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22
苇儿听得凄凉,脸上一点也不敢表示出来,又问要不要传御医,冰儿道:“我自己身子,自己明白。太医院药汤,左不过那几味药……倒是御药房收着些西洋来的烟膏子,可以止痛……”
令妃忙叫人先问御医,胡舒寅伺候了一夜,获得恩准到太医院暂时休息,来的是另一个医正,沉吟了一会儿回复道:“少用些福寿膏也是可以的,但多用伤身,又易上瘾,还望娘娘知晓。”除了送来煎好的药汤,只肯给了一点烟膏。
烟膏的药效还是极好的,不过是半块指甲盖大小,已能看见冰儿渐次平静,略略辗转也不攒眉啧舌忍痛不已了。不过知道有毒,也各存着警惕。苇儿边用帕子擦拭冰儿额前汗水,边吩咐小宫女收拾东西,边道:“身子是自个儿的,您一定要保重!昨晚上,多悬!多少人为您提着心!皇上几乎一夜都没睡,都守着您,五更早朝一下,又马不停蹄赶来看您……”于是便把昨晚的情形一一说了,拭泪道,“我以前在先头皇后身边,二阿哥七阿哥病重时都没见皇上这么忧虑过。”冰儿默默听着,木然地盯着床板。苇儿说了半晌,冰儿道:“我想睡会儿。”苇儿知趣地退了下去。冰儿闭上眼睛,哪里睡得着!心中五味杂陈,一时眷恋父亲刚才温柔慈爱的抚慰,一时又恨他上回冷酷无情的责打,脑中盘旋而出慕容业洒在菜市口的血迹,心中剧痛胜过身上伤痛,只觉喉头发咸,却咬着牙根把涌上来的腥咸液体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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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镇静止疼的药效已尽,冰儿身上的伤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她俯卧在床上一动都不敢动,牙齿紧咬着枕头,身下的丝绸床单都被抓破了,虽然痛得泪水直流,但她仍然不肯哼一声。苇儿拿着手绢轻轻擦拭她头上的冷汗,担心地问:“公主,很难受么?伤处有点溃破化脓,怕是发了棒疮。叫太医来看看吧?哪怕不看伤,就诊诊脉……”冰儿咬着枕头摇了摇头。“那……要不原方子再抓一副煎了吃?”
“不好的。”细柳道,“太医说那个止疼的方子不能老用,对身子不好。”
“我的药箱里有药……”冰儿断断续续说道。
苇儿此时却存了个心眼,她和细柳交换了一下眼色:“宫里用药,总要太医验了才行。是什么药,奴婢先拿去叫太医验一验。”
“你怎么这么麻烦!”冰儿大怒,狠命地挣起身,把枕头用力扔了出去,“干脆一点,叫我死了算了!”这一动弹,又扯得刑伤猛烈地疼起来,她一下子栽倒,痛苦地挣扎着。“公主!”苇儿和细柳忙抢上去扶着,门外几个老嬷嬷呼啦一声都推门进来,连令妃也赶了过来。
“怎么了冰儿?!”令妃尖声道,脸都有点发白,低头见她裤子上又渗出脓血来,触目惊心,吓得攥紧了拳头,一叠连声地问:“怎么弄的?疼得厉害吗?”
苇儿惊得泪都下来了,边帮冰儿换中衣换药,边说:“是奴婢不小心……”
“叫她走!……你们都走!……要死也让我静静地死!……”冰儿不敢再动,伏在枕头上气狠狠地说。
“又死死死的!怎么回事?!”令妃快步上前,见冰儿一头冷汗,痛得脸色煞白,呼吸都不顺畅了,也吓得不轻,连忙拿帕子为她擦头上的汗。好一会儿冰儿平静下来,令妃的心也稍微安定了一点,吁了一口气道:“可吓死我了。你又拿苇儿发什么无名火?没有她,这会儿你已经不在了。”便把昨晚苇儿救她的事说了,“……太医们本来都说没法子了,好容易从鬼门关里逃回来,还不注意身子!你对得起谁哟!”
一个嬷嬷走过来在令妃耳边轻语了几句,令妃点点头对冰儿道:“皇上又来看望你了。不许再说傻话了。啊?——我做主,苇儿快去休息。从昨晚到现在,眼睛都没合上过,又不是铁打的,怎么吃得消!”
“我不见!”冰儿拉起被子蒙住头。
“听话……”正说着,乾隆已经踏了进来:“怎么了?”
令妃行了礼,对乾隆努了努嘴。乾隆轻轻坐在冰儿床边,拉开她蒙头的被子:“别这样,对身子不好——怎么了?哭成这样?”
令妃怕冰儿气头上乱发火迁怒于苇儿,忙道:“恐怕是发了棒疮,伤口又疼了,看样子真伤得不轻!”
“怎么会发棒疮的?”乾隆语气和脸色一样焦躁易怒。令妃不敢回答,又不敢不答,好半晌才道:“北五所里,用药治伤,怕都不得妥帖。”
“混账!”乾隆怒气冲冲,“上次是派的谁给冰儿上药的?就不说是朕的命令,就是你堂堂皇妃有话吩咐下去,如此疏忽懈怠的,也是该死!你给朕好好去问话!弄得格格这副样子,她们绝逃不了干系!”令妃知道两个嬷嬷要倒霉了,也觉得乾隆未免有点迁怒,又知乾隆的个性最是要强的,不敢违逆,只好恭顺道:“是,臣妾有空查处。”
乾隆目视她道:“下头人欺主,也从不是绝无仅有的事情。你现在也是一宫的主位,不复是当年的身份。该拿出主子款的要拿出主子款,该核查严实的要核查严实,否则,什么样的蒙蔽、偷闲没有?只吩咐一声就作罢,并不详细查问,若在朝臣里,就算是颟顸无能,玩忽职守——你当下面那些人都把主子的事当自己事么?”令妃平素向来颇受宠爱,从来没有听到过乾隆一句重话,此时不由目中莹莹。乾隆平了平火气,又问:“她们先不说了,冰儿这里总得有个法子!太医的药呢?”
“太医说那副止疼的药里有西洋来的烟膏子,有毒,且多服易上瘾,要慎用。现在内服外敷的主要是三七,说是化淤活血,对止疼没有用处。”
“就没有缓一缓的方子?”
令妃轻轻咬咬嘴唇,道:“太医说,刑伤较重,虽然没有伤筋动骨,但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加之又发了棒疮。寻常凉润的药虽能生肌,却不能止皮下出血,反而掩了病症,此时也只有熬熬痛,先去了炎症,俟淤血略散了些,便好了多半;然后再用药酒化瘀;最后才是去腐生肌,总得月余,才能将养个大概。好在筋骨没有受伤,不妨碍将来走路。”
冰儿听得心中绝望,咬着牙不言不语,心里酸得发苦。乾隆一直只知道伤重,却没有细细了解,此时听得心中恻然,低头见冰儿一身白绫子的中衣,水般地贴着她未盖被子的肩背,汗湿得几乎透明,两片肩胛骨嶙峋之态宛然可见,瘦弱可怜,全不似平日,越觉得眼睛发酸。冰儿耳边只闻乾隆柔和低沉的轻唤:“冰儿,冰儿,还好么?”而她身上心里两重锥心刺骨的剧痛,夹杂着弥漫起尖棱棱铺天盖地的恨意,任凭乾隆温语款款,只是紧紧闭着眼睛不理不睬。乾隆轻轻掠开她鬓边被汗水粘住的乱发,心疼不已地看着她痛楚的神色:“冰儿,熬一熬,要什么只管说。”
“是啊,今儿眠食都不大好,皇上瞧着你岂不心疼?”令妃也说,“太医说痛也就痛在头两三天,熬过去就好了。”冰儿像全然没有听见一样,手死死抓着床上丝绸的褥单,身子一动都不动。乾隆默默地看了她好久,最后说道:“冰儿,等你为人母时,大概你就知道天下父母心了!”他的声音黯然消沉,令妃都听得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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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的伤好养,心理的伤难愈。一个多月后,冰儿已勉强能够起坐,但整个人就和块冰似的,毫无生气,她的冷漠与仇视让乾隆大为伤心,父女的距离一下子疏远了许多。然而天下父母心,没有不疼爱儿女的,隔三差五的,乾隆还是要来探视一下,或派人送点吃的用的。这天,乾隆又来到景仁宫,令妃正亲自骗着冰儿吃药,冰儿烦躁地别过头:“我说了,已经这么多天了,不死就死不掉了,还吃什么药嘛!”
令妃见乾隆,为难地说:“皇上,您看……”
乾隆仔细观察了一下冰儿的气色,又问:“太医怎么说?如果真的可以断药就断吧。是药三分毒,朕也怕见冰儿吃药受罪。”
“皇上,这吃不吃药您怎么能听任冰儿任性?!”
乾隆无奈地看看冰儿又看看令妃:“药先不说了,她这阵怎么越发瘦了?还是吃的少么?传朕旨意,以后冰儿饮食宫分再加一半。”
“不必了。”冰儿冷冰冰地、也不看着人就说,“再加多少也是浪费!”
“五格儿!”令妃真有些忍不住了,责备道,“你怎么能这么和你皇阿玛说话?!你纵有再大的气性,这会儿也该消了吧?”
冰儿要吵架似的冲令妃嚷道:“气性?我敢有什么气性?我不是猪,不是狗,不是加点菜就可以感恩戴德的!没被打死,是我的不幸,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我就还得熬下去!”乾隆当然听得出她是指桑骂槐,气得手都凉了:“朕敢叫你感恩戴德?现在是你好好吃饭朕就在感恩戴德了!到底谁是长谁是幼?谁是君谁是臣?怎么都反了?!”
冰儿无话可说,但绝不肯认错,眼泪就如断了线的珠子直往下掉,乾隆一下子又心软了,和声道:“好了好了,朕不跟你一般见识了。你要什么,告诉令妃,令妃你来请旨,只要不僭越,朕不会不准的。”乾隆转身就走,冰儿平静下来,目光中突然带过一丝不舍,眼尖的令妃忙叫乾隆:“皇上!”使了个眼色,“冰儿好像有什么要说呢,是不是冰儿?”
冰儿忙掩饰住自己的神色,依旧冷冰冰道:“我要什么?我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我要……”她的眼波一闪,眸子深处淌过一缕痛楚,似乎有什么要求要提,却总是犹豫地说不出口。“你要什么,你说!”乾隆觉得自己对女儿的要求竟有些期待。
“慕容业是为我而死的。皇上您说,我该不该谢他?”
乾隆一下子就明白了冰儿的用意,心也立刻硬了,冷冷道:“你错了,他不是为你而死,而是为他自己的罪而死,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如果说有,也是因为他骗了你幼稚的情感。你还要谢他?朕没把他锉骨扬灰!”
“可他已经死了!”冰儿盈盈满眼泪水。
“那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少给朕听见慕容业的字眼!”乾隆怒冲冲道,“你自己要什么朕都答应,如果是为他,就两个字——‘妄想’!”
冰儿恨得牙都咬碎了:“好……好!”
作者有话要说:
☆、祭恩兄心如归巢
乾隆离开景仁宫时气哼哼的,回去一细思,心里又隐隐作痛,吩咐太监拿来这几日御医给冰儿请脉的脉案和药案,自己拿着研读,虽然只是粗通医理,但也能聊作安慰。倒是送脉案的小太监道:“胡舒寅另奏皇上,太后这些日子也有些肝儿疼的症状,近边伺候的人偷偷说,是为公主的事情忧心,夜里都难得安枕。现在加了疏肝理气的药茶,特教报与皇上知晓。”乾隆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数日没有到太后宫中问安,虽则太后见自己都是笑晏晏的,从没有提过冰儿这桩不痛快的事情,但是自己自觉尴尬,有些怕见母亲,也从来装了一副笑脸,一点不快活的事情都不说。如今晓得太后也在烦心,做儿子倒不去探望问疾,实在是大不孝。好在冰儿日渐痊愈,乾隆也算是在这头上松了松气,备下步辇,前往慈宁宫请安,也是请太后宽心的意思。
进了门,果然见太后的神色也比以往憔悴些,他不由心中愧疚,打千之后没有如往常一样起身,跪在太后座前低声下气道:“皇额娘脸色不好,若是因为冰儿的事生儿子的气,儿子真是罪无可恕了。”
太后揉揉自己的太阳穴,叹一口气才道:“亲娘儿俩有什么气好生!实说了,我也确实是担心五格儿!”她指指身边的后妃们:“问她们这些个蹄子,都没句实话,日日都说好得很。若是好得很,那日皇上几乎一宿没睡,还有人传出要‘辍朝’的话来,又是怎么回事?让我老婆子猜着,岂不是更提心吊胆的?”
乾隆最恨自己身边有人口风不紧,不过此时也查不出是谁,只好自己陪着小心道:“当时确实凶险。不过如今真的好了,御医那里的脉案朕都在看,现在不过是有些气血虚,再平一平肝,用八珍汤养气血调脾胃,护住正元,也就恢复过来了。只不过伤处还不利索,没法来和皇额娘请安谢罪罢了。您再为她忧心操劳,真该折了她的福了!”
“我不是差她一个来请安。只是她没娘的孩子,怎么着都怪可怜的。都快两个月了吧?到现在还没好利索,可见皇帝下手也忒重了!”太后叹息一口,又带着点责备的意思对周围人道,“就是再气,怎么至于打成这样?冰儿平素就是个犟头,大家又不是不知道!皇上在气头上,你们也不劝着点!”
皇后不敢应答,眼角余光瞥瞥乾隆。乾隆只得咽下一口苦水,赔笑道:“原也是留着好几个台阶给她下来,并不是真欲往死里打,她巴巴儿地从尚阳堡苦哈哈地回来,儿子又岂是没心肝不知道疼子女的人呢!冰儿平素虽是个犟头,儿子瞧着还是孩子心性,怕挨打怕疼的,以前轻飘飘捶两下,鼻涕眼泪横流的。哪想到这次犟性这么大,打得再狠,她一声儿也不吱,活生生在寻死似的……”乾隆自己说得也有些不忍,心里发酸,倒是抬头看了看令妃,若不是她没有顾虑过多、出声求情,只怕自己气头上真个要把冰儿打死为算。
“我知道你这一阵心里头正难受,怕惹你不痛快,有的话一直憋着。”太后幽幽道,“其实母子连心,我心里又哪能痛快!不过阿弥陀佛,好了就好,你得多吩咐下头,好药该用就得用,不必顾忌着‘少不进补’,用些参,补气的效果还是好得很呢。唉,你身子骨康健,孩子们身子骨好,我这里才能够吃得香、睡得好,否则,凭怎么孝顺,也越不过心里的坎儿!”
听这一说,乾隆不由顿首道:“太后这样说,更是儿子的不是了!皇额娘身子康健,不为这些事操劳,儿子就少十年寿也是该当的!”
太后伸手扶他:“唉,你是一国之君,不必这么着!按说这种事,等闲也没出过,皇帝当时气急,我也能理会得。操劳不操劳,哪是自己这颗心能控制住的?冰儿脾气,等到她身子好了,还是要叫她改,她这毛病,不仅仅是自己吃亏,也作弄得大家为难么!”
太后见自己说话时,乾隆不时凝望令妃,而皇后神色有些不易发觉的不怿,于是淡淡道:“如今冰儿移在令妃宫里,也是好的。令妃原本是孝贤皇后那里指教出来的,虽不似皇后身份贵重,家学渊源,但性子和顺,不与人作气,也是好涵养的性子。再说,皇后好容易又有了身子,正是应该静养的时候,皇帝体贴,是后宫的福分。”
皇后忙道:“太后这么为臣妾着想,臣妾真真愧疚不敢当呢!其实冰儿这次受了这些苦楚,皇上心里也是没奈何的,她把事情闹得这样大,慢说当时的在旁的宫女儿太监都瞧着,还有外廷的侍卫、护军,甚或一些不知情况的外官,也瞧到一眉半眼的,心里不知在怎么揣测这事。若是皇上不稍加惩处以正视听,外面不知要传出什么话来。臣妾想着,皇上心里……也苦得很……”眼睛低顺着,余光瞟向乾隆的神色。
皇后的话说得算是得体,也颇为自己解围,然而乾隆仍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就如挠痒,尚未挠到最痒处,却把其他地方抓破了一样。皇后正怀着龙胎,也不好说她,只好勉强一笑。
太后不咸不淡瞥瞥令妃,又道:“令妃人是好的,不过抚养孩子还该大气些。冰儿的性子要扭转过来,必得拿话慢慢去劝,劝到懂得事理,知道是非,知晓如何权衡,肯放下性子关注大局,才叫把正气占住了。否则,这般任性,就算皇上不为她急,将来她总有下嫁人家的一天,不是把丑丢到外面去了?”令妃听得心里直是打鼓,皇后于自己有偌大的成见,一时半会儿是扭不过来了,也怪自己关心则乱,竟把平素里“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的法则给忘记了,确实显得有些轻狂。再者皇后有娠,乾隆虽显得淡淡,太后还是无比照顾,后宫有子女的嫔妃无不觉得压抑而惶恐;自己虽没有子女,却因着受宠,也横遭猜忌,连太后话缝里都有打压自己出身不高贵、做事不大气的意思。虽说或是她用这话来平衡后宫关系,到底自己想来倍感“高处不胜寒”的凄凉。
众人正说得唏嘘,乾隆瞥见外面马国用一脸焦躁在对着里头探头探脑,心里不由烦躁起来。太后也瞧见了,对乾隆道:“怕是有急事找皇帝。你别耽误了!”
乾隆打了个千儿告退,到了外头听不见的地方,方斥马国用:“什么时候学得贼眉鼠眼的样子!”
“回皇上……”马国用欲言又止。乾隆怒道:“怎么吞吞吐吐的?你是越活越回去了么?”然而心知必然出了什么难以启口又不得不回禀的大事,压低声音道:“怎么了,说!”
“皇上……令妃宫里的首领太监来刚刚飞奔过来回禀……”马国用犹疑了半晌才说,“说……五公主她……五公主她……她吞金了!”
也不过离上午和冰儿的龃龉几个时辰,乾隆听了这个消息,人跟木了似的:“你说什么!”少顷突然怒气勃发,狠狠一脚跟踹在马国用身上:“混账!这是何等的事!还吞吞吐吐的!闹出人命来,朕叫你偿命!”拔脚欲走。
马国用从来没受过这个,脚一歪就栽倒地上,又忍着疼爬起来,趔趔趄趄地赶了上去,狠狠地喘了几口气,方才说道:“皇上别急!幸好令主子那里伺候的嬷嬷发现得及时,整半个蒜条金(1)的戒指从公主的喉咙里抠了出来,但不知道还有没有咽下去的。现在太医是叫了,但公主还在寻死觅活的,周围的宫女子哭着拉她也拉不住,请皇上过去看看,或者是想个法子吧!”
乾隆顿了顿,一声不发继续赶向景仁宫。冰儿住的偏殿里正乱成一片:冰儿撕心裂肺的痛哭,苇儿伤心劝解的泣声,宫女太监拉的劝的声音混成一片,还不时夹杂着瓷器破碎的响动。乾隆进门,所有的目光都一顺向他看去,苇儿不顾体尊地扑过来跪下:“皇上,您劝劝公主吧!……好不容易救过来的命,她就是不珍重啊!”
令妃得了消息,上气不接下气地赶了过来,见屋子里这样,顿在门边不敢动弹。
乾隆瞥眼看着冰儿的妆台,首饰珠宝四处散落着,一把簇簇新的剪刀搁在一边,两段黄澄澄的已被剪破的金戒指放在一边,那原本可爱的光泽此刻看来竟这么恐怖!冰儿披头散发呆坐在一边,哭声已经止住了,蜡黄的脸瘦得仿佛只剩一层皮裹着,眼睛凹陷,而显得分外大,因为红肿和呆滞,一点都不美;那干得就快裂开的嘴唇神经质地哆嗦着,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乾隆觉得自己似乎已经不认识这个女儿了,美丽、神气、活泼,甚至就是桀骜不驯的气度都离她远去了。“你到底在干什么?!”乾隆问。
冰儿没有答话,红肿的眼皮一翻,隐隐出现在她脸上的挑战般的笑靥竟显得狰狞可怖。乾隆不由大为厌恶,拿起妆台上的两段黄金又颤声问道:“说话呀!这是在干什么?!”
“您不明白吗?……”冰儿声音又哑又低,突然极快地从乾隆手里抢回黄金往嘴里塞。乾隆纵然反应极快,还是比她晚了几秒,拼命地向冰儿口中抠那黄金,等手伸出来时,黄金在手上,而手指已经被咬出几个暗紫的牙印,乾隆怒极,想也没想,扬手就是狠狠一个巴掌扇过去,冰儿一口午饭都没吃,其实是极虚弱的人,整个头被打得偏向一边,人也不稳,旋磨似的栽倒在地。
“皇上!您别再打她了!她得劝!得劝!”令妃飞扑过去,又是挡乾隆的手又是扶冰儿的身子。
冰儿挨了这一下,神智似乎反而清楚了,狰狞的表情没有了,一手捂颊,又伤心又委屈就像一个小孩子般倒在令妃的怀里哭了起来。乾隆刚刚不过是一时暴怒,见冰儿楚楚可怜的样子怎么还下得去手!何况平日刚强的人一旦软弱时是最让人怜惜的,乾隆心如刀绞,从令妃怀里轻轻把抽噎不止的冰儿打横抱起,捧到床上,自己也坐到床沿,挪开她的手看她脸上的巴掌印,心疼地又是吹又是揉:“让阿玛看看……阿玛不该打你!还痛不痛?痛不痛?……”冰儿浑身无力,软软地靠在乾隆宽阔的怀里哭泣。“别再和阿玛别扭了好不好?阿玛真的好累!”乾隆紧了紧胳膊,“别再别扭了,别再用死吓唬阿玛了。阿玛有多在乎你,你真的不知道吗?”
冰儿哭了一会儿,突然挣扎着说了句什么,乾隆没有听清,问道:“什么?”令妃却明白了,她犹豫了一下道:“皇上,冰儿说,她什么都不要,只要慕容业有个安生的地方……”
乾隆的头埋在冰儿浓密而显得有些干枯的乌发中,半晌都没有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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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秋过去得极快,转眼已经是漫天飞雪的季节了。天地间一片白皑皑的,文人雅士觉得清爽美丽,贫民穷人觉得苦寒难捱,冰儿只穿着紧身小棉袄,身上裹着一条薄毯子,呆呆地望着雪天出神。
“主子,起来么?怎么只穿这么点?”苇儿轻轻走了进来,见景惊道,“病刚好不久,别又沤坏了身子骨!”说着就要给冰儿拿外衣。
“我不冷!”冰儿厌烦地举手挡开苇儿,索性连身上裹的毯子也一并甩开,却用素白的指尖挑起窗棂上的积雪,看着雪花在手心的温度下慢慢地融化成一小滩水。苇儿看得心酸,只好在熏笼里又加了些炭火,并轻声嘱咐小太监把地龙再烧得热些,边强笑着打岔道:“这雪是瑞雪,今冬下了,明年就是丰收季节。……听钦天监的人说,这雪也下不长久,瞧今儿天就已经亮堂多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可以踏雪出游了……”冰儿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机械地玩弄指尖的雪花,手冻得通红也不肯停下。苇儿从没见冰儿这副样子,心上堵得难受,眼泪不知道怎么就夺眶而出,却听见门外很急的脚步声,情知是乾隆派的人又来了,忙抬手擦去眼泪,提前预备着接旨。
来了人她就知道,又是乾隆赏赐冰儿东西了。苇儿看看冷漠如旧的冰儿,知道她是不会去接旨的,只好自己走出去跪候。
“皇上有赏!”乾隆身边的大太监马国用扯着他一贯的沙哑而带着尖音的嗓子道。
“回禀皇上,五公主身体不适,命奴婢代为领赏谢恩!”苇儿道。这也是一贯的,马国用本该见怪不怪,这次却伸了伸头朝里间张望了一下,回头笑道:“姑娘,领你是可以代领,但皇上还要公主穿着赏赐的衣裳和素首饰到神武门候驾,这你可替不了。快些进去伺候好公主更衣,万岁爷还等着呢!”
苇儿不由一惊,又有些担心,仔细地瞧了瞧马国用的神色,不见有异样,只好捧起乾隆赐下来的那一个锦袱进了内间。
冰儿已经听到了两人的对话,显得很不耐烦:“要去你去,我不去!”
“公主,好歹先看一下,是什么衣服。”
打开锦袱,苇儿先吃了一惊:锦袱里一团白亮亮,抖开细看,是一件素白棉布面羊皮里子的氅衣,还有一件深青里子灰白面儿的披风。毫不贵重,不像是赏赐,白色更是宫里的忌讳颜色。但乾隆既然有旨,就是必须遵守的,苇儿正在担心怎么和冰儿说,冰儿却定定地瞪着这一身衣服,好一会儿明白过来似的:“快给我穿上!”
到了神武门,乾隆已经在那里等了。只见他戴着青狐皮帽,辫稍上打着红丝穗,身着淡青灰色缎面灰鼠皮长衫,罩着青色寿字缎黑狐皮里子马褂,外面套着靛蓝色野鸭毛织金披风,衬着厚厚的貂嗉里子,神色凝重,正迎风而立。“皇阿玛?”
这样的呼唤已经很久不闻了。乾隆转头看冰儿:她依然很瘦,面色苍白,两颊冻得有些发紫,不过调养了这许久,总归有些常人的颜色了;浑身素白,只剩发髻眉眼乌黑,发丝和睫毛迎着冷风瑟瑟发抖,人显得凄凉万状又冷艳非常。乾隆从心底里长叹了一声,竟亲自上前,站在忘了行礼的冰儿面前,心疼地说:“虽然叫你穿赏赐的衣服,也不应该只穿这么点。这样的天气,冻坏了身子怎么得了?”冰儿潭水般的眸子在乾隆脸上一轮,旋即被浓密的睫毛遮住了光彩,乾隆握住她冻得冰凉的小手:“跟朕过来。”就把她引到了一辆青呢骡车上。
车上父女两人各自望着窗外,一路竟无一语。冰儿眼睛向外,神思却不知在何方,只等骡车停了,才隐隐记得一路而来的遍地雪泥、荒芜雪村。她跳下马车,远处隐隐可见寺庙的姜黄色墙壁,顶着雪盖,微闻钟声和梵音;四周是片小树林子,有的树已经秃了,枝干犹如珊瑚琼枝;有的树还覆盖着厚厚的叶子,积着厚厚的雪,风一吹就簌簌下落,遍地晶莹。她茫然地看着这一片水晶世界,乾隆已来到她身边:“别站着傻看了,去那边吧。”
冰儿这才发现这里其实是一片义冢,零零落落散着墓碑。不远处的松柏掩映间有高起的雪垛,疑惑地走近细看才发现是一块墓碑,方方正正的青石碑四周简单雕饰着云纹,而正中的碑文竟然是:“姑苏慕容业之墓”,此外无一余字。冰儿看看墓碑,又看看乾隆,一切都明白了,立刻觉得喉咙口似乎被什么挤压着,一会儿连胸口都充满了这种挤压感,难以呼吸却又无比畅快。酸、甜、苦、辣,似打翻了一般搅和在心间;喜、悲、哀、乐忽而从脚底窜起,忽而又从头顶压下;悲怆、酸楚、哀恸种种交替,激得身体就似这天气一般又冷又干又涩。战栗颤抖了好一会儿,冰儿屈膝跪在碑石边,想哭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只觉得心口发胀,呼吸都不顺畅起来,青灰色的碑石离得那么近,一个个填红的字都已经看不清,只一团团红色渗在眼睛里。冰儿伸手轻触着那红色,冷冰冰的,手指都冻得没有了知觉,可指尖一点点下移,仿佛触到了慕容业紫赯色峻峭的脸颊,仿佛触到了他鹰翼一般浓密直硬的双眉,仿佛触到了他刚毅粗糙却温暖的嘴唇……一时间,他的微笑,他的热吻,他急切的关心,他只在她身旁才会流露出的孩子气,让人迷醉沉溺……
冰儿猛然惊觉,他再也不在了。
心里突然抽空了,两行温热沿着颧骨滑到颊边,立刻变成冰冷,凝在脸上。嘴角尝到那微微的咸味,仿佛触发了什么,眼睛受不了控制,泪水成串地滑落下来,心里郁结的烦闷和悲伤突然直朝胸口翻涌上来,冰儿抱住冰冷的碑石大声痛哭了起来,此时的她似乎已经不是在哀悼慕容业,更多的是一种发泄,发泄满腔久已不宣的惆怅情感,发泄对人生命运无常的仍不屈服。
不知哭了多久,冰儿只觉得心中的苦水倒尽了,眼前金花乱冒,浑身瘫软无力,但头脑中是一片久违的平静与清爽。她突然渴望有一双温暖而有力的大手把自己扶起来、拥抱住,可回头时,乾隆冷漠地远远站着,闭目不视;只有两个小太监走上来摆上一对白烛,燃上一束香火,又递来一杯水酒。冰儿强撑着跪直身子,把晶莹的水酒轻酹于地,眼泪如酒水一般莹莹洒下,在脸上留下一道道冰印子。
“不早了,该走了。”乾隆的声音似乎从很远处传来,冰儿靠着两个小太监的扶掖站直身体,双腿不知不觉已经冻得不能动了,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到了乾隆面前,未抬头她就感受到父亲的目光:温柔的,又是责备的;心疼的,又是无奈的;关切的,又是恼恨的……她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委屈和歉疚,乾隆没有说话,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是突然地扑进乾隆怀里,呜呜大哭起来,哽咽的声音从乾隆的胸口闷闷地传过来:“……他不在了……他不在了……他不在了……”反反复复,只此一句……
声音不高,也不尖锐,却如钝刀一般拉着肉,有种撕心裂肺、凿入骨髓的痛楚。
滚热的泪水彻底融化了父女间阻隔的冰山。乾隆本是强压着恼怒,此时却感到心中酸软,他渐渐伸臂搂住冰儿瘦小的背脊,把这个磨人又可人的小东西紧紧拥在怀抱中,怀中传来阵阵寒凉,乾隆心里微微发痛,用自己披风里层那厚实的貂嗉裹住女儿,他知道,两人的冷战结束了,冰儿还是他绕膝承欢的乖女儿。当女儿的心思如小鸟般在外面飞倦时,他的怀抱永远是她最最温暖的巢……
作者有话要说: (1)蒜条金:扁扁条状的金首饰。黄金柔软,薄的是可以用剪刀剪断的。
☆、悯爱儿思常挂怀
冬日过去,开春不过是很快的事。
北京天寒,宫里梅花一开,远远望着如红云团团缀在白茫茫的雪景中。再过一个月,迎春连翘也绽出了黄花,树木爆出嫩芽,金水河里的厚冰消融,大家都知道,春天到了。
宫中最欢喜的当属皇后那拉氏了。她踏进承乾宫,虽着一身玫紫的宽大袍子,仍能看出她已凸出得比较厉害的小腹,此刻自也比别人娇贵些。韩嬷嬷一脸喜气,接过皇后脱下的白狐肷的石青缂丝披风,小心翼翼地扶着皇后跨过一尺高的门槛,嘴里絮絮道:“娘娘小心!”
皇后笑道:“又不是第一胎,我有数的。瞧你见天儿紧张的!”
韩嬷嬷道:“娘娘这肚子尖俏俏的,一看就是个男胎!”她略略压低了声音:“皇上十一个阿哥,除却已经殁了了的二哥儿和七哥儿,他……可是嫡长!”
皇后皱眉道:“这话也是浑说的!孩子还没生出来,倒考虑这个!”韩嬷嬷低头道:“是老奴想左了。”可她眼角,还是瞥见皇后唇边淡淡的一抹喜色。见皇后坐在临窗的条炕上,韩嬷嬷赶紧过去为她整理衣服,玫紫色的软缎,触手细腻光滑,只在镶边处绣了几枝蔷薇,开得正好。皇后道:“又饿了,拿点点心去。”韩嬷嬷忙吩咐小宫女去备点心,殷勤地劝皇后多吃点。
皇后也不过吃了两块宫点,又觉得胃里胀得难受,摆手叫收。闲闲道:“今儿这热闹看得有趣吧?”
韩嬷嬷会心笑道:“我看皇上气得就快要传杖了。我瞧这五公主心里还是有那个贼子,不然,这么多王公亲贵,怎么会一个都看不上眼?”
皇后道:“若说到这一层,她倒也算个情痴。”
“就不知道是不是……”
皇后瞥了韩嬷嬷一眼:“有的话乱传不得!——她如今不住在我承乾宫里,果然多为我去了霉运,也不过伺候了两回,就有了身子。只不知令妃那里,久久不孕的,有没有恨得牙痒痒?”
韩嬷嬷笑道:“那时不是那蹄子在皇上面前卖好儿,说想抚养么?如今遂了她的心愿,就是有苦处,也只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了。”
正笑嘻嘻说着,乾隆身前的小太监如意过来传旨,原来是乾隆议完事要来承乾宫,因皇后有娠,特命不用到宫门迎接。皇后命人拿了两个银锞子赏了如意,如意打眼一看,起码是六两,喜上眉梢,笑道:“娘娘这么厚赏,奴才怎么敢当!”皇后笑笑道:“拿了买点吃食。”如意满脸堆笑,弓腰道:“奴才谢主子娘娘赏赐!”又道:“主子娘娘遇喜,皇上高兴得什么似的!今儿到军机处议事前,就吩咐了要来看看娘娘,嘱咐娘娘好好安胎,并说,份例里有什么不足的,只管提,这是大清国的嫡子,决不能怠慢了。”
他只捡着好听的编,说得皇后喜不自胜,又叫把刚刚用剩下的点心如数赏了如意。如意满载而归,得意洋洋离去了。
坐到妆台前,打开八宝楠木的妆奁,银闪闪的西洋玻璃镜中映出皇后那拉氏腴艳的容颜,皇后拿抿子抿了抿漆黑的鬓发,又加了一枝红宝石珠花,珍珠洁白,镜中人的竟丝毫没有逊色,许是怀娠的缘故,皮肤白腻红润,如二八岁的少女一般,只是眼角略有几颗淡淡的斑,韩嬷嬷递来紫茉莉籽磨的香粉,皇后略在眼角抹了些,那些斑恍然不见,唯有那一双杏眼,波光流沔。
皇后妆毕,墙角的大自鸣钟已经走过了半圈,门口的小太监进来道:“皇上那边传旨过来,一会子就到。”
皇后道声“知道了”,韩嬷嬷悄悄道:“可要出去迎接?”皇后看看自己新染的指甲,是漂亮的梅红色,衬得双手修长白皙,漫不经心道:“皇上都说不用到宫门迎接。我这会子也确实有些乏,就懒懒吧。”
两人又说些闲话,小宫女进来传话,说皇上已经进来了。皇后这才在韩嬷嬷的扶掖下,下炕到门边等候。见乾隆踏进来,皇后满脸带笑,蹲下身请了个安,乾隆忙把她扶起来,温语道:“日常见的,这么多礼做什么,何况你又有身子的人!太后都说,平常肃一肃便罢。跟朕还……”见自己言语间,皇后的脸竟如二十年前初进潜邸时那般绯红,竟有些诧异,须臾却明白了,倒是心尖一酸——二十年前她才是十三岁的小女孩,娇俏慧黠,而如今她母仪天下,自己的心却容不下她和其他人了。
乾隆瞥见一边是宫女刚送上来的茶,掩饰地端起喝了一口,茶倒是温凉适口,只是少一分香气。
皇后见乾隆饮茶,忙上去为他除了冠带,柔声道:“如今也有些热上来了,天鹅绒的冠子只怕也有些热了。”乾隆道:“你坐——没到时令,用玉草还得些时候。今年热得早。你近来身子还好?”他仔细打量了一下皇后面色,笑道:“气色倒好的。”
皇后一笑,颊边两团梨涡——正是当年乾隆最欣赏的。皇后笑道:“我整天又不操心,只管吃睡养着。这段脸上都圆了。”乾隆笑道:“你原来太瘦,倒是富态些好看。”见皇后又脸红,倒也觉得好笑,道:“不过马上你也闲不起来了。宫里为四阿哥五阿哥,还有五格格指婚,接下来操办起来都是累人的事儿。”
皇后道:“正好说起五格格,今儿在太后那儿,她……我听了都心惊。”
“你别理她!”乾隆说着冰儿便心烦,又端起茶喝了两口,眉头已经微微地蹙了起来,“说了这个也不好,那个也不好,跟她说总归要指配蒙古的,竟然顶撞朕,要终身不嫁。唯恐别人看不到她的笑话!”
话是这么说,冰儿绝然的神色还在他眼前,连太后都说不出话来劝她。自己事后也偷偷问她,是不是还在想慕容业,她只是凛然道:
“没有!他已经不在了!”
当时看到冰儿的脸上,并没有哀伤,也没有悲痛,只是似乎脸颊上每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唯有透过她的眼睛,似乎还能略微瞧见端倪:她没有哭,眼睛却是红红的,一眨都不眨,仿佛在用尽全力控制住内里的伤悲,那被突然翻出来的、揭开来的、血淋淋的伤疤,伴随着硬被埋藏下去的、彻骨的痛楚。
他知道,她还无法接受任何人。只是,她已经十六了,二八好年华,大多数公主已经出嫁,至少已经指婚,自己女儿不多,大家多少双眼睛都在看着这位金尊玉贵的公主将下嫁谁家,又是那个蒙古亲贵可以获此荣宠,成为皇帝的乘龙快婿。
皇后见乾隆的脸色一下变了,暗自失悔,只好劝道:“慢慢劝,总劝得回来。倒是皇上可以先看着点,谁家的男儿配得上我们五公主。”
乾隆勉强笑道:“这是自然,她发疯,朕不能陪着她发疯。四阿哥五阿哥的福晋,也从八旗的秀女里头选吧,你瞧着点,家世要好的,人也要端庄有懿德的。朕过了端午就要到承德,今年蒙古几家王公要来大朝,西边形式也有变化,朕要和他们好好筹划筹划。你有身子的人,只怕也是在夏天临盆,这次就不随驾了,以后机会还多得是,啊?”
皇后虽然知道乾隆说得有道理,心里还是有些发酸,强笑道:“皇上为臣妾打算,臣妾焉有不知足的道理。”
又坐了一会儿,乾隆起身要走,皇后忙命韩嬷嬷扶着,要送到门外,乾隆道:“这有什么好多礼的!你在屋子里好好养着,天气好就到御花园里走走。”皇后带着些娇嗔,低声说:“皇上要去行宫,臣妾这会子多看两眼皇上,也是好的。”
说到最后,声音越发低不可闻,乾隆失笑道:“这不还有一个半月还多么!瞧你!”忍不住伸手轻轻点了点皇后的额头,见她乜着眼睛瞟过来,又是心软,道:“你不怕吹了风,你就和朕一起吧。”
到承乾宫门外,乾隆上了步辇,皇后肃身行礼,见随侍的人里竟没有如意,随口道:“今儿传旨来的那个小太监,倒挺机灵的,怎么不见?”乾隆干笑一声,也没有解释,只道:“回去吧。外面风大,也有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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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嬷嬷边帮皇后卸妆边低声道:“打听到了,说是御前多嘴,被皇上下令责打了三十板子,打得血淋淋的,给了半个月的假养着了。”
“御前多嘴?”皇后皱着眉头听了,心里不免有疑,从镜中见韩嬷嬷神色有些慌张,又有些落寞,更是疑窦丛生,冷冷道,“你也来骗我!”
韩嬷嬷连呼冤枉,又劝皇后不要心烦多想,左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小太监。皇后自己想想,却明白了,眼神一峻,旋又黯淡下来:“你不说,我也明白,那孩子多嘴,在我面前乱拍马屁。他却不知道,皇上最不喜欢听的就是‘嫡子’二字!”想想心酸,差点落下泪来。慌得韩嬷嬷连连劝道:“皇上未必这么想。何况,您毕竟是皇后,皇上喜欢听也也罢,不爱听也罢,这孩子生下来就是嫡子!”
嫡子又如何?自乾隆十二年七阿哥早殇,乾隆谕旨里的意思,不欲嫡子继承大统,恐遭天谴。孝贤皇后在时尚且这么说,自己这两年看似受恩宠,其实自己也知道远不能与孝贤皇后当年比肩,甚至都不能和殁了的慧贤皇贵妃相比,如今就是生了嫡子,又排在乾隆心里什么位置?真真不可知!而想来就是心寒!皇后不愿意顺着这个话题再往下谈,摆摆手止住了韩嬷嬷的话头,又问:“今儿是哪宫的侍奉皇上?”
“还不是景仁宫那位!”
皇后轻轻咬咬唇,淡淡笑道:“包衣家的女儿,能有今日,也甚是不易。只是到底福薄了些,还没有生个阿哥出来。”韩嬷嬷连忙应承道:“就是这会子就有了,也排在我们十二爷后头。”皇后却一点没有高兴的神色,边通头发边道:“有什么!谁生的,还不是都得叫我额娘?”韩嬷嬷觑了觑镜中皇后的脸色,想说什么也没说出来。
养心殿西围房,乾隆给命名为“燕禧堂”,素来是妃嫔侍奉皇帝的地方。近日,令妃的绿头牌屡被翻起,惹得后宫人等都暗暗又嫉又羡。嫔妃侍寝,历来不许过夜,罗帐如水,茕茕灯光微微地透过来,在绸子的帐面上投了一个偌大的光晕。令妃服侍完毕,听得身边乾隆的呼吸渐渐匀净,道他已经睡着了,自忖不得违了规矩,忍着身上的酸胀不适,取过散丢在一边的里衣轻轻披上,欲待穿上那件水红的衬衣,却发现已经蹬落在床前脚踏上,遂探身去捡,身子刚一动,便听见乾隆沉沉的声音从后头传来:“怎么了?”
令妃忙回身道:“吵着皇上了?”见乾隆仍是闭着眼睛,犹豫了一下道:“刚捡衣服来着。臣妾该告退了。”乾隆却伸出一只胳膊,轻轻环在令妃腰间,声音喃喃似呓语一般:“急什么!陪朕再躺会儿。”令妃回身,昏昏光下,只见身边这个男子唇边略带一点笑,脸颊明暗分明,五官尤显得俊秀,眼睛闭着,便不似平常那般目光透亮,叫人不敢逼视,此时倒似个大男孩,慵慵懒懒地躺着,长长的黑色发辫蜿蜒在胳膊上,胳膊上的肌肉虽不显块垒,线条却流畅俊逸,结实有力的样子。令妃忍不住心中的爱意,伸手偷偷抚了抚乾隆的发辫,顺势躺下,凝视着乾隆眼皮上一道浅浅的褶子,冷不防他的眼睛突然睁开,倒唬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