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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31

英祥先是一愣,随后心里涌起一阵暖,低头看她一弯雪臂,露到肘部,极为认真仔细地把手巾裹在指尖上,擦拭他脖颈里的角落和腋下的汗水,脸庞低垂,表情严肃,脖子上垂着一块玉佩,恰恰吊在胸口沟壑中掩着,惹得人心里发急。

“你别累着。”英祥伸手托起那块玉佩,白色卵形,不是和田,不过仍算得上细腻温润,妙的是上面的俏色雕刻,把黑灰色瑕纹透雕成一条盘旋云上的黑龙,一鳞一爪皆细细琢磨,真个宛如龙游云间一般。英祥问:“这定是皇上赏赐你的。日日都看你戴在脖子上,与那杆玉箫一样,都是不肯离身的东西。”

“嗯。”轻轻一声应答。

英祥似乎不大满意这样的回应,曲肱撑起头,另一手把冰儿揽在怀中,笑道:“这两样东西玉质都只算一般,但雕琢各有奇处,而且磨得如挂浆一般,想来你也是日日摩挲的了。”

冰儿不由低头看那玉佩,点滴往事在目,不由怔忡,隔了一会儿才无声一叹,转了笑脸道:“我那些往事,不堪回首。倒是你,这样光溜溜地躺着,一会儿外面人来拿浴桶,你怎么见人?”

英祥这才满不情愿地起身着衣,散穿一套象牙色绸子的小褂裤,领口都是布钮,趿拉着鞋到门口道:“洗好了,来收拾水吧。”

外面人都等了半个多时辰,早不耐烦了,又不敢吱声,闻得叫收拾,都是松了口气,摆上喜吟吟的笑面孔,进来一看,那浴桶周围净是淋淋漓漓的,跟水漫了金山似的,油布都承载不住了,在红毡子上汪着,变作深红色,自然也不敢吱声,抬着桶,收拾了油布,利索出门了。最后小丫鬟过来拾掇了屏风上的衣服,甜甜道一声:“公主额驸安置吧。”

“等等。”冰儿揭开帘子,见太监都已经出去了,才出来说,“入乡随俗,我明儿不想穿旗装,给我找身蒙古袍子来,红的、紫的、蓝的、绿的……都行。”小丫头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英祥笑道:“怎么想到穿蒙古袍子?”

冰儿笑道:“今儿见那些姑娘们穿得真好看。腰扎得细细的,不像旗装的袍子,整个一个圆筒,也不像汉装的衫裙,拖得累赘。”

英祥不由打量她一眼,笑道:“你这小细腰、宽肩膀,穿着倒一定很好看的。”冰儿道:“今儿,那个叫乌都的姑娘,不也是小细腰宽肩膀?好看吧?给你做侧室好不好?”英祥笑道:“才见了一面,性情都不晓得,就抢过来做姨奶奶?你敢情是土匪托生的吧?”两人又笑闹一阵,直到听见这片专供冰图郡王居住的蒙古包群落里传来打了三更的梆子,才赶紧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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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第二天随便睡到多久,睁开眼睛倒也不太晚,都是平素养成的早起习惯。又在床上腻歪了一阵,方扬声唤丫鬟们进来更衣。冰儿问英祥:“今儿玩什么?”

英祥笑道:“我们就是来玩的么?今儿阿玛召见扎萨克里的人,各个庄子的情形也要计量。不过倒还真是备了‘搏克’和套马的表演,预备着你再去打赏呢。”

冰儿便也兴奋起来,洗漱完毕,见小丫头拿衣服过来,兴致勃勃打开看,小丫头笑道:“这次出来,还真没预备公主的蒙古服饰,这是请示了福晋,说有几套还没上过身的,不知大小合适不合适。叫公主今儿先凑合着穿,明儿搭铺子叫裁缝先做——只是没有京里那些好料子。”

冰儿顾不得她那些聒噪,取一件大红色的细看,面料是光滑的缎子,对襟绣花,原来是件长坎肩儿。里面搭的是一件略深的菠菜绿的长衫外衣,用的暗花杭纺,颜色配得俏皮,正是当时时兴的“红配绿”的搭法。最里面贴身的是玄色长袖,薄薄的一层绸子,袖口上还镶着花边。配得有黑色的绸腰带和红香羊皮的靴子,冰儿一见就爱上了,其他看都没看,指明就穿这套。

于是侍女帮着更衣,穿好后一看,除却腰身略微大些,长短及肩宽都是正好,高腰拿绸带一系,也不觉着松弛。旁边几个丫鬟都忍不住地赞。冰儿得意一笑,可惜没有西洋大玻璃镜,照不见自己。又是梳头,也学着蒙古装束:盘发高髡,用金镶玉的扁簪横插在发根,并用珊瑚、珍珠编缀的“塔塔古尔”盘扎头上,如汉人的抹额一般。最后戴上帽子,帽檐坠着五彩宝石的珠串。

冰儿看看妆奁镜子里的自己,摇摇头道:“衣服还罢了,这首饰太奢侈了,我怎么好意思用福晋的?”

福晋那里派来送衣物的小丫头很会说话,笑眯眯道:“福晋说了,左不过一套衣服,不值什么!公主要是不好意思,就当是借的好了。”冰儿这才不说话。

用过早膳,休息了一会儿,英祥和他父亲去处理旗里的事务,福晋带着冰儿四处散步,早晨空气清朗,金色的阳光洒在翠绿的牧草上,远处山丘腾起薄薄的雾气,风景如画一般美丽。福晋见冰儿看痴了一般,笑道:“地方可大着呢!再往远走,许多地方都没什么人,许是数十里才有三五架蒙古包,远远望着哪里有炊烟的便是。若是要走得远些,需得骑马,到时候,人虽认不了路途,马倒是识得的。真住得久了,这里一片空阔,到底不如城里有意思。”

冰儿道:“热闹我也经过,冷清我也经过,热闹的时候有热闹的好处,冷清的时候也有冷清的妙处。最怕就是一味的热闹或一味的冷清,才真把人憋死呢。”

福晋笑道:“说得极是。等英祥他们忙完,这里安排了套马和搏克戏,这里的男女大防不如京里头厉害,就坐下来一道看看也无妨。”她瞟了瞟冰儿,这段日子处下来,也知道她不是个计较礼数的人,果然带着笑一阵点头。

日头渐高,草原上也热闹起来,一边平坦些的草场上,草已经被牛羊吃得半秃了,正好用来做搏克戏和套马。

众人奉冰儿坐在上首,其他人也一例盘膝席地而坐,面前是两丈见方的白色毡子,两个身着牛皮短上衣、彩绸宽褶长裤的摔跤手跳着鹰舞上来,绕场一周后才站定,朝正前方施了一礼。萨郡王笑道:“这是昨日刚选出来的‘搏克庆’,今日十六对,俱是强手,不知谁能拔得头筹呢!”

两员摔跤手站定,却并不动手,撑着膝盖蓄势待发的样子,倒是另有一位老者,一身鲜艳得不匹配他年龄的彩绸衣裳,拉着琴唱起了长调,歌声悠扬婉转,带着特有的颤音和长呼,时而高亢如入云霄,时而低沉能撼人心。冰儿以前在上书房,也听过蒙古谙达讲蒙古语,可惜从来没有好好学过,此时一句都听不懂,只好找英祥来翻译。

英祥略一思忖,在歌声的间隙里悠然吟诵道:“佾舞如斯,山岳震撼,歌蹈长川,江河动荡,跳兮若猛虎,奔兮如雄狮,燿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冰儿摇摇手道:“算了算了,你和我转文,我还是听不懂。”其实也懂了多半,最后两句诗自己还曾经背诵过,且颇神往舞剑的那般神妙的境界。

此时场上已经开始比赛了,与汉家的武术不同,这“搏克”重的是近身功夫,见那两个矮壮的蒙古汉子,先是双目凝神互望,找着对方的薄弱处,接着脚步轻移跃动,如斗虎一般对峙了一会儿,冰儿觉得其间颇有门道,瞪大了眼睛全神贯注地瞧。

突然,其中一人猛冲上去,握着另一人的肩膀一旋,趁他脚下虚浮,勾起一只脚去绊。对面那人果然一个趔趄,但踉跄几步后还是站稳了,眉头一皱,目光里就带了些火气,把身后垂着的辫子一甩,反手一勾缠住了对方的手臂,偏了头拿全身的力气撞向对手的胸口。那边自然一吓,侧身想让,没想到只是弄虚,腋下被一勾,随即裤带子被牢牢抓住,往上一拎。后发制人的这名“搏克庆”大约是力大如牛的类型,这一发力下来,对手的身子都是一斜。

好在先手的这位极为机智,知道力拼不过,扭身甩开,让自己站定了,喘了几口气,才又上前发力。他走的却是巧劲路线,盯准了对方下盘虚浮,因为搏克时不可以抱腿,也不可以挥拳踢脚,他一思忖便有了计较,,假装露一个破绽出来,俟对方上当来袭,突然闪身一让,随即抓住对方的衣襟,腰里一使劲,脚下猛地一绊,见对手侧了一下未摔倒,又乘胜追击加上一勾。这下那边支持不住了,一个屁股蹲儿摔下去,身子着地,对方就算赢了,因而也没有扑上去穷追猛打,而是躬了躬身,转而向四围欢呼的人们致意。

车轮大战十分精彩,尤其到了最后,两个搏克庆争夺桂冠,无不拿出了看家的本领,让人眼花缭乱。萨郡王看得笑逐颜开,鼓掌不已,命人赏赐了比赛的诸人,尤其是得了第一的那个,尤其厚赐。

福晋却是百无聊赖的样子,在间隙里亲自去厨下吩咐做饭菜做点心,少顷便有几个丫头端了一些大银盘来,里面盛着各种各样的吃食。

福晋对冰儿笑道:“这里的点心大多是用牛乳做的,发了酵酸得厉害,你怕是吃不惯呢。我也命他们做了些京里的点心,便不怕饿着。”冰儿正是兴致盎然的时候,谢过福晋,取点心品尝,不错眼地望着另一边场地开始的套马比赛,未经驯化的野性马匹,在套马汉子的绳圈下乖乖折服,亦是很有趣的场境。

福晋见她颇有兴味,笑道:“看来这里很对公主的胃口。其实我刚被先帝爷指婚嫁到这里时,可是偷偷地哭了好几场,尤其到了冬天,外面冷得滴水成冰,古诗里说‘燕山雪花大如席’,原本不相信有那样的情景,至此也确信了。日子长了,虽然能过,还是不大习惯,每年不到京里住两三个月,心里空落落失却了什么似的……”

冰儿扭头笑道:“虽不知冬天是怎么样的,不过这里美而淳朴倒是真的,我喜欢得很呢!将来到扎萨克里居住也好,不居住也好,我每年一定要来玩几回才能过瘾。将来我百岁之后,也要——”话没说完,福晋伸出手虚掩着冰儿的嘴,冰儿见她神色里带着些对自家孩子才有的嗔怪,倒也不以为忤,抿嘴儿笑笑说:“我嘴上最缺把门的,其实这些也没什么,我喜欢这地儿,能长长远远的,也未尝不是好事。”

英祥听她们俩聊天,凑过来说:“大节里的,不说这些!你瞧着这些天热闹得有趣,那是因为那达慕节的缘故,早在元□□的时代,就有这个佳节流传下来。节日里姑娘小伙儿还要去祭敖包,这附近有好几座敖包,午后你跟不跟我去看看?”

福晋剜了儿子一眼,道:“可远着呢!仔细公主累着!”

冰儿笑道:“我不累!去看看也不要紧的,是吗?”

福晋亦笑道:“那英祥可得护好了公主,我另外派几个人跟着……”

“额娘!”英祥笑道:“这地方我还是熟悉的,怕我们走丢了还是怕被狼叼了?这么美的季节,骑马出去散心,后面唧唧歪歪跟几个人,又是谨小慎微、又是巨细皆察,多没意思!”冰儿要紧附和着点头。

福晋无奈道:“那随你们吧。不许走出太远。这一带虽没有狼,走得远了保不齐会迷路。须带着老马去,还要带件斗篷去,别瞧着太阳烈,骑马骑得快了风还是凉飕飕的。对了,不许骑快马!要是摔断了骨头,底下几天就看你们玩罢!……”

她这里絮絮叨叨地嘱咐个没完,那厢冰儿和英祥就如十岁出头的娃娃,怀着做坏事的兴奋和刺激感,连表演都没心思看了,互相挤眉弄眼,热切地盼望着午后的到来。

作者有话要说:  求花,求收藏……

人气淡得都快没有创作激情了……

果然暑假更文不是好时光……

☆、祭敖包共度比翼

飒飒的风吹过耳畔,身边一切都变得恍惚,只余风鼓动斗篷呼呼的声响。

赛马表演再带劲,也没有自己亲身一试带劲。草原空阔辽远,马儿又是熟稔的,飞驰而过不用带半丝犹豫。也不知跑了多远的路,越过了几个山头,只因着英祥说“前面那座敖包更大更高”,两个人就一直向着草原的远处奔跑。

终于看到了一座敖包,建在一座小丘上,用乱石堆成,下面柱形,上面是馒头的形状,顶上插着各色彩绸,迎风猎猎翻舞。

两个人下马,两匹马乖乖地在一旁吃草。英祥笑道:“我骑了一匹老马,到底比不上你这皇子马厩里的良驹。累不累?”

冰儿拿了冠军,神采飞扬,折一根甜草茎在嘴里嚼着,说:“累是不累,就是——”她脸颊微微一红,左右瞥瞥。英祥笑道:“来时你没有看见么?这里没人!左右十里地都找不出人来。有话放开来说好了。”

冰儿才说:“就是颠得屁股有些疼了。”

英祥探身过去说:“那我给你揉揉?”

“呸!”轻轻的一声啐,脸儿更红,冰儿扭过脖子不让他看,过了一会儿才说,“马上要祭敖包,说这样放肆的话就不怕神灵怪罪?”

英祥笑道:“神灵不怪罪!这可不同于释教,也不是儒礼,不考究祭祀前三斋六素、沐浴焚香的。这里本就是青年男女们求姻缘、求子嗣、求和睦的地方。有些敖包到了夜里,正是年轻姑娘小伙相会的地方,说不清的风流缱绻呢!”

“真的?怕是你又瞎编了什么古记儿来哄我的吧?”说归说,冰儿仰首望着硕大的敖包,心生敬畏和欢喜:它粗糙,然而质朴,就如这草原的天地一样,不带雕饰,但自有它热烈自由的美。两人相携到了敖包下方。“怎么祭?”

英祥摇了摇手中软香牛皮缝制的酒囊:“这祭祀,有血祭、有火祭、有玉祭,也有酒祭。我们又不求升官发财,就聊表寸心,以酒代祭品好了。”他打开酒囊是软塞,对天、对地,又对敖包洒了些奶酒,双手合十似乎祷祝了些什么,又让冰儿依样做了,才算是祭祀好了,下了山坡。

“这就回去吗?”冰儿问。

英祥看到她脸上,明显是还舍不得走的样子,笑道:“日头还高呢!回去估摸着也就半个时辰的事,等到申正走来得及——其实就是酉初也来得及!”五指交握挽着她的手。

冰儿又问:“刚才你在敖包下许了什么愿?”

英祥摇摇头说:“这一说就不灵了呢!”他眉眼里似乎都盛着笑意,轻轻在冰儿鬓边一啄,低声道:“我能许什么愿,你猜也猜得到的。”

冰儿故意说:“那你一定是想皇上超擢,或者,哪里发一笔横财,又或者,娶个漂亮的小妾……”英祥“噗嗤”一笑,拧拧冰儿的腮帮子骂:“胡说八道!”他的眼睛亮汪汪的,纵是含嗔,也让人觉得温暖可靠。冰儿瞧着他的五官眉眼,下颌温柔的线条,头一次对他产生了茸茸如春草乍生的爱意,就如那时在尚阳堡的小树林里,看着慕容业挥汗劳作时心里那种想揉进他怀里、再不离开的感觉。

英祥笑道:“这么看我做什么?”

冰儿掩饰地笑道:“我在想,搏克的功夫好生奇怪,今天最后那一场,我明明觉得穿红的一方要赢,结果怎么输了呢?”

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英祥笑道:“你盯着我就为想这?是不是要我指点你两招?”

“好啊!”答得爽脆。英祥想了想,脱下身上那件青色丝绒的斗篷,平铺在一块平坦的草地上,说:“站上来,我亲自指点你几个要诀。”

冰儿踌躇地瞧着斗篷里面漂亮的浅碧色绫子挂里,自己的羊皮靴子上已经沾了泥,却见英祥脱下靴子,站在斗篷上笑眯眯看着自己,便也脱了靴子,站在他对面。

开始倒是真在教。“腰沉住,脚里头马步更要扎得稳,眼睛观察对手哪里薄弱,找到破绽了,发力就要狠,知道哪里最不堪一击……”然而两个人如赛场上的搏克庆一样过了两招,双手交握,头抵着头,身上被薄汗蒸出来的熏香气息那么浓郁,好好的赛场突然变得忸怩而缠绵。英祥眼中的神色变得暧昧,也顾不得“师父”的角色,突然一个发力,把冰儿的左脚一勾,又把她右肩一带,冰儿平素还觉得自己挺稳当,这时四处抓不到力,手乱舞乱捞着,抓了英祥一边衣襟也不顶事了,一个屁股蹲儿就坐在斗篷上。

腰里被英祥带着,摔下去没有很大力量,且草地绵软,屁股一点儿都没痛,不过冰儿还是要撒个娇,皱着眉头“嗯”了一声,果然英祥过来看视:“怎么了?我手重,摔疼你了吧?快让我瞧瞧!”

“瞧什么!”冰儿拍开他的手,侧过身揉揉臀部,英祥的手便也伸过来,脸上带着平素闺房里撒赖时的笑意:“我给你揉。”当真按着她侧躺着,不安分地揉起来。腰里紧紧束着,而已经成了妇人的女子,又比当姑娘时多一分丰满腴艳。

绮思一发自然不能自已,英祥伸手到冰儿怀里,去解那长长的一排扣子。

这下冰儿可不依了,紧紧握着领口峻拒道:“你疯了么!大白天的,又在野地里……”

“放心……”英祥从后头吻着她的脖子和耳垂,腿压住她的双脚,手臂压住她正准备拍过来的手,“这里十里地都找不出一个人来。相信我!”

“青天白日的!”冰儿从没有经过这样的欢爱,别过脸,还是轻轻挣扎。英祥看到她耳垂由珠白变成了玛瑙般透亮的红,越发兴动,探身在她脸颊上又印了一吻,才把她的肩膀扳过来,眼睛也变得亮晶晶的:“我们刚在敖包前发了愿,一辈子,不离不弃、比翼齐飞、白首偕老。这蓝天、这大地,还有这天上飞着的雄鹰,就是我们的见证,好不好?”

真的,蓝天上盘旋过几只雄鹰,翅膀张开那么大,发出旷远的鸣声,除此之外,周遭只剩风吹草儿的沙沙声,那么静谧。冰儿不再挣扎,胸口一起一伏,仿佛在回应那一个个热吻。

闭着眼睛回味好久,忽然觉得英祥的手指揩到她的眼角。英祥的声音带着些惊惧:“怎么了?你怎么流眼泪了?”

冰儿摇摇头,连眼睛都不愿睁开:“以前听人家说,喜极而泣,我从来不信,高兴极了,应该笑才是啊,怎么会哭呢?今儿不知怎么,竟然就流眼泪了……可是我心里是真高兴,我是真喜欢这里,想在这里过一辈子……将来,我就算不能在这里过一辈子,你也一定要把我埋在这儿,看青青的草原,看蓝蓝的天白白的云,看张着翅膀自由飞翔的老鹰……”

英祥听怔在那里,好半天伸手捂她的嘴:“又在胡说!年纪轻轻,埋你什么?!”

冰儿转身,恰和英祥脸对脸,眼睛对眼睛,彼此之间只有半尺的距离,连眉眼都看不分清,但却又那么真切,触手可及。冰儿抚着英祥的脸颊,感觉他的手也在自己袒裎的腰身上轻轻拂过,心里突然没有了开始时的担心和畏惧,身体和天地融为一体,本就都是自由的,怕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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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等被带着凉意的晚风吹醒,两人才发现天已经擦黑了。草原上天暗得晚,此时怕已打过头更了。“了不得!”两个人慌慌张张起来穿戴,好在两匹马乖巧地仍在一旁等候,赶紧检点了东西,飞马朝来路而去。

离蒙古包还有老远,就听到人声嘈杂,不久便看到火把、灯笼星星点点,从远处迤逦而来。两个人相对吐一吐舌头,要紧打马飞奔,第一个瞧见他们的是一个王府的护卫,赶紧圈了马一声唿哨,接着才下马给两个人请安。英祥掩饰着自己的羞愧,故意压着声音说:“没事的,走得远了些。现在不是回来了。”

远处的唿哨声彼此相传,渐渐见那点点火光又聚到一起,朝平地处的蒙古包去了。又飞驰了两三箭的距离,英祥贴身的护卫巴勒打马到了面前,下马后打个千儿,口气却不客气:“爷今日也太大意了!王爷福晋都急得不得了!以后爷出去,奴才无论如何要跟着!”

冰儿偷偷吐吐舌头,英祥碍着他从小是自己的护卫兼“谙达”,只好捏着鼻子受他的,红着脸“嗯”了一声,才打马去蒙古包里给父母赔不是。

福晋已经急得开始抹眼泪了,忽闻儿子媳妇回来了,才松了一口气,拿手绢擦了擦脸颊。一旁大丫头金铃儿赶紧递上热手巾,笑道:“公主额驸哪里会有事!您现在可是放了一百个心了?”

福晋气恨恨道:“得亏没事!要是有事,这会子有后悔药吃么?”正说着,门前通报“公主额驸回来了,巴勒谙达送回来的。”福晋把手巾往地上一丢,别过身去。英祥携着冰儿进来,见父母虽是舒了一口气,还是眉头不展的样子,也有些歉疚不安,上前打个前请安,又道:“儿子不孝顺,叫阿玛额娘担心了。”

福晋眼睛一瞥两人,头发毛糙糙的,衣服揉得皱巴巴的,冰儿额前的珠串还有塞在帽子里的,两人脸红,却和一般的害羞愧疚的脸红还不完全一样,眉眼里水色盈盈、春意盎然,遮都遮不住!她是聪慧透顶的人,马上就明白发生什么事了,心里的怒气被喜气压得只剩了三分,但还是恨他们如此大喇喇的满不在意,半蹲身子给冰儿行了礼,道:“公主请坐。”也不待回音,眉立着对英祥说:“出必面,返必告。从小儿教你,你如今是越活越回去了么?去帐门口跪着!不叫不许起来!”

英祥哪敢违拗母亲,苦瓜着脸跪到门口,倒是萨郡王心有不忍,见跪过了半刻钟,忙道:“外头冷……”

“怕什么!敢在野地里吹这许久的风,还怕门口避风的地方跪这会儿?”毫不容情。

冰儿如坐针毡,不适宜起身,又不适宜求情,半天才想了个主意,赔笑道:“额娘,今天是我的错,下马瞧着一处地方风光独好,不知不觉睡着了。我们俩自午后还没喝过水……”

萨郡王忙道:“快去取刚在井里湃过的瓜来,还有泡的凉茶……”福晋一口气打断:“给公主上热茶。——就渴死他了么?——去叫他起来,进来说话。”

英祥垂眉搭眼地扶着膝盖走进来,一派犯了错误的可怜神情,福晋终于生不起气来,只问了句:“以后可还敢了?你自个儿也就罢了,要是公主有个好歹,看我不拿马鞭子打烂你的皮!”也不待英祥认错,唤小丫头也一例上热茶。等两个人喝完茶,又帮着铺设完被褥,才打发他们回去睡觉。

见两边都没有人服侍了,冰儿吐吐舌头:“你平素一定最怕额娘吧?”

英祥也吐吐舌头,低声说:“怕是怕。不过这样的风流罪责,罚得也心甘情愿。”又窃笑起来。

“嗯!”冰儿其词若憾,“都只敢给你我送热茶。额娘行事,真个心细如发,你不怕才不成话呢!”她突然想起件事:“了不得,你的斗篷忘记在马背上了。”

英祥的斗篷垫在地上,两人云雨时弄脏了,所以卷成一团就带回来了,英祥慵慵说:“多大不了的事!明儿早上叫人去拿。”

“不行,一会儿马倌儿就把我们的马带到厩里洗刷了。”

英祥只得爬起来,正准备叫人,冰儿道:“身边人总多事,万一展开看了怪臊人的,我自己去拿,旁边就是小溪,几处脏的地方偷偷在水里投一投也就干净些了。”英祥劝了几句,但拗不过她,好在二更还没打,没睡的人还不少,也不觉过分,只好答应了。

冰儿披件外氅,到得帐外,服侍的小丫头正就着今儿烤羊肉的油脂和果品拌了米饭在吃宵夜,见冰儿出来,要紧丢下问安。冰儿深吸一口气,笑道:“你倒挺会享福的!”

小丫头十分机灵,笑道:“厨下原还有不少呢。公主要不嫌弃,我叫他们做些给您和额驸宵夜。”冰儿点点头,说:“好的,做好了就送我们帐里。王爷福晋都睡下了?”

“睡下了。”

这下更放心了。冰儿点点头说:“我去拿样东西就回来。”转身去了马厩,取了斗篷来,见穿过这片宿营地的小溪周围还有些下人在盥洗东西,怕被瞧见不便,所以顺着溪水朝上游去,终于找到个僻静的所在,马马虎虎把斗篷上的痕迹弄干净了。回头正准备走,旁边一垛干草堆里传来人声,说话有些快得不清楚,汉文也不熟练:“……王爷,我们汗王心里的委屈又有谁知道!现如今西头形势紧要,我们蒙古若不合纵,将来就是骨头被啃干净了也得不到人家的同情!”

而后是萨楚日勒的声音:“这事情得容我好好想想。你们汗王,又为什么不明着上书,非要和博格达汗对抗呢?如今孤身逃脱在外,我这里纵是帮忙也有限得很!”

“是。我们再商议!”

旁边又有第三人不紧不慢地开口:“我们青滚札布台吉的意思,额琳沁亲王是我们台吉的亲哥哥,可是受了朝廷的封爵,他又是做事不开窍的人,我们台吉也不好多言。其实若是科尔沁这里萨郡王能独当一面,喀尔喀那里我们台吉手上也不是没有信得过的人,加上阿汗王,还怕成不了大事?与其称臣纳贡,不如求个平等,彼此贸易往来岂不更好?”

冰儿头里“嗡”的一响,前面的话她还在琢磨,这里的意思却一下子听懂了,拉拢科尔沁、喀尔喀,再助阿睦尔撒纳夺取厄鲁特,蒙古天下三分沃土,就尽在他们三人的掌控中!想着,呼吸都不由重了。蒙古三部地形交错、形势复杂,有时候听乾隆讲,也不是特别明白,但是可以弄明白的是,喀尔喀的首脑额琳沁亲王的亲弟弟有谋叛之心,阿睦尔撒纳正在派人四处游说,而自己的公公萨楚日勒则在模棱之间徘徊!

怔怔地想他们的话还在发呆,谈完话从草垛后转出的三个人正好和她面对面碰个正着。冰儿一眼认出,说话语气快速、四声有些不谐的那个,正是阿睦尔撒纳的亲卫楚库尔。八只眼睛彼此瞪圆了,张口结舌。冰儿见楚库尔和旁边一人眼睛里锐利的杀气一闪而逝,定了定心神冷冷道:“阿玛,英祥知道我到这里来。”

萨楚日勒声音有些打结似的,含混了几个词语后冰儿才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公主怎么不早点休息?”

冰儿强笑道:“月光好,刚转到这里,就看见阿玛出来。”她用斗篷掩着身体前侧,一手暗暗摸摸腰间——还有一把一尺长的解手刀,若是拼一拼也许还不至于全无胜算。

萨楚日勒却是识得轻重的,给了两边两人一个眼色,踏上一步笑道:“此地似有天籁之音相闻,不过里头相可与否,还得多思忖才是。”

作者有话要说:  

☆、遇内鬼暗遭毒计

这晚失眠的不止冰儿一个,萨楚日勒的一颗心“怦怦”一直撞击胸膛没有停息的意思,脑子里纷乱,一直在思考:按说撞破机密,只有灭口一条路,否则就是自己死无葬身之地了。但是这个媳妇是儿子的至宝,又是自己手中的一颗质子,怎么说都决不能动!如今两法,一是献出阿睦尔撒纳派来的楚库尔和青滚札布派来的巴尔珠尔,自己投诚认输;二是以自己的身份和现在独特地利的优势压服住冰儿,硬的施行了,还可以再软,谈谈株连的可怕,谈谈英祥日后做人的艰难。再是公主,毕竟还是个小丫头片子,硬话一吓,软话一哄,也不愁拿捏不住。倒是自己的福晋才是真烦难,扎萨克里内外事务,其实都是她做主的多,自己平常又敬畏得过了,根本拿不出阳刚之气来,若是让她知道了事情内幕,才是讨厌得很呢!所以,当务之急先哄住公主,然后就是考虑怎么把福晋瞒得滴水不漏。

想着,天已经亮了。萨郡王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早早起身,信步到了外间,却见冰儿也已经起来了,神色也有些憔悴,大约也没有睡着,正指挥着自己的护卫班领在外围布防。

萨楚日勒暗暗骂了声“该死!”带着笑走过去打了个千儿:“公主安好?起得好早!”

冰儿见他神色平常,佩服的同时也暗暗嘱咐自己不能像以往那般莽撞,回了半礼道:“阿玛安好!阿玛……也起得好早。”

萨楚日勒道:“怎么,这里哪儿让公主不舒服了?”

英祥在后面跟着,道:“也没有,公主早上起来,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说要加强周围的巡防。我也劝过了,四围清净,护卫又足,还有我们的人,不愁有事的。”

萨楚日勒见儿子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祥和,知道他是脸上做不出鬼的,大约冰儿并没有把事情告诉他。他心里赞道:果然还是识趣的!要好大家好,要不好大家活不成!他想得狠戾,其实倒也做不出来,只吩咐道:“这样,公主既然担心,我们少不得还是要严谨。命我身边的亲卫,还有扎萨克里的勇士,这些日子在外面多加巡视,发现可疑动静,立刻报到我这里来。进出人等,也先报于我知道。”

冰儿一听,自己布置了一个早上,怎么反而让萨楚日勒占了先机?她欲待出声反驳,想起这里她是客人,又是晚辈,除非肯把萨郡王捅出来,否则怎么说自己布置防守都不占理。但是若真把萨郡王与阿睦尔撒纳的勾结的事情捅出来,漫说自己这厢立刻踏入了险地,就算有胜算,事情闹出来后,萨郡王必受责处,万一夺爵,甚或赐死了,自己有什么脸、怎么再和英祥、福晋相处?果然唯今之计,还是瞒、瞒、瞒。

心里虽然不甘,但别无他法,只好咬咬牙咽下这口气。

福晋从自己住的一间走了出来,诧异道:“哟,今儿怎么大家都起得早?”英祥笑道:“昨晚上本来备的夜宵是羊油拌饭,结果后来晚了没吃成,寻思着今儿早上就吃呢。”

福晋笑道:“那还不容易!又不是什么高贵东西!”吩咐小丫头去厨下传话,然而见丈夫和媳妇的脸色较平常有些不一样,一时间但觉奇怪,也想不到什么上头,只是看看英祥道:“今儿庄子上来人,今年夏天贡上来的东西要我们过目点收,有些回京还要进贡给皇上的,还不能大意了。今儿英祥随王府的执事去学习学习吧,将来总有一天是你要管呢。”

英祥这几天正和妻子腻歪得紧,虽然有些不情愿,不过不好不答应,别扭地应了,福晋问:“公主想去看看吗?”冰儿此刻哪有这个心思,摇摇头,福晋自然也不勉强,笑道:“今日草原上是射鹄子,公主有兴趣可以去瞧瞧。”

冰儿推脱道:“额娘,昨儿晚上我没有睡好,今天想在自己蒙古包里懒懒,可以不可以呢?”

当然没有不可以,福晋大大地表示了一下关心,见公主告了罪回自己蒙古包里了,才轻声对身边的儿子说:“你们俩也注意身子,别以为年纪轻不要紧……”说得英祥脸一红,又听她道:“不过公主若是觉得慵懒畏寒什么的,你倒是关心些,若是身上有阵子没来,可得请郎中把脉。女孩子家脸嫩,又或者马虎忘记了,你可别犯迷糊!嗯?”

冰儿仰躺在榻上,迷迷糊糊终于睡着了,再醒来时,已经到了午膳的时间。英祥还没有回来,太监和侍女们把矮桌开到了她这里,摆了满满一桌子好吃的,冰儿虽然心里有事,不过肚子倒真是饿了,面前一碗是自己每餐必用的牛乳蒸羊羔,这种补养的东西原本并不吃,但福晋的话里意思,将养好身子,要为英祥开枝散叶,冰儿恭敬不如从命,反正味道也很不赖,吃了几天,似乎确实觉得脸色红润了不少。

用瓷汤匙舀起一勺炖得稀烂的羊羔肉,尝了一口,平素习惯的咸鲜味道中似乎夹杂了一点其他杂味。冰儿心生警惕,把羊羔肉连着汤汁在嘴里含了一会儿,用手指了指放置在一旁的银唾盂,苇儿不知怎么了,赶紧递了过来,冰儿把肉连着汤汁一道吐进去,苇儿担心地问:“主子?您身子不适么?”

冰儿摇摇头,要茶漱了漱口,又道:“到厨下,叫他们用绿豆烧些汤来。”她见旁边人的神色,心念一动,笑道:“不知是不是昨日没有睡好,今天好像有点要着暑呢!”边说,边注意旁边人的表情。

苇儿一脸着急地说:“带了有紫金锭,主子是不是用点?”

“没事,不严重。”冰儿笑了笑,眼风扫过四周,除却两个人眉稍跳了跳,余外都是正常的神色。冰儿放下汤匙,改用自己的乌木镶银的筷子,夹了别的菜,装着不大有胃口的样子,把菜在面前的小碟子里翻了几遭,银色包镶的筷子头不见有异,然而心里实在已经倒了胃口,道:“不想吃了。把带来的干点心拿来,一会儿就绿豆汤吃。撤吧。”停了停又道:“这道羊羔是好的,放在这里,有胃口了再吃。”她一转身,眼角余光瞥见崔有正似是舒了一口气的样子,心里不由一惊,唯恐自己看错了,又转过头再盯了他一眼。

这一眼盯得不好,崔有正的神色立刻有些变化,急遽的一道警惕闪过,随即换了笑容:“主子有事吩咐奴才?”

冰儿暗道“惭愧”,果然“演戏”的功夫还不到家,亦是动心忍性的修为功夫不到家,只笑笑道:“这些日子看你脸色有些憔悴,许是辛苦了?”

崔有正躬着身子笑道:“奴才不辛苦,何况,为主子辛苦也是值当的。”

“嗯,好得很。”冰儿点点头,“这次回京,你是定要重赏的。”旁边人脸上立刻五颜六色各种表情都有。崔有正一副受宠若惊的神色,跪下好好地磕了几个头。

冰儿假说要午睡,只留了苇儿一个为自己铺床,她揭开门帘,见崔有正垂首在蒙古包前头侍立着,笑道:“你不懂规矩了啊!这里一丈之内,不许太监近旁的。你先去休息,下午我出去玩,在考虑带你去服侍呢。”见他离开了,又瞟了瞟四周除了两个平素粗使的蠢笨小丫头外,并无一人。这才放下门帘,到苇儿身边轻声问:“今儿厨下是那些人当值?我的饭菜是谁端过来的?接触这些的——尤其是这碗羊羔的——有哪些人?你知道不知道?”

这一大串的问题把苇儿问得一吓:“主子,您别吓我?怎么了?”

冰儿冷笑着把乌木镶银的筷子插到汤里,再提起来时,银色的筷头上一层青黑色。苇儿嘴张得老大。冰儿在她将要发出惊叫的时候及时捂住了她的嘴巴:“嘘!要弄出动静来我早发声了!”

苇儿也是个精灵的,把话咽下肚子,听得耳畔是自己“怦怦”的心跳声,半晌才闷闷地发出声音:“不能吧?谁那么大胆子要谋害主子?”

冰儿对她还是信得过的,想了想道:“是我撞破了一件事,这且不必说它。但要我的命,心也太毒了!咱们不能打草惊蛇,扯起来是了不得的大案子!这几日,你我都要多加警惕,万一我有个好歹,你去打开我的梳头匣子,我过一歇把事情原本都写在里头,你交给额驸。”

“主子……”

“怕什么!”冰儿遇到事情反而比平时冷静,恢复了往日的笑容道,“他有本事拿刀枪来对付我!在我面前用毒,不知道我才是用毒的祖宗?”

苇儿定了定神,把脸上不觉已经挂上的泪水拭了,凝神想了想方道:“平素厨下都是固定的人,今天似乎也并没有调换,做牛乳蒸羊羔的还是京里来的蒙古厨子颚里哲。端菜品的……”她记性很好,把名字一个个报了出来,却没有崔有正。冰儿皱着眉听了一会儿,道:“你去厨下看我的绿豆汤,装着闲唠,问问今天哪些人进了厨房。尤其是平素不怎么来的,但又熟悉我饮食习惯的人。——其他地方都不下毒,偏偏在我日日必吃、且用瓷汤匙吃的菜品里下毒,肯定是内贼。”

苇儿应了一声,深呼吸几口气平定了心思,冰儿在心里盘算:若说熟悉这里、且有权力的,莫过于萨郡王。但是他要杀自己却不大可能,如果自己是因中毒而死,他一家子都逃不脱干系,他怎么会做这样的蠢事?估计他倒有可能会找机会威逼利诱。其他两个……

正在想着,已经听见帐外苇儿的声音:“公主歇晌呢,别在这里凑着!小正子今儿去厨下给主子拿酥酪,主子这里怎么没见?别不是你自己个儿偷吃了吧?”

旋即是崔有正离得很近的声音:“姑姑说哪里话!今儿的酪都做得不好,上回主子说不喜欢太酸的,我瞧着不好,就又放下了。”

冰儿心里不由切齿,少顷见苇儿揭开门帘进来,神色瞬间变得凝重,压低声音道:“主子听见了?”

“听见了。”冰儿问,“真的只他一个人有嫌疑?”

“不止他。”苇儿道,“他还挺狡猾的,今儿吩咐了不少人找各种名义进厨下送东西、拿东西,我偷偷问了两个,都说是他指派。平素他得主子的宠,大家都不敢不给他面子。”

“再狡猾的狐狸也会露尾巴。何况,他那点脑子——”冰儿转头笑道,“你不动声色,回头我就审他,要出其不意掩其不备才好呢。其他人,谁都不要说。”

苇儿点点头,抬头望见冰儿笃稳的神色,眼睛垂着,看不见锐利的光,而那眼皮上淡淡的一道褶子,随着微微斜飞的眼梢做个起势,平素看惯了没有觉得,今儿突然发现,这主子某些地方真像乾隆,不光是模样,更是神态,更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随着年岁和阅历的增长,逐渐显露出来。苇儿心道:若是自小儿就在宫里长大的,若是再跟着乾隆历练几年,这主子的能耐只怕惊人呢!

冰儿百无聊赖在蒙古包里待了一个时辰,吃了两碗绿豆汤,又吃了几块糕点,显得精神奕奕的样子。换了一身便于骑马的石青色的蒙古女袍,腰上悬着解手刀和马鞭,她快步走出去,看看只微微偏西的日头,笑道:“这么好天气,不能白糟蹋了!”

崔有正似乎一直随侍在身边,趋上来讨好地笑道:“主子身子好些了?”

“好些了!”冰儿笑笑,“就是那汤还没有胃口吃,回头赏了你吧。”

崔有正脸色一滞,接着笑了起来:“主子真是折煞奴才了!奴才什么位份,敢喝那个汤?主子实在胃纳不佳,横竖这里不算太热,留到晚上宵夜的时候喝也好的。”

冰儿盯了他一眼,旋即转过神色道:“也是。这会子有劲了,我要出去骑马。你伺候吧。”

崔有正陪笑道:“奴才可不会骑马!”

冰儿笑道:“那你不骑就是。跟在我后面。”昂首朝马厩走去。

这算什么差事?崔有正一呆,可不待他反驳,冰儿已经走远了,只好小步跑着追上去,想推辞,还没有说出话来,冰儿已经牵出了她的那匹菊花骢,疼爱地在马腮上拍了两下,亲自上紧了鞍鞯,检查了悬在马鞍上的弓箭,道声:“别娇贵了,走吧!”

崔有正赔笑道:“奴才今日还有事呢……”

冰儿变了脸道:“你少给脸不要脸!多重要的事儿啊?比陪我骑马还重要?”

崔有正低头道:“主子骑马玩自然要紧,不过奴才伺候不来,还是叫个‘谙达’合适。”苇儿此时也跟了上来,带着些只有她们俩明白的担忧:“主子今儿身子不适,出去吹风,还是要当心啊!多带几个人吧!”

“不怕!”冰儿给了她一个抚慰的眼神,“中了暑,恰恰是要吹吹风,不然怎么解暑?放心吧,我在外头闯荡,心里有谱呢。”自己踩着镫上了马,圈过马头扭头对崔有正道:“真是笨死了,在草原,连马都不会骑!我骑慢些,你的腿脚可得放快了,伺候得不好,回来我打你板子!”明媚地笑了笑,夹了夹马腹,那匹通灵性的马立刻“滴答”着双蹄小跑起来。崔有正不意接了这样一个苦差事,他本是心里有鬼的人,不敢太过犟着,虽则心里打鼓,还是小跑着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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