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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24

第二天冰儿便不愿再呆在宫里,宁愿忍着渐起的暑热,一发足又去了日常与英祥学诗的黄家。那人早候在那里,一见就笑吟吟道:“你迟到了。”说完没听见她说话,才看见她脸色不好看,陪了小心问道:“怎么,出什么事儿了?”

“没事儿。”声音和爆炭似的,好一会儿才道,“家里气闷,你这里别再招我。”

英祥在家,倒少有这样伏低做小的时候,然而此时心甘情愿,笑道:“好。今日讲《木瓜》好不好?我讲的这些,浅显易懂些……”

他讲了半天,那边的人儿却在走神,自己生闷气,只几个词飘在耳朵里,全然没有进心。倒是进讲的这位,不知是在做先生,还是自己给自己譬说,也不顾学生听还是不听,只管自己又是训诂、又是解意;又是古,又是今地论证。冰儿只见他嘴唇开合,“永以为好也”五个字时不时就飘了出来。突然那唇不动了,往上望,一双明亮的眼睛正在看自己,冰儿问道:“讲好了?”

“嗯。”停了停又问,“你今儿有心事?”

冰儿低头道:“也没什么。昨儿和晚_娘吵了一架,所幸阿玛不在家,否则定要逼着我去道歉。”

“毕竟也是母亲。还是该当孝顺的。”

冰儿不乐,道:“瞧你像个贵介公子的样子,原来也是个酸文人!”

英祥不由便笑:“好好,我骨子里就是个酸文人。就算为了乃父,也不便与后母闹得过僵了。”

“有什么!”冰儿一甩头,“大不了也就是被我阿玛打一顿!也没什么好怕的。”

“你阿玛还舍得打你?”英祥自然不信,他有三个异母姐妹,母亲虽然对她们淡淡的,父亲却是自小宠不过,姐妹们未出嫁时,老大了父亲还会抱在怀里亲吻,从小娇惯得要星星不给月亮;就是他自己,父亲说要严格要求,却也从未为难过,挨打不用说,想都没想过,连责骂都没听过几声。

冰儿嘟着嘴看看他,托着腮叹口气道:“有什么不舍得!那次用这么粗的荆杖,”她用手夸张地比划着,“我都差点送了命。”

“不会吧!”英祥还是不信,“这样一个闺女,疼还来不及,怎么就往死里打?莫不成也是后娘烧的野火?”

“骗你干什么!”冰儿偏着头看着英祥,“不过倒和后娘无关。那次是我为义兄跟我阿玛闹别扭,他气极了,打得我好惨。几次我都以为自己要被打死了,眼前都模模糊糊的,白茫茫的一片,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突然猛地一痛又清醒过来,只听见雨哗啦啦的声音,还有荆杖呼啸着打下来的声音,疼得叫都叫不出来,牵着浑身都疼,仿佛我活着就是为了受这疼痛来的。当时真希望自己快点死掉,死掉就不用受罪了。……后来在床上躺了一两个月才勉强养好。”她摇摇头,不忍再想。

英祥却忍不住关心另一个话题:“义兄?你义兄是什么人?”

冰儿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大大咧咧道:“义兄就是义兄!我小时候他对我最好了。”

“后来呢?”

“后来死掉了!”冰儿语气很恶劣,扭身不再理睬英祥,心里却有个什么地方楚楚地痛起来,眼睛也酸酸的要流泪。她感到英祥在轻轻拉她的袖子,知道他是在表达歉意,回眸看他,他正一脸温和的笑,暖暖的犹如照耀在她身上的阳光。可他与慕容业是完全不同的,眉眼之间的神态、下颌的线条、笑起来颊边的弧度……都不一样。冰儿愣愣地看看他,终于冷冰冰地把头转了过去:“我要走了。”

“今儿还早,怎么就走了?”英祥似是不舍,但他却很懂事,想了想道,“也是,你也不要和你后母闹得太僵,回去说两句软话,事情揭过去了也就好了。毕竟一个屋檐下面,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何苦两造里弄得乌眼鸡似的?……”

正说着,小豆子连滚带爬闯了进来,见英祥对自己瞪眼睛,跺着脚道:“我的好爷,您瞪死小的,小的也得滚进来——福、福晋来了!”

这一声称呼,几个人都木了。冰儿瞥一瞥英祥:难不成还是个小王爷?

英祥愣了一会儿才道:“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紧张什么?”回头抚慰地看了冰儿一眼,道:“你别怕,我额娘虽然威严,并不是凶恶的人。我会帮你。”说完出去迎接。

冰儿回头看看这间小院,虽然依着巷子,倒筑了挺高的墙,爬出去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何苦呢?宗室里封王的就那么屈指可数的几位,亲王郡王的福晋们,在宫廷大宴上也都约略见过,英祥如果是姓的爱新觉罗,自己难道还多了个五服内的哥哥?

胡思乱想着,反应过来往门口一张,果然见门前面停着一顶蓝呢轿子,轿子整个堵到照壁前面,才有两个丫头掀起轿帘,一位仪态万方的夫人走了出来。

看那夫人,戴着累丝金凤的钿子,着一身绛色镶玄青边的妆纱长宫袍,外面又披了一件五彩掐金的妆纱坎肩,人已四十左右,谈不上年轻漂亮,但肌肤丰润白皙,保养得好,加上气度高雅,举手投足之间华贵之气毕现,只是自己似乎从没见过,不像是近支的皇室福晋。园子的女主人黄氏小步快跑着到得前面,蹲身请了个大安,说话结结巴巴也有些说不清。那位福晋倒是温和地一笑,虚扶一把道:“瞧着你还和前两年一样。如今日子倒还好?”

黄氏诚惶诚恐福了一福,陪笑道:“托王爷、福晋的福气,日子还是好的,前两年过得紧巴,也多亏了福晋怜贫惜弱,赏了银子下来。只我没福,就生了三个丫头,两个出阁了,一个小的在身边陪我。寡妇人家没什么出息,也指着当年福晋赏的地,略略地生些银钱够嚼用。这些日子小王爷常来,这里真是叫——蓬荜生……辉!”她絮絮叨叨说着,福晋一摆手止住了她,眼睛往里面一巡睃,问道:“那姑娘还在?”

英祥正从里面出来,听见母亲问这句话,脸红了红,打千儿请安道:“母亲万福金安!”

福晋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声音淡淡的,透着一丝威严:“你起来吧。前几日瞧你写的窗课,似乎退步了些。虽不须你考八股写大卷子,总归不能处处显出愚鲁来,将来无论是袭爵,还是在京里大用,都该有个样子。”英祥低了头称是。福晋便又问:“那个姑娘?……”

英祥道:“只不过是学学毛诗,互相探讨罢了。——人就在里面。”

福晋点点头,款款走了进来。冰儿见帘子挑开,刚刚从窗缝里瞧见的人已经站在面前,不及多想,蹲了个深安,恭恭敬敬道:“恭请福晋玉安!”

英祥大为满意,得意地看看母亲。福晋没说话,抬手示意冰儿起身,走近几步细瞧冰儿:圆亮的眼睛毫无惊惧地直视自己,脸蛋身条都昭示着明艳美丽,只是总有点先声夺人的味道,福晋一时情绪竟有些复杂,怔了片刻后含笑问英祥:“这位就是金姑娘了?”

“是,额娘。”英祥跑到母亲身边,看看冰儿。

冰儿虽低着头,眼角余光感觉到两双目光正上下仔细端详自己,她素来讨厌别人打量她,碍着面子没把不高兴摆在脸上,脚尖却开始不安分地蹭起地来,还偷偷剜了英祥一眼。福晋把这个细节看在眼里,暗下决心,对英祥微微一笑道:“好了,你也送我过来了。这会儿我想和金姑娘单独说几句话,你就先去一边转转去,可好?”

英祥的心微微吊了吊,见母亲只是和蔼地笑,又放心了,却不肯离开,赖在屋子外面。福晋打量了一下:一张小几上摆着一个定窑的土制瓶,里面乱蓬蓬但很有生气地插着一把野花,一边是一张书桌,散放着几张莹白的宣纸,一边是儿子用的墨盒和两支湖笔。冰儿忙收拾:“不知道福晋要来,还乱得很!”

福晋的一个小丫头搜寻了一张瓷凳,掸了又掸,扶福晋坐下了,福晋对冰儿道:“金姑娘,别拘礼,坐吧!”冰儿谦虚一下,让不过也就坐了。福晋从桌上拿过一张纸,纸上正写着“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字迹较自己儿子的更舒展大气,只是不太合帖,这样热烈的情诗,这样舒展地写来,不由她眉头微微一皱,旋即笑道:“这想来是金姑娘的字了?”

冰儿道:“是,让福晋见笑了。”

福晋赞道:“你的字倒很好看。不知师从是谁?”

冰儿道:“我哪有什么师从,自己胡乱写写罢了。福晋再夸,我的脸就不知该往哪里摆了。”

福晋矜持地笑了笑,放下纸张道:“你口口声声随着他们唤我做‘福晋’,你可知道我究竟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1)我邪恶了……唐突古诗啊……但是,这些真的是虫子。《博物》杂志某期把美女图配上虫子,比如美女脑门上爬一只硕大的毛毛虫什么的,把我看呕了。故来恶心大家一下。我童心未泯啊,还在看科普杂志。

☆、奈何重点鸳鸯谱

冰儿抬眼望她:一张容长脸,修得细细的长眉,眼睛是最出彩的地方,明亮而又带着三分威仪,光色内蕴,显得很有智慧。冰儿摇摇头,笑道:“我是粗鄙的人,不大懂得。”

“你不粗鄙。”福晋笑道,“你不认得我也是正常。我们王府在京虽有宅子,但是一年也不过住头两个月,多数时候都在科尔沁。”她回头看看冰儿,见她似有些恍然大悟的神色,笑笑又道:“英祥的阿玛,是科尔沁冰图郡王,我倒是爱新觉罗家的格格,指婚给他也有将近二十年了。自出了闺门,回来得少,京里各处也颇为眼生。不知金姑娘老姓儿是什么?父母做什么的?”

冰儿不想说实话,道:“我们家不过随常人家,不敢劳福晋动问。父亲也不是做官的人,说起来谁又认识?”

福晋虽不大喜欢她的隐瞒,但看冰儿穿着月白竹布的袍子,外面罩着的水碧色长比甲也不过是不值钱的纺丝,镶绣都很简单,也相信她的话,笑笑道:“姑娘年纪这么轻,倒是适宜用些鲜亮的颜色。”转头对后面的小丫头道:“可巧了,轿子里我放了两匹绸布,拿过来给金姑娘瞧瞧。”

小丫头捧过来,显摆似的放在冰儿面前,道:“这匹是宁绸的,桃红色正衬你的肤色,面料也厚重,穿着不易褶皱,还柔滑生凉;这一匹就贵重了,厚缎子上面已经绣好了平金的花样,是件外褂的料子,得找会裁剪的人来做,别糟蹋了料子。这两身,现在是热些,过了夏天就可以穿。”

福晋细细察看冰儿的神色,倒没有什么眼孔浅的惊喜样子,脸上只不过淡淡笑容,随意谢道:“谢谢福晋恩赏,只是这料子贵重,初次见面,又没有回报福晋的东西,实在受不起。”

福晋笑道:“按说呢,这也是我们王府的地方,不过叫你在这儿,也是颇为失礼,我今天多叫了一辆骡车,一会儿亲自送你回家去。我还带些东西——”她做了一个手势,小丫头捧上一只匣子,福晋亲自打开,匣子里是十两的京铸银锞子六个,几件金玉首饰。福晋把匣子推到冰儿面前:“你也一块儿带回去。东西虽不值钱,买吃食还是能买不少的。”

冰儿忙双手把匣子推了回去:“福晋太客气了!我叨扰这些日子,怎么能还叫您花钱!当不起的!”

福晋冷笑了一下又把匣子推了过去:“金姑娘你听我说完再推辞也不迟。英祥说是说和你探讨诗意,但你一个大姑娘家,说出去总是不好。英祥年轻不懂事,这种尾巴只有我做娘的来收拾。东西是不多,也是我的一点意思。英祥的婚姻大事随便不得,你不要痴痴地靠了他,结果误了一辈子。”

冰儿蓦地变了脸色:“福晋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福晋慢慢起身,踱到窗口看看脱了外头纱褂子,正在不远处和小豆子一起喂马的英祥,暗叹了一口,又道,“你一看就是个冰雪聪明的孩子,不会不明白的。”

“我就是不明白。”冰儿的犟脾气有点上来,别了头道,“没来由的,我不要这个钱!”

“我不想说难听话。”福晋也沉了沉脸,唇角的笑意颇为冷冽,“英祥有他的身份,我自小儿管他管得严,至今他房里连开脸丫头都没有,就是怕他不懂事。他将来娶个郡主公主的都很有可能,怎么能在外面随便留情?!你们俩这事,最好就听了我的,你赶快离开英祥,要是钱不够,我再加你!”

“您把我当什么?!”冰儿不由咬牙,看着前面一匣银子珠宝,她冷笑一声捧在手中,“好,既给我,我多谢了!”福晋觉得冰儿辞气不对,见她捧着匣子朝外跑,不禁又惊又怕,忙踩着花盆底赶了上去。

冰儿怒冲冲来到门口,见英祥的脸色由喜悦转为惊愕,也不理会,只管把匣子往他怀里一送:“你额娘看着我像贪财不要脸的娘们儿,见你是个小王爷,就赶紧地往起贴,这我也不敢辩驳!钱财你替我收好,我看着银子眼睛可会发光!咱们就此别过,再也别见面了,你最好娶个郡主公主的,好光耀门楣!”说罢,也不待英祥反应,拔脚到自己的马前,紧紧鞍鞯,跨上去飞身走了。

英祥本能地捧着匣子,听了冰儿这么一大套的排揎,脑子里只是嗡嗡的乱响,还没弄出个所以然来,便见冰儿已在十数步之外了。他要紧丢了匣子去追:“你莫名其妙这是怎么了?我究竟哪里开罪了你?……”突然听身后母亲一声断喝:“你给我站住!”

英祥虽然娇纵,但还是很上规矩,立刻收足不跑了,心里也慢慢悟过来定是冰儿与母亲有了龃龉,十分难受,脸上便带了“不然”的神色出来,背着身,蹭着地,只不作声。

福晋缓了声气,对英祥道:“你到里面来,我慢慢和你说清楚。”

英祥的胸口一起一伏,挨蹭了一会儿,低着头跟着进了房。小丫头则在屋外收拾好冰儿扔掉的匣子,依样送了回来。英祥眼睛一瞥,见一匣尽是银两珠翠,便知道事情大概了,忍不住就要发作:“额娘是拿这些去埋汰人家的么?”

福晋却好整以暇地啜着茶,瞟一瞟神色不定的黄妈,又瞟一瞟气鼓鼓的英祥,终于道:“你不要跟我犯急,我先问你,你和这位冰儿姑娘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已经回禀过额娘了!”

“是呵,听你说的,不过是发乎情,止乎礼。”福晋又喝了口茶,用腋下系着的手绢擦擦嘴角,瞥见桌上的《木瓜》诗,突然厉声道,“我就没瞧见人家对你有什么情!”

英祥正是大不服气的时候,一别身道:“原是额娘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的!”

福晋一拍椅子扶手道:“我平时是怎么教导你的?你年纪还小,正是该在学问武艺上巴结的时候,没的学了那些纨绔子弟,只在美色上巴结?!你阿玛是这个毛病,我看你也是这个毛病!”她顿了顿,见英祥沉着脸不作声,又道:“退一万步,你和那冰儿真的成了,你准备把她置于何地?”

英祥抬眼看了看母亲,好一会儿方说:“我没想这些……就算成了,也要看她的身份……”

“是呵,”福晋道,“她若是出身微贱,开脸给你做姬妾,将来你正娶的时候,人家好人家姑娘要不要犹豫?将来妻妾间岂没个饥荒?她若是出身大家——当然我觉得不会——你怎么娶她?找媒人说你们自己好上的?不怕丢死他们家的人?她是旗人姑娘,都要参加选秀,万一选上了,到时候你又撕掳不撕掳得开?再说,你是郡王长子,有身份有爵位的人,皇上新下了严旨,宗室皇族的女儿都须指配蒙古,你便在指婚之列,到时候你好抗旨他娶?还是委屈把她娶进来当妾?你想想!”

英祥觉得母亲的话有道理,但一想到冰儿那双又活又亮、俏皮可爱的美目,心又是一动。少年情愫最为甜蜜也最为珍贵,怎么放得下呢?福晋见他神色变化不定,忽而微露笑意,忽而愁眉不展,忽而似乎明白了,忽而又有不忍之色,心里也是微微一痛——谁无少年时!福晋只是柔声道:“别多想了,过一阵自然就好了。昨晚你阿玛跟我说,要带你历练历练,也是在那些贵人眼里留个印象,总对你将来有好处——你不要露这种脸色,我知道你是名士派,不希罕这些,但咱们萨郡王家希罕!”

英祥深吸一口气,仍不答话,福晋被他的沉默激得有点怒了,对小丫头道:“窦玉柱那个狗才呢?叫他滚进来!”

小豆子连滚带爬“滚”了进来,他在哪儿都狐假虎威,就是怕这个福晋怕得要死,在地上连连磕响头:“奴才在听福晋吩咐!”

“就你满肚子的花花肠子!没的总挑唆你们爷不做正经事!你看着,这次回府我不好好给你松松皮!”

小豆子吓得满头是汗,刚才的情景他也依稀见了,精灵的他已经猜出个三分,这会儿不求福晋反而求英祥:“我的好爷!天涯何处无芳草,您赶紧地应了福晋吧!爷,您最疼小豆子了,小豆子挨顿板子是小,没人尽心伺候爷,小豆子才是真急死了!我的好爷!上次咱们去法源寺求的签您还记得不?签上说你命中要娶贵人,不定就是个固伦公主,貌比天仙,才高八斗,还……”

英祥被他夹七缠八话逗得“喷”地一笑,轻轻踢了他一脚道:“你这蠢东西!见天儿的胡说八道!额娘的话,我几时有违逆的?”福晋便也一笑,道:“走吧!”英祥犹豫了一下,给小豆子使了个眼色,小豆子会意,悄悄后退,却叫福晋看见了,福晋厉声道:“窦玉柱!你当我没瞧见你们弄鬼么?!”

小豆子身子一矮,陪笑道:“福晋这话说的……”见福晋眉毛一横,要紧收敛了嬉皮笑脸的神色,乖乖地跟上了英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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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儿受了冰图郡王福晋这样一番气,连在外头逛都没有心思,早早地回到园子。园子口是侍卫见到她就舒了一口气:“公主可回来了!皇后正在找您呢,吩咐奴才们一见到您回来,就立刻通禀。”

冰儿一听就厌烦,没好气说:“真是烦透了!我难得出来两次,就一遍一遍地催!”

侍卫陪着笑说道:“五公主,您担待!怕是真有急事,不然,皇后也不这么急!”

冰儿只好转脚到皇后住的地方,例行公事地蹲身请安,冷冷道:“皇额娘找女儿有什么事?”

那拉皇后身子已重,见冰儿吊儿郎当的样子就有气,碍着乾隆宠她,也不好为难她,便也冷冷道:“自然有事才敢找你。你皇阿玛昨天发的加急旨意到了,叫你收拾一下,明儿就启程就去承德。”

冰儿不由喜上眉梢,蹲身道“遵旨”,又对皇后道:“那我就去收拾了。”

皇后道:“你去吧。”停了停,犹豫着又说:“皇上……皇上八成是要给你指婚,你好歹收敛着点脾气。像这些日子这么任性妄为,到外面随便逛着,叫你皇阿玛知道,可有的饥荒好打。”

又是冰儿不爱听的话,何况“指婚”是冰儿最不耐烦的事,她的脸一下就掉了下来,冷冷的连告退都省了,鼻子里头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看看!”皇后发着牢骚,“好赖我还是个皇后,见天儿的还得看她的脸色!好心好意教导她两句,脸色那个难看!叫皇上慢慢管她去吧!我倒不信,她这脾气迟早不惹祸!”

韩嬷嬷劝解着:“主子何苦跟她一般见识!您是好心,她懂个屁!当年为那个山贼子丢尽了天家的脸面,如今谁还敢娶她!听说这些日子她也是在外头不三不四地和男人吊膀子,唉,真真叫作孽!”

“皇上就不知道她这德性?!”

韩嬷嬷冷笑道:“皇上怎么能不知道!下面哪儿没人?只是皇上对她也是叫个溺爱!谁不知道‘娇子如杀子’?奴才看总有一天……”皇后却皱了眉头:“你少说两句吧!巴巴儿的好心倒落个坏名声!我是没什么地方对不起她和先头皇后的,她要再有什么事,都是她自作孽。”韩嬷嬷张了张嘴,终究只应了声“是”。

皇后捧起身边的茶,啜了一口蹙起眉头:“都放这么凉了!去换!……做事没个经心的!——说是给她指婚,那边是怎么个情形?”

韩嬷嬷道:“听说是两家蒙古王爷,挑一个。”

“这丫头命倒还不错!”皇后笑道,“不过以后在各扎萨克(1)里,可由不得她任性子了。”

“可不是!”韩嬷嬷压低声音道。“听说皇上的意思,指婚的两个里,有一个是阿睦尔撒纳!”

皇后不由倒吸了口凉气:“是他!”

阿睦尔撒纳归顺朝廷,乾隆自是欢喜。他的身份比较特殊:他原是厄鲁特蒙古辉特部台吉,准噶尔汗策妄阿拉布坦的外孙,名为辉特台吉伟征和硕齐之子,实是和硕特部拉藏汗长子丹衷的遗腹子。

当年,策妄阿拉布坦将女儿博托洛克许配给拉藏汗之子丹衷,按着风俗,女儿在自己娘家住到生下长子才回婆家。准噶尔汗的公主博托洛克先和丈夫丹衷生了长子班珠尔,又怀了阿睦尔撒纳在肚子里,本是敦敦睦睦的一家人。但策妄阿拉布坦野心勃勃,要夺青藏的领地,于是在女儿回婆家的路上,偷偷派数千勇士尾随在后,出其不意地攻下拉藏汗的地盘。他不顾女儿的求情,杀死亲家拉藏汗,又一不做二不休处死女婿丹衷,把大着肚子的博托洛克改嫁给了厄鲁特四部之一的辉特部台吉伟征和硕齐。

康熙六十年,博托洛克生下遗腹子阿睦尔撒纳,阿睦尔撒纳自小勇武聪慧,胆大过人,又不乏心计,伟征和硕齐倒是视如己出,颇为宠爱,把台吉的位置都传给了这个养子。

而策妄阿拉布坦的野心膨胀,惹得清廷震怒;又怕从西藏到青藏到天山南北不得平静,康熙帝和雍正帝用兵西北,战的就是这个策妄阿拉布坦。一仗打了几十年,准噶尔部兵强马壮,将士骄悍,地理环境又独特,进能攻,退能守,清廷虽是中原正朔,执掌着偌大的权力和兵马,对付策妄阿拉布坦还是一直头疼不已。后来,策妄阿拉布坦被大军逼到伊犁,既然掌控了一方领土,便主动称藩纳贡,向朝廷投诚。朝廷打仗多年打得辛苦,也需修整,于是平安无事了多年,只是这内里彼此的敌意并未完全消失。

早在乾隆十年,准噶尔新领袖噶尔丹策零逝世,他是策妄阿拉布坦的儿子,而他的三个儿子——亦即策妄阿拉布坦的孙子——内部争位,斗得你死我活,又引得其他各部众人觊觎,策妄阿拉布坦才二十三岁的外孙阿睦尔撒纳便拥立噶尔丹策零的侄子达瓦齐为汗,杀死噶尔丹策零的三个儿子。功成之后,达瓦齐为酬谢阿睦尔撒纳,将草水丰美的塔尔巴哈台牧地赠与阿睦尔撒纳,自己则在部落里吃喝享用。

阿睦尔撒纳见达瓦齐如此不堪,英雄之心顿起,当时,他自己已是辉特部台吉,哥哥班珠尔是和硕特台吉,妻子娘家是杜尔伯特台吉,他手挥五弦,恩威并用,把这三部(2)控制得牢牢的,皆是俯首帖耳。这时,羽毛丰满的阿睦尔撒纳向他所拥立的汗王达瓦齐要求以原有的厄鲁特四部分统厄鲁特蒙古,共霸准噶尔汗国,达瓦齐这才如梦初醒,断然拒绝。一场大战开始,阿睦尔撒纳凭借自己的智慧和神勇,初时屡屡获胜,然而这个“拖油瓶”的辉特部台吉,并不被众人看好。旋即,得到回部支援的达瓦齐,以六万大军大败阿睦尔撒纳,阿睦尔撒纳损失惨重,牧地被占,人众伤亡,畜群尽失,妻子也在战乱中中箭死去。他只好与哥哥和小舅子带着病残余部、妇女老弱,经科布多,投奔清廷。

阿睦尔撒纳有勇有谋,久为乾隆重视,何况他熟悉厄鲁特的形势,正是视准噶尔为心腹大患的乾隆急需的人才,在阿睦尔撒纳刚露投诚之意时,便已许下特别的优待;而赶去承德,便是要接见阿睦尔撒纳,亲王的封典是早已准备好了的,若再加恩,少不得便是为刚刚丧妻的阿睦尔撒纳指婚。(3)

“这么说来,五丫头的婚事算是差不多定了。”皇后又问,“那还有一家是谁?”

“不过是科尔沁的一个郡王罢了。”

皇后沉吟道:“定了也好。再说,我看冰儿这乖张的性子也只配得上给那个阿睦尔撒纳填房。不过,让冰儿千里迢迢去厄鲁特,皇上未必舍得。”

韩嬷嬷道:“皇上才发的上谕,说宗室亲郡王的女儿必须指配蒙古,前头三公主虽配的是科尔沁的亲王,但一直撒娇撒痴地要在京里生活,皇上已颇为不喜;四公主给了傅恒家;这五公主好歹要做出指配蒙古的样儿!不然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

“韩嬷嬷!”皇后一声断喝,目视韩嬷嬷,韩嬷嬷意识到说走了嘴,急忙以手掩口。皇后剜了她一眼道:“你今儿怎么这么蠢了?”

作者有话要说:  (1)扎萨克:指蒙古的旗

(2)准噶尔四部(亦即厄鲁特四部):辉特部,和硕特部,杜尔伯特部,还有一个是达瓦齐他们家族掌控的绰罗斯部。四部长年在绰罗斯部手里。其中辉特部最小,势力最弱,绰罗斯部势力最大,此前的准噶尔政权一直掌握在这个家族手中。

(3)准噶尔内部的关系比较复杂,看了不少书才明白个大概。

主要是人名太长了,看了眼晕。

不过自觉已经把内容写得比较简易了,因为第三部的内容会和准噶尔政权关联很大,所以,虽然这段历史话题跳过也不会影响后面的言情线进展,但是如果要理解这里面的政治脉络,还是可以读一读的。历史有时候比小说好玩,因为很真实而且很出人意表,但是因为里面牵涉的东西太多,比如地缘、沿革、特殊人物、政治体制等,所以理解难度会大,也因此很多妹纸会觉得意思不大。

☆、恍惚似是故人来

冰儿为了赶紧,不愿用公主的仪仗,只是着几十个护卫用马车顺着修葺得极为平整的官道直往承德而去。路上快马加鞭,也奔波了三天,但到了承德,精神就为之一爽。

承德虽在塞外,然而有山有水,风光甚是怡人。北京过了端阳,已经渐渐溽热,这里却是极其凉爽舒适,早晚还需穿着外褂或坎肩。热河行宫依山而建,始建于康熙年间,规模宏大,却又别有风味,康熙行围秋狝都在那里。但去得最多的却是乾隆,几乎每一两年就要来一次,除了狝猎之外,常常接见蒙古各部的汗王台吉。

冰儿下了马车,舒活舒活筋骨,对护卫们道:“你们帮我找间客栈去。”

护卫们大眼瞪小眼,其中一个陪着笑斗着胆说:“公主,这时候还早,您不先给皇上请安去?”

冰儿私心是想先在外面玩一玩,嘴上却说:“也酉末了,皇上休息了,门上一层层通传太麻烦。还是明儿一早再请安的好。”护卫们哪里肯依,好说歹说,冰儿眼睛一瞪:“皇上都不管我,要你们多事!?你们不去帮我找,我就自己去找。找客栈还是难事么!”她见护卫们面面相觑,不耐烦地挥手道:“你们要担心吃挂落,只管先去回禀,皇上那里我担着!”

护卫们还好说什么,赶紧找了间离行宫颇近的客栈,细细检查关防好,又密密地嘱咐了店主小心行事,还暗暗派下四个人,装作住客,在一边的耳房小心保护。

冰儿进房抹了个身,换了身宽宽松松的月白竹布旗袍,简简单单一条长辫,发根处插一朵通草花,打扮得如同开朗大方的旗下大姑娘一样,出去逛夜市。承德原本是塞外小镇,虽不荒僻,也不算繁华,但一旦皇上来住,关防得虽严了,热闹也热闹多了,因为随扈的各级王公大臣、侍卫护卫、太监苏拉在皇帝歇下之后,打发无聊,总有些爱上街上逛逛的,于是小摊小贩如同说好似的,突然间就冒出许多来。

冰儿一路随着人流看各种小摊,今年恰逢乾隆接见准部阿睦尔撒纳,多位喀尔喀、科尔沁的蒙古亲王、郡王、台吉作陪,所以摆摊卖茶叶、刀具、皮子等的特别多。冰儿来到一个卖腰刀的摊子前,细细把玩件件刀具,突然看见一柄半旧的弯刀,熟牛皮的鞘,沙枣木的把手,粗陋地镶着一块白玉,细看,那白玉琢磨得粗糙,却是真正的和田玉。拔出刃来细看, “铮铮”作响,刀锋带着漂亮的花纹,雪亮中隐着铁青的光,刃极薄,虽是旧物,却一个缺口都没有。冰儿知道是西域来的真正好刀,心里甚喜,便问价钱。

“十二两,一个子儿都不好少!”

冰儿向腰间一摸,出来得匆忙,只带了五两银子在身边,还了一会儿价还不下来,便道:“我先定下了!我这就回去取钱,货你给我留着!”也不待摊主答应,拔脚便到自己住的的客栈里取银子。等她气喘吁吁回来,见那个卖刀的摊子前围了好些人,心里发急,顾不得自己是个闺女,拨开人群挤进去,未见摊主便先喊着:“我要的刀呢?钱我带来了!”

“对不住您!刀卖给人家了!”摊主道。

冰儿大怒:“你怎么说话这么不算数!说好我定下来的嘛!”

摊主却神色冷静地说:“姑娘,你说定,可既没给定金,甚至没等我答应,你自说自话就跑了,我又岂能为你耽搁了生意?何况人家爷们出了十五两,你说我卖给谁好?”

冰儿只好气哼哼道:“不就十五两么,我出十六两行不行?”

摊主冷笑道:“你先拿出来看看。”

冰儿却拿不出来,她原想着也不用再买什么了,粗心大意拿了十二两就走,这时只好说:“那你等着,我回去再拿。”摊主“嗤”地一笑:“姑娘,我看你也不必忙了,这位爷和小的钱货两讫,生意已经做成了。”

冰儿无话可说,恼恨地瞥了那个和她抢东西的“爷”,入眼却只见一双鹰翼一样的浓眉,一对极亮的眼睛。恰巧那眼睛也瞟过来,目光如箭,似乎要穿透人的心灵,俄而,那眸子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冰儿只觉得心“怦怦”乱跳,脸上也燥热起来,回头避开,嘴里也不自觉地嘀嘀咕咕起来。

“业哥哥!业哥哥!”她在心里喊着,是的,那双眉眼正是慕容业的眉眼!可是……

冰儿惘然,慕容业与自己已经天人两隔,是亲眼所见的。这个人——她回头想再看个究竟,却只见一个背影:高大的、健壮的、威武的,着一身秋香色蒙古袍子,低腰系着宽宽的绛色牛皮腰带……她的鼻端还残留着一丝浅浅的皮革与青草混合的芳香气味,耳畔忽地远远传来低沉悠远的准噶尔民歌:

“……它见到过多少的仇敌,

它参加过千万次征战,

它践踏过多少的血滴,

它带回来的总是胜利。

如今它不敢再看那白茫茫的砂砾,

砂砾上睡着它那毫无生息的老友,

殷红的血浆洗涮了他往日的战绩……”

冰儿怅然若有所失,回身一步懒似一步地回到客栈。

天已经大黑了,冰儿吹熄油灯,铺好铺盖,上床休息,铺盖虽是自己的,但床上垫着的油布却发出阵阵不怎么好闻的腥膻味道,冰儿便觉得受罪,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等听远处打更的打了三更了,更觉着过了困头,索性起来,用火石打着了火绒,点上油灯发呆。眼前一时是英祥的影子,一时又是慕容业的影子,夹杂着那蒙古人身上皮革青草的味道,心猿意马,双眼瞪得炯炯有神。蓦地又想到皇后的话:“皇上八成是要给你指婚……”想到“指婚”,心里便焦躁,颇多怨怼,恨自己生在帝王家,连婚姻大事也做不了自己的主。

早上的诸多喧嚣惊醒了冰儿,她揉了揉眼睛,只觉得肩膀胳膊酸痛酸痛的,这才发现,昨晚想迷糊了,竟伏在桌上就睡着了,向外一看,天已大亮,不时传来店小二送热水倒夜壶的声音,冰儿忙整理衣衫,店里没有镜奁,冰儿将就着照水胡乱梳了头,准备进热河行宫给乾隆请安。来到院外,两个护卫早伺候在那里,哈腰陪笑道:“主子睡得好?”

冰儿撇了撇嘴:“敢情你们一直监视着我?”见一乘小轿已经备好了,没奈何钻了进去,轿子轻微地颠簸着,冰儿晚来没有睡好,此时正好找补,窝在轿中甜甜地睡着了。也没舒服多久,困得迷迷糊糊的冰儿被外面恭敬的声音叫醒了:“公主,行宫到了。”

冰儿掀开轿窗上的布帘,宫墙上赫然是乾隆端秀的“丽正门”三字,而她却走不得正门,小轿绕到边门,方始停下,护卫掀开轿帘,冰儿哈腰走下,好奇地左顾右盼,见康熙亲题的“避暑山庄”四个泥金大字在青底金框、蟠龙飞金的匾额上熠熠生辉。再往里,宫殿巍巍,却不奢华,但觉山气恢弘,水色氤氲,皇家气派偏又夹杂清新淡薄的田园风味,才赞得一声好,却见有人从里面出来。

她是公主,身份贵重,所以并不回避,两个护卫自去前面招呼,却似乎起了争执,冰儿不由好奇去看,蓦地见到昨天那个蒙古人:他今天戴着缎面玉草的冠,冠顶是新打磨的红宝石,下边金座上嵌着东珠;穿的还是蒙古袍子,但用的是极类明黄禁色的香色,罩着四爪龙纹暗花石青妆纱褂子,腰间是羊脂玉扣的宽皮带,一身打扮,至少是个亲王。那人似乎也认出了冰儿,虽不知道冰儿身份,却极有礼貌地躬了躬腰,冰儿脸一红,别过头不理他,他却道:“昨儿那刀,不知道原是你喜欢。我现在在御前,不好带刀,回头叫人给你送去?不知道姑娘住在哪儿?”语音四声有些不协,但很是流利。

冰儿不由又抬眼看看他,正对他那鹰隼一般的眼睛,慕容业的影子又在眼前晃,愣了好一会儿方道:“君子不夺人所爱。那刀是你买的,我不要了。”

那人笑道:“可这刀是我在夺你所爱了。”旁边一个蒙古人用准噶尔语和他说了句什么,两个人放肆地看着冰儿笑起来。冰儿脸一板,横了那人一眼,夺步而去。

进了内门,便由几个内监将冰儿引进早已为她安排好的住处,伺候的宫女太监已然到位,虽然眼生,但行事极有规矩,冰儿先还不惯,一会儿也适应了,由宫女伺候着重新洗了脸,匀了粉,换了身清雅的藕荷色绣百蝶穿花薄绸子旗袍,头发也打散梳两把头:使一根青玉扁方绕住黑鸦鸦的头发,用玉簪和金耳挖绾住,再插上藕荷色通草折枝兰花,一个宫女捧来尺方的西洋大玻璃镜给冰儿照,冰儿却素来不在这上面使心思的,不耐烦地挡开:“好了好了,尽够啰嗦了!你们这么用心,头梳出来定是好的,不看也罢。我急着要去给皇阿玛请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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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里可算是玩够了!”在烟波致爽殿,乾隆嘲弄地看着冰儿,冰儿亦不好意思地娇嗔道:“还不是皇阿玛总不肯带我出来嘛!”

“听听!”乾隆笑道,“还怨朕的不是了!起来吧,朕肩膀有点酸,你过来帮着揉揉。”

冰儿到乾隆身后,边为他揉肩边说:“阿玛,我好歹也是个满人女儿家,也不至于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么!”

“也不兴你在外面给自己找女婿吧?”

冰儿不由脸一红,丢开手道:“没有!谁又在背后乱嚼舌根!”

乾隆转脸看她,又是一笑,却是目光深沉如潭,静默了半晌,道:“你穿这藕荷色倒很是秀气。”

冰儿沉默了一会儿,转到前面,贴膝跪下:“阿玛,您真的打算给我指婚了么?”

乾隆见她低垂着头不看自己,便伸手轻轻把她的脸扳了起来,冰儿抬着头,却依旧低着眼,扇子般浓密的睫毛微微抖动着,一会儿便有点湿润而略略低垂下去,心里不由微痛,抚摸着冰儿的鬓发柔声道:“这又有什么好伤心的?自古姻缘,不都是这么的?”

冰儿的声音有些鼻音:“……我怕……”

“朕给你挑的,自然是最好的。”

冰儿哀怨地抬起眼睛:“我喜欢的,才是最好的。”

乾隆不由要冷笑,却没笑得出来,语气比先前冷了许多:“你不要任性了,生在皇家,享寻常人家不能享之福祉,自然也要受寻常人家不须受的……拘束。”他顿了顿道:“朕看中了两家,一家是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的郡王长子,一家是厄鲁特亲王。都让你见一见,暗地可以挑一挑。也只能这么多了。朕下过旨意,凡宗室女子俱应指配蒙古,你也一样。”

冰儿没有说话,暗自咀嚼着乾隆的话“生在皇家,享寻常人家不能享之福祉,自然也要受寻常人家不须受的拘束”,多想几遍,便觉得欲哭无泪。

她还在那儿瞎琢磨,乾隆的声音又传来:“朕这次到热河,主要来接见的就是厄鲁特的亲王阿睦尔撒纳,准噶尔部从皇祖在位的时候就是绝大外患,仗断断续续打了好多年,总没个收束的时候。朕的武功虽不如圣祖,也不愿抹煞了爱新觉罗的颜面,平准是朕最大的心愿。而准部事态复杂,人心向背极难尽知,他们虽有时候内里打得天翻地覆,但需要向外时又是一心的。好容易现在有了个阿睦尔撒纳,他是厄鲁特辉特部人,却与准部、藏部甚至喀尔喀均有关联,如今是他落难来求朕,朕便可用他,用他的谋略才智,也用他的勇猛果敢,更用他手中收束的人心。前几天刚正了亲王的礼仪,准备再封定边左副将军,随将军班第赴伊犁征讨达瓦齐。……”

他突然停了口,定定地看着冰儿,冰儿不自在地说:“那……那怎么了?”

乾隆犹豫了一会儿,故作轻松地说:“他二十九岁,虽有过妻室,但已经亡去,他也淡淡的不以为意。若论起相貌、武艺及才干,别说厄鲁特,就是整个蒙古也难有出其右者。这次他征达瓦齐,朕也想好了,只要有功,就加赠双亲王,这可是难得之恩,便是配你……也配得过了。”

冰儿已然明白了乾隆的意思,脸羞得红红的,心里却还不甚情愿,乾隆见她嘴翘得高高的,叹了口气又道:“不过,他年纪大了些,尘世间打滚,亦有些沧桑。而且朕也不太舍得你远嫁厄鲁特——当然,到时候自然会有安排。这会儿,朕也会听你的意见。”

冰儿含含糊糊“唔”了一声算是听明白了,乾隆又道:“还有一个是科尔沁冰图郡王的独子英祥。”

“什么?”冰儿不由惊呼出声,见乾隆疑惑的眼神飘来,才掩饰道,“我听这名字似乎是个汉名,有些奇怪。”

乾隆也不深究,继续说道:“冰图郡王萨楚日勒在科尔沁各旗里辈分很高,声望亦盛,科尔沁各扎萨克内有些问题、矛盾都要请他化解,是个能够服众的人物。当年圣祖为他指婚,指的是安亲王孙辈的一个格格,当时是宗室里头出了名的又聪明又漂亮的格格,写得一手好诗词……”冰儿不由想起了英祥的母亲,当时只觉得她凶、不讲道理,不料竟也有如此身世。“……萨郡王虽有几房姬妾,但只有嫡福晋出的英祥这么一个独子,朕没见过,但听说文才骑射都是好的,人也俊秀,年纪跟你也相仿……”他见冰儿一副诡异的傻笑,皱眉道:“脑子里在想什么?”

冰儿道:“没想什么。阿玛亲自给女儿做媒,夸了这家夸那家,女儿觉得有些……”想想要笑,硬是憋着,脸都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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