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枉生录》作者:未晏斋【完结 番外】 > 书香门第 枉生录by未晏斋.txt

第 5 页

作者:未晏斋 当前章节:15102 字 更新时间:2026-7-9 17:09

亦即总得有人死在狱中,才好瞒天过海,躲过此劫。“咝……狱中绝少这个年纪的女子啊!”

大家自然知道,也都明白,此议一出,必然有人要倒霉顶缸。知县也是读书人,做这样伤天害理、草菅人命的事,心里不由犹豫起来。“鬼见愁”不好再说话,低头喝茶不语。另外几个人倒劝说起来:“太爷,仕途蹭蹬不易!十年寒窗,好容易中了式,再翰林院苦读,再拣选着地方候补分发,好容易今日!一个考语事小,太爷已经几年报了卓异,吏部那里冰炭敬年年不误,也颇得几位大人的青眼。正是腾达升发的好时候,不能因妇人之仁,断送前程啊!”

知县思忖了半日,点头应了下来。

****

京里来人,竟是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快马前来的。才不过几日,知县得到驿站的消息,赶紧整装前往迎接。

到得驿站,站在那里两人都是水晶顶子,知道是四品,知县不敢怠慢,提袍下跪,行了庭参礼。两个“水晶顶子”面无表情,拱拱手就算回礼,其中微胖的一个拖长了腔调问道:“人在哪里?”

知县忙弓腰道:“天气炎热,大人先到衙中喝口茶,卑职立刻把详情上禀。”

瘦些的那个“水晶顶子”道:“哪有时间!我们俩骑马骑得浑身酸痛,也不敢略微轻慢了皇差。”胖些的那个笑道:“欸,人都到了,岂是急在一时的?也罢,先随贵县进衙门。”

进了县衙花厅,四周均摆着大块雪亮的冰块,陪着雅香的兰花,知县着人奉了当地出产的瓜片好茶,又唤了家中颜色清丽的几个丫鬟小心打扇伺候,两位“上差”的脸色好看了许多。知县忙悄悄上前一人手中塞一张纸,轻声道:“庆丰号的票子,京里也有分号,是见票即兑的。”两位“上差”知道是银票,也不好意思看数额,知道决不会怠慢,便塞进靴页子里,脸色更加怡和。

知县请教了称呼,小心翼翼道:“大人,卑职前番业已查明,先那个女孩子素来以诓骗为生,不知她从何知道了些京中贵人的消息,竟敢冒认了。”

两位上差面面相觑,一个问道:“你前番派来的人可不是这么说的!”

“是、是。前番是卑职冒失了!”知县一时好奇,抬眼问道,“只不知这女子冒称的是谁?”

上座的两位大人面色凝重,俄而道:“既是冒认,不说也罢。那么,她既然胆敢冒认,想必心里对情况也是了然的。贵县不妨推问一下,她的消息是从何而来?顺藤摸瓜,不定也能查出真伪来。”

“这个……”知县情知瞒不过,咬咬牙道,“卑职将她发付狱中监禁,不意前几日暴病夭折了。卑职渎职!铸成大错!还望两位大人体察!”

银票揣在怀中,不“体察”也不好意思。但是总归是要查一查的,不然他们也有上司,问起来也没办法交代;加之知道此女身份贵重,不得不谨慎再四,力求万无一失,便要求去狱中查验。知县暗暗松了一口气,幸好听了师爷的话,否则西洋镜拆穿,自己要吃大挂落。

狱中自然也早就清理干净,以往熏天的臭气早已闻不见,代之以淡淡新稻草芬芳。一具尸首横在那里,也还没有开始散发味道。

两位“上差”拿手帕掩着半边脸,态度却不肯怠慢,对狱卒道:“把遮脸的布揭开。”

布揭开,露出的是一张青灰的脸,口眼微张,短眉细目,圆脸塌鼻,年纪虽然不大,但看得出只是中下资质。“上差”放了一半的心,又叫人看了身上确无刑伤,亦没有中毒的青紫印记。“上差”点头道:“确实是冒认的。可惜人没了,不然还要好好推问一下。”又问:“那当时说有玉佩、金项圈什么的,应该还在吧?”

知县自然也早有准备,摊手请两位“上差”回到花厅,吩咐班头捧来几件物事。“上差”定睛一看,笑道:“到底你们没见过世面!奏报的说什么‘精致绝伦’,就这玩意儿,还称得上‘精致绝伦’?别说是御用、上用,就是一般居京的官宦家姑娘小姐所带的,也远远比这做得精巧!”随手把一件灰蒙蒙的玉佩和一圈硕大然粗粝的金项圈丢在一旁。

知县陪笑称是,心里不由一咯噔,又是暗暗舒了一口气。

好酒好菜供奉了“上差”们几天,两位意犹未足地道:“可惜此来无功而返。不过贵县用心巴结差使,我们回去还是要上奏的。”

只有牢里住着的宣四娘,望着跟了自己也有好几年的鸳姐的尸体,无声长叹。她作孽,不过拐了好人家儿女打着逼着为自己挣钱;官场上作孽,就是拿人命,一声不发弄死,为自己弥补缺漏、脸上贴金。

作者有话要说:  

☆、孤身他乡寄飘萍

夜色明净,夏夜,只怕只有这会儿,才能如此凉润如水,四周蝉鸣蛩唱,天籁之音声声入耳,冰儿怀中抱着玉箫,肩头却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连空气中都带着自由的味道。

四顾,往哪里去?

没有方向,似乎并不重要,只看东边一片阴沉青暗的颜色,知道是黄山余脉,山路虽然叵测,但也少了追兵的纷扰,冰儿不顾脚下趔趄,一个劲地朝东而去。

天空渐渐明澈起来,冰儿一夜狂奔,已经累得筋疲力尽,脚下绵软,除却跑得太多,大概也因为饿得厉害。及至天明,冰儿方始看清,自己已经到了山脚下,山脚下一条官路,虽然不宽,倒修得平整,往来也有人,寥寥数个,都是行路的商人或小贩,有的驱着健骡大车,有的推着独轮小车。

走了一会儿,看见路边一个竹子骨架、上铺稻草的敞亮棚屋,里面热气腾腾煮着茶水,蒸着包子。一个小商人样子的过去问价:“包子怎么卖?”

“肉的十个钱一个,菜的五个钱一个。”

冰儿听到了自己肚子里突然“叽叽咕咕”闹腾了起来,等店主拿荷叶包了两个包子送到小商人的手中,一股诱人的喷香扑鼻而来。冰儿的脑袋忍不住探了过去。小商人别过手,斥道:“干什么?要吃自己不会去买?”愤愤地瞪了两眼走了。

除了义父留下的遗念,冰儿囊中空无一文,只好蜷缩到一边,眼巴巴等着有谁发了善心赏自己一口吃的。直等到太阳升到正空中,树下的影子都只剩小小的一圆,来往人无数,无人注意她这伶仃孤女。小铺的主人忙得脚不点地、满面笑容,迎来送往的,想必也挣了不少。冰儿瞅着他一不注意,窜上前去,抢过一个包子就跑。

包子刚刚出笼,极烫,冰儿从左手倒腾到右手,再从右手倒腾到左手,便吹气边贪婪地闻着包子的肉香气,脚下步子便渐渐慢了下来。突然耳边传来轻轻几声脚步,渐次靠近,冰儿知道有人追来,发足要跑,却感到领子被谁提住,她一扭头,只看到一个留着长须的中年男子,也顾不得许多,把脖颈一扭,脚里也换了个方向,径自逃脱了。

背后传来自嘲的“嘿”一声轻笑,没有几步的时间,冰儿肩头被人一拍,她猛然想起那日在京,也是被人这么肩上一拍就不省人事的,心里暗道不好,腿上已经突然乏了力,一颗小石子一绊,冰儿觉得身子一软,直直地栽了下去。

那瞬间,时间似乎过得极慢,几乎可以慢慢定格倒下时眼睛离土地越来越近的点滴流逝。然而她最终并没有栽倒地上,衣领又被人一拉,脖子里勒得生疼,接着就觉得身子一轻,被人放到一头毛驴的背上,头脚向下,鼻子里一股药材味,血一刹那倒流到脸上,涨得难受。

冰儿心里着慌,怕又要落进歹人的手里,只是这次,虽然浑身无力、张口难言,头脑却很清醒。见那中年男子走过来,一根皮鞭轻轻抡起,在她身上上下打了三五下,道:“小小年纪,惯会偷窃,长大如何得了?我替你爷娘教训教训你罢。”下手并不十分重,冰儿只觉得火辣辣几道疼,一会儿后痛感也就消失了,但想起这段日子的委屈,倒是挨着这几下打,痛痛快快哭了出来。

那人见这个女孩子眼中落泪,张着嘴也发不出声儿,又在她肩上拍了一下,然后道:“知道错了?”

冰儿觉得身上一下子松乏了,四肢百骸虽能动,但是酸麻难言,意欲爬下驴背,却使不上劲儿,一下栽倒在地上。那人不言声,到店铺前买了几个包子,递过来道:“吃吧。”

冰儿心里虽然有气,可肚子里难过得紧,人饿极了也顾不得面子,接过荷叶包,拿过一只包子狼吞虎咽起来。一只包子吃完,那人又问:“你要到哪里去?”

“我没有地方去。”

那人倒是一愣,然后冷淡地点点头道:“既然天下为家,也不是坏事。只是今日遇着的是我,如果遇上旁人,只怕你也没有这般的幸运了。”

冰儿听了又是泪下,边埋头拿起另一只包子吃,边遥想自己的未来,竟觉得一片黯然。见那人骑上驴慢慢前行,冰儿不知何由开口道:“你收下我吧。”

那人勒住了驴,却没有回头,声音旷远传来:“你能做什么?”

冰儿犹豫了一会儿道:“我会烧水、煮饭、洗衣,其他也会学。”话出口,自己已然自惭,这与百无一用并无分别。

那边那人沉吟良久,在驴上微微一点头:“那你就来吧。”

*******************************************************************************

冰儿跟着走了半天的路,才知道那人就住在山里。两山交界处有一片谷地,只散居着几家樵户,平时似也不大通音信。那人只三间瓦屋,门前一小块菜地,养两只老狗。菜地荒疏,稀稀拉拉长着一架豆,一丛瓜,瓜豆久无照应的样子,杂草丛生,中间倒长着一只硕大的南瓜。那男子细细看来应有四十左右的年纪,眉宇不展,神情也很淡漠,一身靛蓝短袍,黑布裤子,紧紧地束着裤腿,走起路来轻若无声。一回风吹斜了屋柱,他着手一推一抬,就把簸箩粗的木柱给扳正了。冰儿跟着宣四娘练了一阵功夫,看出这是真人不露相,这男子绝对是个练家子。

吃罢晚饭,那人到门外搬来麻袋,把里面的东西倒在一张干净的席子上,唤冰儿过来帮助清理。冰儿见里面干的、鲜的,有草叶有树枝还有果子、石头什么的,好奇道:“这是什么?”

那人半日不理,只顾着自己把这些东西上的泥灰掸掉,分门别类地装着。冰儿只好跟着一起收拾东西,突然看到里面有只竹笼,好奇打开一看,里面一条花蛇突地伸出头来吐了下信子,冰儿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话都说不出来。那人不言声,手捏着蛇后颈处丢回竹笼。冰儿道:“这蛇有毒么?”那人过了好久才回答:“被这蛇咬上一口,我可以直接挖坑埋你了。”

冰儿听说这蛇这么毒,心有余悸,离开竹笼远远的,一会儿又见一直桐油刷的柳编瓶子,这次不敢冒昧打开看,那人道:“接过来给我。”冰儿鼓足勇气拿起瓶子,半递半扔地送过去。那人全无惧意,打开瓶子,从里面倒出几条虫子,不是蜈蚣就是蝎子,还有一只硕大长毛的蜘蛛,他拿过一块丝棉,引逗着几只毒虫,毒虫张开口器咬住丝棉,隐隐见棉上渗着些鹅黄色的汁液。他又把柳条瓶子一倾,里面一阵奇异的香味,几只毒虫放开丝棉,慢慢爬回瓶子中去了。

冰儿觉得身上起了鸡皮疙瘩,瘆得慌。那人忙过一段,也不瞧人,嘴里道:“我素来孤身一人,今儿也不知道哪里不对,竟收下了你。好在年纪还小,不至于遭人误解。”

冰儿犹疑了一会儿,道:“我怎么叫你?”

那人自嘲地一笑:“你愿意呆着,就叫我师父;不愿意呆着,明天早上就可以走。”

“如果我叫你师父,你是不是要教我什么?”

那人凝了脸色,认真打量了冰儿一眼,道:“我素来不收徒弟。”顿了顿又道:“你不要蹬鼻子上脸,我是不惯那套主子奴才的叫法,白便宜你吃口闲饭。若说教你什么,你还拿贽敬过来不成?”

冰儿也不懂“贽敬”是什么意思,但这人已然峻拒自己是明摆的,也不敢多言,看他一点点地收拾好东西,终于拍拍沾灰的双手道:“好了。你打水来让我洗手。”冰儿出门转了转,找到水缸,打了一盆水来。那人洗过手,指着瓦屋中靠西的一间道:“里面虽然没有床,一张竹榻也能睡,里面的东西请你不要乱翻,早上早些起,我还要去采药。”

冰儿这一夜倒得好睡,大早便闻鸡鸣,揉揉惺忪的睡眼翻身起来,见那人正在水井中打水,满满一桶水,他只是轻轻一提,随手一倾,便倒入缸中,最后余下半桶,正欲拎走,见冰儿过来,便放下桶说:“你拎着桶跟我走。”

半桶水累得冰儿汗流浃背,那人只是摇着手走在前面。走了大约半里的路,绕到一丛竹林中,那人方始回头道:“劲儿倒不小,我还以为你必然拎不下来。以前练过功夫?”

冰儿回答说:“原本给拐子拐了,练了些卖艺的把式。”

“那不过是花拳绣腿。不过,”他着意瞧瞧冰儿,眼中柔光一闪,又变得冷然,“不过”之后并无话语。冰儿心里奇怪,也不敢多问,跟着进了竹林。

竹林正中是一座墓碑。

山居僻壤,这座碑竟然是洁白无瑕的汉玉雕琢而成,四周镂花,中间填红大字。冰儿在陈秀才家颇认了些字,心里默默念来,写的是“爱妻谭叶氏之墓”,下款为“夫青培哀立”。冰儿才知道这男子姓谭名青培。见他拿起一块干净的布,蘸水擦拭墓碑,忙上前要帮忙。谭青培怒声道:“你不许动它!”一把把冰儿搡得老远。冰儿远远看着他擦拭墓碑,每一下都目不转睛,心里觉得这个妻子一定是谭青培十分爱重的。

只等碑石擦得纤尘不染,谭青培才站起身来,冰儿怯生生叫了声“师父”,他对冰儿道:“去吃早饭吧。”

早餐不过薄粥,但吃得很舒服。谭青培背起药筐,吩咐冰儿收拾屋子,把昨天采来的药材分类整理妥当,然后径自走了。中午锅里留着稀饭和几样清素小菜。晚上天已暗,谭青培才回来,远远听见凤吟般的声音,心中疑惑,进门一看,屋子收拾过了,还算清爽,药材按着形状不同约略归类置放在一边,冰儿闲来无事,正在吹慕容敬之留给她的那杆玉箫,只是尚未找到诀窍,只能吹出“呜呜”的声音,然而玉箫声音流丽清美,即使不成曲调,也颇有情味。谭青培道:“晚上还有饭吃吗?”

冰儿道:“我没敢翻家里的罐子,不知道米在哪里。不过我摘了外面的丝瓜和扁豆,煮了菜。”谭青培微微扯了扯唇角算是一笑,引着冰儿找到了家里日用的东西,自己动手熬起粥来。冰儿乖巧地前去帮着整理今天采回的药材。

晚餐毕,谭青培检视了今天采来的药材,然后在堂屋里点起一盏油灯,拿起一卷书读了起来。冰儿觉得无聊,又不敢打扰,呆呆地望着油灯跳跃的火焰发呆,突然,见谭青培轻轻把书合上,凝神在听着什么,冰儿问道:“师父?”谭青培手轻轻一摆,示意冰儿不要说话,眼睛眯着,似乎在听什么,冰儿也凝神一听,只听得山间呜呜吹响的怪风,知了和纺织娘的叫声,突然间,窗前什么闪过,谭青培手一扬,冰儿眼睛一花,隐隐似见到什么亮晶晶的东西飞了出去,然后外面一声压抑的呼痛声。

又等了一小会儿,谭青培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起身开了门,冰儿跟出去一看,一个虎背熊腰地壮年汉子一脸冷汗,滚倒在地,咬着牙不肯发出呻吟声。谭青培笑道:“你还不服气么?”

壮年男子边抽着凉气边说:“姓谭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谭青培冷冷道:“何必,鲁班门前弄大斧!就你这样的蒙汗药,以为我还闻不出来么?”

壮年男子道:“你今儿杀我我也没有办法,只求你把解药给我儿子,我一条命,换他一条命!”

谭青培又是冷冷一笑:“这里,还由你说了算么?”冰儿心底突然觉得有些悚然,见谭青培的眸子在淡淡月色下黑沉如水,一点光泽都没有,唇角是笑,脸上其他地方一点笑意都没有,正在胡思乱想,谭青培又道:“本来想瞧瞧你能受得了我这药多久,不过念你父子情深,赏你一个好死吧。”说着,手一抖,一条墨绿底子黑灰花纹的蛇从袖子中闪电般飞了出来,缠到那人的身上,三角形的蛇头,锋利的牙齿,那人原来俯伏在地不能动弹,此时也不知哪里来的劲,伸手去拨开蛇头。岂不知不动还好,一动弹,蛇头一伸,立刻在他手上啄了一口,那人怪叫一声,数秒内浑身抽搐,眼睛上翻,脸色青紫,一会儿时间七窍中流出紫黑色的鲜血,人猛地一顿,就不再动弹了。

谭青培面无表情,从袖中拿出一个瓶子,抽开布塞一晃,那条凶悍无比的毒蛇,突然变得温顺至极,游动到谭青培身边,谭青培伸出手来,蛇顺着他的手游回到他袖子中。谭青培转头看到冰儿,吓得面无人色的样子,便说道:“挖个坑,把人埋了。”

冰儿见到那边躺着的死人,虽不是第一次见到,但却是第一次这么近的接触,听了谭青培的命令,脸都脱了色:“我……我?”

“不是你,这里还有第三个人?”

冰儿不敢违逆,强忍着恶心绕过那人的身边,拿了把铲子到外面挖坑,累了半天才挖了浅浅一个坑,又去拖尸体。尸体双眼圆睁,不肯瞑目的样子,眼角黑血蜿蜒流到耳边,冰儿咽中不由阵阵作恶,干呕了一阵没吐出什么来。谭青培没有丝毫怜悯的样子,只是道:“小心别碰着黑血,那是剧毒的,我这里虽然有药,但是也未必能及时保着你的小命。”

冰儿愈发紧张,仔细看清了那人的身体,捡了没有血迹的衣服死命地拖动——这样的一个彪形大汉,岂是她一个小女孩能够拖得动的?半天也没有动弹分毫。谭青培袖手旁观了半天,才忍不住上前帮忙:“笨!这都做不了,我要你何用?”嘴上说着,还是一伸手拉着尸体直到坑前,看看坑又道:“如此浅坑,是用来埋鸟的么?”自己拿起铲刀,重又加深,然后把尸体拖进去埋好。一切事毕,才拍拍手道:“回去睡觉。”

走了几步,见冰儿蜷缩在后面不曾动,冷冷道:“你看不下去,自然可以走。”

冰儿怯生生道:“你让我走?”

“我怕你作甚?”谭青培仍是傲然神色,只顾自己向前。

冰儿想了想,却毅然小跑跟了上去。谭青培眼角余光看见她,面无表情,等到要到家门口时,才轻声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只是这世道,忍无可忍的事情太多了。我若还是当年的谭青培,尸骨都不知撂在什么地方;当年的谭青培若像今天的我,芷儿又怎会……”

“师父?”

谭青培回头皱眉道:“我不是在和你说!回去睡觉!”

作者有话要说:  预告:本章作者金庸附体了。

请自备避雷针。

☆、奇药王颇称圣手

这夜,冰儿却没有睡着,看起来似乎只是农户人家的谭青培,行事乖张狠辣,不似善类,可他对自己虽然说不上好,但也从来没有一丝冒犯或算计。第二天一早,谭青培又出去采药了,冰儿到他房间,见地上、床上、桌子椅子上丢着大大小小各种书籍——这些书,谭青培是素来不许冰儿动的,这日,冰儿一时好奇,偷偷翻开摆在桌上的看了一半的一本,书名是《滇西秘藏》,是手抄的本子,里面密密麻麻记载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药剂药方,上面用横线疏疏密密地圈画着记号;翻开另几本,也是这样的手抄本子,不是论医,就是论药,还有详细记载各种毒方和解毒方子的。

正看着,门外突然传来“笃笃”的杖声,冰儿慌忙合起手中的书本,来到门外,却是一位老者,一头鹤发,容颜倒不显得很老。“你找谁?”冰儿问道,见老者熟门熟路的样子,又补了一句,“找我师父吗?”老者见冰儿一愣,旋即笑道:“你是药王的徒弟?没有听说他新收徒弟嘛?”

冰儿不知道谭青培还有这样一个别号,但听他语气随和,知道应该是老友,忙请进屋子让座奉茶。

老者满意地点头道:“这个徒弟,行事倒有大家风范。你姓什么?叫什么?哪里来?”

冰儿拣觉得能说的约略说了,又好奇问道:“我师父为什么住在这里?你为什么叫他‘药王’?”

老者道:“青培自从遭逢‘大事’后,脾气性格都变得很多。我们素来劝他也未必劝得住。只是他本心尚是忠厚一路的,人又极聪明,虽是半道出家学医,倒比那些几世传下医术的来得高明,人们送他这个外号,得他治病的,称他‘圣手药王’;为他所害的,则称他‘毒手药王’。如此,扰他的人就多了,他又不耐烦,也不怕得罪人,惹下诸多事情,我们瞧着,也叫没奈何……”

冰儿想起昨晚的情形,心中约略有个影子,却仍不分明,正想问问谭青培遭逢了什么大事,突然觉得耳朵“嗡嗡”地响起来,接着觉得心脏“怦怦”跳得似比寻常时要快、要猛。她站起身来说“我喝口水”,话音未落,眼前一片白茫茫,身上的劲力像被抽干了似的,一软就倒了下去。只觉得人动弹不得,头脑却很清楚,她努力想说话,嘴一张一翕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懵懵然觉得老者俯身在看她,然后轻轻一叹,然后但觉时间点点逝去,自己身上越来越酸软无力,似乎什么东西把血点点抽干,终至僵硬。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有人在说话:

“何必!既然收下了她,你这点子肚量都没有么?”

“我生平最恨背叛。她今日敢乱翻我东西,谁知道明日做出什么来?”

“青培,芷儿当年……”

“不要说了!”

些许时候的停顿,声音又响了起来:“也罢,看你的面子,饶她一命。”

冰儿便觉有人在自己嘴里灌着什么,又用金针扎在自己的头上,头上疼痛欲裂,眼睛却渐渐清明起来,张嘴呼痛,自己也能听见自己微微地“哎哟”声。过得一会儿,四肢渐能动弹,谭青培高高站着,只容她仰视,声音冷冷从上方传来:“今日算你的教训。我的书上皆是有毒的,我自己并不怕,只是你根本逃不过,下次若再翻我东西,就是你寻死路了。”然后厉声道:“起来!”

冰儿费力地用胳膊撑起身体,虽然费力,果然已能行动自如了。

谭青培吩咐道:“去外面把我的驴喂了。”冰儿站着一会儿不动,谭青培道:“你耳朵也聋了吗?”冰儿不言声,板着脸出去喂驴,回头见谭青培和那老者正谈笑风生,嘟着脸回禀道:“喂好了。”

谭青培道:“你还有怨气不成?”

冰儿不管不顾说:“还不准有气么?”

老者瞥瞥谭青培,谭青培却是微微一笑:“竟是个犟头。”

从那以后,谭青培却对冰儿好了很多,一日回来,带着一本书,对冰儿道:“你会写字吗?”见冰儿点头,把书递给她:“这是我借来的书,你帮我抄一抄。”冰儿不敢伸手接,谭青培又好气又好笑,递过一个小瓷瓶:“我书上、纸上都喂着毒药,不过这瓶解药涂在手上,可以保你无虞。”

回头时看看冰儿抄的书,皱眉道:“好丑的字!白糟蹋了我的纸。”竟把着冰儿的手教她写字:“手腕不要抖,力气往下沉。横要平,竖要直,大的字框架要收拢些,小的字要舒展些。”冰儿看谭青培写字,笔画刚劲,回头偷偷看他神色,平静淡然一如往昔,口中斥道:“做事没些许专心,能把什么学好?”

过了些天,见冰儿和家中养的两条黄狗嬉闹,爬到树上摘了桃子逗引两只狗,谭青培又道:“你既然天天闲着无事,与其上房揭瓦、下河摸虾,不如正经学点功夫。”正儿八经教起冰儿武功来,每天指教几个样式,吩咐冰儿勤加练习,回来检查。一日冰儿贪玩偷懒没练,谭青培晚上回来把她摁在板凳上拿细竹枝抽了一顿,冰儿被揍得眼泪珠子噼里啪啦直掉,打完后谭青培吩咐她到外间补练两个时辰才能作罢,冰儿偷偷摸摸臀股间高高低低肿了一片,之后再不敢怠慢从事。

又过了些日子,冰儿觉得自己身体似乎轻盈了很多,有时也和谭青培一起去山间采药,谭青培便把各种药性说与她听,又指点几句书上的脉案、药方什么的;间或到集市上去卖药材,换些米菜、油盐之类的东西回来。日子虽然平淡无奇,倒也充实,让人渐渐忘却一些伤痛的往事。

******************************************************************************

时光荏苒,山中日子闲适,谭青培更是淡然到连年节都不甚过,冰儿只觉得春去冬来,年复一年,就这样平平逝去。这日,谭青培又下山卖药,冰儿帮着把药袋装在驴背上,谭青培回头看看冰儿,道:“你和我一起去集市上吧。卖完药,买套衣裳鞋子。”冰儿心里一暖,自己长得快,衣服还好,裤子已经吊到了脚踝上面,鞋子更是紧得脚趾难受,于是愈发殷勤,服侍着谭青培披好外面的罩衫,欢天喜地跟着一起到了山下镇子上。

生意极好,不到半天,药就全部卖光了,谭青培见冰儿用心地在那里一个个地串钱,淡淡一笑道:“干什么?都倒在褡裢里不就完了么。”随手抓起一把给冰儿:“你喜欢什么衣服鞋子,自己去挑,我不耐烦这个的。挑完后到后面酒肆里找我。”

冰儿脆生生应了一声,谭青培见她笑起来甜美可爱,心里却是一酸,也不说什么,转头离去了。

冰儿着意挑了半天,在估衣铺挑了一套八成新的胭红色上衣,一条松花绿布裤,一双黑绒鞋,感觉十分满意。看看手中还多了一些钱,想起师父的两双袜子都坏了洞,自己缝补的能耐又差,又细细挑了两双全新的白布袜,拿布袱包好,去镇子北边的酒肆里找寻师父。到常来的酒肆,掌柜笑道:“小妹子,你师父吃酒吃了一半,好心给人家瞧病去了。”

冰儿素知师父谭青培,心情好时给人看病恰如神医,镇上有时有人有什么难解的病痛,都想法子求了他来看,也颇有名气。今儿肯看病,说明心情尚好。于是笑问道:“去哪家了呢?”

掌柜道:“就是后面两条巷子李五十六家,闺女得了急病,已经是要死的了,好巧今儿你师父赶集,又肯看病。你赶紧去,万一有药品需要伺候,你也比他们懂些。”

冰儿笑笑去了。未进巷子,先闻一阵喧哗声,冰儿好奇伸头去看,只闻里面人一阵哭叫:“你赔我的女儿!……”冰儿心里一紧,赶紧挤了过去,一群人正围着谭青培,揎臂撸袖、推推搡搡地叫骂什么“庸医杀人”之类的话,还有人嚷着要送谭青培见官。冰儿边用力扳前面围看的人的胳膊,边大声喊:“别碰我师父。”

等挤到前面,已是气喘吁吁,却见谭青培神色疏淡,袖手站在一群人中间,听凭他们叫骂,见冰儿来到,也只说:“你来做什么?”

冰儿从周围人喧腾的话语中约略知道,谭青培救治李家十七岁的闺女,竟当场治死,李家虽不是权贵,在这条街上还颇有点势力,当即揪住谭青培不放,要他偿命,谭青培岂是受他摆布的人,出手便把李五十六打得吐血,惹了众怒。一老妇道:“你说人家闺女不清白,是真是假也不去说他。人家纵是不清白,好赖爷娘又没有嫌弃,你何苦要她性命?”

冰儿不服道:“郎中总有治好治不好的,莫不成治不好的都怪郎中?你就是告到官里,我们也不怕!”老妇还喋喋不休,冰儿不听她胡言,拉着谭青培就走:“师父,我们不理这帮人!”

“哪里走!不光治死了人,你还打伤了人呢!见了官再说!”

谭青培冷笑道:“十七岁是该出嫁的年纪,你们把她守在家里不让嫁人;不让嫁人好好守着也就罢了,做出丑事大了肚子;大了肚子自己找药吃出个血山崩,我都替她害臊,还不知道她竟有脸还活着?赌近盗,奸近杀,我不过是替天行道。你们以为区区几人拦得住我?”他声气并不狠辣,然而却自有一股冷森森的寒意。冰儿听这话风,竟是谭青培杀了这个不守闺训的女子,心里自然也想不到,愣愣地瞧着谭青培。与他处久了,也渐渐能摸清他的神色,见他嘴角上翘,似乎是在笑,然眼睛眯细,一侧眉毛上挑,正是他不管不顾要杀人的前兆。

“师父……”

“闭嘴!你退下!”谭青培毫不容情,扫视周围众人,朗声道,“谁想与我切磋,且过来试一试身手。”

一人奓着胆子道:“谁和你打?你不讲理么?”

谭青培神色未变,细心的人却看见他眼角略一抽搐,冰儿上前抱住他的胳膊:“师父,我们走吧!”谭青培一甩手,把冰儿抛得老远。说话那人瞧着是个泼皮,见周围人多好撑腰,谅谭青培不敢怎么样,又道:“你嫌人家不干净,你自己又干净么?你老婆在哪里?你为什么出入都带个女娃娃?这么大的女娃娃,你给她找了人家么?还是等养熟了好上手?……”话未说完,突然见谭青培一咬牙,伸手掐住了那人的脖子,冷笑道:“我老婆在阴间。你也想去了么?”手上使劲,那人先还用力去扳,渐渐抽搐无力,双眼上插,没一会儿脸色发紫,谭青培这才撒手,把一个死人抛在地上。旁边人见他下手如此狠毒,惊得面无人色,竟没有一个人上来帮忙。

谭青培在衣襟上掸掸手,道:“还有人要来么?”

众人咋呼着叫去喊保甲来,谭青培信步向前,面前立刻让出一条道路。冰儿见他要走,忙跟在他身后,谭青培回头脸色铁青对她吼道:“跟着我做什么?滚!”头也不回往前走。

冰儿见这是非之地,哪敢留下,挨挨蹭蹭地还是跟在后面,有人互使眼色似乎叫拿住冰儿再说,冰儿眼尖看到,害怕地大叫:“师父!”谭青培回头道:“哪个敢动她,只管试试!”然后继续健步如飞。冰儿瞥瞥周围无人再动,也赶紧跟上去,只是终究不敢离得太近,远远地到了酒肆,见谭青培解下拴在圈里的驴子骑上,鞭子打得山响,那驴大概也知道主人此刻脾气不善,一路走得飞快,不比平时异常懒惰的样子。

冰儿直到薄暮时分才赶回家,累得气喘吁吁,到门口,正撞见谭青培一人端坐在门口凳子上,呆呆地望着地里长着的一丛青菜。冰儿不知进门好还是不进门好,犹豫了半天,怯生生叫:“师父……”谭青培半日没有理她,冰儿只好在露地里站着,看着他发呆。

直等到星星满天,冰儿觉得肚子饿得叽里咕噜叫,谭青培才深吸了一口气,抬脸突兀问:“你今年几岁?”

冰儿心里一紧,犹豫了一会儿回答:“我月份小,虚岁是十二。”

谭青培打量了冰儿一会儿,冷冷笑道:“个子倒不小,不像十二的样子。这阵挺能吃的,怕是要长了。”冰儿不知如何回话,只看看谭青培不语。谭青培似乎在自语,又似乎在对冰儿说:“那还真说不清了。”

冰儿知道不妙,急忙说道:“师父还怕那些闲言碎语吗?”

谭青培愣了会儿神才回答:“自然不是怕他们。”过了一会儿又问:“你来了这几年,还没有问你身世。那日,你为何孤身一人在这荒村野路上?”

冰儿已然似乎淡忘前尘种种,然而尘封记忆一翻即出,无论是富贵荣华的时光,还是骨肉分离的苦痛,还是世间流落的迷惘,攒在一起都混沌如师父常炖的那碗汤药,苦涩难言。见她还在沉吟,谭青培冷冷道:“如果你打算骗我,就干脆一个字都不用说。”

谭青培其人乖张古怪,但冰儿却从心底里敬重,不敢有丝毫隐瞒,便把自己的故事从头讲起。

“原来义远的慕容就是你的养父!”谭青培眯着眼睛,似乎也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冰儿原以为自己实际是公主的显贵身世会令谭青培吃惊,没想到他只对义父好奇,接话道:“是的,我和阿爷在一起的时候最长,不单是赖他救命,也是赖他养育,心里只把他做自己的亲生父亲来看。”

谭青培目光如炬,突然瞪向冰儿,冰儿不知道说错了什么,惶惑不安起来。谭青培却收了眼中戾光,云淡风轻笑道:“我当年也是走镖局子的,和慕容敬之还有一面之缘。他原是我的前辈,可他横遭大祸时我已经呆在这里了。世事翻覆无常,我以为自己能避世,想来终也避不开。”

谭青培又久久不说话,似乎在沉思什么,最后道:“其实我的武功和医术,也教了你多半了,本来这些也要靠自己修为,不是光靠师父教就能以逸待劳的。你今儿收拾一下东西,明天就走吧。”

冰儿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师父,我长大了,你就要赶我走吗?”

谭青培道:“我今儿惹了事情,也许这几天也要搬家。”

“那我也可以帮着归置归置东西吧?”

谭青培顿了一会儿又道:“你还是走吧。你有家,有爹娘,何苦在我这儿?”

“师父!你是怪我今儿莽撞,误了你的事么?”

“你不要想左了,我要赶你走,早就赶走了,你犯的错,可忍不可忍的不知有多少,还等得到今日?不过是因为你年岁渐长,眼看就要成人。我留你不便,别招惹出什么闲话来。再者,”谭青培少有的脸色灰暗,目光无神,好一会儿才道,“人生在世,金钱名利都是假的,家人团圆,享天伦之乐,才是圆满。我自幼父母双亡,亦没有一个兄弟姊妹;成家后又遭逢不幸,妻子连同她肚子里快要出生的女儿一同殁了。天地之间,只此孤身,茕茕孑然,此中孤苦寂寥的滋味……你才十二,何苦去尝?既然有家、有亲人,哪怕有些龃龉,也总胜过外人一万倍。”

冰儿听得心酸,眼中便就落泪。谭青培又道:“你说你父亲对你不算好,难道母亲也没点好处?”

想到富察皇后,冰儿心里更酸楚难耐,失声哭道:“我不去想,不敢去想,每日家只是过,也不敢奢望有个爹娘来抱抱我,笑着问我冷不冷、饿不饿、苦不苦……”谭青培见她哭得伤心,不好多说什么,只道:“先吃饭吧。一会儿还有本书,给我抄一抄。”

晚饭毕,两人只字不提回去的事。然而,“回去”,这个词却在冰儿心里扎了根,成了她纠结难言的念想,日日夜夜只是翻来覆去地烦恼。

作者有话要说:  踩上敝处的霸王花们,求乃们浮出来冒个泡吧。

☆、千里途才发归愿

“师父,我想好了,我回去。”

谭青培似乎有点意外,随即少有地咧开嘴笑道:“这是好事。”

此刻,他们正在收拾行装搬家,冰儿觉得烦杂不堪,谭青培却是惯熟之事一般,驾轻就熟整理好了东西,屋中所有,倒丢了大半,连那两只黄狗,冰儿相处甚久,十分不舍,谭青培也只淡淡道:“带两只狗像什么?这附近自然有人会养,纵没有人养,它们也活得下去。”只肯带了能驮物的毛驴,背了几件大包袱、箱笼——其中多半是瓶瓶罐罐。

“江湖漂泊,哪有这许多舍不得?”谭青培最后所带的,却是那汉白玉碑下的一只精致的汉白玉罐,用布细致擦净,用锦袱裹好。冰儿觉得身上汗毛一乍,却见谭青培把锦袱捧在胸口,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要问:“这里面……就是师母吗?”

谭青培又如往昔一般许久不答话,半天才蓦地冒出一句:“不然还有谁?”

亏得冰儿与他同一个屋檐下共处了四年,才没有对莫名其妙冒出的一句话找不到来处,心里却暗暗觉得奇怪:罐子如此小,难道放的是尺骨灰烬?心里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师母好奇益重,但是绝不敢直接问师父,因为问的结果可想而知。

这次搬家,搬到山的更深处,一座小谷,几乎是荒的,隔得老远才有一个绝小的村落,也不过三四户人家,自耕自种,自给自足罢了。谭青培丝毫不以为苦,先只搭了个棚子,然后的要紧事便是找块好地埋下妻子谭叶氏的骨灰罐子,又吩咐冰儿:“这里要找石匠极难,只好先寻出好石头,再想办法,等把你师娘安顿了,你就可以走了。怎么走,我自然会教你。”

就这事,足足耽误了半个多月时光,才不知谭青培从哪里掇弄来一个石匠,把自己在山上找的一块纹理细腻些的岩石指点了,嘱咐石匠照原先的样子雕琢成碑。石匠与他讨价还价半日,得了一个极好的价钱,这才乒乒乓乓开始动工,吃饭休息的时候,忍不住努着嘴指向冰儿问道:“这就是你和你老婆生的女儿?”

谭青培道:“可不是。”

冰儿一愣,闪闪眼睛望向师父,见他神色淡然,一点说谎的痕迹都不着,也不好戳破,只顾自己吃饭。石匠夸道:“好漂亮的女孩子!许人家了不曾?”谭青培笑道:“才十二岁,不过一个大孩子,忙什么!”石匠点点头,又叹:“可惜这么小没了母亲,你也不想过续弦?”谭青培道:“老婆死后哪有这般心情,一个人——两个人——惯了。”石匠点点头,然后凑过头来神秘兮兮道:“不瞒你说,我家倒有个小子……”

冰儿年岁渐长,也知道这些人事,脸腾地通红,偷偷瞪着谭青培。谭青培却似乎极好的性子,笑呵呵听石匠耳语半日,最后道:“我这闺女,女红针黹一概不会,就随着我学了些草药,将来要做人家哪有本事?再说还小,现在不谈、不谈。”

石匠道:“关键少个娘亲教教!不过,要真到我们家,我和家里那口子一定就如亲闺女一般看待!”

谭青培听他还不死心的样子,笑笑用其他话岔过去。又整整忙了半个月,谭叶氏的墓碑石才琢好,竖在墓地中。送走石匠,谭青培久久地擦洗着碑石,竟从晌午擦洗到黄昏。

冰儿来叫他吃饭,然而见师父专心致志的样子,不敢打扰,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等待,站得两脚都麻了,肚子也咕咕乱叫,真以为师父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这时,却听见谭青培对自己说:“你师母肚子里的女儿,若能活到现在,只怕和你一般大呢。”谭青培转过头来,眼睛里是少有的温和得几乎温柔的神色,招手对冰儿道:“你过来。”

冰儿走到谭青培身边,谭青培抬起手,似乎要抚一抚冰儿的头发,但手并没有碰到哪怕一根头发丝,就又滑下去了。“我不是道学人家,但女孩子家贞洁自守,做个贤良妻子,不光是丈夫的福分,也是自己的福分。你记得我的话。”顿了顿又道,“你回京认亲,强过在我这里消磨光阴,这些年师父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你,但一身本事就可以保你衣食无虞。你虽有武功,但到底还浅,保身可以,不要与人冲突,天下高手众多,你只算是平平之辈;你虽懂些医道,但用毒的法门不要随意施展,惹到自己身上,天神也救不了你;进京途远,一路走去怕要大半年时光,若折道江宁,坐漕船向北,不光走得快些,也能省力不少。一路但靠嘴勤脚勤,没有什么烦难的。……”

他絮絮说了半日,冰儿才明白师父真的要叫自己走了,不由满眶的眼泪。谭青培最后道:“师父积蓄不多,给二十五两碎银与你,顶不了大事,稍微帮你些。还有一封信,请你回京后交给一个人亲启。这个人是谁,你到京后再打听。”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