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28
乾隆听这句说得稚拙,倒是忍不住一笑:“你懂了就好。”
这时,太监捧来宫妃们的绿头牌。乾隆看都不看,道:“今晚请皇后到东耳房。”太监忙接了旨意去了。乾隆目光沉沉,盯着冰儿发了会儿呆,笑道:“不仅是你的父母,也是天下的父母。”
冰儿懵懂未解,乾隆也不愿意解释,挥手让她跪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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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八当天,正下着绵绵细雨,早春的雨还带着三分寒意,却不似雪般冷冽。英祥已换了吉服,海龙冠,上面是新制的镂花金底的红宝石顶子,所镶六颗东珠的光泽,即使雨中昏昧,也显得宝色流转。身上是簇簇新的石青吉服褂,平金的补子离得远,并不能看清花色,只觉得灼灼得耀眼。冰图郡王萨楚日勒转出来,看着儿子,满心的欢喜,轻轻为他掸了掸肩头——那里一点灰尘都没有,只有一片柔腻的丝光。
时辰已近了,焦灼间,突然看见两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小跑过来,萨郡王忙正容等候着,小太监过来轻轻在掌心一拍,侍立到一旁不言声。萨郡王心里不由紧张,轻声问道:“请问两位小公公,人什么时辰到?”
两个小太监礼貌地微微一笑,其中一个轻声道:“快了,前导的护卫们半刻钟就能到了。”回身站着,一点不再出声。萨郡王忙命令鼓乐起,乐声宛转悠扬,英祥却突然有点恍惚,只觉得眼前的雨帘让黄昏的天色显得暗淡了许多,虽然前面是灯火辉煌,后面亦是灯火辉煌,自己却仿佛站在阑珊处,落寞萧瑟,不知其期。
茫然间亦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迎候的人群似乎稍稍有了点动静,远远瞧着似乎灯火从远处逶迤而来,虽然没有人说话,呼吸声却明显浊重了许多。萨郡王暗暗握着儿子的手,英祥也觉得腔子里那颗“怦怦”乱跳的东西越发活跃起来,似乎都有点透不上气的感觉。之后一会儿,内务府总管、内管领着蟒袍补服,骑马前行,后面跟着一队参领和护军,再后面是长长的仪仗队伍,英祥只看见旗、罗、伞、扇……金碧辉煌,迎风猎猎而来,中和韶乐传来,可和他心跳的节奏完全对不上。终于见二柄纯紫配金穗的华盖,护着一顶镀金铜顶、大红织金十六抬大轿,彩灯辉映,上面饰的金珠璀璨得直逼人眼。
轿子先过王府门口的火盆,接着萨郡王把一把桃木小弓递给英祥,英祥拈起桃木钝头的羽箭,向轿门底连射三箭——都依着满族风俗。护军早在府内关防过,此时排在门外,只随侍的太监和宫女护着轿子进了正门,门内全部铺设大红毡子,公主金顶轿后,是王室陪送夫人的大红轿,又是内务府大臣夫人的大红轿,又是陪送的十位管领命妇的绿呢轿,最后是捧着镀金的椅、盆、盂等的太监。
前来送公主出嫁的,都是“全科人”——亦即夫妇和睦、子女俱全、身体康健的王室夫人和命妇。进了内门,便是萨郡王福晋前来迎候,几个送嫁的夫人命妇也就下了轿,笑吟吟向萨王福晋道了喜。进到公主府正寝门口,两个陪送的命妇将轿帘打开,两个王室夫人轻轻把冰儿搀了出来,其中一人接过冰儿手中的苹果,另一人将一个红绸子扎口、内装五谷的宝瓶递在冰儿手中,口中唱着满族的吉祥小曲儿,扶着冰儿跨过门槛,门槛上放着一个镶宝的皮革马鞍,都是吉祥的寓意。冰儿眼前蒙着红绸,只能看见朦朦胧胧的圈圈光晕,脚下不得不倍加小心。有人轻声道:“新郎官到了。”冰儿心里一跳,耳边仿佛也听不见那些窃窃的笑声和低语,只听见脚步橐橐而来。
脚步刻意走得很稳,满屋弥漫着苏合香味,但她还是仿佛闻见英祥身上惯常熏的沉水的渺渺香气,香气渐近,她感到自己的手被抓住,正有些着恼,却被交到另一只手中,隔着吉服长长的熏貂袖子,她的手心突然一烫,指尖正在他的手心,有点湿滑,是他掌心微微的汗水。
他的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扣住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冰凉,宛如象牙雕就,一样轻轻地战栗。他忍不住瞥了瞥新娘的盖头,那里一片艳红,而里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是,仿佛她的目光就穿透着厚厚的绸缎,飘飘忽忽在他脸上一绕,这感觉如此真切,英祥简直想说些什么,耳边却是一个命妇的笑语:“新娘子新郎官别愣着了。坐床吧!”
英祥知道差点失仪,忙低了头跟着引导向前走,小心地握着冰儿的手,掌心微微用力,引领着自己的新娘来到床前。
两人盘坐在床沿,都低着头愣愣的。一个王室夫人从身后命妇手中接过一根扎着大红绸子的秤杆递给英祥。英祥接过秤杆,看着那大红绸的盖头,又有点恍惚,自围场之后,再未见面,几个月来魂萦梦绕,日日晚上都梦见冰儿的身影,白天无事,便是设想两人重逢的情境,设计了若干,却没料到,真到眼前,自己如此怯懦。
一旁有人轻轻推了推英祥的肩膀,英祥回头一看,一位夫人正含笑看着自己,轻声道:“这会儿还害什么羞啊!不想见见新娘子?”英祥哑然失笑,秤杆轻轻挑起红绸盖头的一角,手上略加力一挑,红绸翩然飞起,落到自己脸上,房里众人忍不住都“扑哧”笑了。
英祥有些慌乱地伸手扯开脸上的红绸,只觉得耳根发烫,抬眼时看到一双含笑凝睇的眼睛正定定地瞧着自己——她是如此严妆,额际金约辉煌,耳边东珠璀璨,熏貂帽檐,上面排着五只金翟口衔珠翠,熠耀夺目,几乎识不出来——唯有那双眼睛,不带这些金翠的俗艳,不带寻常女子的赧然,沉静如水,定定地就那么瞧着自己。
一位王室夫人笑道:“莫说新郎官要看傻了,我们见公主容貌,也是惊诧呢,莫不是天上仙女儿托生的吧?”
另一位到底老沉些,笑道:“合卺的大礼,才行了一半。新郎官以后有的是时候瞧新娘子呢。”
一位内务府命妇忙捧过一个大盘,装着刚片好的白肉,另一个取过三杯酒,却不是给新人享用的,由新人掷洒于地,表示祭过了天地。接下来捧来的酒才是新人的,镂金镶玉的酒杯,杯脚用大红丝线结着,分交到两人手中,先各抿一口,再喂对方一口。酒未醉人,英祥已觉得心里软融融如醉了一般,起眼看冰儿,但觉得她眼里雾气蒙蒙的,怕自己看不真切,眨了眨眼睛却依然如此,不由心下疑惑。
还想细看,命妇又用乌木托盘端上一碗捏着花边、里面包着几个小饺子的“子孙饽饽”,这是故意没有煮熟的,王室夫人用银镶牙筷夹起饽饽喂给新人吃,边喂边问:“生不生?”两个人都没经过教导,只傻乎乎皱眉道:“生的!”两个字惹得众人大笑,王室夫人笑道:“早生贵子!”边说,边往床上撒着枣、花生、桂圆、栗子等物,均是取吉祥的意思。
合卺礼行完,除了身边服侍的人之外,其余全部退出内寝。苇儿是陪嫁来的大丫头,含笑指挥几个使女布上几味精致讨喜的小菜,一壶南酒,笑道:“公主、额驸,请用些酒饭,然后……早点安置吧。”
作者有话要说:
☆、花烛夜执手偕老
冰儿这时才稍许放松些,含嗔地剜了苇儿一眼,听见身边箸响,偏头一看,英祥倒是气定神闲搛了菜到自己的盘中,细细品嚼,眼角余光只看见他的侧脸,鼻梁挺俊,从没注意过,他的睫毛竟然也是长长的,微带点卷曲,头顶的烛光照下来,在眼帘下投下好大一片阴影。冰儿回头,也拿起筷子,见盘中几片白肉,夹起沾了酱汤大嚼起来。须臾饭毕,苇儿服侍两人漱口洗脸,遣人收拾案几出去了。放下门帘,关上内寝的门,只留几盏小灯,映得小小寝室仿佛也暧昧起来。
冰儿坐在空落落的案几前,心里仿佛也空落落的,新房里到处以大红色装饰,此时看不清什么是什么,只觉得暖暖软软的红色扑面而来,身体突然觉得有些微热,忽而英祥身上的沉水香味又飘来,似是顿了一会儿,英祥道:“不早了吧?”
声音低沉入耳,尤觉软腻,铺天盖地的红色,包裹着她透不过气来,恍然间仿佛是某人的气息,只是山野的味道,可那张脸到眼前,剑眉星目,如此柔和清雅,微笑起来唇边完美的弧度,不含一丝倔强和轻蔑,连长长的睫毛似乎盛注的都是富贵公子的气息。冰儿别过头,心里一颤,那个影子恍惚又上心头,眼前即景,便觉得别扭得很。
英祥只当她害羞,自己也未免有点不好意思,手想伸出去,终究还是缩了回来,笑问道:“那时你做我的弟子,还记得诗三百的哪些篇?”
冰儿抬眼望望他,正忖度着说什么好,英祥已经自顾自说道:“诗首关雎,人伦为重,今日我俩……有父母之命,也有自己的情意在。”他终于鼓足勇气抓住冰儿的手,言辞听来极其恳切:“我一直愚鲁,不知道你的尊贵,然而我的心,自见到你起,就是为你跳动的。你我虽位同君臣,但夫妻人伦,更在乎真情。我只愿意‘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冰儿心中酸楚,慕容业从来未与她喁喁情话,说得最过分的,只是一句霸道的“跟我走”,却因天人两隔,空生无限怅念。如今自己嫁入人家,如同种子落入泥土,从此生根张叶,开花结果……只是,心田里这片角落,仍为伊人而留么?
为婚姻事,乾隆专门与自己谈过数次,但凡谈这个,自己都是犟着不开口,如今或许也可以告诉自己,慕容已逝,此心当定,面前是自己挑选的良人,应当好好过一辈子。
英祥见冰儿眼中盈盈,不由无限爱怜,一手伸到她颊上:“我不当你作公主,你也不要当我作额驸,我们还像从前那般,好么?”
冰儿扭头闪避他,嘴里道:“我要卸妆。这劳什子戴在头上,脖颈都僵了。”
英祥失笑,帮冰儿解开颌下系带,轻轻把熏貂翟冠脱下,放在帽架上,也解了自己的红宝石暖帽放在帽架上,灯光下,两顶帽子荣华无比,并肩而立。冰儿伸手解开金约,脱下东珠耳环放在案头,又解领约、数珠、彩綐,叮呤当啷一堆首饰下来。及到解衣,看看英祥在一旁含笑看着,不由嗔道:“你到旁边去!”
“这么大地方,我到哪里去?”
冰儿四下一望,又道:“那把头扭开。”英祥依言把头扭开,冰儿解了几颗纽子,眼角一瞥,英祥正看得饶有兴致,不由自主把衣襟一掩,道:“把眼睛闭上,不许偷看!”英祥笑道:“你这衣服穿着本就费事得很,这会儿又没有人服侍,不如我来服侍你吧。”
冰儿道:“你管好自己就结了。”
声音娇俏,但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英祥只好自己解脱外褂,里面是天青色五正蟒的吉服袍子,夹绣了不少喜庆颜色,金红色极其耀眼,腰间一根翡翠带钩的革带,上面缀着各种物事,带钩大概是扣得紧了,英祥解了半天还没有解开,只好抬眼求助:“你帮我下。”
冰儿无奈,只好过来帮忙,先是低头弯腰,折腾了半天没能弄服帖,只好半蹲下来,细细研究带钩的结构。英祥低头看她,正看到一头乌油油的长发,朝服与吉服的体制是梳长辫,因未开脸,鬓际还略有些漫漶不清,然而到下面逶迤了好长,中间夹着金丝发绳儿,缀着珊瑚、珍珠、赤金和青金石的小缀角儿,辨稍用大红丝线、大红流苏,金丝打的络子,亦缀着珠饰,从腰际蟠曲下来,拖到大腿侧面,几乎及地。顺着头发,看到冰儿已经褪了外头吉服褂,只穿了大红缂丝的花衣,五彩丝线密密地织着各种纹样,又拿金线盘绕成吉祥图案,耀眼得看都看不清。缂丝料子不够柔滑,穿在身上很硬挺,英祥只能瞧出冰儿肩头的流畅曲线,而印象中楚楚纤腰,此时却看不见,心里不由有点痒痒。
正胡思乱想着,带钩轻轻“啵”的一声,解开了,英祥觉得腰间一松,见冰儿额角已经有些亮晶晶的微汗,不由歉疚地扶起她道:“累着你了。”冰儿扬首道:“这没什么。”抬眼见英祥两眼暧昧,笑容只在一边唇角,全不似平日那般温和,愣了一愣,正想躲开,已觉得腰间一紧,牢牢地被箍在英祥怀中了,唇上温热,眼前一片模糊。
他在吻她。
她的双唇,洗去铅华后未曾再施胭脂,只有天然的红润柔腻、软滑腴满,让他觉得怎么含吮都不足意;她的双手,撑在自己胸前,用了些力道,却惹得他霸道地箍得更紧;微觉她纤细的身躯在怀中颤抖,他的双手不由上下滑动了两下,少女柔美而又不羸弱的娇躯,曲线如此趁手,略增略减都不能够。他试着用舌尖去撬开她的贝齿,但她的牙齿咬得紧紧的,让他不能得逞。英祥松开双唇的掠夺,仍然抱着,只略略拉远双眼的距离,怜爱地看着怀中人。她的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也微微颤抖着,英祥用极低的声音问:“怎么了?”
半晌才闻冰儿同样低不可闻的答语:“我……不大习惯。”
英祥含笑在她的额角和脸颊上轻轻一啄:“总要习惯的呀。嬷嬷们没对你说什么?”
岂止是说什么,欢喜佛也见识了。冰儿学医,对男女之事也不是绝然懵懂,但此时未免不好意思,脸红得如沸锅里的大虾,仿佛要冒出热气来。英祥不由不舍得再折磨她,用自己的脸贴在她的脸上,竟不感到热——大约自己的脸也是如此红而烫罢。他在她耳边轻声道:“我会小心的。”
她的鼻息在他耳边,逐渐粗重,带着些可闻的、出自于紧张的颤抖。英祥心里有些急躁,却不敢过分,小心翼翼地伸手去结冰儿花衣的扣子。
赤金的纽扣,手指微微的汗水,滑腻难解,地龙又烧得尤其热,英祥仿佛能看见自己鼻尖上晶莹的汗珠。冰儿只是任他摆布,大红花衣里面是水红缎子的长夹袄,水红缎子的长夹袄里面是浅绿宁绸的衬衣,浅绿宁绸的衬衣里面是烟粉薄绸的中衣,头几颗烟粉色的珍珠扣子被解开,冰儿伸手护住衣襟,闭着眼睛,摇着头不让再解了。
英祥停下手,解脱自己身上的束缚,到里面月白绸子中衣时,轻声道:“我们上去焐着些吧,别受了风。”见冰儿红着脸低着头,伸手揽着她的腰,冰儿也就半推半就到了床边,哧溜一下钻到被子里,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的。英祥掀开被子上床,略焐了一小会儿,手就探索地往里床伸,直到触手是一片温软,那片温软略僵了僵,慢慢放松下来,英祥探手去解她的里衣,滑润的珍珠扣,一颗、一颗、一颗……丝绸的衣服竟不能比她的肌肤更细腻光滑,英祥略略拉开锦被,里床那人,脸红到脖子,再往下却是雪白的,在艳红色床褥的映衬下欺霜赛雪,精致的锁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上面两根赤红色肚兜带子亦随着起伏,他忍不住又吻了上去……
肌肤上点点盛开蔷薇色的小花,又渐次褪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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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儿在一阵剧烈的痛楚中突然明白了自己的不同。
那一瞬间她呆了呆,便觉耳际一道热逐渐转凉。英祥撑起上身,怜惜地问:“是不是弄疼你了?”轻轻舐去她眼角流向耳边的一道泪痕,味道是咸涩的。冰儿轻轻摇了摇头,闭上眼睛……
英祥抱着她不肯放手,沉沉地睡去了。冰儿听着他平稳的气息,却怎么都睡不着,隐隐还能听见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润物无声,把她的思绪一点点带到从前,只是千丝万缕,串不成一幕实景,偶尔转头看枕边人,犹觉得惶惑,仿佛一切只是梦境一般。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隐隐有些响动,冰儿知道是服侍的人已经起床到位了。细细谛听,细微的雨声却是渐止了。
总算是捱到五鼓,窗户颇亮,雨过后看来是个好天。起身时,苇儿带着一同陪嫁来的侍女、嬷嬷们进来磕头道喜。英祥吩咐赏赐,大家又是笑语盈盈,早生贵子的话说了一箩筐。然后两个女子为英祥更衣梳洗,两个为冰儿更衣梳洗。王嬷嬷则把帐子理顺,挂在帐钩上,外一层大红百子缂丝,内一层大红凤尾罗,仿佛还残存着昨夜火烫的温度。床上是大红织锦的丝绵被子,微微熏着苏合香,被幅凌乱,上面织就的一对龙凤正纠缠不分,王嬷嬷把被子一抖,那对龙凤平服地分开,又被王嬷嬷卷裹着交给旁边的人抱出去晾晒。被子下面铺着大红床单,虽是极厚的丝,也经不起如此蹂躏,连同着边上的丝穗,起伏如山岭沟壑,硬生生显出一条条折痕来。床单中间,是一方白色绸子的喜带,几点新红散缀期间。王嬷嬷便是心头得意,故意大喇喇地捧起喜带,从英祥眼前走过。
冰儿一脸恼色,跺着脚冲王嬷嬷道:“还不收起来!”
英祥脸也微微有点红,唇边却是忍不住的笑意,轻声道:“收吧。”
王嬷嬷笑道:“是。”哪里会收,还得向福晋道个喜呢。
苇儿含笑为冰儿换上另一件大红吉服袍,绣着石榴百子、五蝠牡丹,尽是吉祥图案,领袖口均是银狐毛出锋;又依次戴上首饰。另用一块巾帕掖在领口,服侍着擦牙洗脸。一名小丫头打开妆奁的镜袱,两尺见方的西洋玻璃银镜亮晃晃的。
苇儿笑道:“恭喜公主,如今是一家主妇,今日该开脸呢。”挥手示意小丫鬟取来鸭蛋、粉盒、五色丝线等,负责开脸的是王府中一位“全科”的女性亲属,也穿一身红,喜气洋洋过来服侍,边用红色丝线为冰儿绞去脸上及额角的毳毛,边唱着吉祥歌曲:“左弹一线生贵子,右弹一线产娇娘,一边三线弹得稳,眉毛扯得弯月样……”
冰儿只好任她摆布,好容易仪式完了,照照镜子,果然觉得皮肤变得更白了,四鬓刀裁一般,直直浓浓的眉毛也被修得细弯了。原本细碎披散的额发,用抿子蘸了刨花水抿在两边,露出光润的额头,头发也用金镶玉的扁方挽起,插戴绒花和钿子,后面不扎辫子,而是梳成了燕尾。
苇儿又从妆奁里依次拿出粉盒、胭脂盒、黛青,伺候冰儿梳妆。冰儿素来讨厌打扮,只略拍了点水粉,抿了抿胭脂,两弯长眉也不消再描画。头发结好,正了吉服冠,冰儿马马虎虎一看镜子,便说“好了”。
早有小丫头捧来两盏甜羹汤,苇儿轻声道:“公主先用点,一会儿郡王爷和福晋要来请安。”
冰儿瞥见英祥正气定神闲在那里喝羹汤,轻声问苇儿:“上次王嬷嬷说过礼数,可我给忘了。一会儿见礼,怎么弄?”
苇儿也轻声道:“按制度,见公主如面君。他们行大礼,你坐着受就是了,若是客气些,偏过身子,或是还上半礼都可以的。”冰儿朝外边努努嘴。苇儿一看,正是英祥,笑着轻声说:“按说,额驸爷见你,也是面君礼。”
正说着,外面通传,说王爷福晋已经到了,在门外求见请安。
冰儿忙拿帕子擦擦嘴,道:“赶紧请王爷福晋进来!”自己坐到正厅里上首的位置,王嬷嬷等人,挺胸凸肚地立在身后。英祥面上微觉不大自然。萨郡王和福晋到前面,恭恭敬敬请了安,又行了大礼。冰儿站起身避过,朗声道:“往后都是一家子人,免了这些礼数吧。”
萨郡王称是,福晋却道:“谢公主体恤。”
冰儿便请二人坐了,亲自奉茶上来,道:“媳妇年幼愚鲁,平日皇上见我有失仪的地方也常常提点指教。如今你们就是我的父母,若有过失,请只管面刺管教,媳妇定当改过。”虽然是官样文字,冰儿说得倒是恳切,萨郡王夫妇见冰儿毫无傲气,心里不由一宽。福晋含笑道:“公主蒙皇上皇后亲自教养,臣妾等不知何年修来的福分,怎敢谈‘管教’二字?只愿公主额驸早生贵子,长命百岁,也是我们做父母的福分。”她的眼睛瞟向儿子,他一脸满足的微笑,福晋心里一宽,欣慰得略感鼻酸,此日大喜,只让眶中盈盈,不能落一滴眼泪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人气惨淡啊……
老一老面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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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狐假虎威
嫁入人家的前三日,还是新妇,冰儿整日也没有什么事情做,公主府是自家屋子,还从来没有逛过。英祥道:“既然如此,我们一起看一看你我的新家好不好?”
皇城里的宅子,大多合着规矩,建制也不会很恢弘,乾隆在郊外另给公主赐有园子,不过还在二月间,京城里天寒地冻的,一时也不会过去。冰儿在屋子后面的小花园停了停,好奇地问:“隔壁是?”
英祥笑道:“皇上体恤,隔壁就是我阿玛额娘的王府。”
“那建这座墙干什么?不如打通了,既是近一些,也来往得方便。”
冰儿话音刚落,陪同两人游览的王嬷嬷就发声道:“主子,这可不妥当。咱们固伦公主府的建制,可是比照的和硕亲王,隔壁不过是郡王府,差得远了。”
冰儿说:“什么亲王郡王,横竖是一家人,还分那么细?”
王嬷嬷道:“礼不可废。三朝以后,额驸爷在这里,也是需通传才能进来,才显得公主的尊贵。”
冰儿不由望了望英祥,英祥虽显得不大高兴,还是勉强笑着点了点头。
说是三朝,其实按仪式是合卺后九日回门,亦即古礼所说的归宁,公主归宁,也算是大礼节,公主和额驸谒见皇帝、太后、皇后行礼,另在慈宁宫与保和殿设宴款待公主、额驸及额驸的家人。这样官样的礼节颇为累人,中午宴毕,乾隆在养心殿休息,马国用含着笑过来通报:“皇上,固伦和宁公主来拜见皇上。”
乾隆和冰儿一样还不大习惯称呼她的封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笑道:“她不该在慈宁宫么,巴巴的跑这里来做什么?”话是如此,心里却很适意,马上叫通传进来。
冰儿进来行了礼,乾隆端坐着瞧她,虽说归宁时行礼已经见过了,此时又见她一身大红缂丝的花衣,罩着端庄的石青吉服褂子,明艳照人地在自己身前,还是忍不住的疼爱之感,带着笑意说:“起来吧,到我身边来。”
女儿出嫁了,虽然在京里居住,但是毕竟似是隔了一层,乾隆上下打量着她,最后拉起她的手仔细看了看,问:“这几日,和你额驸处得还好?”
“嗯。他还挺好。”
答话还是以往那般不大符合规矩,但此时反倒是这样随意的语言,让乾隆觉得欣慰贴心,乾隆道:“英祥以往一直闲散,如今朕正是用人之际,赏他个职位学习学习,你说可好?”
冰儿笑道:“皇阿玛要栽培他,有什么不好?他读书读得多,行事也挺稳重,军机处要是缺人,倒是学习的好地方呢。”
乾隆不由一笑,伸手指戳了戳冰儿的额头:“你倒心高!军机处是何等的地方,他六部里还未磨练过,宫门还没进过几回,以往不过一个悠闲无事的纨绔公子哥儿,你也不怕他办错了事情要吃挂落?”
冰儿道:“谁说我们家英祥是那么没用的?他只不过有些名士派头,喜欢吟风弄月的——不过谁不是事情锻炼出来的?”冰儿平素说话不是这个调调,乾隆一听便知道八成是从小儿就争强好胜的萨郡王福晋的意思,希冀着冰儿来撞撞木钟,也没点破,只点头道:“话倒也说得不坏,到底英祥年纪太轻,才具也差些,朕也会给他点事情历练历练,要说大用,将来再说吧。”
冰儿仗着乾隆宠爱,撅着嘴说:“是么,三姐夫年纪轻轻,是达尔汗亲王,理藩院尚书,现在又到定边将军那里参赞,立马的就是军功;四姐夫年纪轻轻,是刑部尚书,眼见得又要进军机处。到底是我不得宠,连累得家里也没出息。”
乾隆咬着牙狠狠在她额头上弹了一指甲,笑骂道:“朕瞧着你是没出息!以前倒是目空一切的架势,赶着嫁了汉子,就处处嫌好嫌丑起来,还敢和朕蹬鼻子上脸、和你姐姐们拈酸吃醋的!你三姐夫是袭爵,是他们家爵位高,没办法;你四姐夫虽是傅恒家的儿子,难道不是由侍卫做起的?人家有能耐有出息,朕当然要用他。朕若是真给英祥一份差使,远了你舍不得,难了他做不好,万一差使办砸了,朕要处分,不知道谁哭天抹泪的又要来了,看吧,过两日你就‘悔教夫婿觅封侯’了!”
“谁说我们家英祥就是那么没本事的!”
乾隆笑道:“他倒不是没本事,就是还欠点火候。倒是你,挑肥拣瘦的,你当时怎么不选阿睦尔撒纳啊!人家如今爵位是亲王,打仗是先锋,建功立业那是一等一的真英雄真汉子,多好!”冰儿笑着滚到乾隆怀里:“我不依我不依!啥时候了阿玛还拿这来开我玩笑!”
乾隆笑着握住她的双肩,不让她揉皱了自己的衣服,道:“好了好了,朕瞧你是疯了,敢跟朕这副样子!别以为出嫁了朕就不能拿竹板子敲你屁股。”
冰儿偏着头笑着看父亲:“皇阿玛那时候说了再也不打我,君无戏言,我才不怕呢。”乾隆刮着她的鼻子道:“朕还治不了你了?既然已经过了回门,以后也不用日日和你额驸腻在一起了。罚你这几日回宫给朕侍膳,光看着不许吃。”冰儿又是咯咯地笑,边点头边说:“要是我馋得把哈喇子滴盘子里了,可不是我的罪过。”
“恶心!”乾隆笑着在她颊上拧了一把,触手细滑如上好的丝绢,也较去年此时腴润许多,自从慕容业正法以来,头一次看到她笑得那么真切、那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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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嘴里嫌弃英祥年轻缺少历练,实际乾隆还是张罗着要用他。因为英祥父亲健在,所以还没有袭爵位,乾隆先赏了他一个辅国公,服饰则按规矩都是贝子品秩的,又令在御前行走,常与军机大臣一起学习。职位虽只是个侍卫班领,品秩并不算高,却是离皇帝最近、常得乾隆亲自指点的好职衔。
英祥甫入大内,其实头几天极为不习惯,日日跪拜得膝头都疼,但是走出去人人敬重,倒结交了不少朋友。
外头春风得意,回到自己家却未必尽然。
这日下了值,英祥兴冲冲回到公主府,进了二门,吩咐小豆子帮着解开外头大衣裳,笑道:“这春天里乍暖还寒的,今天格外冷呢。”搓了搓手,小丫头打开院门上的棉帘子,含着笑蹲安道:“额驸爷万安。”
英祥正欲进去,王嬷嬷挺胸凸肚地敢上前来,笑吟吟叉手请了个万福:“额驸爷,回来了?”
“嗯。”英祥道,“今儿你们主子好?”
“还行吧。”王嬷嬷眼风一瞬,低声道,“今儿公主身上不方便,人有些怠懒动弹。”
“我瞧瞧她去。”
“诶!”王嬷嬷出声拦阻,“额驸爷,按着定制呢,公主是君,您是臣子,虽不像万岁爷那里似的要用绿头牌引见,但也不该着您想怎么进去就怎么进去呵。”
英祥不由一愣:“里面是我妻子,虽然君臣有别,到底不是在宫里,我倒没有听说还有这规矩?”
王嬷嬷冷笑道:“公主何等的尊贵!额驸爷您说是不是呢?”
英祥忍了气道:“那你帮我通报去吧。”
王嬷嬷道:“公主今儿个不舒服,想是不见您了。外面书房、花厅,或者隔壁的郡王府,额驸爷早点休息吧。”
竟然这么被挡了驾,不知道是冰儿有意为之,还是这奴才的自说自话。不过此时除非硬闯,否则进不了门倒是真的。英祥素来也是有几分文人傲骨的人,兼着这一阵子在乾隆面前也得重用,还没有人这么打他的挡,心里不由恼怒,也不肯在这些下人面前失了面子,说声:“那你们伺候好公主。”转身就走了。
气哼哼到了萨郡王府,母亲那里正好在进晚点。福晋见儿子的样子,不由诧异道:“你怎么了?晚上用了点心没?”
“没有。吃不下。”
福晋一看英祥神色就知道他在生气,使个眼色让身边人退下,温语道:“是怎么了?今儿怎么不到公主那里去?是在朝廷上,还是在公主府里受了委屈了?”
“朝廷上谁会给我委屈受?”
那就是在公主府了。福晋望望儿子,轻轻一叹,到底年纪还轻,火气旺盛,什么想法都摆在脸上似的。她轻轻顺了顺儿子的发辫,柔声道:“甭管怎么的,先吃点东西,身子是自己的,气着饿着都是对不起自己。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也对不起你阿玛额娘不是?”
这样一顶“不孝”的帽子扣下来,英祥也不敢不进餐,拿了几块点心塞在嘴里,福晋赶紧又盛了一碗粥递过去,看着他慢慢地喝粥,才道:“不管什么事情,性子一急就容易出问题。公主府里怎么了,你慢慢告诉我。无论是公主,还是其他人,我们仔细分析,总有消弭的法子,你一味地跟自己置气,难道问题就解决了?”
“我今儿都没有见到冰儿,就被那王嬷嬷打了挡。”英祥一五一十把事情说了,看着母亲也不言声,右手轻轻转动左手中指上一枚珍珠戒指,许久才抬起头来,笑着说:“就这些?把你难住了?”
英祥“嗯”了一声,等母亲出计策,福晋笑了笑,道:“如今你在皇上身边办差,身份自然贵重,大家也自然另眼看你。不过,时候久了,大家瞧着的也不是你的身份,而是你的能耐,遇到事情,怎么处置得宜,就是一种能耐,这不是看三五本圣贤书就能够习得的。人在俗世里,无非就是道、法与术。你的‘道’自然是正道,我信及你;而这个‘法’与‘术’,看起来为人不屑,实则又何尝没有用处?”
英祥不知母亲为何说这些,抬头疑惑地瞧了瞧。福晋收了笑容说:“譬如在宫里,大家敬重着你,不过因为你是科尔沁将来的郡王,现下里还是皇上的女婿;若要像傅相似的,摆脱了‘国舅爷’的身份,还令大家伙儿敬重,那就是才干、气度与手腕要真能使大家畏服。今儿个在公主府里,区区一个精奇嬷嬷就抬脚踩在你身上,说白了也不过是仗着身份——她是跟着公主的人。那你呢?你可想一想你的身份是什么?想明白了,你怕治不了她?”
没有明说使什么“术”,而里面的“法”已经让答案呼之欲出了,英祥点点头露出了笑:“儿子明白了。我这就去公主府上。”
“哎——”福晋嗔怪地瞧了他一眼,“有了媳妇忘了娘!难得我们娘儿俩一块儿吃一次晚点,你性急什么?”见英祥一脸尴尬,又笑道:“逗逗你的。不过,这也是个‘法’,将欲取之,必固与之。你急吼吼地过去,一时是弄怕了人家,可这样的不稳重,不也叫人家知道了你的毛病?将来人家若有后手,就报应在你这个毛病上头。稳重些,不怕你反应不快。就怕你思虑不熟。在家务事上是如此,在国事上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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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乾隆按着之前的计划,离开紫禁城,前往圆明园,郊区地界大,已经分府的皇子、已经出嫁的公主,还有些朝廷重臣,在这片地域周围都有赏赐的园子。
因为和敬公主的夫婿随着班第去了西边,乾隆怕女儿寂寞,叫进园子里住,又叫冰儿过来陪伴。姐儿俩闲话了一个上午,乾隆那里的传话太监笑眯眯过来传话,叫两人到九州清晏侍奉进膳。
这样一对“玲珑玉”“姊妹花”伺候在旁,乾隆瞧着舒心,饭食也多进了些,拿手巾擦擦手,漱了口,方道:“喜欢用些什么,你们自己先挑。剩余的,叫赏随驾的皇后嫔妃们。”
和敬公主蹲个深安,道:“谢皇阿玛赏赐。”冰儿道:“姐姐,这个天气还有些凉,我们要个山鸡片的一品锅可好?”
乾隆笑道:“果然两人一比,高下立现。冰儿就知道吃!”
冰儿嘟着嘴说:“食色性也,可是圣人的语录。”
和敬公主“噗嗤”一笑,乾隆笑道:“不知藏拙,惹人讪笑。玲儿,你解给她听听。”
和敬公主笑道:“妹子虽然也大婚了,不过人小皮嫩,女儿是做姐姐的,可不该打趣她。”冰儿半日也了悟过来,她是大大咧咧的人,笑道:“不就是那个‘色’字么,有什么!人丁兴旺不从这个字来?皇阿玛儿女满堂,不从这个字来?”
话音未落,乾隆咳嗽一声打断道:“越发不像了!连朕都敢打趣!这么多吃的还塞不住你的嘴?”
笑了一番,自去进膳不提。午后,又陪乾隆绕弯儿散步,一路上桃花开得红粉如霞,冰化后的一泓碧水里游鱼穿梭,乾隆着一身轻巧的酱色中毛褂子,闲闲走过,不时问身边太监要了鱼食喂鱼。不觉已经到了申正,乾隆道:“西边的奏报这会儿应该来了,朕还要到暖阁里召傅恒晚面,你们——”他看了看两个女儿,犹豫了一会儿说:“玲儿想去瞧瞧么?”
和敬公主似乎有些意外,她的丈夫现在就在西北军营中,然而她只是摇了摇头,轻声道:“女儿懂些什么?要是有……有色布腾的消息,皇阿玛着人告诉女儿一声,也就够了。”接着蹲安告退。
冰儿却是很感兴趣的样子,说:“既然是召见舅舅,我也没有什么好回避的吧?”
“嗯。”乾隆点点头,“暖阁子里暗些,谈事儿时又不许太监宫女进去,你进去给朕掌灯。”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公主府里精奇嬷嬷挡驾的典故出自《清稗类钞》还是那部笔记,忘了。反正是野史,人家自己都承认是“稗官野史”了。也曾看到说原出自明代公主的典故,清代没这回事。
不过我素来认为无风不起浪,这些野史有些挺好玩的,管他是真是假,再没有确切反证之前,姑且用着玩玩,增加点野史的情趣。前头写小四四与傅恒夫人的偷情,也是取的野史,不过没有大张旗鼓,几句话带过去了。将来要到福康安,我是不承认他是私生子的。
☆、正家声大显威风
进去果然是掌灯。九州清晏里建制类似于小规模的紫禁城,皇帝单独召见重臣的地方也是寝居的宫室,早春,天暗得早,要细看皇舆全览和准噶尔地形的沙盘,非点上灯烛细瞧不可。
“我们的五万大军,兵分两路,北路军从阿尔泰山进军,由北向南进攻,北路军将军班第,先锋官阿睦尔撒纳;西路从哈密出发,由东向西打,西路军将军永常,萨格尔为先锋,两路大军会师,均直指伊犁。”乾隆在沙盘上决策,招手示意冰儿把灯拿得近些,冰儿现今也略会看沙盘和堪舆,但见准噶尔北面设立的乌里雅苏台——这些年极力打造的军事重镇,把北边阿尔泰山脉一线把持;东面陕甘一带也多有镇防,贯穿一脉滴水不漏,果然从先帝以来,苦心孤诣,如今这样的阵势下,胜券不说在握,也是七八成了。
乾隆仔细看了又看,又道:“我们的五万人,分成阿睦尔撒纳、萨格尔、班第、永常的四支队伍,阿睦尔撒纳、萨格尔既是准噶尔人,熟悉地形,让他们从两路先举力攻击,能招降则招降,不能招降则挺进。”
挺进若是也不成功,自有后来人,班第、永常虽不算能将,好在循例不违,自能保大军平安。大不了就是弃了阿睦尔撒纳和萨格尔两颗马前卒,后面那么猛的火力,也不怕达瓦齐能翻手为云。
乾隆脸上终于逸出三分得意的微笑,直了身子舒了口气。对冰儿道:“灯放下吧。叫外面沏茶来。”转脸见冰儿脸上的神色似凝住了一般,嘴角略微上扬,却是怔忪的样子,不由发声问道:“怎么了?”
冰儿挤了一个笑摇摇头说:“没什么呀。”转身放下灯,打起帘子出去。乾隆心里却明白了:不道这个丫头也有心思重的时候。他的手轻轻按在沙盘边缘,为君者,岂能被小儿女心思左右军政!别说阿睦尔撒纳没有迎娶公主,将来只消自己虚衔恩赏就能打发;就算他当时一意求婚被自己允诺,为了偌大的准噶尔,此刻决策也断不会有半分心软。
当冰儿奉茶过来,他的心还是软了下子,见傅恒等人都跪安了,才拉着女儿的手道:“你纠结什么?现在为人妇,将来还是科尔沁扎萨克里的女主人,不该想的事想那么多,该操心的事怎么操心得过来?——英祥一向对你可好?”
“挺好。”冰儿也觉得自己刚才想得多了,心眼小了,见父亲温语款款,心怀不由一开,笑道,“他是平淡的一个人,名利心一点都不重。倒是我那婆婆,有些恨铁不成钢呢。”
乾隆笑道:“那你嫁过去,觉得你丈夫为人如何,能耐如何呢?”
“为人自然是忠实诚挚一路的,待人也真心。能耐——”她眼睛一转,“还要靠皇阿玛栽培。”
乾隆见她神色,不由笑着点点她的脑袋:“原来‘禄蠹’是你。你当心着,自古以来,要成大事的人没有不吃苦受罪方成的,就是你舅舅傅恒,也在金川吃了不少苦头才有今天。你要舍得,朕自然要指教英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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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晚了,冰儿也告了安置,退出了九州清晏,到了外面,却又想起了什么,伸着头朝门口一望:没下钥的时候,侍卫们还守在门口,个个笔直地矗着,自己的丈夫英祥因为是侍卫班领,稍稍自由些,此时一身明黄的侍卫褂子,呆呆地似乎在出神。
冰儿见他辛苦,咬咬嘴唇,唤过身边一个小太监:“去,把固伦额驸叫来。”
冰儿在门里面,叫个男人进来不太合规矩,不过小太监知道这位公主素来不讲究规矩,且乾隆一直容让着,便笑着打个千儿,叫声“嗻”,一溜烟儿地去叫人去了。
冰儿一侧肩膀倚着墙柱等着,冷不防有人轻轻拍了下肩,回头看果然是丈夫,轻声笑道:“累不累?”
英祥笑着说:“还好。”左右四顾轻声道:“怎么在这里说话,太坏规矩了。”
冰儿满不在乎说:“这有什么!横竖皇上和娘娘们现在又不在。”
“果然是仗着宠爱无法无天的主儿。”英祥笑道,又凑近说,“昨晚上没见,想我没?”
“没有。”
“我才不信。”
冰儿低了头一笑,推了英祥一把:“爱信不信!狠心鬼,昨晚上忙什么?都不来陪我!”
英祥苦笑道:“我昨晚闲得很,在书房看书写字,无聊极了。倒是想来陪你,你不是不方便么?”
“那不过碍着……又不碍着你过来陪我。难不成,你就只顾着……”
虽是欲言又止的,里头嗔怪的意思英祥还是听得明白,想起昨儿母亲的话,英祥特意地没有多言,只是笑笑道:“你误会我了。我在你面前,只算是臣子,礼制才是逾越不过的,是不?”
冰儿觉得这话说得奇怪,仔细想了想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礼制逾越不过?我那里有谁给你使了绊子不成?”
英祥心道,这丫头看似粗疏,其实脑子还是灵光的,既然点通了,自己也不必多说,不过笑笑而已。冰儿留了心,恨恨骂道:“我知道必是那几个!酿得胆子越发大了!回去我就收拾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