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21
“狗奴才!下这般死手做什么!”乾隆暗骂着,心头一阵阵绞痛。听听喊数的刚到二十几就已经是血流漂杵了,恨不得立刻叫停,可看到冰儿脸上,还是倔强不屈的神色,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应该是咬牙咬得太死的缘故。她还真是宁愿被打死,也不服输求饶。乾隆心里的火气又腾地上来了,倒要看看她有多硬的骨头。
乾隆蓦地别转头,目光镇定地一扫殿上已然吓呆的众人。令妃看了一会儿,见血肉横飞的实在不忍,终于低声求情道:“皇上,已经打了快四十杖了,五格格一个女儿家,哪受得了这么重责?”见乾隆冷着脸没有反应,咬咬牙又道:“她纵使想认错,也得停下来给她个喘气说话的机会呀。”皇后见打得重了,忖度着连令妃都出面讨情了,自己今天被纯妃所误,说了好些错话,此时不能再不说话,也过来求情:“皇上,冰儿年幼无知,稍加惩戒就可以了。饶她这次吧。”
乾隆还是不说话,等荆杖又重重落了几次,才毫无表情地说:“打到五十杖后,先带上来问话。”
剩下这几杖打起来虽快得很,但以身受之的冰儿,痛到眼前昏黑,又要硬撑着不肯呼痛求饶,憋得胸口发闷,呼吸不继,心脏跳得紧一阵慢一阵,只恨自己将死未死,倒似捱过了几个时辰,忽而杖声停了,随即身子一轻,有人架着冰儿的双腋扶起了她,她尝试着想走,可双腿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动弹不得,只得任由太监架着往前拖,每行一步,便牵得浑身剧痛。到了殿里,眼睛一时适应不过来,好一会儿方才朦胧看见众人神色,嫔妃们皱着眉头不忍看,和敬公主背过脸悄悄呜咽起来,而父亲……她不愿抬头看他,心里说不上是怨还是恨,只隐隐感觉他目光复杂,却不肯多想。
冰儿突觉身体沉重,两旁太监放下了她,人只能瘫软地跪在地上,手努力撑地,两臂无力地颤抖。乾隆见她脸上被乱发粘着,纵横流淌地不知是泪水、汗水、还是雨水。乌黑的发下,皮肤惨白,嘴唇苍紫,有几处被咬破的地方血红,滴下鲜血挂在下颌。指甲掐得太狠,都翻翘起来,指尖尽是乌紫,她也觉不出。她的牙关紧咬,呼吸似乎已经窒住,憋到脸色发青时才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浑身紧绷,肌肉痉挛,抖得像秋天里的树叶。乾隆觉得胸口一滞,随后酸涩的滋味泛上来,声音却平静而冷酷:“知罪了吗?”
“……”冰儿已被打得三魂七魄去了一半,也不觉得疼痛了,只是心里一阵阵发闷,眼睛涩重得似乎睁不开,靠双手支持着身子,手已经软得几乎要瘫下,强自支持而已。她喘了半天,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儿。令妃噙着泪蹲在她身边,一手扶着她,一手用手绢擦她脸上的水和嘴上的血,柔声道:“别急,冰儿。和皇阿玛说‘知罪了’,说‘下次再不敢了’……说啊。”
冰儿用尽全身的力气挺起耷拉下的脖子,翻着眼睛看了乾隆一眼,嘴唇动着,声音勉强可闻:“……不……不……不……”眼皮无力地垂下,眼角便被挤出一颗豆大的泪珠。乾隆已是明白了,又失望又恼怒又无奈。令妃还没懂,一个劲儿地问:“你在说什么?是‘不敢’吗?是的话你就点点头哇!”
冰儿没有力气再说一个字,努力地晃晃脑袋表示摇头。
“你!……”令妃急了,偷偷一瞟乾隆毫无表情的脸,压低怒声:“你真疯了?别乱说话!说‘认罪’,说‘儿臣再也不敢了’,说‘谢皇阿玛教训’……说呀!说呀!!……”“妹子,你就服个软吧!”和敬公主也小声劝道,“都打成这样了,你就认个罪又怎么了?没有人会笑话你的呀!”
一边舒妃看不下去,笑着打圆场:“皇上,臣妾看五格格是在认罪呢。只是听不清罢了,刚才的哼哼看嘴型好像就是在认错呢!”皇后那拉氏也看着乾隆笑道:“罢了哟!皇上,五格格的脾气您是晓得的,比石头还硬呢!”
冰儿咬着牙,又拼命地摇了摇头,抬眼瞧瞧乾隆,脸上再做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嚅嗫道:“只求皇上……给我个痛快吧。”
令妃又急又痛,站起来轻声骂道:“你这倔脑壳子!打得还没够么?认个错到底有什么不得了的?竟似比要你的命还难!”冰儿少了她的扶掖支撑,手一抖就瘫软在地,撑了又撑亦没有挪动分毫。
“把她拖出去——”乾隆终于开了口。和敬公主忙不迭地跪过去哭道:“皇阿玛,妹子是被打糊涂了,您饶了她吧!……她已经这样了,还能再打吗?您非把她打出个残疾来么?!皇阿玛实在要打,就打我吧……”冰儿闭了嘴,轻喘着,身上虽剧痛,这时却似乎无关紧要了,迷迷蒙蒙只觉得众人嘈杂的声音都离自己好远,也许乾隆还要罚她——或许还要继续痛打,那她说不定就再也爬不起来了,只是一切都似乎是上辈子的事,此生已与她无关了。
“——把她……把她……”乾隆犹豫了好久,看看周围众人不一样的眼神,他下了狠心,“把她关到北五所的空房子里去!没有朕的亲命不许放出来!等伤好些,朕还要问话,若仍冥顽不灵,不肯认错,依今天的样儿再加杖责。”
令妃终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加心痛。却见乾隆根本不看冰儿被强押的惨态,径直朝外走去,走到她身边时,压低声音道:“找两个细心的嬷嬷,去给她换身干衣裳,弄点棒创药涂涂伤口;再派御医去诊脉,用药施治不得耽误。仔细些,别落下病来。”“嗻!”令妃忙答应。
乾隆仿佛什么事都没有一般大步流星地走出承乾宫,外面地上还残留着血迹,已被雨水冲刷得淡了,却是好大的一滩,浸透鲜血的衣服碎片被雨粘在地上,在风中微微翕动翻卷,乾隆突觉心尖上一酸,想着冰儿蒲柳弱质,受这样惨酷的重责,一定已痛到肝胆俱裂、无可忍耐;而自己,于情于理,又不得不以此举塞悠悠众口,念及,顿觉心口也一般的绞痛起来。后面为乾隆撑伞的太监,见他猛地停下了步子,怔在那里,一时收手不及,伞沿上一串水珠斜飞入乾隆后领口。乾隆被冰凉的雨水激了一下,回身就是一记耳光抽在那太监的脸上,旁边大太监马国用忙接过雨伞,斥道:“怎么伺候的!下去!”又转身对乾隆道:“万岁爷,仔细手疼!这等腌臜材料,让奴才来处置。”那太监紫胀着半边脸,跪在地上连连叩首,乾隆脸色暗沉,咬了咬牙,夺过马国用手中的雨伞,厉声道:“都下去!朕一个人静静!”也不待马国用说什么,径自向外走,到了无人看见的地方,方执起袖子装着不经意地掠了掠额角,偷偷擦了擦眼角险些要落下的泪水。
冰儿被再次拉出承乾宫门,浑身再被冷雨一激,伤口像突被火燎刀剜一般,猛地痛得撕心裂肺,眼前顿时一阵昏黑,肠胃里翻江倒海只是恶心要吐。在她身后,是直拖到北五所的滴滴答答一长溜血迹……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的恶趣味又来了。
女主,你原谅偶吧……
☆、可怜孤凄病沉疴
醒来时,四周已经是阴冷的青砖墙,似乎寒气从地下直往上冒着,朝南的门紧紧锁着,北边的窗户都用木条钉着,窗户上是破旧的白绵纸,如今已成了黄灰色,绵纸的破洞上不能透进阳光,却有冷风呼呼地灌进来,雨水悠悠地洒进来。地上一层灰,不知多少时间没有扫过了,床上是红色的旧毡子,已被雨水的湿气捂得发霉,散发着难闻的味道,另只有一条被捂得潮叽叽的破毯子,又硬又凉。冰儿呻_吟着想转个身换个舒服的姿势,却被袭来的钻心之痛搅得又差点晕了过去,她拼命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熬住,正好一阵阴风吹过,被雨水淋湿、被汗水浸湿的衣服全部转为冰凉,让她不由地打了哆嗦,突又觉得嗓子眼里干得冒烟,浑身毫无力气,渴望一口水润润喉咙的愿望极其迫切,因向外喊:“有人没有?”自己觉得自己的声音喑哑如撕破厚纸一般,她咳嗽了几声,清清喉咙,又叫:“有人没有?”
哪儿有人理她!冰儿努力喊了好几声,才听到有个婆子不耐烦的声音:“嚎你娘的丧!老娘是伺候你的奴才,给你支来喝去的!?”说罢,就再也没了动静。
冰儿觉得更冷上来了,浑身打着寒战,因为是伏在床上,所以很容易就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心脏跳得很快,急促而飘浮,人昏沉,虽然极度难受,却也嗜睡,就这么迷迷糊糊的,竟沉沉进了梦乡,隐约间身边有个火炉,但也是冰冷的,她使劲想去够,却怎么样也够不着……又似乎传来荆杖的声音,梦中的她怕得要死,却怎么也逃不掉、喊不出……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被人粗鲁地一推,入髓钻心的疼痛袭来,转脸一看,两个不认识的嬷嬷正在准备着给她上药。
“痛……轻点……”
两人笑着说:“是,轻点。不过痛总是难免的,少不得熬着些。”
层层衣物都已经被血凝固,撕扯开来时如同剥皮;药酒性烈,清理伤口时滚擦在血肉上如火燎刀剜——而这样的苦楚绵绵延延,不知其终。冰儿痛得一身冷汗,渐觉眼前一片金星乱闪,渐次昏黑,再睁开眼睛时身上已经换了干衣裳,两个嬷嬷人也不见了,只觉得透心的寒冷,身上盖的那条潮叽叽的毯子一点都没有暖意,而口中干渴的难受更甚于身上疼痛,四处一望,墙角边远远的倒是放着一个茶壶,只是自己喑哑的声音呼唤几遍,也没有人理睬。
半梦半醒昏沉沉,看着天色由白转黑,渐渐点起烛火来,才有人到了身边,送上来一碗老米饭,两盘菜:“吃吧。”
“水……”
等了半天,一碗带着淡淡茶褐色的水送到面前,就着喝了一口,却不是茶味儿,那人有些不耐烦地说:“还得我给你举着么?自己拿着喝。”冰儿竭力伸手捧碗,手却颤抖着不听指挥,没饮上两口水,终于还是将碗打翻在地上,那人越加不快,嘴里嘀咕了句什么,气哼哼把破瓷片捡了,甩了门出去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门又吱呀一声开了,听声音是换了个人过来,上来摸了摸冰儿的额头,轻声自语般道:“怎么这么烫?”把饭菜移近了些,道:“都冷了,快吃吧。人是铁饭是钢,甭管出了什么事,都不能糟践自己。”“我在哪儿?你是谁?”冰儿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嘶哑又暗沉,嗓子像被刀划拉过似的,钝得发痛,她狠命清了清喉咙,然而咽喉干燥得要出火,连一点唾沫星子都没有。
那人挖起一匙饭,送到冰儿口边:“这是哪儿?这是宫里惩罚有罪宫人的地方。我是谁?熬到这个年纪呆在这个地方,你指望我是谁?”
冰儿顿觉自伤,慕容业死了,已经让她觉得眼前一片黯淡;如今父亲又如此忍心,那么惨酷的责打不算,还发落到这里不闻不问。想到这里,冰儿别转开头,避开那一勺饭食:“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那人又把饭送到嘴边,“上头来人说了,照顾上不能有闪失。我这条老命,虽活得辛苦,还是想要的。”外面便听见有人远远的说:“矫情!凭是哪宫的姑娘,到这里来还使什么二主子脾气?爱吃不吃!”那人回头向外道:“得得,你少说两句吧!”勺子依然坚持地伸在冰儿嘴边。
冰儿没奈何,吃下饭食,到喉咙口却似被堵住了似的怎么也咽不下去,一阵恶心,忍不住张口把饭都呕吐了出来,胃里依然不适,又张着口干呕,动作一剧烈,就牵着身上的伤麻麻的疼痛。那婆子皱着眉“哎呀”了一声,也没多说什么,拿抹布把呕吐物拭掉,却见里面掺着血丝,不由又来探探冰儿的额头,也没有再强她用餐,只从旁边倒了一碗水,看着她大口大口喝完,才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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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到乾隆,自从痛打了冰儿,心也一直未安宁过,想到她和慕容业的孽缘,就恨她的不知轻重、不顾体统;然而想到她平日里的娇俏率真,依偎在自己身边时天然真切的孺慕之思,又是心底里舍不得她。悬在心上的滋味儿最不好受,除却给太后请安要摆一副笑脸,御门听政还要显得从容,回到养心殿里,就整天脸板得比铁板还严,身边的太监宫女时时陪着小心,一个相关的字儿都不敢提起。
这日,乾隆强装笑脸去给太后请安,又恰被问到冰儿这件头疼事,太后对冰儿也是又恨又爱,叹了半天气道:“五格格在民间长大的,又是流落江湖,怪不了她的无法无天。不过皇帝也不值得生那么大的气,当心自己个儿身子!瞧你这两天定是没有睡好觉,眼睛都陷了!至于五格格嘛,你打也打了,关也关了,教训也教训了,怎么说一个女孩子家,罚得还是别太狠了,她从盛京回来时那么瘦的身子,平日自以为强壮,你可得有数!万一有个好歹,后悔就来不及了。”
乾隆陪着笑脸应了,回去脸色就难看得很。小太监上来奉茶,摆的不是平日里的位置,又比平时烫了三分,他一把把杯子砸在地上,水花四溅。马国用怕他要大怒,上来讨情:“新来的不懂规矩,皇上别为这腌臜奴才动气……”话没说完,就被乾隆指着鼻子骂道:“他不懂规矩,你也不懂规矩!日日无法无天!你,罚三个月月银;他,拖出去责四十板!”
倒霉的小太监吓得一泡眼泪含在眼眶里,不敢讨饶,被敬事房的散差按在外头地上就是毛竹大板一顿臭揍,他年纪不过十四五岁,耐不住剧痛,扭着身子尖叫着讨饶。乾隆皱着眉头从暖阁的窗户往外瞧着监刑,打到二十几板子,杖头就带起鲜血飞溅,小太监大约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苦楚,浑身抽搐,哽咽得连哭都发不出声,马国用见他挨打也挨得不合规矩,正怕乾隆再发脾气,却听乾隆道:“别打了。”忙到外头叫停。
小太监被人搀进来,满脸蹭得灰蓬蓬的,还被泪水横一道竖一道冲出沟壑来,倒吸着凉气勉强跪下去磕头谢恩。乾隆问道:“你知错么?”小太监虽被打得半死,脑筋倒还机灵,忙给自己找了几条错处按上,又是忍着痛连连磕头请罪。乾隆道:“给你半个月休养着,日后当差勤谨着些。”
马国用松了一口气,着人把小太监背回了下房。乾隆目视着外面的人擦地上的血迹,不知是对马国用还是在自语:“识时务多好。认个错,看个脸色就有这么难吗?”
马国用不知这话从何而来,想了半天才明白过来,又不敢接话,又半天才道:“公主现在肯定也知道自己错了。”乾隆一声叹,见敬事房的太监奉来晚上侍寝嫔妃的绿头牌,定着神看了半天,拿起令妃的一枚。敬事房的太监不由轻轻“呃……”了一声:因为绿头牌上头蒙着红布,令妃这几日正是不方便的时候。
乾隆懒得解释,把牌子翻过来丢在盘子里。马国用不知这主子这几日心里想什么,只知道不招惹才是明智之举,一言不发给敬事房的使了个眼色打发走了。
令妃本不以为自己月事里头还能有侍寝的机会,一听自己被翻了牌子,旁边几个岁数差不多的都是带着揶揄的目光瞧着自己,还有个过来轻声道“恭喜啊!”,越发羞涩且不安起来。晚间在养心殿,侍奉乾隆洗了脚,正想着怎么开口,乾隆道:“本想去你宫里问问的,后来瞧着天晚了,也就怕麻烦。……”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令妃偷眼瞧他,是平日里少见的忧心神色,心下暗暗忖度着,小心地问:“臣妾那里怎么敢有麻烦。倒是皇上今儿脸色不大好,臣妾瞅着像有心事呢。”
乾隆不说话,端起茶猛吸了两口,又觉得不对味,放下来,静了静心绪,才问令妃:“这几日,你派嬷嬷去瞧过冰儿没?”
原来是为这!令妃有了数,拉长了声调叹了一口:“去了。”
“去了……她怎么样?”
“说是伤得可不轻!”令妃微带嗔色。
“谁问她伤没伤来?朕问的是:她知错了吗?悔改了吗?”乾隆不愿被说中心事,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
令妃有些惴惴,只好实话实说:“臣妾也不知道。不过,这番教训也是够分量了,冰儿一个人在北五所思过,应该是知错了。怕是这会子正盼着有人问一问,好跟皇上谢罪呢。”
乾隆不自然地一笑:“这几年,你倒比以往能说会道了嘛?——我何尝想教训得这么重!她好容易回来,心疼她还来不及。那日的事,伤了几个侍卫,不遵守宫规,又是这么多人瞧着,朕总不能不处置。本来只想好好训几句,禁足几个月,罚些月例银子也就罢了,谁知她不知轻重,自己闹大了事,说出那种大逆不道的话,能轻处吗?”
“皇上说的是。”令妃道,“只是既然打得重了,北五所里,侍奉总不如宫里周到。前两日承乾宫的苇儿还去求皇后,希望能到北五所给她主子送点衣食。皇后说皇上没有旨意,轻易不敢答应。”
乾隆心里一痛,道:“皇后有时做事就叫个太刻板!”
令妃一听这话,倒像自己在中伤皇后了,她是谨小慎微的性子,赶着给自己撇清:“皇后不敢逾越皇上旨意,原也是对的。倒是臣妾想着,皇上法外施恩,哪怕是思过,让冰儿也回她宫里,有什么话,伤养好了再问就是。”
第二日,乾隆就叫身边小太监传旨给皇后,同意苇儿去北五所看望,皇后知道昨日是令妃侍寝,心里不由不快,背了人对韩嬷嬷道:“如今她受了宠了,都会吹枕边风了!慢说我这里没什么错处还传到皇上耳边,要是有什么错处,岂不是给人拿了七寸了?纯贵妃是歹毒的小人心肠,我已经看透了,没料到令妃也惯会落井下石,倒是从来没有发现的!”
韩嬷嬷道:“听说五格格病得重了,北五所的嬷嬷前儿就报了上来,我吩咐御医去了,但压着没让皇上知道。”
“这是为什么?”皇后奇道。
韩嬷嬷笑道:“那日承乾宫里杖责公主,临了时皇上是暗暗地吩咐令妃那里派人去伺候伤势的。要是公主出了事,责任该谁担着?”
皇后不由一笑,旋即正色道:“她耽搁事儿,我们可要勤谨些。快告诉苇儿,去瞧她主子去。”
这日晚间,苇儿一脸是泪跪在养心殿门外,马国用出来,跺着脚轻声道:“姑娘!万岁爷这几日情绪,我们都怕招惹,您哭哭啼啼地过来,不是给万岁爷添堵么?要是迁怒到谁头上,谁担待得起哇?”苇儿哭道:“总管肯出来听我说,我心里一千个感激总管。只是公主病得极重,要是皇上再不开恩,只怕……”
马国用一愣,问道:“御医过去了吗?”
“去了。都说……”她说不下去了,又是失声哭泣。
马国用也着了慌,道:“你等着,我通报去。你这里把回话想明白了,甭哭哭啼啼地说,别闹得皇上生气!”
“病得怎么说?”乾隆望着苇儿,脸色凝重。
苇儿极力忍着泪,磕头道:“请的是太医院的副医正,请了脉后只是摇头,问伤了几日,病了几日,试着灌了药,可是全数从口角流了出来,然后医正叹了口气就出去了。”
乾隆大骇,问道:“那你瞧着公主人怎么样?”
“北五所的嬷嬷说,自打进去,就没进过饭食,先几日还讨水喝,后来整日昏沉,喂水就喝,不喂就睡,烧得烫手。奴婢今日见公主,已经昏迷,不理人、不说话,掐一把也全无反应……”
乾隆已经听得手足冰凉,脸色铁青,对旁边道:“传副医正胡舒寅来见朕。传令妃即刻过来!”
令妃到的比太医晚,进门未及行礼,见乾隆不耐烦的一个手势,战战兢兢进去,听太医的奏报听得她几乎站不稳脚跟。
“……脉息左寸关浮散,尺部如丝,右寸关滑数,尺部沉伏。恶寒高热,胸闷咯血,饮食不进,人事不省。”御医胡舒寅磕了个头,“臣昨日已经试用汤药,奈何牙关紧闭,臣亦无能为力,请皇上节哀。”
“节哀”的话都说出来,直叫人心惊。乾隆极力压制着颤抖的声音:“又不是没有气息了,不许用这种字眼!先时奏报伤情,虽有失血,但按说荆杖分量不重,并没有伤及筋骨,也没有震伤脏腑。她素来体质尚好,怎么会弄得如此严重?”
胡舒寅道:“杖伤虽不沉重,但臣闻公主受杖时一直忍痛不叫,气血上逆,颇伤心脉。那日落雨淋湿,又把热毒激在体内未曾发散,便易生寒湿。且闻之前为公主请脉的御医说,公主自从回宫,一直焦心忧虑,眠食不佳,再加刑责,又受风寒,体虚至极,便酿成重症。”
“体虚就补!东北刚进的好参,舍不得用是怎么的?!”
乾隆急糊涂了,以冰儿当时的情形,别说用参,用药都要过多少关卡!胡舒寅又咽了唾沫,皇帝说话不能不回,半天憋出来一句:“虚不受补!”
“放屁!”乾隆不由怒了,“都这样了,保命是要紧。还死守几句医经!”
“皇上!您别和太医犯急!”令妃道,“冰儿要紧!”
乾隆一时醒过来,冷冷瞥了一眼令妃。令妃知道他在生自己的气,此刻也顾不得许多,含泪道:“臣妾疏忽,罪在不赦,但请皇上先宽赦公主,再做计较!”
“太医院今日值侍的太医,留两人备传,其余都到……”乾隆瞟瞟泪花盈眶的令妃,顿了顿道,“都到令妃的景仁宫伺候。”见太医退下,才转身对令妃道:“朕已经命人把冰儿送到你那里了,这次为朕照顾冰儿,绝不能再有半点疏忽!”
“是!”令妃忍不住泪流满颊。乾隆闭着眼睛努力稳着心中情绪,好一会儿才说:“我随你过去。冰儿病成这样,朕是第一个加害她的人。”
“皇上……”
乾隆沉沉地摆摆手,示意她不用再说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片伤心一片悔
在景仁宫里见到冰儿,乾隆忍了许久的伤心却再忍不住了。床上是水红软缎的褥子,越发衬得冰儿脸色苍白隐青,双目紧闭,眼眶凹陷,一头乌发沾染尘絮,蛛网一般漫开。他上前握着她的指尖,冰凉冰凉的,不由回首问太医:“烧已经退了?”
太医嚅嗫着不敢答话,乾隆怔了怔也明白了三分,顿觉痛难自制,坐在床边把他的手放在心口暖着,轻声道:“冰儿,冰儿,听得见阿玛说话吗?”
不闻一声响动。
“气滞住了么?有没有掐人中?”
太医点点头,其间意思显然。乾隆更加五内俱摧,感到头晕目眩。令妃见他脸色不对,含泪劝道:“皇上,已经不早了,您先去休息吧,明儿五更还要早朝,您身子骨怎么受得了?臣妾在这里,督着太医们尽力施治。”乾隆不理睬她,问太医道:“你给朕句实话,到底怎么样了?”
太医忙回道:“臣等已是尽力了。怕是……”
“又是‘怕是’!你们要尽力治,有什么‘怕是’!废物!平日大话说得震天响,临了事了,就开始推卸!朕就这么好糊弄?!朕丑话说在前头,治好了自然有重赏;治不好,你们一个个给朕滚出宫去,叫你们去宁古塔、去打牲乌拉去当太医!”
太医脸色发白,只不住地磕头:“奴才这就去……这就去……”旁人听得好笑,却谁也笑不出声来。
乾隆看着太医抱了药箱连滚带爬跑到外间配伍药材,感到浑身一虚,软软坐在椅子上,以手支额,紧闭双眼,泪水熬着不让出来。令妃明知乾隆今日大为失态——素来宫里对太医都是极为尊重的,也不为医术,为的是要他们心无疑惧地治病。而且就是治不好,只要不是过失,也不会治罪——但她一点都不敢劝。冰儿病成这样她居然不知道,大大伤了乾隆的心,皇恩圣眷以后如何还是未知,然而见乾隆神色憔悴,又是心疼不忍,犹豫了好一会儿,忍不住还是要开口劝谏:“皇上,臣妾失察大过,愿意一身领受,但皇上再不休息,若是累得病了,臣妾罪责更重,对不起天下苍生……”正说着,外面通报皇后也到了,乾隆颦着眉头点点头,皇后进来见令妃侍奉一边,心里一阵堵,却笑道:“妹妹辛苦了!”
令妃正是浑身不自在,见皇后说话带着些怪异味道,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儿,蹲身给皇后请了安,皇后靠近床边看了看冰儿,见一身肮脏蹭在床上,用手帕掩了掩鼻子,叹道:“冰儿在我身边住了这些年,看她这样子,真真心疼呢!”转脸对乾隆道:“皇上,早些安置,臣妾在这里陪着公主。”
乾隆道:“回去也睡不着。在这里陪着也好。”心里陡然一酸,想起那时孝贤皇后虽有沉疴,但急遽去世也是因病起突然,发作不过两三个时辰就殁了,当时自己陪在一旁,握着她的手焐在滚烫的心口上,也没有牵住她的性命。那样摧心肝的悲恸,却再也挽不回她——如今,莫不成又要重演一遍?竟不由落泪。
旁边人已经看怔了,皇后许久方道:“皇上,冰儿若是真要仙去,我等凡人,也拦阻不住。圣人忘情,皇上若不释怀,明儿早朝,免不了惹那起子言官的闲话。”
乾隆却没有那许多顾虑:“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的……朕要为她辍朝。”
“辍朝?!”令妃心里一惊,这皇帝辍朝是有规矩的,公主未嫁,又是小辈,就算殁了,好好发送就算是恩典,连亲临祭奠都是很少的,更没有辍朝示哀的。令妃嘴张了张想劝谏,没发出声,瞥眼看看站在自己前方的皇后,皇后微微张着嘴,不知如何接话才好。
这时,一名太医顾不得皇帝在场,急急回头对胡舒寅道:“胡太医,现在的情形,也只有独参汤怕还有点用。”胡舒寅额头、鼻尖、唇上都是细密的汗珠,没好气道:“已经炖上了,但咽不下去,还是枉然!”边说,边捧来一碗药:“皇上见恕,这药要能喝下去,倒能保住心脉……”乾隆嫌他聒噪,一把夺过,小心地舀起一勺吹温了向冰儿口中灌去,冰儿牙关紧咬,胡舒寅忙用金针在几个穴位上略刺了刺,令妃帮着用银匙撬开冰儿的牙齿,然而灌进去的药还是全从唇边流了出来,大家心里俱是一紧:汤药不进,不是祥兆。“怎么这样!?”乾隆慌慌张张取帕子去擦,不死心又喂了一勺,还是都流了出来。
胡舒寅一呆,哭丧着脸跪下道:“皇上,这情形……请皇上治臣的罪吧……”
乾隆闭目凝了一下神,睁开眼皱着眉看了冰儿好一会儿,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对御医们说道:“起来吧……朕也不是唐懿宗,五公主也不是同昌公主,这是天命,朕不会胡乱怪罪人的。也算为她积福吧……”可就在这时,冰儿突然发出了极低的一声呻_吟,乾隆仿佛一下子看到了希望,转过脸细细盯着,可惜又再没一点点动静。乾隆再也忍不住了,握住她已觉冰凉的一只手,贴在脸颊上揉着:“冰儿,你提着气!阿玛就在你身边,就在你身边!你今天一定能过这一关,是不是?……以后阿玛再也不打你了,再也不叫你伤透心了。你醒一醒,陪阿玛说说话好不好?好不好?”
一边的众人早已听得唏嘘不已。皇后那拉氏再也忍不住了,扑跪在乾隆身边:“皇上您节哀顺变吧!冰儿这样子,怕是真要仙去的了。您别让她走得不安哪!何况皇上您是万金之体,万民祸福、社稷安危系于一身。您不能这样糟蹋自己呀!……这里臣妾来料理,皇上好歹也去歇息会儿吧。”
乾隆艰难起身,扶起皇后,转脸对外面道:“叫五公主宫里的人来,一应穿戴装裹什么,先备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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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回头一看,冰儿宫里的宫女和精奇嬷嬷们,几乎都在外间伺候,唯有日日陪伴的大宫女苇儿不见踪影,不由发声问道:“苇儿人呢?”
王嬷嬷忙躬身进来回话:“苇儿说要去取公主的东西,才去了一会儿,就要回来。”
乾隆正准备离开,听得这话不由发问:“这会子什么时候了,她去取什么东西?”
王嬷嬷趁机道:“奴才也不知道。许是她有其他什么要紧事?”
还有什么事要紧得过这里?令妃一听,这话直接就是在中伤了!见乾隆脸色愈发阴沉,正欲转脸叫人,苇儿捧着一只药箱,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乾隆冷着脸问:“里面是什么?”
苇儿跪下道:“主子以前没事就喜欢自己琢磨药剂。奴婢见她总是偷偷放在这个小箱子里头,只知道不是起死回生的妙药,就是见血封喉的剧毒,不见书载的居多。只是瓶子上没有标签,不知哪个是妙药,哪个是剧毒。”
众人有些发怔,虽有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心,但都不敢说话。苇儿此时却不比平常的谨慎安分,抖着手打开一个个药瓶,把里面的药分别倒在掌心摊开的手帕上。太医院几名太医盯着瞧着,却都看不出门道来。突然一个瓶子里滚出几丸雪白半透明的药丸,光是颜色还不甚奇,奇的是那药居然散发出清淡而好闻的香气。“就是它。”乾隆和苇儿虽然都不懂这些江湖的医道,却都直觉地认为这就是救命的妙药。胡舒寅见乾隆默许,他虽不大信这些江湖上稀奇古怪的门道,还是拿小汤匙撬开冰儿的牙齿,苇儿小心地塞了两丸进去。冰儿的嘴依旧合上,苇儿却又倒出两颗药一直脖子吞了下去,众人惊异地看着她,苇儿凄惨地笑道:“若是毒药,我就陪主子一起死!”
令妃不由发戚声:“苇儿,你是何苦?……”
可是奇迹就在这时发生了,早先连独参汤都咽不下去的冰儿,这时却听她喉间“啯”的一声,居然把两颗药咽了进去;再一会儿竟“嘤”地透过气来,煞白泛青的脸色也似乎在瞬间有了点人色。“太医!太医呢!快过来把脉!”乾隆大喜过望。胡舒寅也是呆了,忙趋上前来搭腕诊脉,一会儿似乎微有喜色,但他不敢大意,又细细听了会儿,道:“拿独参汤来先喂喂看,如果能咽,就有望了。”参汤拿来,冰儿真的能喝进了几口,到底是上等的老山参,不多久,冰儿的呼吸就顺畅平稳了,脸上也显出了难受的表情——有了知觉了!胡舒寅再次过来诊脉,好漫长的时间过去了,他才郑重地说:“回皇上,公主的气息已经转了过来了。虽然关寸二脉仍然滑数,但已比之前平缓有力多了。好好调理保养,应该不会再有性命之虞。臣开个温补的方子,每隔半个时辰喂小半碗。等醒了以后再换第二张方子吃吃看。醒来后刑伤处要上药,不然发了棒疮会有麻烦。这段日子忌生冷、也忌性热的吃食,用新鲜人乳熬很薄很薄的粥最好。”
“快去办!”乾隆一叠连声吩咐。大悲后又逢大喜,他脸上绽出笑意,双手合十道:“总算上苍保佑!多留孝贤皇后一点骨血。”猛站了起来,突然觉得心头一紧,眼前金星直冒,险些晕倒,众人急忙扶住。“不妨事,不妨事……”乾隆摆摆手,皇后那拉氏却不依,见冰儿此番不过是虚惊一场,她心中原存的一丝丝怜惜扫荡一尽,又见乾隆这个样子,心中又急又疼,转脸叫过胡舒寅:“胡太医,你别忙五公主了,快给皇上瞧瞧!——真是,也分不清个主次!”胡舒寅忙上来跪着给乾隆把脉,笑道:“不妨事的。可能是皇上乍悲乍喜的,又疲劳了这会儿,休息休息就好了。臣开一帖清养调理的药茶,皇上喝两剂就应该没事了。”
“皇上安心休息吧,”皇后那拉氏说,“皇上一国之主,不为自己,也该为大清天下保重身子。冰儿如今缓过来了,也是值得高兴的事儿,不过毕竟只是一个公主,闹得皇上这样,传出去了,知道的说皇上体仁慈爱;不知道的,那起子小人又不知要搬出什么闲话来……”
乾隆此时心情大好,加之也确实疲倦了,丝毫没有计较皇后的话,笑笑道:“太医已经说不妨事了,皇后你也不必太担心。朕还要看看冰儿,确定她没事……”
“皇上放心。太医都确定了,他们有几个脑袋,敢打这个诳语?”令妃擦了眼泪,笑道,“皇上您先去歇吧,这里有臣妾呢。您明早还有早朝呢!现在,您可不用辍朝了!”乾隆拗不过去,见冰儿确实平稳多了,就顺着众人去休息了。皇后见乾隆对令妃比对自己还信任,眼波一闪,脸色便阴沉了下来,见令妃浑若没有瞧见自己在场一样,忙前忙后招呼宫女侍奉冰儿,甩甩手笑道:“这景仁宫你是主子,我在这里也不便,你忙吧,有事情着人过来吩咐便是。”
令妃听得这样酸溜溜的话,未免一愣,见皇后神色,知道犯了她的妒意,她是只栽花不种刺的温柔性子,却不知自己因何终于卷进后宫隐然的暗波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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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要命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第二天大早,天还是蒙蒙亮的,冰儿悠悠醒转,一睁开眼,浑身都是不知何由的痛,不由轻声呻吟。一旁值侍的宫女倚着墙角迷迷糊糊听见声响,却是蓦地惊醒了,凝息听了一会儿,才听到若有若无的第二声嘤咛,那宫女忙起身到床前,揭起帐子一角,轻声问道:“公主醒了么?喝点水可好?”冰儿也觉得口中干燥得似要出火,有气无力“嗯”了一声。
那宫女忙到桌前,从焐子里取出温温的蜂蜜水倒进杯子,奉到冰儿唇边。冰儿只觉一丝淡淡香甜清洌从口至咽,一线舒爽之至,神气也清明了许多,借着帐中微光,看见那宫女正是自己宫中服侍的苇儿,光线不明,看不见她的脸色,只看见腮边有些晶亮,冰儿伸手去拭,不想牵动了身后伤口,一阵痛触电般袭来,她不由倒抽了一口气。
苇儿急道:“公主别动!要不要叫御医?都在外头伺候呢。”
冰儿喘息定了,才觉得哪里不对,问道:“我在哪里?”
“在令主子的景仁宫。”
“我怎么会在这里?”
苇儿道:“说来话长了。总之皇上开恩赦免了主子,怕您伤重,特地叫令主子细心照顾,外头御医都是全的。”她话没说完,已经听见冰儿鼻子发出轻蔑的声音,心知冰儿此次大恨还未消除,脸上只好假装没有听见,又问:“主子还用点什么么?乳鸽汤、野鸡崽子汤、银耳和热奶都是现成的。”
冰儿只觉得恶心,伏在枕上把头别了过去,半晌轻轻说声“不用”。苇儿见她这副样子,心里虽痛,毕竟醒来还是好事,带了三分笑道:“那公主再睡一会儿。”冰儿没有发出声响,眼睛阖着,睫毛却不停地微微颤动,苇儿放下帐子坐在一旁,坐到天大亮,然而帐中呼吸声促,也一直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她知道冰儿一直未曾睡着。
天大亮后,宫中诸人都起身侍奉了,令妃也着人来问,苇儿轻声把好消息说了,虽知道冰儿早已醒了,然而知道她此时心境不佳,推说又睡下了。令妃得了信儿,又惊又喜,亲自来探望,还没有揭开帐子,就闻听门上报来,乾隆来了。
自然先是接驾,少不得喜滋滋说了冰儿醒来的事。乾隆的脸上露出笑来,也不多说什么,拔脚就往冰儿的卧房走去。小宫女打起门帘,乾隆一眼见女儿头朝里俯卧在床上,步子略滞了滞,终究快步上前,坐在床前定睛瞧着女儿。
其实瞧不清楚,除了依旧杂乱、沾满尘絮的一头乌发,只能看见小半边侧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乾隆不忍打扰冰儿睡眠,轻轻伸手顺了顺她的长发,却看见冰儿眼睫边猛一眨动,才知道她已经醒了。“既然醒了,还是先吃点东西,北五所的人说,你至少昏迷了两天,就昨天晚上进了点参汤,又不是铁打的,身子骨哪吃得消?”乾隆温语款款,柔情似水,然而那边紧闭双眼,唯有睫毛似控制不住一般上下抖动,少顷便见泪水一点点从眼角渗出来。
那边早有宫女捧了膳食了,闻听冰儿醒来,早就备好的。
乾隆目光一巡睃,亲手拣了一碗人参乳鸽汤,几个宫女忙把冰儿的头扶过来,背后用大引枕靠好。乾隆舀起一勺汤,自己先尝了尝:“平日里你们年少皇子皇女从不用参,不过现在你身子大虚,御医说还是补一补。”说罢,把汤匙送到冰儿唇边,口里还絮絮道:“先少吃点东西垫垫,一会儿还要用药。”
冰儿一时百感交汇于心头,也来不及分辨是喜是悲,反射般地一别头躲开了。
“不烫,趁现在温热,快喝下去,好得快些。”
“要好做什么?还不是死了干净?”冰儿不光后脑勺对人,说话也像吃了火药似的,能多冲有多冲。
乾隆在后宫从没受过谁的气,一时脸上下不来,脸色一沉,把汤勺一放、药碗一墩,气哼哼站起了身,快步走向门口。屋里众人突又遇变,正不知乾隆要如何发作,个个面无人色。乾隆走到门口,停了一会儿,却又回转身,只淡淡地吩咐:“苇儿,伺候你们主子吃点东西,再把药喝下去。别由着她任性!”说罢,自己打起帘子,跨出门槛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半缘心恨半缘哀
大家都在庆幸,冰儿却似极委屈地拉起被子蒙住了脸哭。苇儿鼻子一酸,端起汤来,劝道:“公主,你好歹把汤喝了。这是在令主子的景仁宫,您别太任性。”“滚开!我死我的,要你们献殷勤!”被子里传来冰儿没好气的声音。“好容易拣回了一条命,别再‘死死死’地吓奴才们了!”冰儿扭身不理。苇儿抹了眼泪又劝:“其他不谈,就看在奴才们为您守了一夜的份儿上,别再叫奴才们为难了!”说着,声音已带了哭腔,满屋子人都跪了下来:“小主子,就为奴才们保重吧!”
冰儿冷冰冰道:“你出去!”
苇儿见令妃站在一边,既无奈又难过的样子,轻声劝道:“令主子还在这儿……”
“都出去!”
苇儿还要劝:“这汤煨得极对火候,参也不苦……”话音未落,冰儿突然转过脸,抬手把碗给掀了,苇儿从脸到衣服,泼满热汤,尴尬得不知怎么办才好。然而冰儿也是自作自受,手上一用力,牵扯到身上,顿感一道伤口裂开,入髓钻心地疼起来,她把手塞进嘴里,硬是熬住一声惨呼,然而瞬间脸就惨白,满头豆大的汗水。苇儿顾不得自己身上潮湿,也顾不得满地碎渣,要紧问道:“公主!是不是弄疼了?要不要传御医?”令妃也唬了一跳,几步上前,看冰儿已经痛得满脸是泪,气息都窒住了,忙道:“还问什么!快叫御医进来!”
冰儿忍过刚才那阵剧痛,渐渐缓了过来,道:“不要叫御医!”令妃见她手上,虎口处已经咬出血来,不难想见刚有多么疼痛难熬,心疼地握着她的手说:“你死犟着干什么?就是叫一声痛,又有谁瞧低了你不成?何苦拿自己的手撒气!”又哄道:“叫御医来瞧瞧脉息,忍痛太过了,也是伤心脉的。”
冰儿摇摇头道:“用不着,打时都没死掉,还怕现在死了不成?”她觉得裤子上一道黏黏的湿,犹豫了一会儿道:“只怕要换小衣。”
令妃这才明白过来,揭开被子一看,裤子上的血痕已经绽出来一片,也觉得心惊,忙吩咐宫女们重新拿药涂洗,置换衣物。一阵折腾完,冰儿已是恹恹的样子,嘴唇都脱了色。苇儿看着日日陪伴的主子,只觉得心里痛得发酸,忍着泪道:“少进点人乳老米粥吧,再虚下去……”冰儿没有反对,苇儿试探地捧来粥,喂了两口也还肯吃,不过接着就是摇头道:“我心里火烧似的,想吐……你把东西收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