会儿方始意识到是在问自己,她努力抬头:“我要申辩!”

“嗤!向谁申辩?”

“盛京将军——海兰察!”

“你就痴人说梦吧!”唐县令冷笑道,“海将军日理万机,有空理你这虫蚁下贱的东西?我劝你乖乖招认,免得再受皮肉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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