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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25

乾隆摇头:“刚才还苦巴巴的一张脸,这会子又疯魔了!”也逗趣道:“看来你是满意了,也好,朕少操些心。”

“不!不!”冰儿忙道,“至少都让我见一见!”她暗想,那个阿睦尔撒纳爵高位重,但自己对他毫无概念;那个英祥清新温雅,但与福晋一面实在是尴尬难言,心里生气得紧。乾隆回答道:“会让你见一见的。阿睦尔撒纳就在行宫,今儿晚宴就可以在屏风后面看他;萨楚日勒郡王虽在承德,不过他儿子得过两天才到。也不是很急的事,朕说过让你选,你放心。”

作者有话要说:  狗血梗又要出来了,敬请期待。

☆、谁将明月照肝肠

当晚,乾隆便在万树园赐宴阿睦尔撒纳,以及他的哥哥班珠尔、内弟讷默库,虽是茶果小宴,也请了傅恒、来保等近侍大臣,尤其这两人与内府渊源甚深。阿睦尔撒纳也听说公主到了热河,打叠着精神要“抱得美人归”,当晚修饰得神采奕奕。

果桌设好,御前太监摆好攒盘,为乾隆、阿睦尔撒纳和陪侍的大臣斟上玉泉酒。阿睦尔撒纳捧起酒杯,撩袍下跪,朗声道:“臣阿睦尔撒纳恭请博格达汗(1)圣安!博格达汗对臣恩深似海,臣以杯酒恭祝博格达汗万寿无疆!”说罢,一口气饮下杯中酒,脸上显露出兴奋而喜悦的醺红。

乾隆也大受感染,颔首微笑道:“满蒙本是一家,如今见厄鲁特蒙古这样,朕也是忧心如焚。所幸有你这样的人才,叫朕安心不少。朕平素不大能饮酒,不过今儿个是你敬的酒,朕,也满饮了!”说罢,也是一仰脖把一杯酒喝了下去,旁边的太监赶紧奉上椒醋汤,乾隆小口啜着,又笑道:“今儿算是家宴,不要拘束。要像上次封爵赐宴时那样的规矩,吃几个时辰也吃不饱!阿亲王,菜里有你吃惯的手抓羊肉、羊西尔占、谷伦杞,也有山鸡片、鹿尾和鲟鳇骨,也尝尝我们的菜!”

阿睦尔撒纳忙叩首谢恩。一顿筵席吃得是和和气气。宴毕,阿睦尔撒纳叩首告退。直到远离皇帝御幄,阿睦尔撒纳才长舒了一口气,回头对他哥哥班珠尔笑道:“皇帝再说不需拘束,咱们还是免不了的拘束。”班珠尔亦道:“可不是,今儿个一样没有吃饱!”

停了停,班珠尔又道:“听说博格达汗的五公主已经到行宫了。”

阿睦尔撒纳沉静地点点头:“我知道。”却抬头望着空中一钩新月,月华似水,冷冷清清地泻了一地的银光,阿睦尔撒纳的眸子在月光中显得尤为黑沉,半晌淡淡道:“我要娶到她。”

班珠尔故意点头笑道:“这里的漂亮女子确实很多,今天早上那个就很让我心动。也不知这位公主是什么样子?”阿睦尔撒纳回头笑道:“早上那个也只好让给你了!哥,你得仔细,我嫂子可不吃素。”

班珠尔笑道:“得了!我还不知道你么!说得这么酸溜溜,倒像汉人似的!早上那个,你不喜欢?”

阿睦尔撒纳微微一笑,脑海里却出现一个倩影:莹白如玉的脸上写满了高傲的神色,然而眉宇间飞扬生动的喜笑嗔怒却那么动人心弦……俄尔,他皱眉敛了心神,肩头至重的担子让他的胸口隐隐有些闷闷的感觉,自嘲地笑道:“你也别招我了。再喜欢的姑娘又怎么样?我上这儿来,低眉顺眼地给博格达汗叩首请安,是为了我们厄鲁特!”班珠尔沉默地按着弟弟的肩膀,他知道,阿睦尔撒纳动心忍性,心比天高,他也一向唯阿睦尔撒纳马首是瞻。

班珠尔道:“如今我们不过一支残部,不知博格达汗能不能真帮到我们?”

阿睦尔撒纳冷笑道:“你到这里来过,还看不出博格达汗的能耐和威望?慢说科尔沁、喀尔喀都是他的,我们准噶尔也没少跟几位大皇帝打过仗,只不过是以前的皇帝们不熟悉地形,怕花的银子多,拖不起罢了,否则,真倾上二三十万大军,加上火器和大炮,准噶尔岂是他们的对手?其实来这里之前,我也计较过,不是清廷,就是俄罗斯沙皇,投靠哪一边才有利多些。想来想去,俄罗斯人翻覆无常,且与我们毕竟毫无同宗之谊,还是这里好些。博格达汗说起来‘满蒙一家’,天下蒙古又是一家,卫拉特法典(2)下,大家总有共同的说法,我心里自也安些。我借博格达汗一支兵力,只消三五万人,定能置达瓦齐于死地!不过博格达汗心机深沉,若无确凿把握,他未必肯把实权给我。”

班珠尔道:“若是娶到公主……”

阿睦尔撒纳笑道:“此前,还没有厄鲁特蒙古的汗王台吉与清室的格格通婚的。若是能做博格达汗的女婿,我们岂不是和科尔沁、喀尔喀一样,都是博格达汗的自己人了?”

正说着,突然听到有橐橐的脚步声,阿睦尔撒纳贴身的侍从楚库尔大喝道:“谁!?”

阿睦尔撒纳机警地闭上嘴,左右看看才笑着大声道:“紧张什么!这里是博格达汗的行宫——”

脚步声离得不近,刚才和哥哥的对话应该未被外人听去。阿睦尔撒纳换了一副轻松的神情,扭头看着来人,月色朦胧,只觉得极为面熟,等那人走近,他却愣住了,这不是是昨晚夜市上、今早大门口的那个姑娘么?那个刚才哥哥还用来打趣自己的姑娘。如今她一身藕荷色宫装,皮肤白得像伊犁以南的维吾尔族姑娘一样,面孔却比维吾尔族姑娘清秀细致,那脸上带着三分好奇,也带着三分不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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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儿款款走近,眼睛在阿睦尔撒纳脸上一绕,目光便移到一边的树上:“你就是阿亲王吧!”

“姑娘是?”

冰儿犹豫了片刻,轻轻道:“你别问了,我这样出来见你,要是别人知道了,我也没法见人了。”

厄鲁特蒙古那里却没有这许多男女大防的规矩,阿睦尔撒纳确实不大明白,不过这里是博格达汗的行宫,里面走的人自然都不寻常,他还是明白的。既然是入乡随俗,于是他带着些矜持和客气的礼貌,轻轻点了点头,抬眼时却看见这女子正在盯着自己的脸看,颇为忘情的神色,不由笑道:“我是不是哪里不整洁,让姑娘见笑了?”

冰儿慌忙撇开目光,低头道:“不是……阿亲王长得极像我一个故人。”

“可姑娘又是怎么知道我的呢?”

今日茶果小宴,自然有一双眼睛在打量,冰儿咬咬嘴唇,低声道:“我也是一时好奇,在我皇阿玛的御幄,瞥见了阿亲王……”

阿睦尔撒纳心念一动,问道:“那你一定就是五公主了?”对面那人的脸上立刻晕起两团颜色,在淡淡月光下都能看出来,眼睛低垂着,长长睫毛颤动着盖着眼睛里的光,她别转头,似乎扭身就要跑。阿睦尔撒纳不由怔怔的,好一会儿方道:“如此我是太失礼了!”俯身便是单膝跪在地上,冰儿忙叫:“别!您是尊贵的厄鲁特亲王,我怎么当得起这么大礼数!?”而阿睦尔撒纳含笑说:“亲王公主不过是个名分。阿睦尔撒纳拜的是心仪的姑娘。”

冰儿登时脸红到耳朵根,一别脸恨声道:“你说什么浑话!”扭身要走,却听身后阿睦尔撒纳柔情似水的声音:“我们辉特部的姑娘会伸手拉起求爱的小伙子……不过,不知道中原的风俗是怎么样的?大约我是一时孟浪了。还望着公主见恕!”

冰儿停下脚步转过身,无意识地背着手,阿睦尔撒纳知道她是不肯伸手拉自己,不由好笑,自己腿脚里一用劲站了起来,想问问她为什么巴巴的过来看自己,却见那边一双美目又带着一些怯意偷望了过来,他的心里也不由一动。

阿睦尔撒纳是不是如乾隆说得一样英俊,冰儿没有特别的感觉,只是他像慕容业,确是实打实的:紫赯色的皮肤闪着健康的光泽,然而眼角眉心已带了些许细纹,虽然也不过近三十年纪,虽然带着笑含着情,但一身的岁月磨洗遮掩不住。那一双眉眼,让她看得几乎就要哭了出来,曾几何时,慕容业也在尚阳堡的小树林里这样不卑不亢地凝望着自己,甚至眼神里的深情、眼神里的复杂、眼神里的沧桑……都一模一样!

冰儿几乎是逃开的,只记得自己匆匆说了句客套话,便离开了,眼角的最后一瞥见到的是阿睦尔撒纳眼中的浅浅的落寞。

回到自己的寝宫,冰儿胡乱洗漱过就上了床,寝居内的烛火熄灭了,留着外面的茕茕灯光,她一个人仰躺着,望着床顶的帐帷:团团娇艳的牡丹,流连的戏蝶,却慢慢模糊成一滩滩黑红色,冰儿在半梦半醒中只觉得胸口憋闷,气息抑郁,红色氤氲,竟如点点血迹幻化开来,渐渐铺天盖地,迸溅泼洒,裹身纠缠,耳边是若有若无似远似近的声声呼唤:“跟我走……跟我走……跟我走……”冰儿猛地惊醒,只觉得背上冷汗淋漓,呼吸急促,眼前那一团团红色犹在飞舞盘旋。一旁值更的宫女听见她呼吸急促,连忙过来,轻声问道:“公主醒了么?还好吧?”

冰儿坐起身,轻轻地喘息着,急促地吩咐道:“把帐帷换掉!”

宫女一愣:“这……这会儿?”

冰儿火气极大,把枕头往地下一抛:“你听不懂吗?!”

宫女连忙称是,叫来两个人,冰儿坐到桌边,边喝着温凉的菊花茶边看几个宫女换帐帷,心里烦躁,却不知何由。好容易换好了帐帷,几个宫女战战兢兢地等候她的吩咐。冰儿平了心淡淡道:“辛苦你们。没事了。”几个宫女如逢大赦般出去继续值夜。冰儿重新躺下,却睡不着了,看着床顶上素色的丝绸,定定地发呆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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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玛。”英祥垂手站在科尔沁冰图郡王萨楚日勒跟前。萨楚日勒是个高而壮实的蒙古汉子,古铜色的一张长方脸,粗浓的眉毛,长而明亮的眼睛极为有神,上唇留着髭须,英祥很有些脱胎于他,但英祥皮肤白皙,修眉凤目,身上散发出的文质彬彬的气质、柔和雅致的神情,却是极类萨郡王福晋。

萨郡王满意地看着他的独生子英祥,拍拍儿子的肩膀:“想不到你这么快就到了。”父子相携到行馆花厅坐下,两个眉清目秀的丫头奉上奶茶,萨郡王很自然地在其中一个手背上轻柔地拍了拍,那丫头脸一红,急速地瞟了瞟英祥,低了头退了下去。萨郡王笑道:“这些个小丫头片子,一片心都在你的身上。只是你娘管得太多,不然依我说,你也这个岁数了,挑两个秀气温柔些的放在你屋子里服侍,岂不好?”

英祥脸也一红,脑海中出现的却是娇俏活泼的冰儿,带着点撒娇说:“阿玛又说这话了!好在额娘去行宫里拜见太后和娘娘去了,不然听到,又有的好唠叨。”

萨郡王呵呵一笑:“你额娘就是读书太多,满脑子中的是汉人的毒!别说我儿是郡王长子,就是一般的世家子弟,在正式婚娶前,谁屋里没几个通房?还有谁笑话不成!……对了,”他凑近儿子,“听说你在京里还认识了一个满人姑娘?”

英祥尴尬笑道:“这事也叫阿玛知道了!”

“这算什么事!”萨郡王道,“你额娘的脾气——唉,回去后把人偷偷地叫进府里,我做主,给你当姨娘就是。不就一个满人姑娘么,我儿堂堂的郡王长子,还不能有几个人了么?”

英祥脸却一挂,自从在黄家,母亲把冰儿气走,自己后来也暗暗叫人打听过,可竟杳无音信,福晋又盯他盯得紧,如今只有在梦里才能再见冰儿一面。正想发发牢骚,门口小厮在帘子外打千道:“王爷,福晋回来了。”

英祥忙站起来,到门口打起帘子迎接母亲,福晋一身紫色兰竹暗纹的妆纱宫装,款款而进,对萨郡王福了福身,萨郡王忙起身扶福晋坐下,笑道:“可恨这规矩,你要先上宫里和太后请安,倒要这会儿才是咱们夫妻见面。”

福晋有些疲惫地笑道:“规矩本就是违错不得,太后还问起英祥,读了什么书,今年几岁,屋里有没有人,问得直叫细致!明儿该英祥见驾,我这会儿想了,心还蹦蹦地跳呢。”慈爱的目光便向儿子飘去,英祥上前边为母亲捏着肩边道:“额娘就是总瞧着儿子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似的。见驾的规矩都学了无数遍了,还有个不纯熟的?”

“听听!”福晋道,“都‘无数’遍了!横竖明儿见驾时我不在,闹了笑话你们也别告诉我,只让你们爷儿俩羞死!”

萨郡王饶有兴趣道:“今儿你进宫,可曾瞧见那个五公主?”

福晋道:“人家要出阁的闺女,是那么容易见到么?”她顿了顿故意看看英祥,然见英祥神情漠然,甚至显得有些厌恶,犹豫了一下又笑,“不过打听了一下,都说这个五公主在宫里是皇上最宠爱的,又漂亮,性儿又率直,难得还有好身手。”

萨郡王不由说:“我听说阿睦尔撒纳也是冲着指婚来的,若真是这么个公主,配了这个逃难来的‘拖油瓶’,岂不可惜!”

英祥如同嚼蜡般听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道:“阿玛额娘,儿子有些倦了,想先回去休息。”

“别忙!”福晋忙道,她上下仔细打量着儿子,柔声道,“额娘还有不知道你心思的?不过这会子,为了咱们家,你也不能再任性了。明儿进宫见皇上,说是考查你学识武艺,其实也就是考察你够不够当额驸的格——你别皱眉,人家公主未必就腌臜了你!”

“自古的‘粉侯’(3),有几个是好伺候的?”英祥悻悻道,“皇上越宠爱,免不了就越娇惯,而且……”

“你这孩子!”福晋不由高了声音,“人还没见着,先倒编派了这么多不是!依我说,阿睦尔撒纳爵位比你高,本事又比你强,最是得皇上用的时候,你还未必比得过他。只是咱们萨王府的脸面,也不能白让你糟蹋。你额娘当年没出阁的时候,亦是好胜的性子,没的生出个你这不争气的东西!”

萨郡王赶紧来打圆场:“好了好了,一人少说一句!咱们家英祥不会丢你我的老脸的。依我说,你先尽力娶了公主回来,别便宜了那个‘拖油瓶’;然后,那个什么满人姑娘,再叫人打听,若怕辜负委屈人家,请封个侧福晋总是可以的。”

“就是你老惯着他……”福晋还没说完,萨郡王就笑道:“咱们儿子,生来是风流潇洒的种,我瞧着也没什么不好!”萨郡王慈爱地看着爱子:“这总行了吧。”

英祥虽仍有些落寞,毕竟给父亲一番话排解了许多,点头称是。

作者有话要说:  (1)博格达汗:蒙古、西藏等地,用它尊称最尊贵的君主。因为清代皇帝兼任蒙古大汗,所以当时蒙古地区把清帝称为博格达汗,西藏也跟着这么叫。准噶尔应该属于蒙古,虽然在乾隆二十年前并没有划入帝国的疆界(算不大安分的属国吧?),不过阿睦尔撒纳为了讨乾隆开心,也许也会沿用这个叫法。(这是我杜撰的)

(2)卫拉特法典:用蒙古忒铁语所写的一部法律,对全部蒙古族人都适用。据说是一部非常好的法典,现在世界法律史还有人在研究它。里面包括废止死刑,保护野生动物等内容,果然超前啊。

(3)粉侯,代指公主。

☆、虽则如芸未有情

“皇上是极和蔼的性子,你别担心。只要大礼节上不错,应对自然就可以了。”萨郡王絮絮说道。

英祥却默然无言,跟着前面导引的小太监七拐八拐地来到避暑山庄里的烟波致爽殿,递牌子觐见。一会儿,便见总管太监马国用含笑走了出来:“万岁爷传萨楚日勒、英祥!”萨郡王忙掸了掸衣襟,又帮儿子正了正朝珠,马国用脸上堆着笑:“王爷,皇上心情不错呢。”萨郡王亦笑道:“多谢总管了!”才毕恭毕敬走了进去:“奴才科尔沁多罗冰图郡王萨楚日勒恭请皇上圣安!”英祥也依样行了大礼。

乾隆轻轻颔首,微笑着说:“朕安。赶紧起来吧。——给萨郡王赐座。”

见萨郡王坐下,乾隆的目光便转到了英祥身上,见英祥一袭绀青色纱褂,带着一串油亮的乌木朝珠,蜜蜡纪念儿,翻出来的衣领和袖子是天青色,衬得皮肤像一块美玉。他丰神俊朗、长身玉立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目不斜视,神情平静安详,让乾隆心里不由有些称赞,又问了萨郡王几句家常,便转头问英祥:“今年几岁了?”

英祥忙恭敬答道:“回皇上,奴才今年一十七。”

“读了些什么书?”

“回皇上,奴才五岁启蒙,读完了四书,后读的廿二史,这两年在读毛诗,春秋和礼记也略学了些。”

“哦,”乾隆笑道,“‘温柔敦厚,诗教也’。甚好!喜欢哪些篇章?”

英祥的眼睛闪了闪乾隆,又垂下视线,稍稍犹豫了一下,朗声道:“奴才读得少,还请皇上指点。奴才喜欢郑风,”他顿了一下,几乎是毅然地说,“《出其东门》篇。”

乾隆的脸色瞬间变了变,随即笑道:“倒是忠贞情肠。颇为可嘉。改天朕为你做媒。”

他是淡然道来,英祥却几乎是有些后怕地抬头望了望乾隆,见他神色颐和,想说什么,咽了咽唾沫还是没说,当目光瞥到一旁的父亲时,立刻见到了萨郡王那惊惧又疑惑的目光,心里愧疚。乾隆淡淡地又说了几句闲话,便托说有事要议,叫了跪安。

英祥和萨郡王退出烟波致爽,萨郡王的脸青红不定,忍了好一会儿,见周围没什么人了,才悄悄问道:“你和皇上说的是什么?!”

英祥道:“也没说什么。”

“你别糊弄我听不懂!”萨郡王有些焦躁,“皇上那脸色,我还有个看不出来的?!什么‘改天朕为你做媒’,他为你做什么媒?他不打算把公主下嫁给你啦?……”

英祥看看急得要跳脚的父亲,也觉得自己今天玩得有点过火了,低头道:“阿玛,这也没什么不好,本来,我也未必比得过阿睦尔撒纳亲王。”

“你怎么比不过那个‘拖油瓶’!”萨郡王觉出自己声音高了,平了平气又道,“我还是不明白,你说了什么,皇上就放弃你了?”

“也就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意思。”

这句萨郡王倒是懂了,他顿足唉声叹气:“你这倔强的孩子!那倒是怎么个女人,让你宁可顶撞了皇上,连公主都不肯娶?……其他倒也罢了,我看你回去怎么面对你额娘!”说罢,拔脚就走。英祥自知理亏,忙低了头跟在后面。

乾隆回到西暖阁里,冰儿正等在那里。乾隆见冰儿急切又故作镇静,欲言又止的样子,冷笑道:“人家郡王长子,还瞧不上你。”

冰儿说:“见阿玛也没问几句,怎么就叫他们去了?”

“自然叫去,朕还有工夫和他们闲唠家常么!”

冰儿觉出乾隆有些不高兴,却也不解,含羞道:“那皇阿玛觉得那个郡王长子怎么样?”

乾隆打量了女儿几眼:“怎么样?再好,也与你没缘分。”

“为什么?”

“你今天脸皮怎么这么厚!?”乾隆笑骂道,“若是朕告诉你,他心有所属,都已经敢直冲着朕说出来了,将来必然不会真心待你,你还要问么?”

冰儿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我怎么没听出来他哪儿说他心有所属?”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乾隆慢吟道,眼睛里渐渐有点异样的光,最后微笑道,“叫你好好读毛诗,你也不认真理会。诗说的是:再多再好的女孩子,都不是他心里所想的那一个;不是心头所想的那一个,哪一个都瞧不上眼……他心里若不是已有一个心爱的女子,怎么会不把你这公主放在眼里?”

而冰儿的眼中亦是憧憬,呆呆地低头不语,蓦然听到乾隆叫她的声音时猛然抬头,却见乾隆神色颇不耐烦:“你这一阵都是这样,神思不属,呆头鹅一样。朕跟你说话,你听见没?”

冰儿忙皮了脸笑:“是我不好。阿玛再说一遍?”

乾隆无奈摇头:“偏是拿你没办法!朕说,要么……就是阿睦尔撒纳了?”

“不!”冰儿急忙摇头,咬着嘴唇却无从解释。

“怎么,倒是人家拒绝了,你反而觉得好不成?”乾隆不快,冷笑道,“朕瞧英祥虽是年轻俊美,然而身上纨绔气甚重,不如阿睦尔撒纳有英雄气象。”

冰儿只觉得委屈,半晌道:“阿玛,就不能容女儿再看看?”

乾隆终究还是拗不过女儿,喟叹一声:“好吧。朕这里有几本请安折要处理,你叫人给朕换茶。”过了一会儿抬头,见冰儿还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由奇怪:“你在想什么?”

冰儿道:“皇上吩咐我学毛诗。我在回忆《出其东门》是哪一章里的,怎么没有印象了呢?”

乾隆笑道:“你学习的半吊子劲头,能通个两三成朕就该夸你了。倒真是许久没有查你的窗课了,不知怎么浪荡光阴呢!说说看,也学了不少诗了,记得几首?背来听听。”

冰儿笑道:“皇上可曾准备紫檀木的戒尺来敲打我?”乾隆笑道:“你病中时,朕说过再不打你,君无戏言。要真一首都背不出来,回去你就把诗三百抄写一遍长长记性——省得人说朕宠溺你太过,都没有治你的法子了。”

冰儿不由咧嘴一笑,先背了《关雎》,再背《桃夭》,又是《汉广》、《摽有梅》、《蒹葭》、《静女》、《硕人》等等。乾隆听她背得熟练,渐渐面露诧色,那檀口中的娇声婉转清丽,带着些少女的憧憬口吻,把这些情诗慢慢吟来,无调而自然有情。也不知过了多久,手中握着的朱笔一直没有批阅一本折子,才听见冰儿收了最后一个尾音,小心问道:“还要抄诗三百么?”

乾隆露出微笑道:“不必了,果然学得娴熟,回头朕要好好赏赐纪昀才是。”

冰儿怕露馅儿,忙道:“也不都是纪师傅教的,好些是我自己念着玩的。”

乾隆好容易把“自己念着玩怎么都挑了些美不胜收的情诗”这句话咽了下去,看着冰儿既有些懵懂,又有些明白的神色,他不知是心头一松还是一紧,淡淡笑道:“思无邪,好得很。但愿你真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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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祥在家这些日子甚是不好过,福晋虽未责骂他,然而天天唉声叹气抹眼泪儿,英祥怎么瞧着心里都不是滋味,想劝解又不知从何劝起,才觉得自己此举真是孟浪了,却也没有后悔药好吃。

这天,萨郡王带来一个消息,乾隆后天要在木兰围场宴请众蒙古王公,还要较骑射。萨郡王一下子来了劲儿:“儿子,你去试试,若能比阿睦尔撒纳强,也是给你阿玛长了脸面。不定皇上一高兴……”他见机地没有继续说,福晋在一旁慵懒地说:“得,咱们家大爷哪有那个心情。强过阿睦尔撒纳,还就赢得了公主的芳心么?赢得了公主的芳心,还就忘记了心爱的女人了么?”

英祥越发委屈,低头半晌道:“儿子去屋里准备准备,后天围场上,总不丢阿玛额娘的脸面就是。”说罢屈膝点地,打个千儿告退。

“等等!”福晋一下坐直身子,“英祥,不是额娘不给你留情面,我们素来太宠溺你,以至于如今你行事任性得不像了。我说你不要去围场,但如若想去,请你把杂七杂八的东西都给忘掉,只记得皇上和你爷娘罢!”

“是。”英祥抬眼见母亲眼中既是伤心,又是关爱,再不忍违逆。

第二日,英祥和萨郡王随皇帝御辇同去承德更北的木兰围场,车马行进二百余里,到木兰围场时已是黄昏,乾隆的行营早已备好,黄幔铺设为城,外面再加结绳网城,内外连帐密密麻麻有四五百座,关防得水泄不通。英祥与父亲同住在外城的宽大营帐中,条件自然比承德行宫外的宅子艰苦,但一日奔波,萨郡王只觉得困倦,叫两个小厮捶着腿先睡下了,乾隆赐下的佳肴果子,尽数让英祥享用。

这一阵,真是英祥最愁闷的日子了,虽有佳肴,仍觉食不甘味,胡乱吃了几口,搁下牙筷,觉得“秋老虎”余威不减,浑身燥热难安,便卸了外头大衣裳,散穿一件松花绿长衫,系上秋香色腰带,带着自己的小厮小豆子去外头吹风纳凉。

“爷。”小豆子精灵惯的,看出英祥这一段日子不开心,有心排解排解,边跟着英祥在围场林子里转悠边笑道,“奴才知道您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呵。”英祥淡笑着,“我在想什么?你倒说说。”

小豆子皮了脸笑道:“想一段箫声。”英祥一愣,耳边似乎萦绕着冰儿吹奏的箫曲,玉箫音色,格外显得清冷,又格外显得动人……眼前仿佛出现了冰儿挑眉斜睨,歪着头似笑不笑地看着自己的样子,心里苦苦的一阵落寞,苦笑道:“你又招我作什么!”

小豆子却似走了神,侧耳半天才说了声“咦?……”英祥道:“咦什么?”

“爷没听见这箫声?”

英祥一愣,凝神静听,果然似有箫声远远地传来,凝神静听,其声隐隐约约,低徊凄清,如泣如诉,时而又听不着了,英祥不由好奇,道:“声儿从南边传来的,咱们去看看去。”小豆子苦了脸道:“南边是皇上的行营,这会子天都快黑了,不方便吧!”英祥不由生气:“没的你这么没用!我好歹还是个王公,就被卡伦(1)当贼拿了么!”

小豆子陪笑道:“总归天晚了,万一遇到个随侍的宫女什么的,岂不尴尬?”

英祥却不听,执意要去。小豆子哪里拦得住,只好紧紧跟上了主子。

箫音时断时续,英祥在丛丛林木中穿梭寻找,几次几乎失望,却又被悠悠箫声勾起兴致,也不知道穿到什么地方,天边只剩下最后一道微霞,林梢挂起一轮清月时,英祥才在林溪深处隐隐看到一个人影。

模模糊糊的秋月下,只能隐约看见那身影的紫灰色衣着,清亮的箫声很近,不时传来,英祥紧赶几步,又怕唐突了人家,只远远道:“冒犯!您的箫吹得真好!我是一路随着箫音寻过来的!”

那人低低地“呀”了一声,也不作声,拔足便跑向南边的皇帝行营,因是宫禁,英祥也不好追,只怔怔地循着背影痴痴地看,半天才发现小豆子在叫他:“爷!爷!您怎么了?”

英祥回神道:“没什么。觉得奇怪……”

“也没什么奇怪的。”小豆子笑道,“我瞧这身影是个宫女——紫红旗袍,梳条辫子,正是宫女子的打扮。大概也来这里散散心,见爷是个陌生人,自然发足要跑。”

“不是说这个。”英祥还是迷惑的眼神,半晌才道,“她腰好细,却不显得羸弱,瞧着真像一个人……”小豆子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心想这位爷这次可算是动了真情,又有些羡慕又有些害怕,劝解道:“不是奴才说您,您又在瞎想!她若是个宫女,好满大街地到处乱跑么?”英祥也知道自己糊涂了,苦笑地依着小豆子,顺着来路回去了。

冰儿的背紧紧地贴着一棵五六人方能合抱的大树,雪青色绸袍微微汗湿,但她此时却只顾得喘气。他没有认出她,她却认出了他。本来以为情分已经淡得几乎没了,从此可以陌路,没成想远远地又见他焦急忧伤的神色,胸口某个地方突然一跳,一种麻酥酥的温柔感浮上来。“虽则如芸,匪我思存”,当他不顾一切在乾隆面前吟这首诗的时候,她既有些好笑他的幼稚鲁莽,却又有些感动。

玉箫紧紧地握在手中发怔,突然听到有人粗着嗓门大叫:“这里是谁?!”冰儿才吓了一跳,见是个巡逻的侍卫,没好气说:“吓我一跳!是我!”侍卫见冰儿散穿一件袍子,也不加褂子坎肩,头发亦是胡乱挽着,长长的辫梢从肩头挂到身前,脸上青红不定,忙陪笑道:“不知道是公主!奴才有罪。”冰儿懒懒地“嗯”了一声,拔脚便向里头走,边走边问:“皇上在进晚点么?”

“是。”

冰儿点点头,到乾隆行营前通报求见。进去时,正见小太监捧着大银盘,乾隆在绿头牌里斟酌了半天,终于胡乱拿了一个翻过来,小太监便起身退出门外,轻声传话给今晚侍寝的妃嫔去了。见冰儿进来,他也不急着发话,拿湿布巾擦了手,喝了两口野鸡汤,吃了几块点心,方道:“朕正好要找你。”

冰儿诧异地望望乾隆:“阿玛找我?”

“嗯。”乾隆点点头,“明儿围场较射,准备让你去。”

冰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乾隆以前最怕她惹是生非,怎么会反而叫她参加这样的活动!她仔细看看父亲的脸,神色不见有异。乾隆笑道:“这么看朕做什么?君无戏言!”却别转了头不肯再说什么,只道:“你跪安吧。今天早些安置,行围的衣裳已经送到你帐营里去了,明儿得拿点儿本事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1)卡伦:按指哨岗或巡逻的侍卫。

☆、势在必得报琼琚

冰儿有些落寞地回到自己营帐,却听小宫女带着喜气地禀告:“公主,三公主来了!”

手足里,冰儿与和敬公主的关系是最好的,要紧道:“在哪儿?”

里间传来和敬公主的声音:“到底是个莽撞人,心不在焉的,就这么大地方,还问‘在哪儿’!”便见和敬公主笑吟吟地迎了出来。

冰儿笑道:“姐姐怎么不陪着姐夫,倒上我这儿来耍?”

和敬公主白了她一眼:“你现在说嘴!等我有了五妹夫,看我不臊得你回来!”两人携手进里间毡床上坐下,小宫女端来茶和点心,冰儿问:“姐姐什么时候来的?”

和敬公主道:“今儿下午刚从京里赶过来,你姐夫这阵忙得很,日日都在陪伴厄鲁特来的几位亲王台吉们,我实在闲得无聊,过来找你聊聊。”停了停又道:“皇上对阿睦尔撒纳确实是极为重视,此番恩遇,已逾常很多。叫我们家色布腾和冰图郡王萨楚日勒都是为了陪着他。他也是个健谈的主儿,人见人爱的。我们家色布腾日日与他饮酒聊天,连家都不想回,说起来倒是颇为仰慕阿睦尔撒纳,先还打发人来说晚上还要和阿睦尔撒纳喝酒,我想想无聊,这些男人们,说起来个顶个的是皇上的重臣,其实也唧唧歪歪得紧。”说罢,含笑直视着冰儿。

冰儿避开她的目光,漫不经心道:“三姐夫出身显贵,又是从小儿宫里头长大的,皇上自然是要大用他的。”

和敬公主笑道:“说是和皇阿哥们一起念书,其实他肚子里有多少货色我最清楚不过,偏生是从小被宠坏了,自以为是得很。我上回还和他说:人家让着他是固伦额驸,他得知道自己斤两,要是行事任意妄为,将来指不定连我都牵连进去!”她与色布腾关系并不差,含着些笑意说话,却也有些隐忧藏着,半晌道:“我也罢了,还是为家里的孩子,他们的阿玛强些,将来孩子长大后也招人待见些;若是阿玛不灵,将来不知受多少闲气;我在还好,若是我走了,再是公主的子孙,又算是什么?”

冰儿笑道:“姐姐好福气,别想那么多了!姐夫又体贴,孩子又可爱。皇阿玛对姐夫关照,谁都看得出来,将来姐姐家的小王爷和小格格,还怕皇阿玛不疼爱?”

和敬公主轻轻扭了她的脸一把,笑道:“还是个大姑娘,说话倒不怕臊!赶明儿你和你额驸比翼齐飞,倒是多生几个孩子叫我们也疼一疼。”她含着笑停了,欲言又止,半晌才道:“倒是明儿个你要去围场,听色布腾说,阿睦尔撒纳的骑射是数一数二的厉害,你不是也颇好骑射这些么,明儿可以好好看看。”

冰儿见和敬公主把话挑明了,不由有些烦躁,挠挠头发说:“真个皇上那么希望我嫁给阿睦尔撒纳?”

“我随便说说!你别瞎想!”和敬公主连忙撇清,却也知道这个妹妹骨子里精明,便又笑,“色布腾他把阿睦尔撒纳当手足知己;若论我,还是希望你找萨楚日勒郡王家的王子,以后皇阿玛赶我去科尔沁长住,咱们姐儿俩还可以常常在一起。”

冰儿便也笑了。和敬公主看她神色,笑得算不上特别舒心,也没有什么羞涩的神情,不过较之当时为慕容业和乾隆别扭,毕竟是开怀多了。时光果然是最好的砣具,把一切忧伤都逐渐打磨得干净、圆润,终至一片光滑,不留往事的半点痕迹。

第二日,大早四处就响起了鼙鼓之声,侍卫们模仿鹿鸣,在林间引诱鹿群,冰儿身着银红箭袖窄裉袍子,罩着片金掐腰的石青骑服,到乾隆御营拜见后,乾隆携她及众大臣、侍卫等来到开阔的永安莽喀围场试围。这里林木茂盛,花草葳蕤,虽是季夏,倒似秋天般凉爽,正是众兽将息的乐土,此时早有侍卫做好了外围的关防,又有侍卫用鹿哨诱来鹿群,万事具备,只欠东风,只等皇帝发令。

乾隆出现在看城里,随着静鞭响起,下面黑压压跪了一片,乾隆环视一周,朗声叫免,笑着给阿睦尔撒纳亲王、萨楚日勒郡王、固伦额驸色布腾巴勒珠尔及萨郡王长子英祥赐了座。四人均是一身骑射装扮,告罪坐下,乾隆笑道:“朕的五格格平素也颇好骑射,虽然水平平常,不过朕想着也未曾失了咱们满人女儿家的本色,今儿叫她一起来学习学习。”

色布腾巴勒珠尔含笑看看阿睦尔撒纳和萨楚日勒俱是又惊又喜,再转过头看英祥,他的脸上却很平静,一点表情都没有。色布腾巴勒珠尔想起这几日太监侍卫们在背后的窃窃私语,都说乾隆已然挑中了阿睦尔撒纳,见英祥的样子,似乎也已了然,只是在糊着时辰罢了。正想着,突然见阿睦尔撒纳、萨楚日勒和英祥都站了起来,才发现冰儿悄然无声已经出来了,几个人低着头向公主请安问好,乾隆亦道:“五格格,以你的身份辈分,怎么着也该你拜一拜才是。”

冰儿便依次向四位蒙古王公蹲安,阿睦尔撒纳含情脉脉地看着冰儿入鬓的长眉和低垂的眼帘,轻声道:“公主太多礼了!阿睦尔撒纳怎么消受得起?!”

冰儿抬头望望他,只一见他那酷似慕容业的双眼,就心神俱散,好久才想到自己失仪,忙低了头继续拜见萨楚日勒郡王,郡王虽未敢细细端详,但冰儿标致明媚的面容让他心里一阵狂喜,在回完礼之后直冲儿子英祥使眼色,却见英祥已是呆了,定定地瞧着冰儿,额上青筋却一根根暴出来,萨郡王大惊,轻轻拽拽儿子的后襟,英祥只觉得胸中酸涩难言,又喜又恨又无奈至极,眼见冰儿盈盈下拜,神色更凄楚之至,半天才避开,回了一礼道:“奴才低微,当不起……当不起公主的大礼!”

冰儿抬眼望他,他也正好抬起头来,眼中仿佛燃着火星儿,热得几乎要迸发出来,似有千言万语急着要说,冰儿不敢看他的眼神,一低眼睛离开去拜姐夫色布腾巴勒珠尔了。

一轮下来,冰儿只觉得身上热热的都有些微汗,恰好听乾隆吩咐试射,如释重负一般回到乾隆身边,却见父亲的目光深不可测看着自己,脸颊烧烧得难受,心里愈加郁闷。

正胡思乱想着,射鹄子(1)比赛已经开始了。几个皇子和近支宗室先射过,乾隆各加奖赏,接着他的女婿色布腾巴勒珠尔也射了五箭,箭箭中的,三箭俱中正中心的红色“羊眼”,下面轰然叫妙,掌声雷动。接着众人推举英祥,英祥一直拉长了脸在一旁发呆,被父亲推了两次才沉闷地走上去,无精打采地拿起弓掂掂,萨郡王看他神不归主的样子,心里直发急,却不知道儿子是怎么了。

英祥眼角余光撇到冰儿正站在乾隆身边定睛看着自己,猛地想起昨天给母亲的承诺,又想起冰儿娇俏的声音,突然似乎来了精神,拿起硬弓,拈起羽箭,却觉得十力的弓今天似乎特别重,勉强拉开,手腕紧得很,弓与箭都在微微颤抖。他眼角又瞟了冰儿一眼,似觉出她眼神中难言的关切,心里一酸,不知怎么,手一松劲,一箭就轻飘飘地射了出去。好在功底还在,未曾脱靶,羽箭却险险地斜插在外圈上,周围发出轻微的叹息和私语声。英祥心里不由急了,赶紧拿起第二枝箭挽好,然而心头仍是飘忽,眼前景物漂移,双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背上似乎扫射着冰儿的目光,英祥一咬牙,又一箭射出,虽然稍靠中间羊眼了些,但还是显得乏了力道。

一连五箭,英祥走了魂似的,竟没有一箭射在中心。萨郡王颇觉得没有脸面,神色间极为尴尬,不过见到儿子恍惚的神色,他也不忍深究,拍拍儿子的背轻声道:“休息休息吧。……你今儿个好像身子不好?”

英祥艰难地摇摇头,转眼见是阿睦尔撒纳上场,阿睦尔撒纳气定神闲,雍容大方地走上射场,只见他轻轻挽好衣袖,环视周围,目光落到冰儿身上时,竟毫不避讳地点头浅笑,然后拿起弓,微微一掂,“嗨”地一声,双手便轻松分开,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儿,姿势十分漂亮!还没射,周围便爆发出一阵叫好声。他轻轻松开右手,似乎只是不经意间,箭已倏然离弦,如白色闪电耀过空中,众人眼一花,再定睛看时,箭已经稳稳插在皮鹄子正中的羊眼上,力透三分。

乾隆带头鼓掌,下面人哪个不要巴结,掌声响得几乎要把云朵震下来。

阿睦尔撒纳回首望了望冰儿,见她唇角带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冷冷的,似乎还有些惯常的傲慢意思,阿睦尔撒纳回头抿嘴儿一笑,拿起第二箭、第三箭……依次射下,他的功夫确实了得,箭箭直中靶心,团团簇簇煞是好看,大家巴掌都拍红了,只有萨郡王显得颇为尴尬,而英祥则是木然立在一旁,除眼角余光不时瞟向冰儿之外,似乎什么都置身度外。

看箭垛子的护卫上前摘箭,摘到还剩最后一枝的时候,冰儿突然站起身来发话了:“慢!”

大家正在发楞间,只见冰儿快步走到箭挡后面,拿起阿睦尔撒纳刚刚用过的弓,弓上隐隐传来阿睦尔撒纳身上的气味,冰儿心神微漾,但却马上收束,稍稍一用劲,也拉开了那张十力的硬弓,周围要拍马的人立刻发出了叫好声,冰儿却不理会,收弓取箭,亦是瞬间发力,白羽箭“嗖”地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正钉在阿睦尔撒纳的箭屁股上,把阿睦尔撒纳那枝箭一劈两半,也中了羊眼。下面轰然叫好,有人还在打趣:“不简单!居然中的是‘同心’!”

冰儿突然耳根一红,急遽地瞥了英祥一眼,英祥眼中却是恼怒、愤慨和绝望。冰儿暗道“坏了”,却难以补救,回头瞟瞟乾隆,乾隆脸色沉郁,眯眼望着她,俄尔淡淡一笑,把视线移向别处。

阿睦尔撒纳自是一脸淡笑,上前道:“公主这一箭,着实妙绝!”下面有人便“吃吃”地笑,阿睦尔撒纳伸手欲拿回自己的弓,冰儿却一别手没有给。

她有些不大喜欢阿睦尔撒纳势在必得的神色,不管不顾的性子又上来了,顾不得今天的场合,又取一箭,径自挽弓,竟直中挂皮鹄子的麻绳,还插着两枝箭的皮鹄子从半空中栽到地面,众人愕然地看这变故,竟没有回过神来。乾隆目光愈加深邃,黑沉沉的眸子直盯着冰儿,冰儿有些委屈地看了父亲一眼,静静地等待他的责骂。乾隆却只是淡淡笑道:“瞧把你得意的!你也不是没有失手的时候,脱靶都脱到绳子上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故意如此。这里诸位都是骑射的高手,天外有天,你还当自己箭法绝世无俦么?以后还是要多学着点!退到一边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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