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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33

巴尔珠尔也不好再强,加之他的主子青滚札布虽有野心,但毕竟是喀尔喀的台吉,尊贵的位置坐得好好的,只不过图谋更大的利益罢了,所以他也不想事情闹得动静太大,把自己主人扯进去就难撕掳了清爽了。一动不如一静,巴尔珠尔也想明白了,既然此刻断难成事,还是另寻机会再相机而动比较好,因而点点头道:“谢谢王爷关照。”

萨郡王叹口气,从小抽斗里取了一块腰牌:“网城外头,向北走两三箭的地方,有我散养的马匹,鞍鞯都放在一边,你出了外头,自己挑一匹走。若是叫人拿住,你知道怎么说?”

“我知道。决不会牵扯王爷的名字。”

萨郡王点点头,亲自到外间张了张,大家一片忙乱,连那喜庆的篝火都无人问津,已经将近熄灭了,刚才节日的余温仿佛还在,没成想今日竟是这样过了一个节!萨郡王又是一叹,招手叫仪铭过来,密密地嘱咐了几句,巴尔珠尔已经在里头换上了郡王府护卫的服饰。萨郡王扬声道:“你带他到门上去,我嘱咐写了几封信,要把今儿这件要事速速传递,捉拿贼人的!”压低声音道:“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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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儿自己都没想到,经了这样的事情,晚上居然睡得很香。早晨醒来,英祥曲肱撑着脸腮,正躺在她身边定神注视着她,冰儿问道:“怎么了?我哪里不对劲?”

“没有。”英祥笑道,“我担心你受了惊睡不好,没成想沾枕头就着了,而且前所未有地,还轻轻打齁呢!”

“有么?”冰儿起身捏捏鼻子搓搓脸,“嗬,昨儿的事儿,倒像场梦似的!”

英祥安慰她道:“横竖你没事就好,其他都是次要的。”

“嗯。”冰儿心不在焉应了一声,心里却告诉自己:还有一个人,这事儿还没完。

起床后,胃口居然也出奇的好,昨晚没吃着的鹿尾,今天就着香喷喷的炒米拌奶茶,吃得直叫个香。连英祥都说:“你像是个成大事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冰儿呵呵一笑,换了身了蓝色蒙古女袍,突然想起了什么,学舌问英祥昨日晚上楚库尔说的那句准噶尔语的意思。英祥愣了愣说:“你别理他!”

“我当然不理他,说的是什么?”

英祥犹豫了一会儿才道:“他们准噶尔也信奉黄教,不过这个楚库尔说的却是他们那里不入流的巫毒诅咒,意思是‘将来必然不得好死’。”他见冰儿在愣神儿,过去劝道:“他的话你还当真?他才不得好死呢!”

冰儿素来不信鬼神,“哼”了一声道:“我怕他作甚?!我得罪过的人多了,要是这些言语都怕,早该吓死了。”正说着,萨郡王那里派仪铭过来问:出了这样的事情,是不是要早些回去。

冰儿其实有些舍不得美丽的草原,不过事情既然发生了,自己太过笃定也显得反常,只好答应了,转头对英祥说:“我们再去骑一次马好不好?”英祥笑道:“好。正好让你也出去散散心。”

两个人说说笑笑去马厩,迎面正看见萨楚日勒走过来。英祥垂手问安,萨楚日勒却目视冰儿道:“公主今天安好?”

冰儿点点头说:“还好。”两人目光一碰,都是机心极深,萨楚日勒碍着儿子在旁,忖了忖才说:“楚库尔的事出,大家都料不到的。不过除却他一心要犯上作乱,其余人倒也没有这样的心思。对了,我派巴尔珠尔去喀尔喀了,额琳沁亲王和青滚札布台吉那里尽快地把信送到,也免得他们不知情况,自误了。”

冰儿脸色一变:他竟然自说自话就把巴尔珠尔放跑了!然而已经跑了,自己这里除了几十个护卫,又没有军队去追,也只好作罢。但愿巴尔珠尔把情况告诉青滚札布后,他能够收敛一点,不要再与阿睦尔撒纳沆瀣一气,也免了他及萨楚日勒还会犯下更新、更大的罪过。冰儿点点头道:“阿玛的主张,我原不敢过问。巴尔珠尔若能把话传明白,也是少为自己贾祸。”

英祥问:“你们在说什么?”

萨郡王掩饰道:“昨日的事情,我告诉了来这里做客的喀尔喀的人,现在人已经走了。”英祥奇道:“这里有喀尔喀的客人,我们怎么不知道?”

萨郡王说:“他有要紧事,不愿意被虚礼耽误,也不过就来了两天,不吱声地走了,倒好!”他不愿意再继续纠缠这个问题,但有句话是一定要向冰儿钉实的,转脸又盯着她:“这次的事情,我是犯了大过失了,没有护卫好公主,让公主受了这样大的惊吓!回到热河,我一定要给皇上写自劾的折子,请他重重处分才是!”

正话反说,冰儿心里有全本西厢记的,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因笑道:“阿玛这话,岂不是把我陷到不孝里去了?这次的事情,我们自己知道就可以,皇上问起来,就说有人闯进我们的网城放火,被射杀当场。余外的,各人带来的从人,嘴紧不紧各人负责就是。”

“嗯。”萨楚日勒低头颔首,随即抬起眼睛,盯着冰儿看了一眼。冰儿被他的目光瞧得很不舒服,但是前面是尊长,她只是嘴角难以控制地微微一抽,还是换了笑容,声音非常肯定:“阿玛只管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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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在草原上奔马自在,那些烦忧事,在耳边呼呼的风声里,全部吹散殆尽,马铃声声,在空旷的绿野上清脆得格外入耳,额际绑扎的飘带在风中如一道长虹,倏忽而来,人在画中一般。

路过一片草场,地上开满了赤红色的小花,冰儿勒住马,滚鞍下来,兴奋地问道:“这是什么花?真美!”

英祥道:“这就难住我了。这些花花草草,我认识不了几个。不过这么大片的花儿,真的壮观得紧!古人说红玉为琼,就给它起个名字叫‘铺琼’可好?”

冰儿笑道:“又转你的酸文了!叫小红花就行了。”弯腰采了一大把握在手里。英祥从后头搂住她的腰,把下巴埋在她颈窝里,他个子高,身子大虾似的佝偻着。冰儿被他温热的鼻息弄得耳朵根和脖子里痒兮兮的,笑着推他的头:“别闹!”

英祥在她面前有时候像小孩子似的,扭扭身子摇摇头,耍无赖似的说:“那得你先告诉我,你这几天怎么对我这么冷淡?”

“我对你冷淡吗?”

“嗯!”仿佛受了委屈般的声音。

冰儿在他的怀里转过身,笑道:“许是我这两天有心事,慢待了你了。”主动在他颊上亲了两口。英祥收了刚才撒娇似的表情,问道:“你怎么会有心事?这次的事莫非你早知道?”

冰儿给他问得愣神,果然自己说话欠三思,也果然英祥还是个睿智敏锐的人,此时两人这样心口贴着心口,也不愿意瞒他,点点头说:“之前得了些消息,不过杀掉楚库尔也是无巧不成书罢。”

英祥平素从来不爱兜搭这些政治的事情,知道了,也不过颔首,怜惜地说:“以后不许莽撞了,我昨儿一晚上都没睡熟,一会儿就醒一会儿就醒,醒过来就想着昨晚发生的事,想着就后怕呢!”

冰儿既是有些感动,也是怕他再提及这个话题,主动把香吻了送了上来。英祥噙着她的唇瓣,一肚子话就忘得差不多了,唯独记得双手趁这个间隙上下摸索,腰肢里的曲线趁手得不忍放开,不由又觉得兴动。不巧的是此时两人都听见远远传来的马蹄声,虽知道隔得远,又有座小丘挡着视线,来人肯定还没有看到什么,但还是面红耳赤分了开来,掠掠鬓角,摸着自己热得发烫的脸颊。

马匹速度快,脸上的余温还没有降下来,一骑已经飞驰而至,马上的是英祥贴身的谙达巴勒,带着些只有他才敢有的不快语气:“爷在这儿!让奴才好找!福晋说后天是宜于出行的好日子,东西收拾起来还不少,让爷别白耽误时间了。”

这番话极是扫兴,两个人吐吐舌头,打马回去。总以为以后几年,总有机会再次来到这里,却都没有想到,之后几十年,世事会那样天翻地覆地变。

作者有话要说:  

☆、美娇娘逢场作戏

萨郡王、福晋、英祥和冰儿从科尔沁回承德,一路上,萨郡王心怀鬼胎,只有英祥胸无杂念,时时追忆起草原上与冰儿的伉俪情深,诗兴大发时就忍不住要吟哦几句。到了承德,各自休沐,随后进宫面君。乾隆含笑对英祥道:“旅途辛苦,给你几天假,好好休息休息。”又道:“冰儿以前在朕身边住,虽没几天,心里还有些念她。隔两日朕派宫里的轿子,接她归宁。”

冰儿听到这个消息,像上了心事一样,乾隆耳目甚众,她是知道的,但如要为萨郡王遮掩,这个谎话撒到什么程度合适,也是绝大的难题。忐忑不安地想了两天,终于在承德的公主赐园里,来了宫里派出的轿子,随着颠簸,一路进了烟波致爽。

通报进去,恰好是乾隆进晚膳的时间,饭桌开在碧纱橱里,食前方丈是一定的,不过乾隆面前不过是几味清淡的小菜,他抬起头问:“你用过膳了么?”

“用过了。”冰儿说着,从侍膳太监的手中取过手巾和为皇帝布膳用的银筷,到乾隆面前服侍。

乾隆胃口很好,丝毫没有疰夏的反应,吃完面前的碧粳御稻米饭,似乎要搁筷子,一旁侍奉惯了的太监正提了一口气,准备吩咐小太监收拾,乾隆又转手在盘子中夹了一片山鸡片,伸到冰儿唇前,带着些哄小孩子的口吻说:“这是刚在后山猎到的山鸡,经了夏天,肉格外的滑嫩,你尝尝看。”

冰儿心里一暖,唇边也浮起笑,就着乾隆的錾银象牙筷子吃了那片肉。乾隆笑问道:“好不好吃?”

“好吃的。”

“还要不要呢?”

“不要了。我吃过来的。”

乾隆便笑着摆摆手,一旁大小太监们有条不紊地收拾桌子,取茶水来给乾隆漱口。乾隆从冰儿手里接过手巾擦擦了嘴,道:“和朕去绕绕弯儿消食,嗯?”

跟从的大太监见这样一副融融穆穆的样子,赶紧退了几步,上回就和额驸爷念叨想女儿,这会子自己杵在眼睛前就太多余了。

乾隆带着冰儿,从采菱渡过如意洲,四周湖光山色,盛夏时节青山蓊郁,波光粼粼,湖里遍植荷花,此时开得馥郁,熏风徐来,让人心醉。乾隆着一身驼色纱褂,四开襟露出里头的香色绸袍,他也不说话,远远地望着远山上绿树掩映的殿宇楼阁挑起的檐角。冰儿觉察他有话想说,却故意一副盘马弯弓的姿态,想了想主动上前道:“这次在科尔沁,出了点事。”

乾隆回身看着她,眼里还是那般柔和的笑意:“朕知道。你也嫌莽撞了些。”

冰儿低了头道:“是……”抬眼偷偷瞥他,他却是半晌才又回过头来:“不过总的看来,你真比以前长大些了。”

冰儿一时没有听懂,疑惑地问:“阿玛的意思?……”乾隆却没有回答,背着手问:“萨楚日勒是怎么个决断?”冰儿回答道:“他自然是震惊的,也不知道人是怎么混进来的。”

乾隆笑道:“其他人不知道,他也会不知道?他扎萨克郡王住的网城,他都不会关防?蒙古包可是不上锁的,出了意外,可还有妇女们的名节呢!”冰儿见他笑容里带着些冷,又听话锋直指关窍,也不敢再遮掩,干脆推脱个干净:“那我也不知道了。早知道留一条活口倒是好的。”

“你那点花花肠子收起来吧。”乾隆点点冰儿的脑门,“萨楚日勒不过是根墙头草,朕不担心他;他不做过分的举动,朕也不动他。你放心好了。”冰儿脸一红,手指却觉得冰凉,两手互相握着似乎也没有暖气,她实在不想纠葛进这样的事情里面,然而身不由己,身不由己。

正在呆想着,乾隆的声音又在耳边传来:“不过你这回真是勇敢得很,朕没有白栽培你。萨楚日勒那里的动静你略略关注就可以了,多的时间,好好将养身子——脸色还是不大好,又不肯叫御医去请脉,你到底年纪还轻,不要作践自己还不觉得。”忽冷忽热的这种感受真是难受,冰儿便觉得想落泪,突然感觉乾隆揽了揽自己的肩膀,声音较刚才温柔:“别烦恼了。人都是这样的。小的时候,再吃苦受罪,不知道愁滋味;长大了,萦绕不去,说不清道不明,就是种种哀愁。朕愿意你全无烦恼,全不参与,但你自己真的愿意?”

冰儿答道:“我愿意。我愿意什么事儿都不管,只管吃喝玩乐,做个甩手掌柜倒也好。”

乾隆开怀笑了:“这点出息!”手捧着她的腮帮子揉揉:“做甩手掌柜容易,旗下那些提笼子遛狗的大爷们,多的是甩手掌柜。你既然这么说,朕不折磨你了。以后也不用端着架子,自在点,嗯?想回宫请安,朕赐你的金顶轿,直接抬到内仪门都行。”

这也算是给自己的特宠么?冰儿抬头瞧瞧父亲,他没有丝毫开玩笑的神色,真个是一脸宠溺地看着自己,目色里是十足的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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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祥在家休沐,毕竟有些无聊,在宫里值侍认识了一些朋友,经常飞笺传书,或是诗会,或是酒宴,或是满族独有的“吃白肉”筵席,日日排得满当当。福晋觉得儿子以前闷头读书,但现在在外当差,多些朋友多些路子,所以颇为鼓励他前去,也谆谆叮嘱了不许做过当的事情。

这日是在粘杆处的一名侍卫伊桑阿摆酒,他们平素熟不拘礼,飞笺一封传到公主府,英祥欣然相就。冰儿在月洞窗下逗弄了一会儿八哥儿,见他换了一身绛色纻丝的衣衫,碧玉带钩的玄色腰带上挂着松花绿的荷包,搭配得极为入时,不由嘟了嘴道:“难得我们在一起,你日日都要出去,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园子都逛得腻了,这些花花鸟鸟的我又不爱,无聊死了!”

英祥边扣着马褂的扣子边笑道:“晚间一定早点回来。”旁边都是服侍的人,见冰儿略施丹朱的润泽双唇,微微地翘着,心里起意,却不敢付诸行动,只递了一个眼色过去,温煦地一笑,带着巴勒和小豆子走了。

筵席摆在承德一家雅致的阁子里,三面临水的一间花厅,四面都是透雕的柚木门扇,摆着几盆兰草,里面桌子上是一大盆冰,一走进去暑气顿消。英祥进门看到一张圆桌上已经坐了主客五人,占了半张桌子,拱拱手笑道:“抱歉,我来迟了!”

下首的就是主人伊桑阿,散穿一件牙色绉绸的长衫,放下手中折扇笑着迎过来:“额驸爷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英祥笑着摆摆手:“你如此就是故意要与我生分!”

伊桑阿笑着捏捏英祥的马褂肩部:“如此,你还穿着大衣裳不成?”命小厮过来服侍更衣。因为都是熟人,也不再呼职名,对英祥道:“希麟兄,上座!”

彼此少不得推脱一番,英祥身份最尊,还是却不过被让上首席,左右一瞧问道:“还有人呢?”伊桑阿卖关子一样微微一笑,英祥便也不再问这个问题,又问道:“那么今日叨扰,还不知因由?”

旁边一人笑道:“那是伊兄的错,娶如夫人这样的喜事,居然还瞒着不说!”

英祥忙拱手贺道:“恭喜恭喜!今晚洞房大喜,我等来沾沾喜气。”想了想从衣襟的纽扣上解下一串十八子的佛珠:“来的仓促,没有备下贺礼,这东西是旧物,但颇得灵气,作为纳宠的馈遗,就怕伊兄嫌弃。”

伊桑阿接过一看,嗬!好一件珍饰!十八颗珠子俱是剔透的琥珀,带着些碎纹,隔珠和纪念儿、佛头、背云不是奇楠就是翡翠,伊桑阿不由有些感动,拱手道:“希麟兄!无以为报!”英祥爽朗笑道:“你我之间,可谈这些俗话?”说话间,花厅里服侍的人开始上酒菜了,八个小冷碟摆上来,件件摆放精致如一幅小品画,令人不忍下箸,有一会儿,酒也上了,是开坛十里香的花雕,伊桑阿道:“菜品平平无奇,这酒倒是真正的二十年陈!我去年搞来这坛子,一直没有舍得启封,今日以飨诸位好友!”

旁边有人凑趣道:“这样名贵的酒!倒不能不多尝尝。侑酒不能无曲,这里就我们几个大男人,可怎么好?”

伊桑阿笑道:“我自然有安排。今日叫的是凤溪楼的局,给的最厚的赏封,挑了好几个红倌人,一会儿你们瞧,这些北地胭脂是不是能入眼!”

正说着,门外小厮眉花眼笑地来传话:“凤溪楼的六位姑娘到了!”

门扇一开,花厅里诸人顿时有眼前一亮的感觉,六位女子,各具其妙,或粉面生春,或伉爽大方,或眉目清灵,或唇角含韵,叫见着的男人,都不由心一跳。伊桑阿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得意洋洋道:“如何?”大家收了神色,少不得恭维一番。伊桑阿对英祥抬一抬下巴:“希麟兄,你先挑。”

英祥从来没有经历过风月场,此时明白过来,脸都有些红,连连摆手道:“你别开我玩笑!”

众人笑道:“嗐,脸都红了!希麟兄真是端方君子。今日破题头一遭,怕什么?怕你家闺阁的那位金枝,回去找你打饥荒?”英祥被说得越发不好意思,但也被激得有些意气起来:不过就是清歌侑酒,逢场作戏罢了,又不是真刀实枪地做出格的坏事,怕什么?!这样想着,心里那丝“做坏事“的不安就消失殆尽了,抬脸打量了一下六位女子,为首的一名鹅蛋脸,有些“黑里俏”,一双眼睛自然带着妩媚的风韵,浅浅一笑,颊边两个酒窝带着些小女孩的娇憨。她身上也颇合时宜地穿着一件不显肤色暗淡的湖蓝色掐腰小袄,边缘镶着窄窄一道深玫瑰紫的织锦边,紫色绸裙上绣着无数只翩翩起舞的彩蝶,随着颤巍巍的步履,蝴蝶如真个在飞舞一般。

伊桑阿见英祥只是打量这头一位,笑道:“希麟兄果然好眼光!这可是凤溪楼的头牌红倌人——诨名叫做‘玉玲珑’。”那女子抽出手绢在伊桑阿脸上一挥,笑骂道:“作死呢!什么‘玉玲珑’,分明是取笑我!”伊桑阿看来是风月老手,抚抚脸颊道:“哎哟好疼,快给我吹吹……”

“玉玲珑”媚眼如丝朝他啐了一声,自己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伊桑阿因而也笑了,边笑边对席上人说:“我前两年随我阿玛到南边兼差,南方的‘黄鱼’‘瘦马’,佯羞诈臊的,一点不爽利!我还是喜欢这些,长的没那么粉嫩,可是够劲儿!——希麟兄选了她,眼光诚然是好,不过她最凶,不知你可拿得住呢!”伸手偷偷在“玉玲珑”屁股上摸了一把,才用下巴指指英祥说:“这位可是贵人,好好服侍!”

“玉玲珑”大约是裹了一双小脚,走起路来风摆杨柳一般袅娜,裙子上蝴蝶也一起袅娜地飞舞起来,看得英祥眼花。她到了英祥身边,倒是正了颜色,斜签着坐在英祥身后的绣墩上,轻声道:“爷别理他胡吣!奴有自己的名字,叫惜惜。”

英祥听她交谈,不好不说话,借着话由问:“那个‘惜’?”

“玉玲珑”说:“是‘爱惜芳心莫轻吐,且教桃李闹春风’的‘惜’。”英祥觉得她谈吐清雅,心生好感,那厢伊桑阿起哄道:“咦,不是‘偷得韩香惜未烧,吹箫人在月明桥’的‘惜’吗?”惹得惜惜又白了他一眼:“你就晓得‘偷香’!”众人大笑。

英祥笑道:“我知道了,是‘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的那个‘惜’。”

惜惜不由多看了他一眼,这回倒真是有些含羞,掩饰地提起乌银自斟壶,为英祥的酒盅里加满了酒,伊桑阿笑着闹道:“美人有贻,不能慢待!快喝快喝!”英祥被他们闹得没法子,捧起酒杯一饮而尽。伊桑阿挤眉弄眼笑道:“这酒如何?”

“有花果清香,是好花雕。”

“不解风情!”伊桑阿仰起头说,“美人手上香汗,融在酒香里,才是真真女儿香!”一边一个更加粗俗:“这要来个皮杯,才香得真!”

英祥都不知道“皮杯”是什么意思,但见惜惜小麦色的脸上浮起两朵红云,知道一定不是好话,举盏笑道:“今日花烛之喜的人在那儿,你们老揪着我做什么?我倒是要好好敬主人一杯呢!”闻听此言,惜惜忙在酒杯里斟满酒,其他几个妓_女也纷纷入座,为各自前面的人斟酒。“好!”伊桑阿颇为豪爽,一口喝了一大杯酒,借着三分酒兴对惜惜说:“唱个你拿手的曲子!”

惜惜学的是柳琴,赶紧起身拿琴调弦,切切嘈嘈弹拨,清音婉转,高如云霄,众人都听得痴了,曲终尚觉余音绕梁,许久才爆发出一阵掌声。惜惜矜持一笑,放下琴,又为英祥的杯里满上酒,这次却是自己先喝了半杯,脸上刚下去的红晕倏忽又起,借酒盖脸,乜向英祥道:“糟了,用错杯子了。你要是嫌,我叫他们换一副……”

嫌倒不嫌,但是英祥不知怎么答话才好,还是伊桑阿这个老手帮着说:“美人余沥,脏之何有?”促狭地冲英祥挤挤眼,英祥伸手接过杯子,正欲饮下,惜惜忙着“哎!”了一声,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握着英祥的手腕,掏出一块手绢仔细擦着杯沿上的红色胭脂痕迹,神情那样专注,英祥手被她温热柔软的手掌握着,竟不好意思抽开,定定地望着那双美目上长长的睫毛轻轻扇动的样子,俄而睫毛一抖,水色氤氲的眼睛又斜乜过来,眼角略弯,忽而又别转眼神,惊讶地叫一声“呀!”,急急撒开了手。

英祥不知她是不是故意做作,然而这样别有风情的撩拨,让他既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心动,掩饰地低头喝酒。

作者有话要说:  

☆、悍妒女醋意横生

一顿酒喝到二更天才回去,而且已经是醉醺醺的了。公主赐园的门口,公主府的小太监正在等门,扶着英祥进了内仪门,英祥道:“公主睡下了吧?我今日还是去书房,不打扰她了。”

小太监陪着笑道:“公主特特地在等额驸爷呢!若是额驸爷不去,公主一夜怕都睡不好了。”

这话说得轻佻,英祥带着三分酒意斥道:“浑说什么!”踉踉跄跄进了正堂。西边次间、稍间都是寝卧,夏季里冰儿贪图风凉,喜欢睡在西次间的碧纱橱里,宽敞的炕床上铺着软褥,上面是竹子精编的凉席,一边一排雕花格子的窗户,都蒙着烟霞色的绡纱。此时她却没有就睡,盘膝坐在炕上坐褥上,斜倚着引枕,摆弄着手上玉箫的络子。见侍女们喜吟吟来报“额驸爷回来了”,她却只横了他一眼,扭过脸去不理他。

英祥坐在炕沿脱鞋,苇儿等人忙伺候了英祥洗脸,又帮着收拾了炕桌和上面摆放的消闲的零嘴,摊放好夹被,急急蹲身告了“安置”。炕床不用罗帐,只打开一扇缂丝屏风,窸窸窣窣都退了出去。

冰儿在后头轻轻踹了英祥一脚:“这早晚了!你还说今儿晚上要陪我聊天的呢!”

英祥转身笑道:“这些应酬,我也没法子!”见冰儿含嗔的一双眼睛,亮汪汪的透着水光,忍不住捧着她的脸美美亲了一下,不料手背上挨了挺重的一记巴掌:“少扯胡!说好的事都丢在脑海,我瞧你心里根本没有我!”

英祥唯余苦笑,今儿见了那么多温柔小意儿的女子,虽则知道她们的温柔有刻意训练的成分,可还是受用啊!面前这个美人,美则美矣,性子太刚强了些,偏偏自己又惹不起。原本酒后有一些兴致勃发,被这一巴掌打得也没了劲,叹了一口气,自己脱了衣裳倒在枕头上就睡了。

冰儿是个面硬心软的人,见他这副样子,又有些心软了,扯过被子盖着他的肚腹,近身就闻到一阵酒气,心里不由腻味,又闻见他肩头衣服上桂花头油的浓香,那就不仅是腻味了,简直是起疑:自己平素不喜欢这些香粉膏泽,纵是使用,多也喜欢玫瑰蔷薇的味道,桂花的甜腻从不进闺房。她不由胸口起伏,粗鲁地伸手去推英祥,把他从梦中惊醒,迷迷糊糊问:“怎么了?”

冰儿问:“你今天到底去做什么了?”

“唉,不是告诉你了吗?去和朋友应酬。”

冰儿追问道:“男的女的?”

英祥醒了醒神儿,说:“朋友自然是男的,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毕竟不惯于撒谎,说:“席间叫局,听听小曲,总是难免的。”

冰儿发火道:“听听小曲,还蹭得一身骚货的脑油味儿!你上西稍间的床上睡吧!”

英祥一愣,问:“什么!”

冰儿正在着恼的时候,大声道:“到里间去睡!我闻不得你身上的怪味儿!”这下英祥真是大忿了,原本的三分酒化作了八分怒气,可对面这人是公主,不能似寻常夫妻似的可以吵一架,气得胸口起起伏伏好一会儿,突然翻身下床,趿拉着鞋子就进了里间。

冰儿见他生气时是生闷气,不言不语也不跟自己争辩,倒有些悔意,不过话既出口,覆水难收,兼着也想气气他,因而也没有去哄,自己翻身睡了。英祥这夜却比她受罪,碧纱橱里的蚊子早被赶过一轮了,可稍间帐子里却没有人想到要把蚊子赶一赶,半夜三更的,灯烛又多熄了,叫人进来又不便,只听得耳边“嗡嗡”作响几乎一整夜,身上被叮了四五个大包,半梦半醒的又痒又烦,几乎一夜不能成眠。

第二天早上进来服侍的丫鬟们,见这对天天腻歪在一起的小夫妻竟然分床而眠,都是大诧,但又不好问,见两人醒了,依例进来伺候穿衣洗漱梳妆。英祥一夜没有好觉,不免要发“被头风”,为他梳头的小丫头手重,扯疼了头皮,平素英祥不过皱皱眉咧咧嘴就过去了,今儿气特别大,骂道:“你会不会伺候?滚开!”

那小丫头原本就是英祥那里侍奉的,从来没见这好脾性的主子为这发火,愣了愣没反应过来,英祥把桌子一踢,吼道:“你耳朵也聋了?!”小丫头吓得一泡眼泪含在眼睛里,蹲蹲身赶紧握着嘴退了出去。苇儿心里惊疑,对冰儿朝稍间努努嘴,冰儿听他大早上打鸡骂狗,心里也正有气,大声道:“有火冲我发,对付小丫头算什么本事?!”

英祥的辫子正好结好了,马马虎虎擦牙漱了口,手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拿起屏风上挂的褂子,冲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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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出去了,冰儿就后悔了,有心叫人跟过去看看,可是周围的侍女和嬷嬷都是不出二门的女子,素来使用得顺手的崔有正又死了,身边竟没有支使得了的人。苇儿见她神色,小声问道:“公主,这是怎么了?”

冰儿眼睛往四处一瞥,苇儿道:“这里我服侍,你们都出去吧。”其他都规规矩矩退了出去,王嬷嬷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边走边丢下句话:“我早说就该端着些架子。人都是这样,越惯着越登头上脸……”

苇儿看主子,竟然没有发火,反而长长叹息一口,似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神情,见大家都出去,才说:“额驸爷惹公主生气了?”

“嗯。”冰儿嘟着嘴皱着眉,语气较以往消沉得多,“昨日回来,一身酒气不算,身上还有别的女人的味道。”

苇儿劝道:“男人么,在外面逢场作戏总是有的……”

“这算什么话!”

苇儿见她不服劝,叹息一口道:“不是说这样对,也不是说这样好。但京里头这些王公子弟、官宦家的儿孙,除却几个家教森严的,有多少风流韵事流在外面!其他不说,每隔十年宗人府修玉牒,那些抱着孩子哭哭啼啼指名说是哪家王爷贝勒在外头留的种,又有多少?这些事,管得住管,管不住,还是要自己拿出些器量来。”

“我没这个器量!”

说话还是硬邦邦的。苇儿心道,这主子骨子里还是刚强倔强、宁折不弯的脾性,劝也没用,只好转开话题道:“那先用点心吧。饿坏了身子不值得。”叫人开了点心出来,伴着每日必吃的冰糖炖燕窝和人乳蒸羊羔,为主子补养身体。

冰儿勉强吃完,说道:“你帮我打听,昨日陪着英祥出去的,是不是窦玉柱?今儿该不该他的班?抽个空,把他叫过来。”

“主子这是要?”

“你别管!”

苇儿欲劝无门,只好敲敲边鼓:“小豆子是额驸爷身边得幸的人,太与他为难了,是不给额驸爷脸呢。”冰儿宛若没有听见一般,一声不搭。

小豆子闻听公主召见,心里“咯噔”一响,大致也明白是怎么回事,弯腰曲背地走到仪门前停下。后面是一个穿堂,中间设着纳纱的大插屏,透过红色的纱,影影绰绰可以看到插屏后的人影。小豆子不敢怠慢,打千请了安,又双膝跪在地上道:“奴才在呢,请公主吩咐!”

冰儿的声音从插屏后传来:“昨儿个是谁请额驸出去的?”

小豆子道:“奴才也不认得脸——”话音未落,冰儿已经从插屏后面转了出来,小豆子见她踩着花盆底鞋子,几乎都要站到自己的手边了,心理压力剧增,闷了头道:“只知道是粘杆处的……”

冰儿冷笑道:“你挺会护卫你主子的。”一错不错盯着他又道:“昨儿除了喝酒,额驸爷还做了什么?”

小豆子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好像……是写了诗吧?”

“好,我今儿晚上就问他要过来看。”

小豆子急忙道:“也许没写,奴才也不知道。”立刻挨了一脚跟,他忍不住伸手抚着大腿上的痛处,两只眼睛泪汪汪的。冰儿道:“你少在我面前胡说八道!你再是额驸的人,我传板子来打你,他也说不了什么!”小豆子磕了个头,带着些哭腔道:“奴才明白。”

“昨儿个——”冰儿忖了忖,才说,“哪个地方的妓_女过来陪酒?”

昨晚上,凤溪楼大大的红西瓜灯把六个女子送来,说不知道也难,好在没有直接问尴尬的问题,小豆子便老实回答:“是承德的凤溪楼。”

冰儿这才转身离去:“早老实说,不挨那一脚!”小豆子苦了脸,除了福晋,这府里又多了一个拿捏得住他的人了。

过了午,冰儿就对着西稍间里的西洋大玻璃银镜发呆,京里的“晚膳”大多是下午未时左右吃,亦即现在的两三点,大自鸣钟打了两下,英祥还没有回来,冰儿心里有些惴惴,也有些发苦,叫门上张了几遍,都说没有看见。苇儿劝道:“额驸爷一个大男人,总不愁没有饭吃,公主别饿伤了身子。”

居家点心零嘴不断,饿也不至于饿,但到点吃饭是养成的习惯,冰儿只好点点头道:“饭开出来吧。”

中午还有些闷热,屋子正中的冰盘里搁着的一大块冰也融了大半,亮汪汪的如一块打磨圆润的水晶山子,晚膳用的是小圆桌,摆上十数道夏季爽口的小菜,冰儿的筷子挑挑拣拣,随便弄了点汤泡了饭对付了一顿,漱口擦脸后对苇儿说:“你到我箱子里找一身男装来。”

苇儿赔了笑问道:“怎么找男装?主子要去哪儿?”

冰儿简洁答道:“出去逛逛。”

苇儿道:“这天气热,下午这辰光尤其晒人。万一着了暑可了不得呢!”

她的劝哪里有用,冰儿眉毛一皱,不耐烦地说:“哪那么多啰嗦!找去。”换了一身出客的男装,坎肩一罩就觉得有些闷热了,从折扇匣子里拣了一把,外面吩咐了轿班预备着。苇儿问:“总要带个人吧。”冰儿想了想,新换的小太监还没有合意的,瞧了瞧小豆子道:“就他吧。”

小豆子身子一矮,脸一苦,又不敢不伺候。苇儿又想劝,不过想想主子脾气上来是不听劝的性格,横竖她从小儿在外面混,小豆子又没有超过十五岁,也没什么好忌讳的,干脆不说话,只切切嘱咐小豆子服侍得要殷勤周到,有事及时叫人传话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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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角门,小豆子在轿帘外小声问道:“主子,去哪儿?”

“昨儿带你们爷去哪儿,今儿就带我去哪儿。”

这算怎么回事儿?小豆子咽咽口水,陪笑道:“昨儿个是叫的局,只不过是个吃饭的地儿……”

里头沉默了一会儿,道:“那就直接去凤溪楼打个茶围吧。”

小豆子听得心头发闷:好好的闺秀,去那种地方!传出去是什么名声?他顾忌回来被英祥骂,更怕被福晋揍,可是刚刚那一脚跟挨下来,对里头这位也不能不说有些忌惮。想了想才劝道:“主子,这种地方,鱼龙混杂的,回头和额驸爷没法交代。”

这次轿帘里头是很快就传来了冷笑声:“你怕什么!要交代也是我交代!”

得!小豆子暗想,横竖今儿是倒霉了,先把这里这位哄着再说吧,就是挨骂挨揍,也是下晚的事,便不言声,全然没有想到原来就是因为提了“额驸爷”,才惹得这位主子一肚子说不出的气来。

轿班熟门熟路,把轿子抬到了凤溪楼,此时方是下午,堂子里生意没有开始,还很冷清,只有几个熟客打个茶围谈事,或者几个新来的女子切切嘈嘈练琴、咿咿呀呀练曲。鸨儿见一顶装饰精致的轿子过来,脸上已经堆足了笑意,见小豆子躬着身子打起轿帘,便自己个儿迎上去,叉着手道个万福,向轿子里张一张才道:“爷是生面孔,看来是头一回来我们凤溪楼。”

既然是生面孔,老鸨未免要拿乔,笑还是笑着,右手握着左手的玉镯子,偏着头道:“爷到这里……”

冰儿走出轿子,挥着扇子不让她细瞧自己的脸,粗着声音道:“有熟客介绍,说这里的姑娘好,今日头一次来,打个茶围。”

“是,是。理当孝敬。”话是这么说,人立着不动。冰儿去过两趟妓院,已经有了点谱,对小豆子抬抬下巴,小豆子忙拿出先已经准备好的赏封,道:“给门上兄弟和小大姐们买点茶吃。”

老鸨接过一掂,是个四两的包儿,算不上豪气大方的主顾,不过第一次来,也不菲薄了,推辞了两声,把冰儿让进去,她们这种人看人眼睛最毒,此刻见冰儿帽子上一块翡色帽正水头十足,色泽纯粹,一身衣裳是平金戳纱的,腰间的荷包都是宫样绣制,连那把小解手刀都是用宝石镶嵌的鞘,这分人材,必不等闲!然而神色冷清,眉眼里还带点敌视,又不像是兴高采烈来找女人的样子。掂量了一下,老鸨笑道:“小爷既然来打茶围,自然是我做东。姑娘们这会子也还没有出局,爷有看得上的,一定叫来侍奉。”对外头龟公使了个眼色。

冰儿征询地望望小豆子,小豆子无可奈何,轻声道:“叫……惜惜。”

冰儿扭头道:“听闻惜惜姑娘的大名,久仰了,希望能得一见。”

老鸨笑问:“小爷在哪里听到惜惜的名号?”

冰儿道:“昨儿我兄弟在外头喝酒叫局,说惜惜侍奉得很好,叫我来见一见。”

老鸨抽出手绢捂在嘴上笑道:“那是那位爷不懂规矩呢,还是小爷您头一次来我们这种地方?”见冰儿有些色变的样子,收了笑声,但未敛笑容,说道:“既是兄弟,恋上同一个姑娘,外头说起来可是‘割了靴腰子’(1)了!”

冰儿微觉尴尬,也能大致猜出三分意思,冷冷道:“规矩我原是不懂。如果不方便,那就算了。”

老鸨虽然笑话“他”,但一身装扮是大主顾的样子,哪里肯放跑,急急攀上来笑道:“哟哟,小爷好大的脾气!我这张该打的老嘴,最不会说话,小爷气急了,打我两下出出气!”回身对龟公道:“还不去叫惜惜?”讨着好又对冰儿道:“小爷,您大人有大量,和我计较不是白小了自己的身份?今儿我有进上的好茶和苏州来的茶食、京城来的饽饽,您尝尝可对胃口?”

作者有话要说:  (1)旧指夺了兄弟或朋友所爱的妓_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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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各位暂别一阵。

两个月后回归。

也说不定国庆会上一个新章。

挥泪。

☆、子孙签得遇故人

面前摆放的确实是精致的茶点,但冰儿此刻并没有心情吃,摇着扇子的手也略有些急躁,没一会儿,听得门外女子的噱笑声:“哟,‘玉玲珑’姐姐这早晚的就来恩客了?”另一个声音带着笑啐道:“几天没撕嘴,我看你口舌都痒痒了!回头收拾你。”莺莺燕燕一片笑声过去,自己这间雅间的湘妃竹门帘揭了起来,一个皮肤微黑的丽人,着一身葱黄小衫,系着银红裙子,家常打扮,手里还握着一把纨扇,抿嘴儿一笑进门,先叉手蹲了个万福,接着到冰儿面前,下首位置坐下,剥着冰碗里的莲子,笑吟吟道:“妈妈说您是昨日叫局的英大爷的兄弟,不知道怎么称呼妥当?”边说,一双妩媚的眼睛就斜乜了过来,笑不露齿,然而笑靥中的一抹春_色极其勾人。

冰儿见她这副样子,心里就腾腾地升起一阵不快,咳嗽了一声道:“我行五。”

惜惜笑道:“堂房里排行?我瞧五爷跟昨儿的英大爷是差不多年纪么。”

冰儿点点头道:“是的,我小他一岁。”

惜惜正好剥好了两枚莲子,白生生的隐着些绿,托在那红润绵软的掌心里,径直送到冰儿脸侧:“莲子成双,真是好彩头!五爷说是不是呢?”她这么凑了过去,冰儿自然是极其不习惯,偏了身子一让,惜惜正好瞧见她耳朵上耳洞的印子,倒抽一口气顿住了动作,半晌才道:“你……你是谁?”

冰儿见她认出来了,也不再假装,“嘘”了一声道:“昨儿个我家男人扶醉而归,我倒想看看是哪位佳人这么大的魅力。”她目光锐利,惜惜不由怯了,低声道:“男人么,馋嘴猫似的,这些花样算是轻的。何况昨日,不过是喝酒行令……”她渐觉有了底气,抬起头说:“英大奶奶要管,还是回家管为宜。”

冰儿不由冷笑,不过要在这里吵闹一番,明儿承德都传开了新闻,无论是自己还是英祥都会难看,想了想只淡淡承接着自己的上句道:“今日见了,不愧有个‘玉玲珑’的雅号。”见惜惜脸色都变了,自觉占了上风,站起身来摇摇扇子道:“他在外头逢场作戏,我也不是没有这个肚量。而你,逢场作戏则罢,要是闹什么随着他这孤老从良这种事,我们家的门槛,可有些高!”

惜惜气得胸口一起一伏:“英大奶奶您抬举了。我在这里挺好,不稀罕高门槛!你瞧不起我们这种人,我也犯不着在这里惹您厌,横竖以后你们家英大爷的局,我是不敢再应了。”从腰里解下一块汉玉丢在桌上,扭身出门,把门帘用力一甩,竹条的帘子边在门框上砸出“咚”的一声响,外面响起惜惜有些尖锐的声音:“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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