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20
冰儿一看,送来的吃食也碎了一地,拣了几块落在食盒里的勉强喂慕容业吃了,慕容业冷冰冰地转过个后脑勺对着冰儿:“你今儿个应该明白了。以后别再给我惹事了。你走吧。”
冰儿收拾收拾,沉默了半晌终于道:“慕容业,你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慕容业背着头冷笑道:“我知道你的心,可你不知道我的心。”过了好久,又道,“我的心早死了,你别再费心了。”
作者有话要说: (1)有事实根据,基本是方苞《狱中杂记》和李伯元《活地狱》中描写。
☆、多情无奈终相别
在牢里一天一天守着四方小窗里日出日落,天亮天黑,虽然总觉得时间漫长难熬,可真正醒过神儿来,明天就已经是刑期了。
慕容业觉得甚是焦躁,一天水米未进,直到冰儿来才似乎郁气一散,然而看着冰儿红肿的双眼,慕容业的脸色又难看起来。
“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今天……”冰儿强颜欢笑,从食盒里取出珍珠丸子、白斩鸡、糟青鱼、炖笃鲜等几样苏菜,一瓶女儿红,又期待地看着慕容业,“明儿你想吃什么?我送来。”
慕容业恶声恶气道:“明天?明天你皇帝父亲也会让你来?你又在做梦了吧?”
冰儿脸色苍白,却无话可说,半晌道:“先吃吧。”
慕容业盘腿坐下,伤痕累累的右手夹起一个珍珠丸子,只尝了一口:“咸!”又抿了一口绍酒,“呸”地吐掉后冷笑道:“看来还是孟婆汤会比较好喝。”冰儿两眼含泪,忍了一会儿叮叮咚咚收拾盘子:“你一心求死,我不在这儿白招你讨厌!”抹了一把眼睛,转身出门,走出门外,停下步子,似乎在等什么。而慕容业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儿。冰儿终究没有舍得离开,撒手扔了食盒,坐在地上捂住脸痛哭。
慕容业定定地望着她,终于道:“别哭了。”见冰儿扭身不理睬他,叹口气又道:“我错了,你别哭了。”
冰儿终于回身进门,两人泪眼相对,无语凝噎。许久,慕容业抬起鹰翼一般的双眉,小心地说:“我想……”
“你说!”冰儿竟有些期待。
慕容业看看监外,便衣的侍卫们虽不直接朝里看,眼角余光却在注视,他便又是屏息不语,沉沉地看着脚下的泥地,冰儿欲问,抬眼见他低垂着眼帘,发现他愁苦时眉心眼角深深的纹路,那样紧缩着,她的心也跟着紧缩起来。慕容业终于抬眼,低声用苏州话说:“我想亲亲你的手。”冰儿脸一红,却不忍拒绝,迟疑了一下,把手伸给了慕容业。
这是一双白嫩细腻、纤细修长的手,粉红色的指尖微微颤抖着。慕容业定神看着她无名指上戴着的一枚水头十足的淡绿色翡翠戒指,光色流转,衬得冰儿的皮肤白腻得近乎透明。他伸手握住了这只手。
冰儿一颤,脸色更红了,她低着头,觉得慕容业的掌心粗糙而温柔,却是冰凉的。突然手背上温热,她知道他在亲她,他的嘴唇只是轻轻一点,又轻轻一点,亲过了手背,又翻来亲手指和手心。冰儿渐渐觉得心酸起来,止不住要落泪。
慕容业看着冰儿的粉色的手心在他一啄下多了一道淡淡的白,即又恢复为粉色,他能感到手心里她的手柔弱而害怕,虽然是极力控制,还是抖得厉害。再看她,眼睑垂着,睫毛湿湿地也垂着,颤巍巍惹人怜爱;还有她的唇,有点黯淡,好在依然滋润如雨后樱桃,他也想亲一下,然而熬住了,只是伸手捋了捋她散落在眼睛前的额发,顺势捧起她的脸,给她一个微笑:“人总有一死,何况我活在世上,又没有什么意思。妹妹,不要怕。”
慕容业的手滑了下去,冰儿的眼泪滑了下来。冰儿泪眼朦胧看着模模糊糊的慕容业:“明天……明天……想吃点什么?”
“明天——你不要来了。”
“不。”
“听话!”慕容业像十年前的业哥哥,低沉的声音穿过冰儿的心,“明天会很难看的,我不要你看到。”
冰儿咬着唇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幽怨地瞥过慕容业。慕容业别转过头,长叹一声:“从此后,忘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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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三是个阴沉沉的日子。
冰儿几乎是从惊悸中醒来的,梦里层层叠叠的鲜血让她醒来时还是满脸泪水、满身汗水。看样子是睡不着了,闭上眼就会被层层叠叠的鲜血包围。紫禁城里传出了单调枯闷的打更声“邦邦邦——托”,四更了!冰儿猛地翻身起床,扯过一件月白旗袍披上,怔了一下又脱了,光着脚踩在地上,翻箱倒柜找衣服。折腾得响动太大,外面值夜的小宫女虽不敢来管,却偷偷地告诉了苇儿,一会儿,苇儿已经站在冰儿卧房的门口了,看着冰儿披头散发,眼睛又红又肿,四处翻找着东西,她不由一阵心酸心疼。
冰儿道:“苇儿,我给先皇后服孝时穿的那件白色袍子呢?”
“隔了几年了,也不知道压在哪里了。”苇儿忙强笑着接话,“今儿该去给太后、皇后请安呢!”
“请安?”冰儿呆愣愣地停了手,眉头却皱得很紧。苇儿趁机走上前去,从箱子中拿出一件漂亮的银红缎子绣百蝶穿花图样的袍子:“瞧今儿天气要下雨,这件颜色多好,看着就明亮喜庆!今天穿这件去给太后请安,太后一定高兴得紧呢!”
冰儿狂怒起来,狠狠地扯过衣服:“喜庆?!今天是慕容业的刑期!今天是他的……他的刑期!!!”她拼命地撕扯着衣服,把所有的痛苦都发泄在这件精美的衣服上。苇儿吓傻了,直等冰儿把衣服撕破了,无力地瘫坐在床边上默默地流泪,她才轻手轻脚地收拾残局,又让小宫女端来早点,劝道:“不管怎么说,先吃点东西,皇上吩咐,每日早上必用一碗燕窝的……要么,你再去求求皇上,看皇上能不能法外施恩吧?”
“怎么可能呢!”冰儿摇着头,心里却也陡然生出一丝希望来,她推开早点的桌子,对苇儿说:“给我梳头,我去见皇阿玛。”
苇儿细细给冰儿挽好头发,一边宫女依着吩咐,找了一件雪灰底色,镶着石青边儿的兰竹暗花绸子衣裳,冰儿一见怒道:“你不识色吗?我要的不是雪灰色!”苇儿劝道:“宫里没有大丧,怎么能穿孝服?又是去见皇上,也不怕忌讳?”冰儿默然无言,接过衣服,扯掉衣襟边缘上缀着的米珠,才穿在身上。苇儿见冰儿不戴首饰就要往乾隆那里去,忙说道:“公主!您也别那么急,皇上这会儿不是正叫起么,怎么可能见你呢?你总得打扮得精精神神的,皇上看了高兴才有可能答应你呀!”劝了半天,冰儿只肯用了一支银镶珍珠的簪子,并加了一件石青缎子的夹坎肩儿。
乾隆忙完早上的政务,从养心殿出来准备去给太后请安时,正看到冰儿直挺挺地跪在门口等自己,诧异一闪而过,他马上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心里不禁涌起厌烦来,见抬舆的太监放慢了步伐,他轻轻跺了跺肩舆的底部示意继续走,头也不回,理也不理,径直向慈宁宫而去。冰儿起身,伸手攀住了肩舆的轿杆:“阿玛,您听我说!”
抬舆的怕带倒她,不得不停下步子。
“什么都不要说!”乾隆端坐其中,只拿眼角的余光瞥了她一眼,眼神中俱是冰冷无情,“你不开口,朕都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听好了:刑部的秋决,用的是奏本,朕已经御笔批复,昭示百官,昭告天下,就是说,现在什么都成了定局了,绝对不可能再改变了!你给朕死了为慕容业求情的心!”
冰儿脸色发白,仍固执地要试一试:“可是他……”
“朕再说一遍:他今天伏法是没法改变的!你最好赶快把他忘了!”
“那哪怕让我去送一送……”
乾隆没等冰儿说完就打断道:“朕今天没空和你啰嗦!今天一天,你所有的请求朕都绝不会答应!听好了,”乾隆一字一顿地说,“是绝不会答应!有什么其他事都等明天——不,今天午后再说。”他转脸道:“走。”
乾隆态度的冷硬和粗暴让冰儿伤透了心,也让她心中原本的哀婉和柔软消失殆尽,叛逆的个性重新燃起。好!她想,你不答应我,我偏要做到!你不让我看望慕容业,我就偏要去送他最后一程!
冰儿二话不说直往东华门而去,可在景运门口她就被守卫的侍卫和护卫拦住了:“五公主,皇上刚下的口谕:您今天一天绝不可以离开宫门!”
“绝”这个字眼把冰儿惹怒了,她咬着牙冷冰冰说:“如果我今天非要出去呢?!”
几个侍卫交换了一下眼色,和声道:“公主,您这又是何苦要和皇上作对呢?让奴才们也为难不是?”
在养心殿门口已经跪了近一个时辰,结果却惹来一肚子气,她已经准备了要破罐子破摔了。抬头看看,云层很厚,灰蒙蒙的隐隐可见一轮日头斜倚在宫墙上方,冰儿此时哪还有理智!她左右一瞥,从一个侍卫的腰间“刷”地抽出一把刀来:“我今天就是要试试看!我今天就是要和皇上作对!我今天就是要出宫门!”
侍卫们自然为难之极,虽也抽出腰刀,但面对的是皇上的爱女,也不敢动手,还是苦苦劝着。冰儿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谁拦着她,谁就是她的仇人!一个侍卫的刀无意一动,心弦绷得紧紧的冰儿便把手中长刃一挥,将那柄腰刀打落在地。景运门的侍卫班领赶紧上前,未及喝止,冰儿的刀就毫无忌惮地挥了上去,一道血色闪过,那名班领肩头到胸口衣服绽开,红色鲜血洇了一片,周围一片惊呼,赶紧扶住,冰儿一阵眩晕,隐约见又有人过来,她的刀又刺了上去,那个侍卫的武功没有她好,刀正好顶在他的脖子上,冰儿手上稍稍用了点劲,血“呼”地从那侍卫的颈上冒了出来:“别逼我杀人!”
两员侍卫都伤不致命,但是那样狠绝的刀法,若是再深三分,只怕就要喋血当场了。侍卫们惊得说不出话来,冰儿平时大大咧咧,去书房等时候也能见到,素来觉得她是属于稚气莽撞的性格,今天却见到她急红了眼时那可怕的神色和不顾一切的冲动。终于另一个侍卫班领结结巴巴道:“公主,您三思!……”
“我不三思!”冰儿狠狠地说,“你们都逼我!我今天拼了这条命不要,我也要出去!”
那侍卫班领左右为难,终于一狠心冲大家使了个眼色,众人心知肚明,放下腰刀。冰儿也慢慢放下手中的刀,试探地后退了几步,见侍卫们没有追上来的意思,才回转身飞也似的向东华门跑去。
而东华门口,又是一道关卡。
东华门是上朝、觐见官员进出之处,人来人往,煞是热闹,然而后宫之人一般却是不允许从这里出入的,所以衣饰清素的冰儿一下子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不认识的指指点点,认识的也甚是奇怪,有几个人向冰儿打招呼,冰儿根本看不见,一门心思往门口而去。
“公主!止步!”门口侍值的是傅恒的次子、冰儿的四姐夫、和硕额驸、内大臣福隆安。他继承了傅恒严肃又温文的态度,不卑不亢地拦住了冰儿,目色一动,旁边守门的侍卫和护军形成一道人墙,隔开外面的人。当然,早上他也接到乾隆“绝不允许五公主出宫”的口谕,而且明白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严重后果。
冰儿对傅恒还有些忌惮,因而对福隆安就不像对景运门的侍卫一样,她哀求地说:“姐夫,求求你,就让我出去吧!你知道的……”
福隆安道:“是啊,情有可原,但没有这个道理规矩。公主回后头去吧,今天你是出不了这个门的!不要闹得太大,大家都不好看不是?”
冰儿的脾气又上来了,她心想今天砍伤了景运门的侍卫,乾隆肯定已经生气了,错是再犯是不犯,结果差别也不大;何况慕容业今日将赴死,最后一面不见,情何以堪!于是,她便要硬闯。
而福隆安何等机敏,早就眼色一使,两旁的数十个侍卫、护军不动声色围了过来。当冰儿闪身想出时,福隆安横手一拦,冰儿抬手反抗,福隆安又是姐夫、又是表哥、又是乾隆宠臣,可不对她客气,反手一推,冰儿一个趔趄,而那些围着的侍卫护卫们也拔刀相向。东华门口好奇的人们不由就要探头探脑来看个究竟。福隆安又道:“何苦来,公主!天家脸面要紧!快回去吧!”
就如战阵一样,对方是有备而来的,冰儿知道她的武功虽然出色,比起这么多训练有素的侍卫来还是有距离的,真被绑回去了,丢面子事小,再见慕容业就是今生断想!念及此,冰儿的眼泪已如断线的珠子般滴滴答答流下。正在毫无办法时,突见一顶金顶红轿抬了过来,原来是冰儿的三姐——和敬公主。和敬公主在轿内看到这样的情景,忙在门口停了下来,身边的公主府护卫驱散开了周围的人,和敬公主疾步来到冰儿面前:“咦?这是怎么了?”
“姐姐!……”冰儿越发委屈。和敬公主征询地看着福隆安等侍卫,福隆安轻声道:“回三公主,皇上禁止五公主今儿个出宫,奴才这也是没法子……”
和敬公主猜出了个大概,忙笑着说:“我道什么事!冰儿,要说姐姐今儿个也有事要求你帮忙呢!你姐夫他这两日身子不好,我寻思着也找了不少太医,都是些庸才!你的医术我是知道的,我正好向你讨教个方子,顺便向皇阿玛讨要几味药材。”
若是在平时,冰儿定是什么都要放下的,但今天不同,姐夫再亲毕竟还是隔了一层了,这时候哪里还顾得上!她望着和敬公主:“姐姐,今儿不成。你不知道我心里的苦!……”
“我知道,我知道,只不过现在皇阿玛不同意还是枉然不是?听话……”
冰儿却在这时重重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今天若见不到慕容业最后一面,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可他……”和敬公主见冰儿神色已大不同于往常,心里竟也是一悸,伸手去拉冰儿,“他已经是救不回来了的,你何苦呢?你就是去见他,又有什么用呢?”
“今儿不见他,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冰儿痛彻心肺,话简直是呼喊出来的,“小时候最最疼爱我的哥哥,却是皇阿玛最不能饶恕的罪人!他能为我而死,我最后送送他却不行!是我把他送上断头台,我就是后悔也都来不及了,我现在什么都不要求,他也什么都不要求,我只想最后见见他,送他一程,不要让他在黄泉路上还是孤苦伶仃,为什么你们都要拦着我?!”她说到激愤处,左右一望,从一名侍卫身上拔出一柄解手刀,众人吓了一跳,福隆安夺之不及,退而求其次,忙把和敬公主拦到身后:“三公主小心!今天五公主有点丧失理智了!”
“放心,现在这情形,我要杀也只能杀我自己!”冰儿深深地看了和敬公主一眼,“姐姐,和皇阿玛说,我做过该死的坏事,死也不足惜。他就当从来没我这个女儿罢!”说着刀就要往脖子上抹。和敬公主三魂吓掉了两魂半,扑上去抢冰儿手中的刀,福隆安也上前帮忙,未想冰儿只是使诈,反手扣住了福隆安的脉门,侧身一转,把刀架在福隆安脖子上:“让他们让开!”
福隆安再也想不到自己居然在这里被使了诈,脖子上被冷冰冰的物事抵着,他却也不能输了底气,沉沉道:“公主今日就是杀了奴才,也不能出去!”
和敬公主却是大急,冰儿性子倔强,今天的事情她又看得这么重,万一两下里语言不合,伤及福隆安,就算傅恒不计较,和嘉公主不计较,乾隆也不可能不处置,数罪并罚,不知是怎样糟糕的后果。两害相权,和敬公主不得不挺身出来做个决断:“不要闹了!妹妹撒手!我做主,让你出去,罪责我来担着就是。——四额驸,让她走吧。”
冰儿愣了愣,见和敬公主神色坚毅,慢慢松开福隆安脖子上的解手刀:“谢姐姐成全!所有的责我都会自己担的。我就见慕容业一面,送他走,我就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行路萧条更余恨
不知什么时候,那灰白色的太阳在空中隐没了,青灰色的云层越来越厚,渐渐包裹了整片灰蓝色的天空,太阳最后留下的一抹光在四周的乌云边暂留了几秒的金边,整个天空就沉浸在令人见了就伤悲的灰色调中。京城寒冷的深秋,是第一次出现雨意。
慕容业在囚车上轻轻地摇晃着,四体捆绑结实,筋骨都在作痛,四周喧闹的声音在他耳际只剩下了单调的嗡嗡声,只有心偶尔一下悸动,他才茫然四顾:真就要这样离开这个世界了?不知是不是每个即将离世的人都会突地产生留恋感,慕容业眉头微皱,眼前仿佛次第出现了好多欢乐的场景,一生受尽了各种各样的苦,却会在此时对灰色的天空、冷漠的大地突然有了这么多的依恋与向往。
一滴冰冷的雨毫无征兆地滴落在慕容业很久没剃的前额上,又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流了下来,流进了他的嘴里。“雨竟然也是咸的!”慕容业细细品尝着这滴雨水,“是上苍为我流下的泪么?”他转念又嘲笑自己:“恶贯满盈了,杀了多少人,犯了多少罪,早就知道自己肯定不得善终的,此时竟在这里作小儿女态。”想着,他扯开嗓子,大声道:“老子十八年后还是一条好汉!”下面马上有人应和着:“好!”
慕容业愈加得意,声音更高亢有力起来,却又一丝箫声飘飘乎乎地钻进他的耳朵中:音极轻、也极悲,他不知是不是因为凉了,浑身竟然一抖。声音似乎又没有了,他闭上嘴,四处去找寻声音的来源,可此时,声音又被压抑在沸腾的市声中了。
西市的刑场已经布置好了,两个着红衣的刽子手持着鬼头刀昂然站立在那里。慕容业被推下囚车,几乎是被“拎”上刑台的,因为乾隆担心他再度倚仗冰儿逃脱,所以已暗暗命令狱卒将他手肘和脚踝的筋都挑断了,加之狱卒的捆绑是有技术的,粗麻绳狠狠地勒进皮肉,稍稍用力筋骨就会折断,所以慕容业早已是无力回天。当然,此时的他竟还超脱,许是临死之前人业已麻木,他甚至连疼痛都觉察不到,只是忘情地伸长耳朵去追寻那若隐若现的箫声。
雨滴打在地上的声音渐次变响,而那箫声又飘飘乎乎地响起了。慕容业心又是一颤。刑台下有人高声叫道:“咦,刚才不是还一副好嗓子么,怎么这会儿哑巴了?”又有人应和道:“八成是吓得尿裤子了吧?!哈哈……”慕容业厌恶地一皱眉头。
雨渐渐大了,雨声渐渐盖过了其他杂声,雨帘也渐渐遮掩了其他景色,天地间雾蒙蒙的一片,恍惚中,慕容业仿佛见监刑台上坐着的人执起了朱笔,似乎画了什么。他突然意识到这是自己最后的时刻了,可箫声呢?箫声呢!?
……
吹箫的人已经吹不下去了,雨中,她脸上的泪早已模糊成一片。冰儿浑身在冰冷的雨水中颤抖、战栗,她觉得自己就要撑不住了:“业哥哥!”
冰儿发出沙哑的声音,这声音早被淹没在人群的嘈杂声、雨水的淅沥声中了,然而就像心灵感应似的,慕容业清晰地听到了她的呼唤,他心底里突地泛起悲凉来,他多么想再见见这个喜欢过却以不能再喜欢的妹妹、偷爱过却不配深爱的女子;但他又不希望冰儿看见自己凄凉落魄、身首异处的惨状。
众里寻他千百度,此时不须灯火,自然瞧见她阑珊的模样:无数观刑的闲汉中,她一身如天色般的灰衣,煞白的面色,几乎脱了色的嘴唇,身上唯有那杆翠绿的玉箫,及箫杆上点点鲜艳的红斑是唯一有色彩的东西。她在人群中挤过来——近了!近了!此时,慕容业突然想挣扎着动一动,可捆绑的麻绳给他带来钻心的疼痛,使他动弹不得。“拜托!”慕容业低声下气地求着旁边看守着他的卒子,“帮我眼睛上的水擦一擦!”
“咦?”那卒子十分奇怪,“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看什么?”他顺着慕容业的眼神瞟去,挑眉笑了,给慕容业擦去眼前的雨水:“是那个小妞么?蛮漂亮的,有点眼光。你这人真是洒脱,这辰光了,居然不忘过过眼瘾!怎么,打算到阎王那里求求下一世牵牵红线?”
慕容业只是贪婪地望着冰儿:她一夜之间就瘦多了!面色那么苍白,乌黑的眉眼写满了悲伤,头发衣服湿透了,浑身就像秋天即将落下的树叶在带着寒意的秋风秋雨中瑟瑟发抖……他突然前所未有地心疼起来、前所未有地害怕冰儿会被他牵连。慕容业的脸瞬间扭曲起来,冲冰儿吼道:“谁让你过来的!——我不要你看我!”就在此时,刽子手已经拿来了画上了红色朱砂的令牌——午时三刻到了!
“不!”冰儿猛地推开周围挡着她的人群,不顾各异的目光,冲到刑台的最前面:“等一等!我还有一句话没有说!”
“还说什么?”慕容业哀哀地望着冰儿。
“业哥哥!”冰儿泪水不断地涌出来,“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答应你跟你走!”
那一瞬间,慕容业也控制不住自己了,自阿爷死去、自己流放,只觉活在世间,只是苟延残喘,并无分毫的意义,然而小义妹的娇笑柔情,让他在家破人亡之后,第一次感受到人间的万般美好,他正怕泪水会挡住他再看一眼冰儿,想眨眼挤去时,刽子手已来到他的身后,狠狠地往上往前一拉他的发辫,使他的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露出后颈。“不,不!”慕容业哀求着,只是想再看看冰儿,刽子手以为他像其他人一样贪恋生命,恶声恶气道:“得了,早点死掉早点投胎!大丈夫家,别婆婆妈妈脓包样!”
“不要!”冰儿已是近乎疯了,就要往刑台上扑想阻止行刑,却不知何时,福隆安等二十余个便装的侍卫已牢牢地拉住了她,在她耳边轻声道:“小主子!快回去!”冰儿拼命挣扎,又如何挣扎得过,眼前隐隐见刑台上刀光一亮,十年前义父慕容敬之受死的一幕恍惚出现,她害怕地紧紧闭上眼睛……似乎隐隐传来刀划过的风声、传来血溅出的声音、传来慕容业若有若无的轻声一吟、传来手中玉箫叮当落地的脆声……而天空中无尽的雨声、两边人们的欢呼声、侍卫们的劝解声,她已经完全听不到了。慢慢的,所有的声音都弱化了,冰儿仿佛做了个长长的、可怕的噩梦,睫毛颤抖着慢慢张开一条细缝,面前是福隆安担心的脸:“没事吧?……结束了,都结束了!”
冰儿如同仍在梦中一样,不认识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下意识地舔舔极干燥的嘴唇:“慕容业没事了!?……”
“……没事了……”福隆安只好说道。
冰儿不信任地推开他,福隆安也不再阻挡,任凭冰儿傻傻地凝视着刑台的地面:尸体不知什么时候已被拖走了,刑台上唯余溅出的斑驳血迹,在雨水中已氤氲成深浅不一的一滩滩红渍。“你骗我……他死了!……”冰儿缓缓走向刑台,几个侍卫忙亦步亦趋跟了上去,冰儿蹲在一滩血迹前,伸出纤纤手指颤颤地抚摸着,心里痛得如万箭穿过一般,口里喃喃道:“业哥哥,你当时就错了……就错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福隆安终于道:“差不多了吧,该回了。皇上真发了好大的火呢,把我都骂得狗血淋头的。您回去,可得陪着小心!”冰儿看都不看他,脸上竟浮起一个狰狞的冷笑:“回去就回去,发火就发火,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的业哥哥在等着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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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端坐在皇后所居的承乾宫正殿上,支颐不响。皇后和一群嫔妃侍立在一边,心事各自不同:有的木着脸看地缝儿,有的闲来抠指甲,有的心头正在乱跳,手紧攥着衣服或帕子。皇后那拉氏面无表情,眼角的余光却不时瞥到乾隆藏在冷漠神情下的怒火。令妃魏佳氏也面无表情,两只手一个劲儿地绞着一块绿绸帕子。
和敬公主跪在父亲面前,颊上道道泪痕:“皇阿玛,女儿今日不知轻重,违了圣意,请皇阿玛重重责罚!”
乾隆冷笑道:“你们姐妹俩原是一娘胎里出来的,怪道都是一样的心思——胆大妄为到极点!”
和敬公主不由伏低身子重重碰了几个头,说话间声泪俱下:“女儿罪该万死!甘领责罚!”
乾隆却对和敬公主生不起气来,见她的样子,心尖一酸,摆摆手道:“不必这个样子!等她回来,你们一例交代!”
“是……”和敬公主委委屈屈抬头,长跪在地。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了,正殿里悄然无声,宫外哗哗的雨声就显得格外清晰响亮,似乎就冰冷地打在人的身上一般。众人正站得腰酸腿疼,一个太监哈着腰过来说道:“皇上,侍卫们把五公主带来了,正在殿外候着呢。”众人如释重负又有些提心吊胆,眼睛一顺儿向乾隆瞟去。乾隆仿佛没听见一般,好一会儿方哼了一声冷冷道:“带进来!”
漫天的秋雨浇得冰儿昏沉沉的,几个太监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只见她傻傻地就进了承乾宫,温暖的宫室反而使她打了个寒战,眼睛一时不能适应殿里的光线,只是头晕目眩地仿佛看见慕容业那一滩又一滩浓淡不一的血迹在眼前扩大、扩大……揪得她心都痛起来。半晌她才看清上座的乾隆和两边神情各异的妃子,金碧辉煌的宫殿却使她立即想起了慕容业的牢房——阴暗、潮湿、肮脏、难闻。冰儿悲伤欲绝,站在那里闭着眼睛谁都不理。
一边的太监见她如此失礼都在倒吸凉气,只是谁也不敢去提醒。皇后见周围人都不说话,少不得自己先道:“你是没睡醒么?怎么还不请安?”
冰儿死死地闭着眼,直挺挺地站着不动。倨傲的样子让乾隆从心底里大怒,忍不住要嘲道:“她眼里还有君父么?!”纯贵妃见势不妙,看看皇后一脸不快,低了头漫不经心地拨起指甲来,只好自己强笑着劝:“看样子她是糊涂了……”
“糊涂?这‘糊涂’该死!”乾隆勃然爆发,狠狠一拍御座。
冰儿蓦地睁开眼睛,目光已经被仇恨烧得通红!乾隆都不由被她的目光惊得一悸,随后这因权威、尊严被挑战的怒气不由就涌动了起来,压着声音问道:“知罪吗?!”
冰儿望着别处冷笑了一下,声音从牙缝里恶狠狠地挤出来:“不知!”
“朕告诉你!”乾隆的火气也已是欲罢不能了,声音却趋向平稳冷静,了解他的人都会被这声音、语气吓得腿肚子转筋,“不通报擅出宫门——罪一;不服旨意,殴伤侍卫——罪二;不守礼仪,西市观刑——罪三;倨傲不恭,言语不逊——罪四……”
冰儿眼瞟着别处,突然故意大声冷笑道:“是吗?还有罪五吗?”突然又止住了笑:“最好加到死罪,省得您搜肠刮肚为我罗织罪名!”
此言一出,不光乾隆又恼怒又伤心,而且也把双方的台阶全都堵死了。虽然他们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却是真正的唇枪舌剑,听得殿上所有的妃嫔、公主、宫女、太监都惊得目瞪口呆,咋舌良久。直等双方沉默下来,才听见自己心脏急剧跳动的声音。
乾隆疾步走下座位,目光直直盯着冰儿,冰儿眼睛只盯着他处,倔着脸又是蔑笑。乾隆却知她色厉内荏,只见稍过一会儿,冰儿就是一眶泪水在眼睛里打转,却强持着不落下来。乾隆只觉得怒火冲头,恨恨道:“你要逼朕说么?!……食盒下面暗藏着刀剑,要慕容业假装挟持你出去,就纵放钦犯这一条心思,够不够你死罪?!……你在牢里的那些事,朕都替你脸红!还要朕说出来,朕还丢不起这个人!”
冰儿没想到乾隆耳目如此灵通,脸色煞白,转而又通红,一扬脸就破罐子破摔:“就是的!我要放他,我要跟他!又怎么样?满世界就他还真心对我好,可惜却是我误了……反正他也死了,我也不想活了,你现在就赐我匕首、白绫和药酒吧。我绝不皱眉头!”
乾隆楞了几秒,心里暗暗有些悔:这两件事他本是打算没人时单独教训冰儿的;如今自己怒火冲头一嗓子喊了出来,这没脑袋、没廉耻的傻丫头还把脏水往她自己身上泼。闹得满世界都知道,这台阶从哪儿下?——两条罪哪一条都够致命!他还没来得及想好法子,冰儿已在那儿号啕大哭:“业哥哥,你在黄泉路上慢些走!我和你一同去给义父义母请罪!”
她偏是在有台阶下的地方不安生!乾隆只觉得胸口热辣辣的东西一窜一窜的,咆哮道:“你别让朕再听到什么义父义母的字眼!你的父是朕!你的母是皇后!你的兄弟是朕的阿哥!你的姐妹是这里的公主!——下贱!越是不人不鬼的肮脏东西越是叫得亲热,越是没皮没脸的强盗土匪越是看着贴心!!朕怎么会养出个不忠不孝的鸱枭来!?”
乾隆痛骂慕容一家,冰儿气得手足冰冷:“谁不人不鬼?谁没皮没脸?谁肮脏?我瞅着这地方才不人不鬼、没皮没脸、肮脏透顶呢!——我就认贼作父,怎么着!究竟是哪个父亲救我、疼我、养我?又究竟是哪个哥哥肯牺牲了自己为我的?……天家骨肉?哈哈……那也配叫做人伦吗?”
“扠出去!”乾隆暴喝着,“你的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朕不要再和你说这种疯话!——寻间空屋子好好给她败败火!”
其实就是勉强找了个台阶放了她了。纯贵妃先见冰儿居然和乾隆一句顶一句地拌嘴,心惊不已,此时忙上去推冰儿:“你快出去!真的犯了失心疯要气死你皇阿玛么?好好闭门思过,隔天来谢罪!”
作者有话要说: 挂了……证明他其实只是男配……
☆、不肖行径承盛怒
“我没罪!”冰儿使劲儿挣开了两边扶掖的纯妃和宫女,“放到哪儿我也没罪!……书念到狗肚子里了又怎么样?那些俗人的书,我不屑念!”
“谁是俗人?朕是俗人?!”乾隆逼近了一步。
冰儿挺直着身子犟着脖子:“您不是俗人,您是昏君!看着自以为什么康乾盛世。其实天下四面走火八方漏烟,早就是个虚空架子!不然,我义父为什么要造反?不然,我业哥为什么要占山?您还当着万民归顺、天下一统、和衷共济么?!——”她语速极快,“叭叭叭叭”的,话没说完,所有人都白了脸:再有胆逆批龙鳞直谏的臣子也不敢直接骂乾隆“昏君”!
“你再说一遍!”乾隆额角的青筋高高暴起,他最得意的文治武功被骂为“昏君”,自然是做梦也想不到。他又逼近了一步。众人的心都被揪了起来,想去劝,却压根开不了口。冰儿盯着乾隆的眼睛看看,脚微微退了半步,一抬头又道:“说又怎么样!昏君!”
“啪——”一声清脆得响彻全殿的耳光。乾隆一般温文尔雅,很少发火,但一旦怒气上来,雷霆之势叫人胆寒。随着这令人心悸的一声响,大殿又坠入了无穷的宁静,殿外的雨声又清晰了起来,大家愣愣地看着这一幕,竟无人敢则一声。乾隆日常从未偏废骑射功夫,能开十力弓的力气,冰儿被他这极重的一记耳光打了个趔趄,眼前一阵发黑,几颗金星急速地一闪而过,耳朵里只剩一阵空洞的嗡嗡声。牙齿上麻木得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左边牙床不断渗出咸咸的东西来,其中一丝偷偷爬出嘴角,大部分搅和着干涩的唾沫咽到肚里,胃底由下而上突地泛过一阵悲凉来。
乾隆看着女儿苍白的左颊上由红变紫地几个肿起的指痕及嘴角溢出的红丝,心里有点颤抖,不由希望冰儿不要再说这些让双方都下不了台阶的话了,可冰儿没有丝毫懊悔的表示,甚至连害怕的表情都没有。她慢慢抬起的乌黑的眼珠里结上了一层仇恨的寒冰,太阳穴由于牙关紧咬而微微跳动着。殿外的雨哗哗地模糊而又清晰,殿内就只剩冰儿偶尔的、有些做作的冷笑,还有众人加快的心跳声。
这种带着蔑视的沉默不啻于莫大的谩骂。皇帝陡然暴怒,众人都怕引火烧身,连纯贵妃也闭上了嘴不敢再说话。倒是位置不高的令妃不顾一切上前痛斥道:“五格格,你痰迷了心窍么?!你不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和敬公主也不失时机地跪行几步,在乾隆面前恳求道:“皇阿玛,您息怒!您气着身子可就值多了!”上面的皇后那拉氏却不紧不慢地说:“皇上,五格格的脾气您是知道的,平素就是如此,恃宠而骄惯了,今日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您为她气着,岂不是伤了自己个儿身子?”
冰儿抬头狠狠地瞪了皇后一眼,转脸对乾隆冷笑道:“皇上别气多了!我横竖是该死的人,要头一颗要命一条罢了。您还不就是一句话!杀的剐的都是随意!……反正,反正我也早就活够了!活够了!”
“冰儿!你在胡诌个什么?!”令妃急得眼里都冒出泪花来,刚想回身劝乾隆,却见乾隆的脸色已是铁般的暗青,瞳人里似能喷出火来:“好!孽障!朕成全你!再不要你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东西玷了祖宗的名声!”音未罢,人已向后从壁上摘下一把锋利的剑,“刷”地拔出寒光闪闪的青锋,冰儿不躲不让,眼一闭头一昂等着受剑。
“皇上!”令妃不顾一切扑过去拦,抱住乾隆的胳膊,说话间已是声泪俱下,“主子爷,您冷静!……冰儿有罪,该好好惩罚!可您……您……皇上,冰儿是您的亲骨肉啊!虎毒尚不食子,您就下得了这个狠手,非要致女儿于死地?!”纯贵妃也带着哭腔求情:“皇上息怒,这刀剑无眼,真伤着五格格,又有后悔药吃么?”回头对冰儿道:“大走小受!你还愣着做什么?”
旁边人反应过来,推着冰儿的胳膊把她往外送,和敬公主见她还倔强着不肯动弹,在她耳边说:“别犯傻了!等皇阿玛怒气过了,再来谢罪!”冰儿一甩胳膊推开和敬公主:“走什么!我今儿就不是想活着出去!皇阿玛要杀,也是正好,算我把精血还了父母,魂灵归去,也自是清清白白的……”
乾隆“咣”地把剑砸到地上,怒声如熔岩终于爆发了一般:“不准拦!!给她黄绫!给她鸩酒!朕不要这个孽障!——你自己去死!别污朕的剑!朕的地方!”冰儿何等性烈之人,咬了牙就要去拾剑,早被几个有头脸的嬷嬷、宫女死死抱住,几个妃嫔也上前拦阻。
和敬公主不顾一切跪挡在冰儿前面,大哭道:“阿玛阿玛!五妹今儿纵然有一千个该杀的道理,您也看在先头皇妣的份儿上……皇阿玛,您就忘了我额娘临终前的话?额娘要您好好照顾妹子!额娘临终,一千个一万个不放心,也就是太后、皇上和子女们……阿玛!……”已然泣不成声。
乾隆一想到孝贤皇后,突然回到了三年前的德州水次:孝贤皇后面如白纸地躺在船舱里,却依然平静高贵如往常一样,她静静地握住自己的手——她的手已那么冰冷——她就这样用最后的余力,把两个女儿托付给了自己……这个桀骜不驯的女儿,可她毕竟还是孝贤皇后的女儿!乾隆的暴怒化开了、揉碎了,前所未有的失落与痛心涌上心头。他瞟一瞟冰儿,刚才还硬撑着傲慢的她此时也已泪流满面,痛不欲生的神情让人不由不生怜惜。
皇后那拉氏冷眼瞧着这一切,此时觉得是该自己说句话的时候了,便颦了眉头到乾隆身边,掏出黄绢帕子拭着乾隆的额头,款款道:“皇上,算了吧!好歹还是个公主。五格格也到了摽梅的年纪,儿女心事哪由爷娘?反正慕容业也死掉了,料想也激不起什么大风浪来。您就宽贷了她吧,大家都得夸您仁慈呢!”冰儿被这似温实烫的话激得一头火,噙着泪骂道:“你少放屁!我今天死我自己的,不要谁来假惺惺!”
皇后的面子也挂不住了,变了脸道:“你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自己有多少风言风语要别人替你瞒着?你不要脸面,皇家还要呢!祖宗还要呢!”乾隆气得浑身乱颤,说不出话来。纯妃冷笑着顶回去:“皇后娘娘这话怕是有点没影儿呢!冰儿的心事,臣妾敢说没这种想头的!冰儿一个姑娘家,这些没根没谱的话传出去,叫人费猜疑,才真叫丢了皇家的脸面呢!”纯妃平日绝少有机会反击皇后,这番话说得自是狠绝。“是你不知道……”皇后怕被误解,还想再说,乾隆阴沉的目光电一般瞥向她,她心里一颤,张了张口没发出声,自知今日说错了话,中了纯贵妃的套子,一别脸沉默了。
乾隆想着自己的耳报神报来的冰儿和慕容业之间的缠绵悱恻,心里像吞了苍蝇一样难受,却要保着冰儿的名声,不好就这条再闹下去,心一横道:“今天是你自己找死!”
“你要杀就杀吧!人活着真没意思!”冰儿满面泪痕,指甲在掌心掐出一道道红痕,两人都被逼在悬崖边上,就势而度只能是她“输”,皇帝总是要有尊严的。既然如此无望,她恨不得一死百了。
“狂妄!”乾隆怒气似顶到了头,声音虽不像刚才一般高扬,沉沉地从牙缝里挤出来,更叫人胆寒,“朕杀不了你?朕是怕脏了这洁净的地方!传敬事房!选最重的荆杖,拖出去着实打!轻了一杖,行刑的反坐!……既不知罪,朕就打你个清醒,教你知道什么是犯上的下场!”敬事房的太监犹豫了一下,惴惴问道:“请旨,打多少?”
乾隆不耐烦挥手道:“只管打就是了!打到她真心知罪认错为止!”
冰儿被两个训练有素的壮力太监擒住双臂,她并不反抗,只跳着脚大发毒誓:“我没有罪,你只管打,打死了我才算是成全!我要认了错我就不得好死!”
乾隆听她叫得粗蠢,实在不像了,明摆着作对,不想让她说出更难听的话来又让自己下不来台,边用力挥手边大声喝道:“拖出去!拖出去!给朕狠狠地打!狠狠地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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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儿拖出殿外,殿内突又是一阵安静,和敬公主红了眼圈,她看着纯妃和令妃,纯妃已然把皇后逼仄到无法反抗的地方,令妃又是有言在先不敢多语,两人都没有再去求情。皇后那拉氏一听“打到认错为止”,哪怕打一下就认错也行,觉得乾隆雷声大雨点小,正没声息地一撇嘴。乾隆背手在殿内站着,刻意不去看外面的情景,耳朵却注意地听着。外面响起了荆杖打在皮肉上嗖嗖的声音和行刑者高而尖锐的喊数的声音。他不由凝了神细细谛听:真的,没有求饶认罪的嚎哭,连呼喊呻_吟都没有,只有富有弹性的荆杖抡下时划过的尖利的破风声以及沉闷而清晰的敲打皮肉的声音。荆杖取自黄荆,圆径三分二厘,就是一根韧韧的细棍子,不伤脏腑,也不会打伤残,但“一杖下,一道血,一层皮”,比一般的竹板子都痛。冰儿死熬着不出声,乾隆已有些心疼了,“这丫头还真倔!”他在肚子里悄悄地说,但把持着不转头,踱了两步,停下来仔细听,哗哗的雨声和嗖嗖的杖声间断断续续夹杂了压抑得很低很紧的呻_吟,若有若无。
乾隆忍不住用眼角瞥向殿外:他叫传杖叫得急,敬事房连凳子都没拿,像打太监宫女一样,把冰儿直接按在阶前空地上就打。雨虽然已经小了些,伏在地上的冰儿浑身上下还是被淋了个透,脸色在阴灰的雨雾下看不分明,只见她紧紧闭着眼,咬着唇,肩膀被按住,她的一双手死死抠住地面的砖缝,指甲划得砖头沙沙作响。再往下看,此番捶楚,衣物下半截透出道道杖痕,雪灰色袍子片片破碎,渐渐已经是血浸的一片,随着荆杖的起伏翻舞,还有血点儿伴着雨水在不断地滴溅,点点鲜红在地上氤氲开,又被雨水冲刷成大滩的圆斑。冰儿痛得浑身都在剧烈颤抖,到实在忍不住之时便是重重地喘一口气,却楞是不肯发一声求饶。行刑太监见她不叫不喊,怕乾隆疑自己徇情,打得格外卖力,可以清楚地瞧见他肌肉的一张一弛,每一杖都打得入肉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