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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未晏斋 当前章节:15124 字 更新时间:2026-7-9 17:09

踉踉跄跄不知走了多远,脚底虽然一阵阵痛,但也顾不得,觉得天色渐渐明亮了许多,秋季夜长,太阳还没有升起,晨钟已经从辽远处响起,传来时已经嗡嗡的听不清晰。冰儿只觉得又累又渴又饿,回头看看并没有一个人追来,实在跑不动了,倚在一户门前喘气。先一门心思地跑,无暇关注四周,此时定神四下一看,正身在一条巷子中,两边房檐黢黑,砖墙上涂着白灰,有几扇木门打开,来往行走贩卖蔬菜、粥饭的小贩也挑着担子走街串巷。馄饨、面条、米粥、豆浆的阵阵香气不时扑鼻而来。冰儿的眼神尾随着一个个担子老远,不停地咽着唾沫,但没有主妇出来购买,也就没有小贩肯停下来一歇。

巷尾,一个小贩挑着担子脆生吆喝而来,担子一头是小火炉,一头是几只桶,飘出来的肉菜香味老远就闻得到。冰儿肚子里“叽咕叽咕”阵阵翻腾,虽然见不着挑子里是什么,也能猜出必然是现做的馄饨,大骨头熬得浓浓的,气味直往人肺里钻。冰儿出神地看着那挑子,冷不防背后突然一空,人一个屁股蹲儿就倒栽到后面,里面开门的人也吃惊打怪一声叫:“哎哟!”

“是谁家的孩子?”

冰儿顾不上揉屁股,扭头一看,一个中年妇人端着脸盆,水泼了一地,她的蓝布裙子上也溅着了,湿了一大块。

冰儿起身想溜,被那妇人一把捞住:“跑什么?谁家的?”

冰儿挣脱不开,急道:“你放开我,要是让他们抓到我,我就没命了!”

那妇人愣了愣,道:“谁要抓你?”里面有几个人闻声赶来,一个男子披着衣服过来,仔细打量了冰儿两眼,道:“咦,你不是上次在市口卖艺的那个丫头么?”见冰儿点头,转头对妇人笑道:“上次我和他们陪老爷出去买书,瞧见过。当时他们还说,这么俊的丫头,可惜了抛头露面做这下贱行当。”

妇人脸色便有了几分怜惜,问:“那你怎么到这里来的?他们打你么?”

冰儿心里一酸,大眼睛里不由自主就蓄满了泪水,流不下来,只在眼眶里打转转。妇人道:“先到里面坐一歇,我进去问问当家的奶奶的意思。”

冰儿进了门房,才发现里面尚有一层影壁,想来是大户人家。坐了好一会儿,刚才那妇人出来,神情更为慈和,笑眯眯说:“二奶奶让你进去问话。”冰儿又生警惕,犹豫了一会儿没动,可回思自己走投无路,不定什么时候被宣四娘抓回去,自己定然没命,咬牙站起身,跟着妇人往里走。

房子门面不大,里面却不小,冰儿懵懵懂懂跟着左转右绕走了好一阵,才到了一间小院,雕花院门,进去是青砖甬道,正房门窗俱是透雕花卉人物,四面耳房也不落俗气。妇人到正房门前,打起棉布帘子,里面正听见有人在说:“奶奶心肠那么好,不愁佛祖不知道。”一个懒懒的声音答道:“不过是还愿罢了。”

妇人在外面道:“奶奶,人带来了。”

只听先说话的人脆生生道:“知道了,你先去吧。人我来带。”东边房间的帘子一掀,一个十五六岁的大丫头走了出来,她头顶上挽个小鬏,下面梳一条长辫,碧色衣裳,银红布裤,外罩一件青色长坎肩,俏伶伶站在那里,见冰儿不由咧开嘴一笑,招招手道:“你进来。”见冰儿迈步,眼尖地道:“等等!”从里头拿了一块布,说:“先把脚擦擦。”

冰儿低头见自己一双光脚,冻得发紫,脚面脚底都是泥,忙抬起脚擦净,见脚底板上磨了几个血泡,此时到房子里一回暖便痛了起来。然后抬头看看那丫头,那丫头满意地说:“行了,进来吧。”

冰儿走进厢房,靠窗的地方,一个明艳少妇正在梳妆:她头带青绒抹额,上梳着莲花髻,左边清清淡淡插了一支玉钗,一朵珠花,右边是桃红色绢花,亦有一枚金耳挖压发;身上着紫色缎褂子,领袖绣着缠枝海棠花,下面系着玫瑰红裙子,细细地打着褶子,正前方一块绣工极精的“马面”,绣的也是海棠,另有一对儿蝴蝶飞在上头。那少妇正在对着镜子拍粉,五官算不上特别漂亮,也还端庄秀气。

少妇回头打量冰儿,头发已经散了,辫梢上扎的红绒绳是褪了色的,胡乱缠了几道。一身靛蓝布的短打衣裤,腰间还拿黑布带着扎着;光脚不安地蜷着,脖颈和胳膊露出来的地方还露着一道道褐色的痕迹,想来是打的;却看那张尖尖小小的面孔,黑一道白一道的,浓眉大眼,偏又不显得粗糙,只透出几分刚强来。

少妇问道:“几岁了?”

冰儿答道:“过了年八岁。”

“听张镇家的说,你是这里耍把式卖艺的?是跟着亲父母呢?还是……”

冰儿嘴一扁,忍了忍哭,道:“他们不是我的亲父母。我被拐了来的。”

少妇面露怜惜之色,又 :“那你老家在哪里?亲父母姓什么?”

冰儿怔着,家在何方?父母又是谁?原本那么简单的问题,在她竟是天大的难题。好一会儿垂泪道:“家在苏州,父亲死了。母亲也许也不在家。我姓……慕容。”

少妇道:“可怜见儿的!不知道吃了多少苦!这儿离苏州倒不是一点儿路,专程套车送你回去,怕也不便得很。要么你先在这里帮忙做做事,等我们二爷明年里去苏州会朋友,顺道把你带了去。你亲人若还在,就跟着亲人,若不在了,你再自个儿决定怎么办。可好?”

冰儿这一年来身世飘萍,历尽起落,不意世间还有这样好的人家,当下流着泪给二奶奶磕头道谢。二奶奶吩咐为冰儿洗澡换衣裳,安排了住处。冰儿一身清爽,不啻从地狱重返人间。

作者有话要说:  这文比较慢热。

到现在还是小姑娘……

到言情的部分好像还很辽远……

不过,灌点水鼓励鼓励我吧。

望来看文的同仁们不吝赐教啊。

拜谢……

☆、寻旧物身陷重险

“冰儿。药好了没有?”

叫冰儿的是大丫头珠兰,亦即冰儿刚来陈家时在二奶奶身边服侍的那个丫鬟。

冰儿到陈家已经两个多月,日子虽比不上宫里,但陈家也没有把她当奴才使唤,冰儿原本发黄的小脸丰润了许多,加之打扮得清清爽爽,陈家上下无不啧啧赞叹。

陈家是读书人家,二少爷读书尤其认真,只是进学之后几次乡试都还未能提名。陈二爷第二烦恼的事就是二奶奶嫁进来七年,肚子始终没有大起来,虽然两人年纪还不大,还是有些揪心。若是一直无后,陈二爷到三十五岁上,少不得也得纳妾,二奶奶不知吃了多少药,求了多少送子观音。

不想九月底天气寒凉的时候救下了冰儿,刚过了年就发现月信不至,接着开始畏寒反酸,请了两个郎中来看,都拱手贺喜,说二奶奶有了身子。阖家上下喜不自胜,对冰儿也另眼相看,暗地里都叫她“福星”。

冰儿端着一碗药汤,笑眯眯对珠兰道:“好了。你给二奶奶送去。”

珠兰轻轻在冰儿鼻子上一刮:“你自己送。二奶奶见着你,不知道有多高兴呢!”

冰儿抿嘴一笑,端着药碗到了二奶奶房里,二奶奶又在干呕,冰儿忙把药奉上,二奶奶作呕了一会儿,要了湿手巾擦了脸,端过药一闭眼一口气灌了下去。一旁小丫鬟忙拿过蜜饯,二奶奶含了一会儿,脸上神色稍定,和颜悦色对冰儿道:“昨儿我还和你二爷说了,今年恰巧是秋闱,到江宁考试时就把你带去,唤人为你找到家人。”

冰儿怔了怔没有说话,二奶奶笑道:“你放心,找不到就还回来,我们家不怕养不起一个闲人。”正说着,陈家二少爷陈昭掀帘子走进来,笑盈盈对二奶奶道:“今日身子可好些?”

二奶奶笑道:“还好。我们正说你今年乡试的事呢。”陈昭叹口气道:“说得我紧张。”二奶奶道:“不定你就双喜临门呢!”摸摸自己的肚子道:“我这里算下来,也是秋天生。”陈昭不由面露喜色,爱怜地抚着二奶奶的小腹,笑道:“给他取个什么名字呢?”二奶奶剜了他一眼,侧身让开,到书架上去了几本书来:“家里又不是没有诗书,取个名字的事,还要问我们女人家么?”

陈昭一笑,随意翻开一本:“素绮,你听听那首好。”遂摇头晃脑念道:“天保定尔,亦孔之固。俾尔单厚,何福不除?俾尔多益,以莫不庶。天保定尔,俾尔戬谷。罄无不宜,受天百禄。降尔遐福,维日不足。天保定尔,以莫不兴。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冰儿听着,不由“扑哧”一笑,念得入神的陈昭睁开眼睛问道:“怎么?哪里念错了么?”

冰儿忍着笑摇摇头不言。二奶奶素绮笑道:“就我也听不懂,别说她了。”陈昭摇头对冰儿笑问道:“你识字么?”冰儿看看陈昭,道:“只认得几个字。比如我的名字。”

陈昭拿来墨盒和纸笔,对冰儿道:“那就写你的名字给我看看。”

冰儿回忆着孝贤皇后抄经和描花样子时握笔的姿势,又回忆着那回她教自己写字的样子,上前拿起笔。已经许久不曾写字,头一个“慕”字就记不得了,“容”似乎还有印象,可是写了两遍似乎也不对劲。终于把“冰”字写了出来,“遗”字还是忘记了。她不好意思地站在那里,陈昭便也露了一点孩子般的笑,拿起笔端端正正写了“慕容”两字,说:“这是你的姓。”又问:“你的‘遗’是哪个字?”冰儿道:“是遗落、遗忘的‘遗’。”

陈昭道:“这名字倒奇怪。”又把“遗”字写在“冰”字后头。冰儿瞧着四个字,心里突又酸酸的,陈昭见她抚着几个字,眼圈都红了,忙道:“你别急,我打算三四月间就去江宁赁了房子安心读书,等准备好了,就带你一起上路,到时候叫老王送你去苏州——他老家也是苏州的。”冰儿点点头,拿起笔,努力地照着描画了一遍,虽然有点歪歪扭扭的,字形倒挺大气。

陈昭道:“你虽是女孩子,不需要饱读诗书,不过认两个字以后看个账本子什么的都方便得多。”见冰儿睁大了眼睛望自己,笑道:“二奶奶就会读书。以后叫她教你认字可好?”二奶奶笑道:“你又编排我!”

冰儿不由也笑,二奶奶道:“教你认字没有问题。不过说道是‘人生忧患读书起’,认了字有时倒不如不认字的。”陈昭道:“可又来!你有几句诗书在心里,才能叫有慧心!”二奶奶含羞瞥了丈夫一眼。

****

又到了一个春天,陈家上下都在打点着二少爷陈昭的行装,唯有本应高兴的冰儿,因为知道姑苏的慕容家早已破败,再无一人居住,心里苦楚说不出来,又暗怀一丝丝希冀,终日只是遥望东边日出的地方——二奶奶素绮告诉她,苏州就在东边。

“小蹄子,又在出什么神?”珠兰笑着一戳冰儿的脑袋,“刚刚二奶奶还说,这些丫头里数你聪明,昨儿新教了十个字全都认得会写了。不过就是调皮些,略一不注意,不知道又到哪里钻沙了。”

“珠兰!”

里面传来二奶奶的声音,珠兰吐吐舌头,脆脆地应了声儿,掀了帘子走到里面。二奶奶道:“二爷不几日就要去江宁了,这次说把冰儿一起带去。你跟门上的说一下,问冰儿要带点什么东西,一道儿去采买。”

珠兰爽脆地应了。出去对冰儿道:“你福气来了,二奶奶问你要什么东西,一会儿一起去采买。啧啧,你瞧,虽是个孤女,二奶奶只把你当亲生的看。”冰儿道:“我一起出去么?”珠兰道:“你反正也不怕抛头露面。”见冰儿略有些生气的样子,爱抚地搓搓她的脑袋笑道:“跟你说着玩呢!我们倒是想出去,寻常的想死也没用。”

出了街,冰儿心境大不一样,城隍庙前一条街,热热闹闹都是摊点,吃的、用的、玩的都有,也不乏有卖艺乞讨的,冰儿紧跟着张镇家的,目光左顾右盼,从下午一直逛到夕阳西下的时候,摊贩都渐渐散了,手中抱了一大包东西,满足至极。

突然,耳边隐约听到惨切的哭声,喃喃道“今日必被打死……”冰儿回头一看,一个清秀少女,蓬头垢面,跪在一家酒肆的阶前抽泣不止。冰儿觉得面熟,仔细一瞧,那少女身材齐楚,唯独缺了双脚,不是那日在张三麻子看到的那个女孩又是谁?

张镇家的走出数十丈才发现原来紧紧跟在身后的冰儿不见了,急急回身寻找,却见她不错眼地看着前面一个乞儿,又好气又好笑,道:“小祖宗,回头找不见你,我都急死了!还不快走,晚了赶不上饭了。”

冰儿道:“你帮帮她吧!”

张镇家的说:“喏,我身上有几文闲钱,你去给了她罢。这乞儿命不好,残疾了的,还能做什么呢?”

“她也是拐了来的。我见过。”

张镇家的仔细打量了一下,叹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又能做什么?我们不管闲事了,走吧。”

冰儿却犯了倔,扭着身子不肯走,张镇家的拿她没办法,叫了前面一起来的几个男子,门房道:“我们躲在一边瞧瞧。若真是,也是救那女孩一条性命。”

天色暗沉下来,少女面前的小碗内只有寥寥十数枚铜钱,她的哭声越发凄楚,一个男子来到她的身前,少女哭声戛然而止。那男子冷笑一声,把碗中的钱倒进自己的褡裢中,背起少女离开了。门房几个男子一路尾随着,张镇家的护着冰儿站在一边。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到由远及近的喧哗嘈杂声响,冰儿耐不住,上前一看,门房他们几个与县衙的一帮衙役,押着张三麻子等一些人,从城隍庙前过去,看样子是要解送到县衙里。门房到冰儿身边,笑道:“好家伙,破了起大案子!这些个恶徒,先送到牢里,明儿,我们一起去看太爷审案子。”

****

第二日,张镇家的来到后院服侍一阵,见二奶奶手中做些活计,便到后面与小丫鬟们聊天。见冰儿在,张镇家的绘声绘色说道:“你知不知道,昨儿抓的那几个拐子真真该杀!那个断了脚的女孩子,原是邻县一个乡绅的小女儿,一回出门看灯,竟不知怎么叫拍花的给拐了,醒来一哭就被打个半死,后来用药涂了脚,竟生生地把脚给剁了!每日价只教外出讨钱,作孽!好好的一个小姐!”

小丫鬟们七嘴八舌问道:“那小姐现在回去了没?”“那拐子可杀了没?”……张镇家的道:“县太爷正在审呢,说是已经上了夹棍了。那贼子骨头倒硬,愣是没有吭气。不过,就是解救出来的那些孩子们,也有十来个,说死了的,还有十来个!作孽!都是好人家的孩子!”说着,不由看看冰儿,却见她出神在想些什么。因怕戳着她的伤口,张镇家的小心翼翼问:“你说你老家是苏州的,当时可也是给这些拐子拐卖的?”

冰儿没有回答,只是问道:“县太爷现在还在审么?拐子拐好人家儿女,是不是都有罪的?”

“可不是!”

冰儿直视张镇家的道:“我要去县衙,我要出首拐我的那帮拐子。”

张镇家的愣愣没言声,冰儿又道:“昨儿老张还说,要带我去瞧审案的呢!”张镇家的道:“那我先去回了二奶奶,看她同意不同意罢。”

二奶奶并没有拦阻,门子老张带着冰儿到了县衙。县太爷远远地坐在堂上,喝令皂隶加力敲夹棍。张三麻子脸上均是豆大的汗珠,倒也忍得住,咬着辫梢,不则一声。县太爷耐不得,着力一敲惊堂木:“与我大力收紧!我就不信,问不出同伙来!”

老张在下面看着,悄悄对冰儿道:“这时候正在审呢。你怎么出首?别惹得太爷不高兴吧?”

冰儿却不管不顾,小小双手排开前面围观审案的众人,直接到了最前面,衙门口的衙役好奇地瞧着这个小姑娘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也没拦阻。冰儿朗声道:“我知道他的同伙是谁!”

县太爷的目光瞥了来,似乎愣了愣,问道:“堂下说话的是何人?”

冰儿上前磕头道:“我也是被拐子拐了来的。我知道还有一家住在哪里。”

门子慌忙上前,磕头道:“草民是陈秀才的家奴,这女孩子是从拐子那里逃出来的,这次救出那个小姐,也是多亏她认出来的。”

县太爷听说是缙绅家人,声气缓和了许多,点头道:“那你可认得路?”

自然认得。

冰儿领着一帮衙役来到陈家祠堂,宣四娘听说张三麻子出了事,正窝在家里不敢出来,没成想差役找上了门,一家子人等全部被拿个正着,一索子全捆了带进县衙。看新鲜的人越来越多,全部围拢在县衙里。陈氏汉子和宣四娘等到底不如张三麻子硬气,只拶了一拶就涕泗交流,供认了曾拐过数十个孩子,训练把式卖艺赚钱,数十个孩子中有的转手他人,也有的半道就受尽折磨而死,文书写好伏罪书,让他们在上面画了押。

县太爷瞧瞧冰儿,只觉得她目光冷厉,不似这个年纪的孩子,问道:“你老家在哪里?被拐了几年了?”

冰儿道:“我老家苏州,被拐时候不长,也不过半年多。”

原本艳丽的宣四娘此刻头发披散,形同鬼魅,揸着血淋淋的十指叫道:“不对!我是在京里遇着你的!你是哪门子的苏州人?太爷,她满口柴胡,你别被她哄了!”

冰儿特意带了点苏侬音道:“回太爷的话,我老家是苏州的,我的东西还在她家,不是为了东西,我也留不到今天。”

县太爷半信半疑,命人把从陈家祠堂抄检来的东西都拿了出来。冰儿一眼看见义父的玉箫,赶紧抢过来抱进怀里;又拣出自己的玉佩、书、剑,看见赤金的项圈锁片也在里头,特意不去看,只道:“好了。”

宣四娘正是恨毒了冰儿,大声道:“你怎么不拿那金圈子?莫不成你也有不敢说不敢认的东西?”冰儿略有些慌乱,抬头瞥见县太爷高深莫测正瞧自己,越发有些心慌,转身要走。县太爷道:“慢!”对旁边的皂隶道:“把她手中的东西,还有那个金项圈一起,拿来我看。”

他拿过这几样东西,入手均觉得不是寻常物事:金项圈用金极重,累丝又细巧漂亮,不是寻常金店的手艺,上镶的玉佛为莹白如羊脂的和田美玉,雕琢精致,玉质上乘;玉箫碧绿欲滴,寻常碧玉中也少见如此质美;玉佩虽不是上等玉质,然而上雕龙纹,民间使用就是干禁例的;唯有几本书只是平常,里面写的不过一些武学心法之类的东西。

县太爷问道:“这些都是你的么?”

作者有话要说:  

☆、求新生心叹歧路

冰儿咬咬嘴唇,思忖了一会儿道:“是我的。”

“这也是?”县太爷举起那个亮得闪眼的金项圈。

“……是。”

“你家里是什么人?怎么会有这样的物品?”

冰儿无话可说,抬头看看县太爷,又低下了头。县太爷盘问了几句,冰儿只是不说话,县太爷眉一皱,对旁边人吩咐道:“先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回头派人到苏州知府那里知会一声,查一查城里姓慕容的人家,有没有丢孩子。——慕容不是大姓,想来并不难查。”

冰儿两眼顿时泪汪汪的,乞求道:“太爷,其他的我都不要,把那箫还我可好么?”县太爷冷笑道:“你什么实话都不肯说,我怎么查案子?你既然是苏州人,为什么陈宣氏在京城拐到你?你家是什么身份,为什么有用龙纹的东西?这样的赤金项圈,想也不是寻常百姓家的吧?你说实话,我把东西一件不错地还给你;不说实话,我也不打你,只拿条铁链叫你跪上,半日你就知道滋味了。”

其实说实话也不难,认了自己身份,只等皇帝派人来查实即可,县里、府里,乃至巡抚、总督那里,没有敢不厚待的。可回去后……冰儿却觉得茫然,乾隆杀她义父,到底是亲还是仇?两人见面,彼此到底是喜悦还是怨怒?

身体的苦,再苦也觉得还能承受,唯有心里的摇摆不定,若要此时就下定决心,只怕才是难上加难,恨不能拖得一日算一日。

县太爷还算厚道,也没有叫跪链,也不曾让收监,只吩咐陈秀才家仍然暂时养育着,但不许再出二门,等候派出前往苏州的衙役查清情况后再说。

珠兰几次前来套问:“诶,你说,你爹娘一定很有钱吧?就不说其他,听说那块玉佩,就是价值不菲……总得……总得十数两银子吧?”

冰儿瞟瞟珠兰,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珠兰心里不由有气,道:“我知道你原本是小姐,自然瞧不起我这样的下人。”冰儿有些过意不去,低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问了,我不想说。”珠兰直剌剌道:“二爷和二奶奶说了,你早点告诉他们,万一有个什么,也好想法子转圜;你这样犟着,难道县太爷真就查不出来?也不过早晚的事罢了!何苦来!不要弄得自己一点余地都没有!”见冰儿眉头揪着,悒然不乐的样子,珠兰只得岔开话题:“二奶奶叫我带你去看看新买的衣料,说让你挑件喜欢的做衣服。”

冰儿点点头,心里只是在盘算,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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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被珠兰支使着做了几桩杂事,刚刚才能闲下来的冰儿拣了陈昭家后院的一处水榭旁,倚着假山蹲着,默默地想心思。假山上依着山势建着一座小轩,突然窗户排开,冰儿抬头一望,二奶奶素绮正临窗坐着,她朝下看了看,远的倒是尽收眼底,唯独正在下方蜷缩得小小的那个身子并未看见。冰儿不知是不是该避开,然而听到素绮幽幽的一声长叹,接着道:“若是查实了是匪人家的孩子,冰儿是不是也得坐监?”

冰儿如雷轰顶一般愣在那里,听得陈昭道:“据说去年慕容家的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并没有还在关内的,不知这个丫头是怎么回事?县太爷说明日就要审,若是教匪家的,少不得有处置的法子。不过太爷也说了,断不会波及到我们,说不定还赏个出首的功。”

“我也不要功。只是这么小个孩子,也要株连,着实可怜!”这是素绮的声音。

夫妻俩又喁喁地说了点私话,渐渐笑声小了。冰儿蹑手蹑脚起身,回到自己住的房间里。珠兰正在那里收拾箱子,见她来忙说:“快来帮帮我!趁今儿天气好,二奶奶说要把冬天的衣服好好晒晒,厚重的都得收起来了。我寻思着我们的衣裳也一起晒下。你来。”

冰儿过去,帮珠兰捧了一手的衣服,珠兰自己也捧得看不见头面,侧着脑袋走路。到院子里,才把衣裳一件件晾开。见冰儿木木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说道:“你今天傻了?”正说着,冰儿见二奶奶挺着肚子,扶着个小丫头走来,见到冰儿眼波一闪,随即温婉笑道:“哟,你在帮忙?”

冰儿冷冷看看二奶奶素绮,素绮给她看得一愣,想起这女孩的身世,心里又是替她悲酸,招手道:“你跟我进来。”冰儿并不言声,跟着素绮进了内屋,素绮床上正摊着一些衣料,素绮捡了一段粉红绸子,一匹月白夏布,低着头边翻其他衣料边递过去给冰儿:“拿着,做两身衣裳穿。”冰儿并不接,素绮奇怪地抬头看她,却见这个小女孩眼眶里满满的两眶泪,打着转转但没有落下来。

“怎么了?”

冰儿道:“你都知道了?”

素绮一怔,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冰儿又道:“我并不怕人知道。在我心里,他们就是我的亲人。所以我不回自己的家。”素绮并没有弄明白,只是劝道:“你莫急。其实你这年龄,若是家里没有其他亲人,也有从权的法子,叫你一个人千山万水地出关去,谁又忍心?我先也在想,若是肯改成官卖,我叫二爷破上二十银子,买了你下来,我们决不会亏待你。”

冰儿只是摇头,等素绮说完了,才说:“不是这样的。”可下面的话又出不了口,最后决绝地说:“反正我不过一条命,自从瞧着阿爷死了,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素绮欲待再劝,又不知说什么才好。终于,她狠狠心道:“你听着,你跟门上的说,我叫你在巷口买两朵时新的鲜花。”见冰儿愕然看自己,素绮轻轻咬咬嘴唇:“懂了没有?”

冰儿轻声道:“我懂。可是……”

素绮轻轻摸了摸冰儿的头发,虽然蓬乱,但觉入手轻软,素绮叹道:“天地不仁……你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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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巷口,冰儿一路飞奔,亦不知朝什么方向,亦不知该跑到什么时候,直到腔子里那颗小小的心脏跳得似乎要冲破胸膛,而气息也已经用到极限,再呼吸一口都感觉胸膛即将炸开,冰儿停下了步子。

四顾茫然,不知该往哪儿去,亦不知前方还有什么。只是想起阿爷传给自己的玉箫,总是多舛地到不了自己手中,心里针刺一般的疼痛。

“与其悬着心继续漂泊,不如赌上一赌,纵然搭上性命,也无可后悔。”

冰儿回宫后才知道,她的生日恰好在重九之日,也是宫里有人偷偷传言,此日生者命硬,她算来还有近半年才满八整岁,别的女孩子还不过娇痴缠在父母身边的年纪,她却不得不为自己做出决断。

自张三麻子和宣四娘他们被县太爷捉拿归案,街上行乞之人少了许多,来往匆匆的人众,也没有人会去注意街边一个衣裳整齐的小女孩。冰儿在脸上抹了两把灰,又把头发散开了些,暗暗缩在一个角落,直至天黑。

冰儿从二奶奶口中知道,这个县城名为定远,原属凤阳府,向东还能看见黄山,地势原属通达,因而张三麻子、宣四娘等人才能出能藏,做下作孽的恶事。定远县衙位于县城中心的位置,冰儿去过一次,记忆十分深刻。见天晚,路上行人稀少,小心翼翼躲过打更的,一路直往记忆中的县衙而去。

县衙一色半旧不新的,因为清代官场通常均不爱修缮衙门,落得“官不修衙”的民谚。冰儿绕着县衙走了两圈,四周均是围墙,只知道正中轴心里是审案的大堂、谈事的二堂,两边有差役、皂隶、师爷等办公事的地方,有监狱,却不知道收纳东西的库房在何方。冰儿四下看看,终于找到一棵和围墙挨得很近的青桐树,青桐树皮光滑,但冰儿小小身子,爬上去倒也不太困难,只是到了树分叉的地方,离围墙尚有三四尺的距离,冰儿试了几试,终于横下心来纵身一跃,双手扒到围墙边上,碎瓦落了一地,噼啪有声。

冰儿屏住呼吸侧耳倾听了一会儿,衙门里竟毫无动静,冰儿静了静心神,撑起身体,翻过了围墙。

县衙两侧,都是一个个院落,可惜都上了锁,冰儿识字又有限,也不知道各处功用是什么,盲目地在里头转了几圈,突然听到打更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想要藏身却已经晚了,和打更的老汉面对面对视了一会儿,打更的大叫道:“有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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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镇家的奉了二奶奶的命,前往狱中探视冰儿。进了牢门,扑鼻的臭味,张镇家的掩了掩鼻子,对牢头陪着笑脸:“爷,行个方便!”手上一小块碎银便递了上去。牢头掂掂银子,总有二三钱的样子——对看望一个小丫头而言,已经算不菲了,因而换了笑脸道:“你们少爷果然是仗义的人。我叫她出来。”

张镇家的见冰儿走出来蓬头垢面甚于第一次见她,而且脸上红一块青一块,瞧着是吃了点苦头,心里不由酸楚,招呼道:“来,我带了点吃的。”

冰儿狼吞虎咽吃着张镇家的带来的饭食,几次几乎噎着,张镇家的拍着她的背脊,一叠连声叫“慢点”。好容易吃完了,才压低声音说:“你怎么回事?怎么偷东西偷到县衙来了?”冰儿眼中含泪,并不落下,只是说:“我不是偷东西,我要拿回我自己的东西。”

“傻话!东西归了公,怎么又是你的?”

冰儿抬头看看张镇家的,倔强道:“就是我的!谁也不能夺去!”

张镇家的叹口气道:“犟头!就是个吃苦的命!你仔细,太爷审你的案子,你再犟一犟,就真的要挨打了。”又絮絮地问牢里还缺什么不曾,说了好一会儿,牢头提着根鞭子踱了过来,脸上是笑,语气却冷冷的:“时辰够久了。万一太爷突然要提审,你们在里面也不好看相。来日方长,啊?”

张镇家的自然知道意思,也知道衙门里这帮差吏是永远喂不饱的豺狼,但此时不敢不低头,陪着笑道:“可不是!这个小丫头颇讨我们二奶奶喜欢,叫我求着诸位爷看待着点。我们二爷、二奶奶自然有感激的意思!”

牢头呵呵一笑,送张镇家的出了门,又对冰儿道:“你好歹还遇上个积善人家,不过在我这里不听话,也没有谁救得了你的。”

冰儿进了牢房的门,依旧缩在一隅——不是冤家不聚头,宣四娘恰恰和她一间。宣四娘冷笑道:“他们对你好又怎样?你还不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想我供你吃,供你穿,还教你本事,不成想也就被你一嗓子卖了!也好,我罪再重,没有直接致死的人命在手上,也不似张三麻子逆天行事,大不了不过是流徒之刑。你少不得也得送到极边服刑。到时候,我们倒是可以做一路走,到时候,我还有好多活计可以教给你。”说着,便自顾自笑了起来。

冰儿只蜷在那里,并不理会。

没多久,牢里各处点上了灯。牢头各处巡查了一遍,最后到了这件牢房,眼风一使,宣四娘便风摆杨柳般过去,娇滴滴道:“爷,还等您赏饭吃。”牢头道:“那还不出来!”自己拿钥匙开了门锁。宣四娘提着裙子,袅袅娜娜跟着出了门,牢头一会儿看脸,一会儿看脚,一对眼珠子实在忙不过来的样子,跟着宣四娘进了一间屋子。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宣四娘才出来。进了牢房门,不胜娇弱地就地坐着,虽只是昏暗的灯火,冰儿还是能看见她额角亮晶晶的薄汗,两颊潮红。宣四娘双眼乜了过来,荡声笑道:“浪蹄子,你莫不成也没有吃饱?”又对外面叫道:“爷,这位欠点‘生活’!”

牢头嘴里叼着牙签,笑道:“你与她有仇,就急在这一时么?这会子打出什么伤来,万一太爷要审,就不好看了。”边说,边上来在冰儿颊上扭了一把,见冰儿厌恶躲开的样子,笑道:“太小!要是问个监禁,在咱们这儿关上个五六年,兴许倒还可以尝尝。只是这脚——教匪人家到底无知,留着一对大脚,将来好下地做活么?生生叫人败兴。”

两人一句递一句地嘲弄冰儿,临了用铁链把她锁在马桶边,笑道:“这里有的是夜香!你慢慢享用。”

作者有话要说:  先发一段吧。这两日忙死了。哭。

我这路痴非常羡慕方向感强的人。如果是我溜到外面,一定是迷路迷死的。

☆、扪心此日归去来

第二天县太爷果然提审。思量了一晚上的冰儿想好了应对之词。到了公堂,依例问过了姓名籍贯,县太爷发话道:“苏州知府那里的案底,你是被发去了打牲乌拉,应该才一年多的时间,也没有听说天下大赦。我倒问你,你怎么会逃到京城,又被宣四娘拐到这里?你从实招供,不要讨苦头吃!”

冰儿道:“太爷觉得我带的东西奇怪,你请再问一问宣四娘,我被她拐的时候穿着什么。”

县太爷眉一皱,怒道:“你小小年纪,倒是惯能东拉西扯,说话如此刁钻!你打量着我这里的刑具不够分量是不是?!”旁边皂隶会意,把一干刑具摆放到冰儿面前,冰儿见那还带着血迹的拶子、皮板和夹棍,想起一年前在苏州府衙亲眼见到哥哥慕容业和姆妈所受刑讯,心里便是一悸。她抬头看看县太爷,咬咬牙道:“太爷,我不是故意要拉扯。我的身世,不能当众说的。如果太爷肯听我讲,求您找个单独的地方,我什么都告诉你。”

县太爷见冰儿吓得脸色发白的样子,又想本案中费解的地方,确实好奇起来,点头道:“好,我听你说。”向身边的刑名师爷和班头点了点头,转身去了二堂。

冰儿被带到二堂,只有县太爷、师爷、班头等几个人在旁,小厮关上门,堂中静悄悄的。县太爷把几件东西拿出来,问道:“你哪里来的这些东西?”

冰儿膝行到东西前,数月未见,亦恍如隔世。她拿起玉箫,泪已经流了下来,县太爷道:“我不是来听你的哭的!”冰儿擦了擦眼泪说:“这是我义父留给我的遗物。”

“义父?”知县皱了皱眉,“慕容敬之逆天行事,已被处斩,他莫非不是你的亲生父亲?”

冰儿点点头,忍不住还要加一句:“虽然不是亲生的,我也只把他当亲爹看。”

县太爷看看那杆箫,又问:“那金项圈也是你义父留给你的遗物?”

“不是。”冰儿顿了顿,道,“我在京城找到了自己的亲生父母。这是他们给我的东西。”

知县愣了愣道:“你这是说的戏文么?”

冰儿抬头道:“我离开家那天,穿的是桃红色旗袍,油绿的坎肩,脖子里挂着金项圈,还有雕着龙纹的玉佩。你可以问宣四娘,我说的是不是实话。”知县点头道:“这我自然要查实的。那你的亲生父母又是什么人?你是出去做什么被拐的?”

冰儿犹豫一会儿道:“我父母是京中的贵人。你不信,你去京里查。”

知县一拍桌子道:“你自己不会说么?还给本官猜谜不成?”

冰儿抬眼望了望知县,打算赌上一赌,闭上嘴不再说话。

却说知县,此时大有投鼠忌器的心理——若真是京中贵人家的闺女,此刻定然不能稍有为难;可是这个才八九岁的小女孩,说话如此语焉不详,又叫他心生疑惑:到底有何不可说?思忖了半日,知县觉得不宜动刑逼问,着人叫了宣四娘详细推问了半天,果然与冰儿所说一言不差——果然当时一身富贵旗装,又问出当年城门口盘查的事宜,能动用城门守卫细查,绝不是等闲百姓家能做到。

知县语气中又客气了三分,摒绝旁人,只留冰儿一人在二堂内,和声问道:“你若是京城贵人家的女儿,我自然要派人护送你回去。只是你总要告诉我,你家在哪里,家里有谁,否则,偌大的京城,又找谁去?”

冰儿只道:“你把我送到京里管事的衙门,他们自然知道。”问了数遍,都是这一个回答。知县无奈,下令寻了间干净的空屋让冰儿住下,派了两个老成的家人媳妇服侍着。一边命人飞马进京,打探消息。

来回用了一个多月的时光,派出的差役把消息回复过来,只说顺天府知道消息后已经上报,严令知县看管伺候好这个女孩,不得把消息外泄;又说不日顺天府、宗人府均将派人前来查核,到时再做定夺。知县大吃一惊,动用到宗人府,又不肯把事情丝毫外泄,敢情这女孩子还是皇亲贵戚不成?回顾一直以来,除了审案时吓唬了几句外,似乎并没有过分的地方,知县略略放心,又把冰儿从空屋转到县衙的后堂,由自己的夫人亲自照顾,整日嘘寒问暖,不敢有半点怠慢——宁可此时认错了人,也不能得罪错了人。

****

生如转蓬,数月间,冰儿历遍人世间冷暖种种。而骨子里,她却不知道如何回宫面对亲生父母——除了想到皇后富察氏时,心里还有点思念和酸楚,更多的,还是慕容敬之被高悬的头颅,血淋淋的总萦绕在心头,令她对皇宫和皇帝充满厌恶。扳着指头算算,归期愈发临近,心里的不愿也愈发浓重,终于像一个梦魇般缠住了她,心心念念思量的,就是怎么逃出去。

那晚,知县还在堂上处理事务,忽然,家中小厮偷偷上前使了个眼色。知县知道这个小厮素来是夫人身边使唤的,心里不由一惊,把事情交付给几个师爷,跟着小厮到了后衙,迎面正看见夫人一脸焦急。

“怎么了?”

夫人欲说还休,但知道事情急迫,且也是隐瞒不住的,只好说道:“那个冰儿,逃走了。”

知县立刻勃然作色,大声对夫人吼道:“这么大个人!你怎么管的?”

夫人眼泪扑簌簌而落,边拿帕子拭着边分辩:“一直都是好好的,晚上我还瞧着她吃了点心,叫几个家人媳妇服侍着上了床才走的。后来闹哄哄起来说人没了,又说院墙那里又一块还扒塌了,我才想起那时这丫头不正是翻墙进来才被你拿住的么?这墙,是拦得住她的吗?”

知县听了,也不好一味指责夫人,然而胸中着恼,脸色就难看得很了,跺脚道:“五黄六月的,我这里忙得要死,你也分不了我的忧。平素出这档子事也就罢了,这案子已经上报到京里了,不日核查的人就要来了,你可叫我如何交代?!”

夫人道:“若这丫头真是什么贵人家的孩子,为什么不敢见人?我看,八成还是骗子,所以临了才吓得逃走了。你不妨说已经查清,打发来人回去就是了。”知县道:“你以为这是你们娘们吩咐事,没后文就找个理由打发走?若是宗人府都备了案,我这回的祸可是闯大了!”

夫妻俩吵了半天,毕竟没有什么计较,恹恹不乐派人四出寻找,折腾到了半夜,毫无结果。检点东西,只少了冰儿自己带来的那个包裹,以及里面玉箫、玉佩、短剑、书籍等等,那个金项圈却没有拿走,金光熠熠地摆在那里。

第二日大早,眼圈发乌的知县派手下小厮把几位幕友都请了过来,愁眉苦脸说了事情缘由,问计道:“诸位,我这番是出了大丑了,本年的京察也不指望卓异了。但是不日京里来人,这事总要交代过去,否则追问下来,只怕祸事临头。还请诸位教我!”说罢,竟是一揖下去。

几位幕友连忙起身避让。其中年纪稍长的一个,是县里的刑名师爷,人送外号“鬼见愁”的,捻须道:“东翁,这事入了京里,要瞒只怕是瞒不住。但事在人为,只要做圆满了,也未见得不能转圜过来。依老朽看,首要先侍奉好京里派下的人,部里该送的也得到位,那些书办们,一字之谬,足以杀人,亦足以活人。”

知县点点头,但眉头仍未舒展。“鬼见愁”呷了一口茶,又道:“其次,这事在县里出,自然由县里先行收束。本主跑了,如今缉拿也好,暗访也好,如今都不是要务,就是抓到了,我看里头也未必没有问题。倒是怎么把事情大化小、小化了,不如干脆声称,该女就是冒认,此番已经县里严查,刑讯处置了。”

知县倒抽一口凉气,“刑讯处置”,就是刑毙,就是明火执仗的强盗被刑毙,当官的也要吃挂落,何况冰儿充其量不过是冒称富贵,绝不至刑重至此。知县说了自己的顾虑,“鬼见愁”点头道:“太爷话不错。刑毙不妥,瘐毙狱中总不好算我们的过失;就算过失,亦不过申斥罚俸的小过。”见知县点头,“鬼见愁”又道:“不过万一来人要验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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