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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23

乾隆笑道:“干什么?”

令妃未免有些不好意思:“只是瞧皇上……”

“瞧出什么没?”

令妃“扑哧”一笑,说:“人都说五格格长得像孝贤皇后,我觉着五格格的眼睛倒是和皇上类似得紧。”

乾隆淡淡一笑:“像朕么?她眼睛似乎倒没有小时候大了。她第一次回宫的时候,你还没进宫呢!那眼睛乌溜溜的,就跟御苑的小鹿一样,似乎随时都会逃开。如今长大了,翅膀到底硬了,和朕说话也不似小时候那般直来直去,渐渐隔了一层似的。”令妃自然也知道今天早上的公案,都道乾隆气坏了,此刻也不敢多提冰儿的事,倒是乾隆自己,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她要是不回来,也就罢了;要是回来,朕不那么在意,也就罢了。偏生是个磨人的主儿!朕这一辈子,要说拿谁没办法,大概也就是她了。今天早上真气得恨不得扇她两耳刮子,瞧那个神气,仿佛普天之下的人都欠了她似的。想到先头皇后,又下不去手。慕容业的事,真真叫作孽,杀了也叫断了她的想头。”

令妃想了想说道:“皇上的苦心,五格格将来自然会明白。她是个至情至性的人,慕容业小时候是她的哥哥,后来又舍了命救她,要她这么快忘记,也是难事。倒是能遇到她自己的良人,或许渐渐把不在的忘记了,也未可知。”

乾隆若有所思,却也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睛,终于又呼吸平缓,渐入梦乡。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章内容会比较平淡。

其实这种内容更容易卡文有没有……

☆、了却相思望随安

三月的天气极为明朗,圆明园又比宫里空阔,难得的好天气,宫中的女眷们在侍女的陪伴下,都在空地上放风筝,一时莺莺燕燕、花花柳柳,煞是明艳动人。

苇儿觉得主子以前喜欢热闹的一个人,特特地叮嘱崔有正到宫外头糊风筝的地方,买了好几个各色各样的大风筝,这日瞧着天气好,撺掇着冰儿也去放风筝:“主子你看,这软翅子的蝴蝶,放在蓝天上甭提多漂亮呢!还有这沙燕,素有素的可爱之处。这鹞子上还带了几个哨口,在天空里呜里呜噜作响呢!……”

冰儿脸上是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且也笑得不舒心甜润,好一会儿才点点头说:“好吧。就去瞧瞧。”

虽然慕容业的事情算是终了了,但苇儿也知道这主子心里并没有全然放下,自打尚阳堡回京,整个儿就变了个人似的,任谁再想着法儿讨她欢心,终究换不到脸上一片真切的笑容。此时她也只好努力摆着笑容,叽叽喳喳吩咐几个小丫头打顶线、绕篗子,一口气带了三五个风筝出去。细柳和另外两个小宫女儿都是十三四岁的孩子,难得宫里有这样开心玩耍的时间,正是兴奋得要命,比平素做事积极了几倍。王嬷嬷在后头冷笑道:“平时里懒得出蛆,今儿有的玩了,疯疯癫癫的倒不怕被上头主子揭皮!……”

到了园子里的空地上,各宫也有小丫头们,也有妃嫔主子,散在各地玩得开心。细柳到底小孩子心性,虽则在冰儿身边的四个宫女中还算“老人儿”,行事还是一派天真烂漫,举着那只软翅蝴蝶风筝,飞跑在草地上,崔有正在后头拉着篗子,一手拽着风筝线抖动,便见那风筝渐渐升了起来,如房檐高、如宝塔高,慢慢居然只瞧见了脸盆大小,似乎在白云里腾挪翻转,连软软的翅膀都忽扇着,真似一只蝴蝶飞在天宇里。

崔有正把风筝篗子递过去,笑道:“公主你瞧,飞得多好!奴才用帕子给您垫着手,仔细绳子粗糙,别把手心磨坏了!”

冰儿接过风筝线,果然风大,磨得掌心微微生疼,她抬头望着天上的风筝,那么自在飘动,心里却是陡然一酸,茫茫然望着这只蝴蝶发呆。

那厢,细柳又招呼着崔有正放另一只风筝,喈喈呱呱吵得闹人。此刻风却小了,飞到房梁高就上不去了,若是手里线拉得不好,倒栽葱就往下掉,细柳骂小正子不用心放,小正子又怪细柳撒手太早,苇儿过去打圆场,两个人干脆找她评起理来。忽闻一个声音带着笑意在背后响起:“‘人人夸你春来早,欠我风筝五丈风。’可是怨天尤人么?”

众人回头,竟是乾隆,离得近的要紧跪下来请安。冰儿一个没在意,偏是她的蝴蝶风筝放到高处风大,扯着绳子往上跑,手里的篗子呼呼线绞到了头,风筝竟脱了线飘走了。

乾隆定定地抬头望着那只风筝越来越小,渐渐只剩了鸽子蛋大小的一个黑点远远地顺着风往东边而去了,他低头笑道:“都说是放晦气,这才好,让你这节的晦气都跑得远远的——以后也该论喜事了。”边说边搀起女儿,疼爱地把她被风吹乱的额发拂齐:“这阵脸色倒还好。咽干口苦、多梦盗汗的毛病好些了没?”

冰儿点点头道:“好得多了,太医院的汤药也一直在吃呢。”她抬头望望父亲,以前人家都说皇帝宠溺她,可三天两头挨训,惹急了还要挨打,是一点都没觉得受宠的滋味;倒是如今,那明显的关切周到,那放在脸上的疼爱,那似嫌过分的纵容,却让她觉得客气得难受,因而也不自然起来。

乾隆见她依然拒人千里的神色,也觉心酸,揽着她的肩膀陪着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道:“其实日常太闲也不大好,纪昀平日在翰林院也闲,让他进园子——还在原来的值庐——给你讲讲书好么?”

“讲什么?”

“不讲四书,也不讲经史,讲些诗词歌赋,小说故事,总有意思吧?”

冰儿又是抬头看看父亲,他带着淡然而亲切的笑,让她不由对自己内心的冷漠感到歉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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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三四日书,这日去九州清晏请安,冰儿的神色有些恹恹的。乾隆不由发问:“怎么了?”

冰儿道:“这几日,纪师傅只与我讲佛经。”

乾隆一愣,他原是暗暗吩咐纪昀,不拘什么法子,努力开解冰儿心中的低落情绪,因而问道:“讲的什么?你能记住么?”

“一切有为法,皆悉归无常。恩爱和合者,必归于别离。诸行法如是,不应生忧憹……(1)”她背得缓慢,每个字似乎都在往心里钉,终至泪落如零雨,而哽咽难言。俄而她抬头道:“皇阿玛是叫他来劝我的吗?”

乾隆挥退一旁服侍的人,上前握着冰儿的肩膀,道:“朕为你心焦已久了!”

冰儿别转头,似要挣脱那手柔柔地掌握,却也只抖动了一下,嘴里说出的话依然让人听着着恼:“皇阿玛不必如此,指婚嫁人,既然是难免,我也不过就当是一件差使,做好了便罢了。”

乾隆心里便觉得难过,停了一会儿才说:“指婚嫁人,自然难免,但一辈子的事,你能这么绝然地撇开,全不在乎?”冰儿冷笑道:“我的心早死了!”

“痴儿!你知道心死是什么滋味儿?‘恩爱和合者,必归于别离’,不是心死,反而是入世,知道人生在世,总有难以避免的事情,因而淡然视之,不再萦怀。”

冰儿笑容更冷,渐带了平日那不管不顾的神态:“那么说,慕容业舍身救我,我倒该再不萦怀,才是知恩?”

乾隆用语便不再那么客气:“极是。只是你没有那份慧根,自然只有朕来做恶人,帮你斩断这段孽缘。”

冰儿的眼睛又是那般睁得圆圆,血丝隐现,视线却是下瞥的,也不则声,半日才冷冷笑道:“女儿自然没有皇阿玛的慧根。”

乾隆听这怪调的回嘴,心里不由又冒火,忍了忍说:“你少阴阳怪气!朕与你母亲是明媒正娶的少年夫妻,不是少年轻狂、无媒苟合的,就有千万般念想也没违了圣人之道。你如今身份地位拘在这里,不要想其他了。”

冰儿干脆撇过头看着窗外,窗外倒是花红柳绿一片绚烂,在她看来亦不过一片俗艳,哪敌得过尚阳堡山间野景!两人默然无语好一阵,听见乾隆声音似无先前的怒气,只是淡淡传来:“朕还在青宫读书的时候,给自己的书斋取名‘随安室’,而联则为‘无不可过去之事,有自然相知之人’。”乾隆顿了顿,见冰儿微微转过眼神,虽仍有疑惑之色,到底读了几年书,听这些文绉绉的东西也不似往常那样一概懵懂了,因而问道:“听懂了多少?”

冰儿犹豫了一会儿道:“是不是说‘人生经历,凡事皆可以忘怀;与人相处,总有志趣相投的知己’?”

乾隆欣慰道:“不错,能解大意,也不甚偏颇。读书养气,确实不虚。朕那时也比你现在大不多少。此中意味,你自己好好嚼一嚼。”

冰儿知道乾隆是在劝解自己,心里明白道理不错,可是总有个坎儿越不过去。乾隆看看她沉静不语的样子,道:“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朕虽是皇帝,当年孝贤皇后仙去时,亦觉得世间灰暗惨淡,别无生趣,不知百年久远,如何慢慢熬过。现在想来,也没有圣人的境界,何况是你!不过,若是时日长久,还总堪不破,就是堪忧了。”

冰儿沉沉点头道:“阿玛说了这么多,都是好话,冰儿自然明白。我心里所重的,也就这么几个人。我努力去忘,努力去忘好不好?”

乾隆见她又是泫然欲泪的神色,知道这样的开解,于她实在是极其困难的事情,然而又怎能不学着面对呢?他想了想,终于道:“宫里虽不许祭祀外人,但你多为他抄些经文,算是为他魂灵祷告,下一世投到好些的人家;也算是给你、给他的一份寄托吧!”

冰儿用手绢拭去眼角的泪珠,又是点点头,见乾隆眉头微蹙,也是忧怀不开的样子,自也觉得愧疚于心,见他伸手取茶,忙道:“茶水凉了,我去换吧。”

捧了新沏的松萝回来,乾隆已经展开面前的折子在批阅,冰儿意欲退下,乾隆伸手虚按道:“不必回避,你在一旁陪陪朕也好的。这是海兰察的折子。”

自海兰察逮捕慕容业毫不容情,冰儿对他原有的好感丧失殆尽,因而淡淡的也不则声,倒是乾隆面露些微笑:“如今的准噶尔汗达瓦齐,本系别支,弑君而夺得汗位,名不正言不顺。阿睦尔撒纳与他原作一路,如今两下里也交恶了。阿睦尔撒纳战不过,率着部众前来投奔,朕自然要好好安插,比照着萨喇尔和杜尔伯特三车凌的例子……”他说着却犯了踌躇,见冰儿横竖听不明白,一脸迷糊没兴趣的样子,道:“你去书桌上,把厄鲁特蒙古的地图拿给我。”

冰儿依言去了,乾隆展开地图细细瞧着,西边好大一块疆域,天山南北,蒙古东西,毗邻俄罗斯,棋布众小国,青海一线贯通西藏……纵无心开疆拓土,也须得安宁边患,岂可坐失良机?他的手轻轻按在准噶尔汗国的位置上,表情沉静而内心激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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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第、舒赫德、玉保、策楞、海兰察等边将,轮番急急奏报,驿马川流不息,带来的于乾隆而言,都是好消息。

最好的莫过于,在准噶尔内部,虽未称汗,但曾执掌大权、以聪慧玲珑著称的辉特部台吉阿睦尔撒纳,被汗王达瓦齐借来的军队打得走投无路,带领属下兵丁、妇孺人众计二万五千余人,投奔清廷,已抵达喀尔喀蒙古境内。乾隆力排众议,主张与准噶尔的“弑君逆贼”达瓦齐一战,群臣虽有反对声,但因着傅恒始终不牵于浮论,赞同出兵,因而与达瓦齐的“平准”之战,即将拉开帷幕。

而前来投诚的阿睦尔撒纳,只不过是未届三十的年轻人,他在厄鲁特蒙古素以相貌伟岸英俊,才识胆略过人著称,而又颇谙交涉之机变和处世之道理,是个出了名的能屈能伸、夙慧天成的英雄。且出征准噶尔,正需这样了解内局、手腕别佳的人才,乾隆早早下密旨给诸位边将,言道:“阿睦尔撒纳乃最重要之人,伊若来降,明年进兵,大有裨益。”“其为部众所畏服,正可资以前驱,迅扫残孽。”于是欣然相招,命阿睦尔撒纳到承德避暑山庄觐见,将予以最隆重的抚慰礼仪和加封恩赏。(2)

因去得着急,一切皇帝銮驾都从简,乾隆带着军机处诸臣,理藩院诸臣,以及亦是蒙古人的三额驸色布腾巴勒珠尔一路疾驰前往承德。而平素所带的妃嫔都在后另行安排,连三公主也得和驸马爷分开,而与嫔妃们一道走。临行前,乾隆特意问冰儿:“承德你还没有去过,可想去玩一玩么?”

冰儿倒是心向往之,点点头露了些笑容。乾隆笑道:“那好得很。不过现在朕去的急,你倒不必太着急了,等朕发旨叫你,你再过来。这些日子叫御医好好给你调理周全,叫你宫里的人也把需要的东西收拾好些。你有闲暇,倒是可以读读毛诗,你师父纪昀五经都甚通,叫他给你讲讲。诗教者,温柔敦厚,也是读书养气的意思。”他深深凝望女儿,有一句话忍了忍还是未曾出口,“等等看吧。”他暗自想着,“自己也需得想周全了才好。”

冰儿是难得的自由,虽在值庐也听纪昀讲了几回毛诗,讲到篇首就直皱眉头:“诗首《关雎》我是懂的,孝贤皇后去世时,我皇阿玛写的悼亡诗里就有提及,只是我弄不明白,怎么的就是‘后妃之德’了?”

纪昀是脱佻的性格,读书自然也有自己的见解,只是教授公主,不敢不按程朱的套路来:“朱熹《集传》云:‘雎鸠,水鸟也。状类凫鹥 ,今江淮有之。生有定偶而不相乱,偶常并游而不相狎,故毛传以为挚而有别。’后妃有关雎之德,是幽闲贞专之善女,宜为君子之好匹……”譬解了半日,其实都没有说通自己,只好笑道:“读诗虽说是需先达训诂,但其间有些意味,还是要自己想象琢磨。臣愚鲁,不能替公主咀嚼诗味,倒是日日想着,多诵几遍,或别有收获呢。”

冰儿一想,就想到慕容业身上去了,两人在尚阳堡的林子中一同吹箫,岂不是“琴瑟友之”“钟鼓乐之”?只叹他生出了舍身救自己的拙念,硬是使两人阴阳暌违。纪昀见她眼眶发红,似要落泪,不由有些心慌,匆匆后翻几页书,找了篇《七月》,正准备讲,冰儿用手按着书道:“纪师傅,我不想听了,就此下课可好?”

纪昀陪笑道:“也好,臣接了皇上的谕旨,要编纂《热河通志》,到底才疏学浅,这几日也头疼得紧,也算公主放臣的假了。”

冰儿分花拂柳,从值庐回去,恰见九州清晏的河心,养着几对鸳鸯,雌雄交颈相昵,情状甚是融融,而自己形单影只,芳心暗许的哥哥血溅西市,真正是至惨的祸事,触目伤怀,更不能安。回到自己房中,泥金的花笺上是自己书写了一半的《心经》,字字工整如石刻一般,苇儿见主子脸色不好看,奉上茶水后轻声问道:“主子还是要抄经么?奴婢为您研墨可好?”

见冰儿点头,她忙细细在澄石砚台里研了浓浓的松烟,里面掺着的冰片和麝香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冰儿掭笔半晌,转眼看到自己正抄到“色不异空,空不异色”,一个发怔,一滴浓墨从笔尖滴下来,在纸上落了一个指顶大的墨渍,她不由心烦起来,把笔扔在笔搁上,把那泥金笺团成一团,丢在一旁纸篓里,自己坐下生闷气。苇儿陪着笑道:“纸还有。”

“不要了!”

硬邦邦的声音。苇儿知道她又犯了脾气,不敢则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又一声,依旧带着那种不知何来的不快:“园子里再漂亮,也没意思。我要出去走走。”

前提是“园子”,出去走走岂不是要出宫禁?苇儿不敢应答,试探着问:“皇上说,公主去承德,要等旨意。”

“不去承德。”冰儿道,“皇城里找家寺庙,去烧两柱香。”

“那可得禀皇后知道……”

“你去禀吧。我不耐烦见她。”

这样的自说自话,偏生这一阵她在宫里最受异宠,没规矩时乾隆也没有丝毫驳斥,总是一味地依着,越发酿得无法无天。苇儿告诉了皇后,皇后自然不准,却哪知她的“不准”于冰儿就是个屁,未等皇后懿旨下来,她人早就换了身便装出了园子的大门了。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大般涅盘经》。

(2)阿睦尔撒纳来降及乾隆在避暑山庄接见,时间实为乾隆十九年十二月。本小说此间时间约在乾隆十六年左右,为凑合女主角年龄,故有篡改。

☆、佛渡有缘牵蔓草

宫内女眷拜佛,平素自有地方,宫外那熙熙攘攘的北京城,也不乏各种庙宇:汉人和满人多信大乘佛教,蒙古人又多信黄教,女眷们常去布施的小庵,以及那等求告的道观,遍布京城四处,直到远郊。冰儿驱马所往的,乃是北京外城西北的法源寺。

法源寺虽在外城之内,但已然是偏僻的地方,因而前去敬奉香火的人也并不多,加之其前身是拜祭阵亡将士的“悯忠寺”,又居住过末代帝王,不是寻常人喜欢的祥瑞地方,因而,远没有京里其他寺庙繁盛热闹。但冰儿前去更有一层,只为寺南有一块义地,有许多死在京城而无法归葬的人,就潦草埋在此地荒冢。慕容业的坟墓——虽不知可有遗骸埋在其中——就在这里。

冰儿酹酒祭奠,拭去了墓碑上的积灰,默默盯着已经变得灰暗的填红字发了会儿呆,长叹一声,转而进法源寺山门。她原本不信佛,只是宫里女眷,若是无事,多是诵经打发光阴,亦是为自己求今生来世的福祉,见得多了,难免有些动心。此外,自慕容业事出,精神惶然无依,为求得慕容业超度,日日以为他抄经为业,一来二去,心思容易平静,也略生了些对佛法的向往之心。

一名小沙弥在山门下双手合十,低头道:“檀越有请。”

冰儿见他面带淡淡微笑而态度清冷,不由止步往上看了看,墙头的歇山式琉璃宝顶在上午的阳光下折着内蕴的光色,下方三道门,不由止步,也双手合十问道:“有礼了。我乃俗人,不知该走哪道门才是?”

小沙弥依然是清冷笑容:“阿弥陀佛。佛法宏大,为人解脱,此间三解脱门,为空解脱门、无相解脱门、无愿解脱门,倒不知檀越欲解脱何事?”

冰儿对佛法全然懵懂,愣住了,正不知如何答话,旁边传来带着笑意的清雅声音:“观我所见,我见皆空,是谓空;观因空故,不起着于相,是为无相;观无相故,于未来死生相续,无所爱染愿求,则为无愿。”冰儿回头看去,一个年轻公子正站在自己身后,见到自己,眸子中星光一熠,旋即转作唇间一抹礼赞的笑容,他微微躬身低头,算是行了见面礼:“此间清冷,姑娘一个人前来?”

冰儿不过瞥了他一眼,冷冷道:“怎么的,不许一个人来?”

那公子笑道:“哪里话!参详佛法,正该这样的地方,一个人才好。我虽在京居住,到底不是京师人,客居此处,不敢有僭。”摊手做了个相请的动作。冰儿略带敌意地打量了他一眼,不管不顾地从正中的山门走了进去。听身后那人轻声吩咐:“巴勒,小豆子,你们进来可不许吵闹。”

才知道他原来也带了随从。倒是自己进了山门,方听见小沙弥的声音又响起:“诸法实相能灭诸苦,是诸圣人真实行处。若是法空有性者,说一切法空时,云何亦自空?若无法空性,汝何所难?”身后那公子似是愣了一愣,才轻声道:“槛内之人,未有悟法之性……”

冰儿基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地在寺庙里转悠,先进各殿,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诸佛一一拜了过去,又到四围散心。这座寺庙因着香火不算太繁盛,倒也是难得的清幽静逸,里头树木参天,正是郁郁苍苍的好时候,又多植海棠和丁香。此刻已是仲春更晚的时节,海棠花朵已经败落,只余繁枝茂叶,身姿楚楚,一片清嫩的柔绿色。而丁香恰是开得正好处,一丛秾紫,一丛雪白,团团簇簇交相辉映,浮在浓绿色枝叶上,因着花丛极多,所以散着馥郁得略带侵略性的芳香。

冰儿定了神瞧一簇白丁香,不由想起了那日在尚阳堡的山林间,慕容业交给自己一团小小的丁香花白玉坠子,也是这样光润无瑕,却不知这团慕容业曾交给梅禧妹的定情信物,如今已经零落到何方?睹物思人,忍不住的鼻酸,忽然又听人在身后吟道:“‘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果然这丁香花惹人情思么?”

冰儿不由觉得恼火,回头没好声气说道:“偌大的寺庙,你哪里不可以去,非跟了我来?我有没有愁,有没有情思,关你什么事?!”

虽觉得这人出语浮华浪荡,似是纨绔子弟,不过转身细看,月白宁绸暗纹袍子上罩着三蓝镶边的靠色软缎坎肩,腰间是深浅紫色打籽绣的“平安”荷包和镶银皮鞘的小解手刀,一色八成新,明明富贵,却不张扬,打扮得算是颇为清素典雅。而观望其人,面如冠玉,五官俊朗,神色一片文雅持重,长身玉立站在那儿,也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儿郎,倒不是让人心生厌恶的形象。冰儿勉强笑道:“对不起,我说话冲了,你别挂怀。”

那公子身边的两人——尤其是年纪小的那个——已经有些气哼哼的样子。那年纪小的一扬眉道:“别说我们家爷没空搭理你,就算是有空和你说两句,也是十足瞧得起你。你可知道我们家爷是——”

话没说完,那公子打断道:“小豆子!胡说什么!”转而和冰儿打招呼:“姑娘不要见怪,我这小厮平素管教得不够,出来丢人得紧。”横眉瞪了那叫小豆子的十四五岁小厮一眼,又道:“——我刚才随性吟诗,也不是要冲撞姑娘,实实没有瞧见姑娘也在这里赏花,冒犯了!”冰儿望望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个子不高,带着些罗圈腿,长得甚是结实,目光炯炯地盯视着自己,却不是一般人瞧着自己时的轻亵意味,而是猎鹰打量猎物一般充满着着警惕与凝重。

冰儿这些年也算是阅人无数,便知道这年轻男子不是随常仕宦家的公子哥儿,眼睛在他脸上一绕,低下头去。恰在此时,感觉额头上一点凉意,又一点,又一点……望向青砖地面,上面也刚巧落下点点灰色的斑纹——这不凑巧的天气!早上出来还是晴好,这会儿竟然下雨了!

没有雨具,只好在法源寺里暂留,寺里亦有供香客们小憩的客堂,不过因着人少,只开了一间,冰儿和那少年公子一人坐在窗边,一人坐在门口,俱是呆呆地抬头望那雨。雨不见有停下的意思,反而更加大了,屋檐上滴答作响,雨水如珠帘垂挂,而打在寺庙的楸树上,绿茸茸的树叶便发出悦耳的“沙沙”声响,青砖如洗,砖缝里偶有探头的细草更是在雨中挺直了身子,倒是丁香花们,无论秾紫抑或雪白,有耐不住雨点击打的,点点零落在地,散成一路芳菲残骸,让人生怜。

寺院中的僧人虽不似大庙里的会来事儿,也颇谙待客之道,悄无声息奉上茶水,掩了托盘退下,那公子品了一口茶,喜道:“不意这里还有好茶!”不自觉转过眸子去看坐在门边那位女子:她全无表情,正眼儿也没瞧着自己。心里不由微微有些落寞,见旁边小豆子皱着鼻子一派“看不顺眼”的架势,瞪了瞪他道:“你干什么?既闲着,去取我的墨盒和纸笔来。”

纸是鹅黄色的薛笺,墨盒里是研得浓浓的松烟,一打开,冰片刚烈的气息就透出来,而那公子身上熏衣的是黄熟香,是稳重而轻柔的木香,混合在一起,竟十分好闻。冰儿循着香味,目光不由向那边瞥,果然见他三指执笔,在鹅黄笺上慢慢书写,两人离得不远,冰儿见他一笔飘逸工整的钟王小楷:

“百级危梯溯碧空,

凭栏浩浩纳长风。

金银宫阙诸天上,

锦绣山川一气中。

事往前朝人自老,

魂来沧海鬼为雄。

只怜春_色城南苑,

寂寞余花落旧红。”

诗句意思只约略懂些,此刻实在无聊,不由发声问道:“你写的是什么?”

那小豆子鼻孔朝天道:“我们爷写字,不喜欢人打扰。”

那“爷”眉头一蹙,湘竹笔杆在小豆子额头上轻轻一敲,转头微笑道:“这里哪有什么‘爷’。我叫英祥,表字希麟。若是小厮扰了姑娘清净,我就让他出去呆着。”

冰儿见他一直如此客气,也不好意思总是横眉冷对,道:“我姓……金。你的诗……写得不错。”因不知道怎么称呼他,胡乱招呼了一句,就干脆闭口不言。英祥对佳人颇有好感,但不敢僭越亲近,隔着桌子向着她说:“这诗倒不是我写的。元末张翥,题写此间庙宇,便成绝唱。”他的目光飘向窗外零零一地的丁香落英,恍惚间诗境与画意融合一体。

两人又是沉默,彼此都觉得有些无趣起来,可巧这时雨停了,云层后隐隐的日头亦斜,都该回去了。

空山新雨,正是清新的时候,英祥走在后头,让冰儿先行出去,从背后见她梳着坠坠的小两把头,只插一朵通草花,耳边是细细的米珠坠子,倒是一条长辫子又黑又亮,蜿蜒在身后轻轻甩动;一身清素的蟹壳青的春绸袍子,棠紫色长坎肩上稍微绣了几枝辛夷花,一双便履踩在雨后地上的积水中,衣服下摆被溅起的泥水略微污了也浑然不觉。她到山下,树阴里拴着匹高头大马,她掸了掸马鞍上的水珠,便踩镫上马,毫不顾忌地飞驰而去。

小豆子看着英祥目送佳人好远,在后头“喷”地一笑。英祥回首问他:“你笑什么?”

小豆子笑道:“奴才是个没见识的,不过大爷春心动了,奴才还看得出来。”

话音未落,英祥就是又好气又好笑地扭头吩咐:“巴勒!你听听他说的什么屁话!给我打他!”

那矮粗汉子便举高了拳头,作势要打。小豆子是精灵油滑的小厮,平素大约也惯了的,脑袋一缩,伸手架住巴勒的拳头,嬉皮笑脸道:“大爷!这里是佛门净地,您老好歹离了这地儿再打不迟,小豆子挨打是小,臭了这块地岂不是让那些秃驴们不高兴么?”

“呸!”英祥白了他一眼,大概是素日宠惯了,边往山门外走,边来了一句,“你就是仗着我好说话。回头我告诉额娘去!”小豆子这才慌了的样子,追着求饶道:“我的好爷!千万别!奴才再也不说那些屁话了!……其实那小丫头片子有什么好,哪里值得咱们爷春心大动?一个笑脸都没有,又那么瘦,倒贴爷十两银子爷都不要,对不?”

英祥在自己人面前少了刚才的少年老成相,作势要踢小豆子,见他皮了脸只是笑,好气好笑又没奈何他:“就知道唐突佳人!谁肯要你这小鬼头,我倒是愿意倒贴十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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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儿打马回到园子里,已经是傍晚了,刚到了自己住的地方,就见皇后那里的首领太监正在恭候。她也知道自己行事不大端谨,然而不耐烦与皇后的人交涉,冷冷道:“秦首领何事?”

秦首领陪着笑道:“主子娘娘不见公主回来,担心得紧,命奴才过来看视着。说公主回来了,一是送个信过去,二是也希望公主往后出去,瞧着些时辰,如今皇上不在宫里,万一有什么事情,主子娘娘那里也不好交代的。”

冰儿冷笑道:“尚阳堡我都呆过,不过离开园子一会儿,又是铁桶似的皇城里头,有什么好怕的?我这里人手紧,秦首领就为我传个消息说我回来了不就成了?”

苇儿素知皇后讲求规矩,如今身怀六甲更较寻常尊贵,若是冰儿有什么事情惹翻了,乾隆也保不了她,急急道:“公主,这可不合规矩,奴婢去就是了,也该当回复皇后娘娘一声的。”

冰儿横了苇儿一眼,也不再说什么,自己进去换衣裳。洗换出来已经是半天红紫了,她散穿一件伶俐的竹青色窄褃袍子坐在院子里吹风,一会儿果见苇儿脸带着一些泪痕回来,见自己瞧着,忙假装掠发,把泪痕拭了去。冰儿道:“你就是讨骂!我都知道皇后必然没有好话说,你巴巴地赶了去做什么?我这里纵不理她,她又能把我怎么样?”

苇儿道:“主子行事可以恣意,奴才们要也恣意行事了,岂不是为自己贾祸不足,还要为主子贾祸?奴婢今天没劝好主子,合该挨骂。”她这话说得冷冷的,冰儿倒是一愣,反而不知说什么才好,过了一会儿才道:“里头有你最喜欢的糖蒸酥酪,我特特叫留给你一份的。”苇儿原是有气冲头,说出话来已觉得不该,没想到是这样的回复,不由抬头看了冰儿一眼,暗叹这主子说不懂事起来极其讨厌,然而对人真心实意的好处,又是叫人生恨不能的。

原想着欣慰,没成想在园子里逛了两三天,冰儿又不耐烦了,对苇儿丢下句话,又出了大门。现如今也没人敢拦她,苇儿无可奈何,只好任之去了。

这日去的是市集,热闹是热闹得紧,只是逛的人并无心思,一味地左右瞧着,商贩们热情招呼,她却浑然没有兴致,直到逛得肚子饿了,寻了家齐楚的小店,在二楼找了个僻静的角落,胡乱叫了几个菜。等待的间隙,听见楼下有个熟悉的声音:“店家,我们爷不缺铜哥儿,你好歹把菜色做得细致些!打着京师的招牌,烧的炉肉都不够地道!……”冰儿好奇往楼下一望,恰见一双眼睛也望上来,双目一对,她急忙避开,欲待离开,又觉得自己何必如此怯了身份。果然听见那清澈的声音:“小豆子,别闹了。”

匆匆吃完,犹豫着要不要就这样下去,几回偷偷瞥眼往下看,那叫英祥的少年公子都在气定神闲地品着茶。冰儿暗想:难得出来一回,要是因为避他而玩不痛快,实在憋屈,于是叫店家结账。

她这阵有些闲钱,手头散漫,丢下了一块碎银子,店家为难地说:“小店小本,没有备着夹剪,这银子分量重了,找不开。”冰儿想了想指着英祥一桌道:“楼下那桌,我一起付了。若是还多,就赏你了。”

店家高高兴兴去了,冰儿下楼时,英祥起身拱拱手,脸上却不是喜笑:“金姑娘,我今日过来用餐,是带了钱的。”

冰儿见他居然不识好,摊开手道:“那好,你把钱还我就是。”

英祥对小豆子抬抬下巴,小豆子从褡裢里拎了一串铜钱,问道:“我该给你多少?”冰儿见他把铜钱串拎得哗啦响,心里不由厌恶,英祥觑见她神色,抬手挡住小豆子手里的铜钱串,陪笑道:“是我孟浪了。姑娘好意,不该质疑。不过无功受禄,于我也是不安的事情。”他怔了怔,似在考虑该当怎样补偿才合适。冰儿突兀道:“我看你上回那字写的不错,不如送我幅抵过了?”

英祥欣然道:“好。”看了看油污垢积的桌面,又说:“今日出来恐怕没有好的纸墨,且这里有些肮脏,别污损了送给姑娘的字。明天此时,我还在这里等候姑娘,不知道可不可以?”冰儿犹豫了一下,点点头答应了。

第二天果然应约而至,英祥上下打量冰儿一番,穿的还是清素的颜色,首饰也用得很少,神色里还带着一些不快,倒不知何由,递上那幅字,笑道:“写得不好,见笑了。”

冰儿展开一看,是撒着蔷薇花露的粉笺,套印着卷蔓和蔷薇花,上面清正的小楷书写着几行诗:“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钤印用的是他的表字“希麟”,一色清丽而富贵,带着三分说不清的春意,扑面而来。冰儿读书虽读得不透,毕竟上书房的都是大儒,日日浸润,现在也能解古书大意,这“有美一人”“邂逅相遇”的含义总是明白的,连在一起也能估猜这首诗的意思。不由脸一红,把粉笺掷回到英祥的怀里,嗔道:“写的是些什么!我可不要!”

英祥见她读懂了,倒也有几分尴尬,陪笑道:“你别误会,我这阵子正在读毛诗,也念得不透,见这首诗轻巧易解,随手就写了……”他自觉越描越黑,额角微微渗汗,偷眼打量了冰儿一下,见她略有薄嗔,也无盛怒,心里安下三分。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这阵在考虑修文。

估计各位妹纸考试也该差不多了。

不管以前的、现在的,大家有意见就赶紧地抛上来吧!

欢迎毒舌,良药苦口利于病啊。

万分感谢中!!!

☆、且道无聊可学诗

“原来你在念毛诗,那倒是要请教,诗首《关雎》,到底写的是不是后妃之德?”

“按说呢,诗无达诂……”英祥的眼睛亮闪闪的,脸上笑意如春风,随着那有节奏的话语,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在桌面上,手指上一枚金镶蓝宝石的戒指,金子用得重而拙朴,蓝宝石的颜色深邃而幽谧,打磨成光洁的蛋面,衬得他的手显得白皙。冰儿盯着他这枚戒指,心道这样的宝石,价值直是不菲,这个少年公子,无论气度、学识还是打扮、用度、随从,都不是寻常。

走了神许久,才听见他的话已经接近结束:“……所以呢,朱子认为文王求贤妃,志在礼乐,志在德行与心灵的契合,也不能算错;只是我倒觉得,窈窕淑女,摽梅年纪,为君子所爱重,以至于怦然心动,寤寐思服,倒是人的本心。越是往本心上想,越能理解先民的坦荡——倒是如今,坦荡成了愚鲁,为世人不齿呢。”

冰儿不由笑道:“你说得真好。我阿玛吩咐我学《诗》,只可惜给我寻的先生又忙,你给我当先生好不好?”

英祥笑道:“自然是好……”

冰儿闪闪眼睛望向他,接着话头说:“不过——”上扬的疑问语气,逗得英祥咧嘴一笑:“没有什么‘不过’,只要金姑娘家里方便,我愿意僭越——你不要嫌我水平低。”旁边小豆子大急,偷偷拽拽英祥的衣服,英祥回头道:“你急什么?阿玛额娘原也同意我这段日子散散心,我又何时耽误了读书习武不成?”

冰儿道:“我家里可不方便。我家现在是个填房的后娘,每日家看她的脸色才不好过,所以才出来。出来归出来,既然求学,总不宜在这些乌糟糟的小食铺酒肆里,不知京里可有什么书院之类?”

英祥笑道:“京里书院不少,不过自成体系,也不会收女孩子。倒是听闻两江的袁子才,辞了官后,在随园里收了一些女弟子,颇干物议——我倒觉得止乎于礼,何言可畏?”他似是想了想,才说:“我额娘年轻时的陪房丫鬟,有一个后来配了人家又守了寡的,姓黄,家里只母女两个,住的地方也僻静,想来还是合适的。不知金姑娘愿意不愿意?”

冰儿全无担心害怕的念头,点点头就答应了。

冰儿每日去黄家见他,隔着一张书案,彼此抬头就能相见,英祥的眼睛总是那么明亮,笑的时候微微地弯着。读书读累了,冰儿或会拿出玉箫吹一曲,英祥则就着悠扬的乐音,在书案上写字,箫声清丽,英祥神色平静自若,一笔字也俊逸。而英祥每每解诗,倒比纪昀还好,原不在于学问,在于心境。“……‘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写美人也写到了极致。”一双眼睛不由自主地望向冰儿,笑意算是持重,却免不了藏在其中的热情。

冰儿问:“柔荑是什么?蝤蛴是什么?瓠犀是什么?螓和蛾是什么?”听完解释自己先笑了:“拿什么比不好?竟是草与虫子。再美的美人,美得虫子似的,想着就瘆人。(1)”

英祥不由“噗嗤”一笑:“若照你这么解,还真是瘆人。不过古人想法与今人不同,也是难免的,他们以高大健硕白皙为美,我们却以弱柳扶风、小巧宜人为美;不光古人今人不同,就看本朝,汉人以三寸金莲为美,我们还是以天足为美。也有差异。”他瞧见冰儿眼风一动转向自己,唇角噙了丝俏皮的笑意,心神一动,笑道:“但这‘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虽无比兴,亦无实在刻画,却写得入神。我原也在想,怎么样的笑才算得上是‘巧笑’,什么样的美目才有顾盼生姿的灵气。如今看到了你……”

冰儿正色道:“少胡说来!”英祥知趣地停下了嘴,不敢唐突半分。此时,他们所在院子的女主人笑吟吟端上两盏茶:“英大爷,姑娘,做学问是累人的事,歇歇,用茶。”

冰儿端过一盏茶,撇掉浮沫吸了一口,茶香馥郁,入口虽苦,还带着回甘,她不懂品茗,也知道是好茶。英祥亦呷了一口,品析了一会儿方道:“黄婶子沏得不错。怪不得我额娘当年喜欢你沏的茶。也没白瞎了我带来的好茶叶。”那妇人满脸被夸赞的喜气,手叉在腰间福了福身子道:“是英大爷过奖了。”喜滋滋又备茶点去了。

冰儿笑道:“你在家是老大?”

“嗯。”英祥点点头,“且家里也只我一个男孩子。”

“堂房里序齿呢?”

“堂房里也只我一个。”

“啊……”冰儿不由又打量了他一番,忍住心里的那些刨根问底的问题,低下头琢磨杯子。

英祥的心态与她极像,不过只看穿着与谈吐,却猜不到冰儿的身份。只是此时顾不得那些,看她凝神端详东西的神态,一双眼睛宛如琉璃珠子般,灵动得仿佛要淌出水来,一双柔荑握在杯边,洁白的细瓷竟白不过她的手指——那样的美,怎的不叫人怦然心动?

时光静静地流淌,不觉日头又是偏西,冰儿起身道:“我该走了。”

“我送送姑娘?”

“不必。”冰儿瞧见他眼睛中一丝丝落寞,心里不知怎么一悸,直觉告诉自己不该再见他,不该再出宫,若是招惹到谁,自己纵然可以决绝地放开,又怎知不是为自己落下一团话柄或不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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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回宫后又与皇后龃龉,皇后大着肚子,冷着脸教训道:“公主这些日子天天出去,门上的侍卫护军都甚是为难,不知道的人还不知会传出什么样的难听话来。公主好赖也是金枝玉叶、金尊玉贵的皇室女儿,行事当晓得端谨。”

冰儿哼一声道:“皇额娘放宽心就是。女儿行事虽不端谨,自己心里有谱。每日家什么时候回宫,门口的都知道,青天白日的,在京城里能出什么事情?若要出事,皇额娘心里怕还喜欢呢!”

皇后不由面如土色:“你这是叫什么话?你出事,我有什么好喜欢的?巴巴的我一片心为着你,也是为着皇上,为着前头孝贤皇后,你闹出上回的笑话来,最终丢的是谁的人?”

“上回不是笑话。”冰儿的语气便也冷冰冰的,“皇额娘在皇上面前卖好儿,不必在我面前卖好儿。对慕容业的情意,我从来没有悔过,皇阿玛那时心软没有打死我,但就是打死我,我也是这句话。”

韩嬷嬷看皇后脸色难看,怕她和肚子里的孩子有什么闪失,轻轻拉了拉皇后的衣襟,皇后忍了气道:“随你吧。跪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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