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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34

冰儿不言声,从荷包里掏出二两的碎银子,估摸着抵偿这些茶水零食绰绰有余了,才昂首挺胸走出去。小豆子在门房喝茶,心里正“扑通扑通”打鼓呢,见她一身齐楚地出来了,不像是闹腾过了,不由松了一口气,跟上她大步流星的步伐,低着声气问:“主子,去哪儿?”

冰儿不言声,进了轿子才道:“你们爷去哪儿了?”

“奴才真不知道。”

冰儿点点头说:“那就回家。”

回到家对着灯烛看那块汉玉:这倒是件真家伙,黄色的玉上沁着黑色的斑纹,亮滑如挂了浆似的,然而结玉的络子是黑色珠儿线,还是男人用的东西。冰儿平素在使用的东西上素来粗心,不过“玉玲珑”这么抛下来,想必东西是英祥的无疑,心里不由一阵醋意:这就赠送表记了?!

直到用过晚上的点心,英祥才回来,回来时的脸色好了不少,见冰儿手里盘弄着什么,问道:“你手里这是啥?”

冰儿冷哼一声,把那块汉玉往桌子上一抛,道:“物归原主。”

英祥一看,脸不由红了红,陪着小心说:“原来是它。不值什么的……”想了想似乎觉得还需要解释,又道:“也不过是场面上的事情罢了。”冰儿冷冷冲他道:“你们男人,场面上多的是乌糟事。我也管不着!”起身到自己的榻上歪着。

苇儿见英祥一副尴尬的神色,打圆场似的过来问:“额驸爷用过晚点了?”

“还没有。”

苇儿道:“今日是拿野鸭子架子熬的鸭粥,还有各色饽饽。”见英祥点点头,便使了个眼色让小丫头去端。英祥算是有个台阶下来,坐下来盥手擦脸。不一会儿鸭粥和饽饽就端了上来,绿莹莹的粳米粥,紫红的烧鸭丝,碧绿的芫荽和香葱,上面浮着点点金黄的油面儿,看着就勾人食欲。苇儿朝西次间努努嘴,英祥会意,特意到里间,凑到冰儿身边问:“你喝过粥了没有?真香呢!”

冰儿欲待不理他,其实心里还有些怪思念的,见他伏低做小地过来询问,也不好意思太不给脸,虽然脸孔还是绷着,人却坐了起来,腮边一块被压出的红晕,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惹人怜爱。英祥便凑在她颊边吻了一下,冰儿把他一推,脸却绷不住了,“噗嗤”笑了出声。

这一笑,什么仇恨都能泯了。英祥不由也笑了,搀了她起来,故意说:“我知道了,你定是怨我没有送过值钱的东西给你,吃醋了!”冰儿笑道:“谁吃醋!你未免太小瞧我了!”两个人到桌子前喝粥,大半碗下去,冰儿才说:“你知道今儿这玉佩从哪儿来的?”

英祥淡淡道:“随你从哪儿来的。反正以后他们叫局,我远远地躲开去就是了。”

“场面上应酬,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冰儿忙道,“只是你心里该明白,吃喝嫖赌,哪有成样子的?”她自觉这话说得有些重,瞥瞥英祥虽顿了顿,脸色如常,便自个儿转圜道:“说起来我也不好,今儿穿了你的衣裳,到凤溪楼去把东西要回来的……”

这里话音未落,那里英祥刚送进嘴里的一匙粥就喷了出来,一双惊疑不定的眼睛瞥过来:“你扮了男装去凤溪楼?!”

女扮男装在当时还偶有为之,但是女扮男装去的是妓院就是大笑话了。冰儿道:“我又没明着说我是谁。人家叫我‘英大奶奶’,想必身份泄露不出去。”

英祥哭笑不得,粥也喝不下去了,擦擦嘴无奈地说:“罢了罢了,我早该想到,婊_子爱财,入了她们手的东西,等闲派个小厮还真要不回来!”看看那块玉佩也无心再戴了,对苇儿道:“寻个匣子收起来吧。日常我还是戴那个翡翠的。”

饭毕洗漱,侍女们道了“安置”,除却在外面抱厦条炕上值侍的一个小丫头和一个嬷嬷,余人都退了出去。西次间的烛火熄了,恰巧是极好的望日月色,透过烟霞色的窗纱照进来,洒得一地银红色的光。英祥眨着眼睛想了想说:“我到里间去睡——”话没说完,胳膊已经被一双手拉住了,随即是脸颊凑了过来在他臂上轻蹭,带着些幽怨,也带着些撒娇的声音轻轻传来:“你还跟我赌气呢?”

天大的气,到了这炕上还能剩几分?英祥不由扭身一压,把她压在自己的身下,钳制住那双手,鼻息就喷在冰儿的脖子窝里:“坏东西!这两日不是你在和我赌气?昨日被蚊子咬了半夜,今儿怎么能饶你?”冰儿痒得“咯咯”直笑,低声道:“你在外头寻花问柳,还不准我生气?我可没那么贤惠!蚊子咬在哪儿?我给你挠挠。”抽出一只手在他身上乱挠一番。

英祥给她挠得倒抽凉气,探手去解两人的汗巾,寝衣的丝光在银红色透纱月光的照耀下发着幽幽的粉色光泽,而两人的脸颊,亦是这样的光色,随着胸口的起伏,渐现旖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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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起来,苇儿察见两个人脸色霁和,不由松了一口气,笑盈盈过来问道:“今儿十五,本来公主计划着要到庙里去敬香呢。”英祥带些歉意道:“今日我倒有件差使,实在推不掉。你们好好服侍公主去吧。”

冰儿不由嘟了嘴说:“那我也不去了。”

苇儿笑道:“主子去,还怕我们伺候得不周全?今日十五,说是娘娘庙里的求的送子签最为灵验,多少妇人家提着香篮要去赶头香呢!”

冰儿乜眼道:“我还去和她们挤挤?”

苇儿说:“那自然不用。承德的皇家庙宇就不少,再无外人的。”

烧香磕头,奉送香油钱,无论京里京外,妇女们拜佛的诚意大抵在这些俗套上。拜完求签,不过一支中上签,跟着签号拿了签条,上面写着:“二月红花三秋实,人间晚晴向孤枝。”冰儿在学问上是个半吊子,念了两遍,意思勉强能解,却不知道喻指什么,向解签的老和尚咨询,他云里雾里扯了半天闲篇,勉强叫人听懂了三五分,反正也就是个中上签,随常至极,冰儿不过一笑也就撂开了。倒是苇儿还在那里追问:“……若说将来不愁子息,那是什么时候才能得呢?……”

老和尚道:“子女亦是凭缘,缘分到了,命里有子息的,自然会有。”

冰儿道:“走吧。我肚子饿了,听说这里的素斋还不错,早些用饭吧。”等苇儿到身边才压低声音道:“你别听他瞎白话,我昨儿晚上没有斋戒,求的签能有几分准?笑一笑也就罢了!按他说的我有三子两女,敢情我的肚皮和老母猪似的?”自己忍不住吞声一笑。

苇儿脸一红笑道:“哪有这样子说自己的?生五个孩子的还不多得是!”

冰儿摆摆手道:“姑妄听之罢了。吃饭去!前两天被额驸气得没有好好吃饭,今天感觉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吃罢一桌素斋,感觉意犹未尽,想了半天才明白是缺肉的缘故,冰儿抚了抚肚皮,看着禅院后面尚有一个偌大的花园,轻声对苇儿说:“这些老秃驴们还挺会享福!我吃饱了,独个儿到后面绕绕弯去,你们就捡抄手游廊里坐一坐、歇一歇吧。”

皇家的庙宇,关防自然极严,苇儿又素知主子的脾气,对这样的事情从不打挡,点点头同意了。

冰儿踩着花盆底,到庙中的庭园游荡。这间庙宇后院多植古柏,有的大约有数百上千年的历史,树干两三人也合抱不过来。此时正是夏末秋初,枝干宛若虬龙,而碧绿苍翠的树荫森森,隐天蔽日,地上细碎的日影婆娑摇曳,竟凭空生几分清寒。当时的禅房好种花木,如长安寺的紫薇、法源寺的丁香、香界寺的玉兰、崇右寺的牡丹……亦是各寺庙独有的一景,这里的古柏之间,竟植着几株火红的石榴,石榴种植的年份还不长,枝干在壮硕的古柏间显得细致娇柔许多,那花朵喷霞吐焰,在一片绿色中红得触目惊心,偶有几朵花败的,结着小小的石榴,不过鸽蛋、鸡卵大小,青中隐红的皮色,尚未绽口,显得十分可爱。

冰儿不由上手去抚那小小的石榴,脸上还带着笑,突然觉得脖子间一凉,随即有谁的身体紧紧贴了上来,一只大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头脑里瞬间一片空白,直到那人在自己耳边“嘘”了一声,心里的迷雾才渐渐逐开。那人见她识趣,也不尖叫、也不颤抖,很冷静的样子,才慢慢道:“你不要发声,我就不会伤害你。”冰儿觉得脖子上冰凉的刃被挪开了,但一弯有力的胳膊还是箍在自己的脖子上,似乎自己动弹大些就要直接扭断自己的脖颈一般。她心中疑惑,这样的皇家庙宇,谁能进来行凶?不过经过大风大浪,心里倒还镇定,轻轻点了点头。

那边果然把捂着她嘴巴的手也试探着挪开了,见她果然没有大声喊叫,似是满意地在她身后点了点头。那人身材高大,下巴几乎顶在她头顶上,下巴上的胡茬浓密,偏又不安分,蹭过来蹭过去,冰儿觉得身上起粟,强自克制,冷冷道:“阿亲王?”

那边明显愣了一愣,旋即笑道:“你还记得我的声音?不过现在,我不是什么亲王。”

冰儿知道他叛逃的事情,虽然心存警惕,却不知为何并没有彻骨的仇恨,冷笑道:“如此说,我该称呼你汗王咯?”

阿睦尔撒纳撒开手,退了两步笑道:“你果然不可小觑。我先还奇怪,楚库尔在我身边也算是智勇双全的,怎的给一个小丫头片子治死了,如今看来,强中自有强中手,博格达汗的女儿确实是草原的良驹,天空的小鹰。可惜……”

冰儿转过身望着他,他青色布衣,一身随常的打扮,帽檐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鹰隼一样眼睛中锋利无比的光芒,虽然现在是一名潜逃者,却丝毫不减他的刚猛锐气,那样昂然孤傲地站立着,彷佛还是在承德行宫中最得意时,睥睨天下的双亲王阿睦尔撒纳。

作者有话要说:  原谅我的效率低下吧,另外谢谢朋友的祝福!

☆、因缘错翻惹圣怒

也许还是因着慕容业的缘故,冰儿见着阿睦尔撒纳,虽然不像未嫁时那么心迷神醉,但心底深处还是有些道不明的幽怀情愫,因而虽然明知楚库尔曾来刺杀自己,而阿睦尔撒纳今日混进寺庙也必然没有好事,却生不起气来,后退几步让自己倚着一棵合抱粗的古柏,让心跳略定后才抬头直视他的眼睛问道:“你来找我做什么?”

“有事求你。”

“求我?”不由扯起一抹冷笑,冰儿说,“求错人了吧?如今你不是该自缚到离宫门口,求我阿玛宽赦你?你放心,连达瓦齐都能被恕,你更不用说了。”

阿睦尔撒纳嘴角微微一沉,然后又笑道:“我和达瓦齐不同。我让你阿玛丢尽了脸面,达瓦齐不过是全他脸面的跳梁小丑。此时我就是愿意低头称臣,也没有活路。”

冰儿“未必”两个字正欲出口,然而想了想乾隆的性格,又不得不承认阿睦尔撒纳说的是对的,只好顾左右而道:“难道你这样就能有活路了?”

“人生就是赌命。”阿睦尔撒纳说出口的话云淡风轻如同他不变的笑意,眼睛里的光如同老鹰盯准猎物后一般牢牢罩住不变。他踏上一步,迫近冰儿,冰儿心里一阵着慌,伸手在腰间摸了摸,可惜今天一身旗袍,连解手刀都没有。阿睦尔撒纳的声音宛如当年慕容业一般低沉,但其间没有丝毫的优柔寡断,只有一股让人挣不脱的霸气:“跟我走。”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哪怕说得再柔和,也没有丝毫温情可言。承德比京城凉,但让冰儿打了一个寒战,却绝不是因为柏树间的秋风,她从牙缝中挤出三个字:“你休想!”转身朝正殿的方向拔脚就跑。然而毕竟不及阿睦尔撒纳的敏捷,不过三五步的距离就被逮住了,只是他的姿势比较暧昧,一手圈着她的腰,一手捏住尚欲反抗的拳头,阿睦尔撒纳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笑了,声音低沉,气息浅浅喷在冰儿耳边:“还往哪里去?”

“你想干什么?”

阿睦尔撒纳笑道:“请你跟我去天山做客。”

冰儿深吸几口气定住心神,说:“你既然想我死,干脆点吧。我也不是怕死的人。”

“我不想你死。”阿睦尔撒纳顿了顿道,“楚库尔那时太莽撞,并不是我的意思……”

冰儿厉声说:“我是什么人!你一旦把我带离这里,我就只有死路一条,既然你乐见,我也不过是你砧板上的羔羊,你这会儿就不用假惺惺的了。”

阿睦尔撒纳似是被误会了的样子,放开手道:“是你误会了。实说吧,带你走,是有想请博格达汗改变主意的意思,他那么疼爱你,必然会顾忌吧?所以,你若要说我居心不良我也不敢辩解。只是,我不会伤害你的……”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缓了缓说:“我们准噶尔一直是自由的——虽然打仗从未停歇,但一直是自由的。博格达汗帮我们赶走暴君达瓦齐,我们自然谢他,可是,他随即就是大军进驻,随即就是把我们立功的准噶尔人分封四处,随即就是给达瓦齐至高的名位。你是个聪明的女子,你帮我想一想,我们准噶尔人,心里是什么滋味?”

“还不是你想当准噶尔汗?……”

“不错,我是想当准噶尔汗。我也想和博格达汗和平相处,称臣纳贡——但是,不是当他的流官!(1)”阿睦尔撒纳说这番话的时候神情严肃,但转瞬又变得温和起来,“不说这些。其实,我第一眼见你,就喜欢上你了,那晚上屈膝跪你,确实是真心实意的。”他见冰儿眉头一蹙,似有问题却忍着没有问,于是自嘲地笑一笑说:“你大约要问,我后来为什么改变了主意?不错,我怕博格达汗拿你来钳制我,越是喜欢,就越要放开,我是天山上自由的雄鹰,我不能被美丽的雪莲花牵绊,那会让我冻僵在雪山之上。然而今天,我和博格达汗脸面已经撕破,我不再害怕,自然要来找你。”

冰儿被瞬间的感动冲得头脑里一片雾气,然而这些年锻炼出来的眼界让她旋即清醒了:不管他说得多么美好,甚或有些话确实是真心的——此刻,他与自己的父亲是势不两立的敌人;且和慕容业不一样,他有实力与乾隆抗衡,自己如果心底一软跟着他走,纵使乾隆不为阿睦尔撒纳挟持公主的举动所动摇,自己名节也是毁于一旦,必将为朝廷蒙羞。冰儿想着痴情的慕容业,不觉双目莹莹,假戏中带着些真做:“你我今生是谈不到缘分了。你是天山的雄鹰,我却不是雪莲花。我已经嫁人——”

“我不在乎!”

“我在乎!”冰儿厉声打断,“女人家从一而终,别说英祥是我亲自选的,就算我与他全无感情,今日为他守贞也是我的本分!我打不过你,但你阻止不了我去死,你可以从这里把我带走,只要过了黄昏——”冰儿抬眼望着已经有些西斜的日头,带着泪冷笑道:“我名节不保,也只有自尽一条路可以走。”她扭头望着阿睦尔撒纳,原本表情笃定,带着智珠在握的神色的他,脸上像突然失了血色一般,紧紧抿着嘴唇,一丝方才轻松的笑意都看不见了。

冰儿想起阿睦尔撒纳的母亲,那位可怜的准噶尔公主,只是父亲策妄阿拉布坦的一颗棋子,被迫两嫁,生下遗腹子,苟活于世,大概也从来没有什么笑容。冰儿低了低头,随即扬起脸露出洁白的喉部,冷冷笑道:“你今日断不肯空手离开的。你是现在就赏我一刀,还是让我自戗?”

阿睦尔撒纳探手在腰间一摸,手中寒光闪过,好一把利刃!冰儿心一提,然而知道今日躲不过去,来得突然反而没有时间害怕担忧,只是脑海中突然想起了乾隆和英祥,连道别都来不及,不知他们得知自己死讯,会是怎样痛彻心腑的难过?正在怔忡地想着,却见阿睦尔撒纳把刀刃朝向自身,而将刀柄伸向自己,冰儿看那沙枣木刀柄上镶着的一块琢磨粗糙却白得温润,如凝固油脂一般的和田美玉,脑海中恍惚飘过一些抓不住的东西,承德夜市上初见,他那双眉眼那么的摄人心魄,宛如慕容业般的锐利、沧桑而带着对自己的包容和宠溺……

“哭什么?”

突然听见这温柔的一声响在耳畔,冰儿才意识到自己在哭,明明不是怕死,却怕他小瞧自己,要紧拿袖子抹去眼泪,却见那刀柄友好地伸在自己面前,不由身子贴近了背后的古柏,问道:“干什么?”

“这把刀,原是你喜欢的,一直想送还给你,却一直没有机会。如今一别,大约是永诀了,留个念想。”阿睦尔撒纳又是原先的笑容,说话略有些四声不谐,但很流利,他露出牙齿粲然一笑,“若是准噶尔和大清有止兵戈交好的一天,来准噶尔玩吧,和你丈夫一起来,我带你去看天山,去看草原。嗯?”

冰儿抖着手接过刀,果然是好刀,刀刃锋利如雪,带着精心打制的花纹,轻轻划过空中就有“铮铮”的破风声。那个人离自己那么近,如果拼尽全力,趁他懈怠的时候一刀刺过去,也定能伤到他,可是手抖动着,只觉得心膈间发堵,腕子终至低垂无力,竟不知何由,嘴里飘出的是“谢谢”二字,轻得如同垂危的呻_吟,眼前一片模糊,再次抬头,只见到一个相同的背影,换穿了一身寻常的青袍,依然高大、健壮而威武,鼻端依然存留着青草与皮革混合的清新味道,耳畔依然传来了低沉悠远的准噶尔民歌:

“……它见到过多少的仇敌,

它参加过千万次征战,

它践踏过多少的血滴,

它带回来的总是胜利。

如今它不敢再看那白茫茫的砂砾,

砂砾上睡着它那毫无生息的老友,

殷红的血浆洗涮了他往日的战绩……”

斯人孤独寂寞,青衫在树影中倏忽不见,宛若刚才不过是一个梦境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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苇儿见冰儿从后院出来,中了邪似的两脚拌蒜,走路都走得踉跄,细看脸上还有没有拂尽的泪痕,不由大惊失色,上前扶住道:“公主怎么了?”

冰儿定了定心神,摇摇头说:“没什么,回去吧。”

回去发了两日呆,已经重新到乾隆身边当值的英祥就带回来一个消息:“听说有人在承德看见了阿睦尔撒纳!”

冰儿平白地一惊,仰头问道:“在哪里看到的?”

倒是英祥愣了神:“你的脸色怎么雪白的?”坐在她身边揽着肩抚慰道:“你不用担心!我们这里有王府和公主府的护军,日夜看守得严密;再者,皇上接到线报,也已经命令驻防的提督彻查,他阿睦尔撒纳除非是已经离开了承德,否则,插翅也难飞!”

“哦。”冰儿敷衍地点点头,勉强笑问,“那么,看到阿睦尔撒纳的人是在哪里?”

“说是安远庙旁边。”英祥口风一转,又道,“不过有人说在安远庙南边的普乐寺也见到了他。”

冰儿心里“咯噔”一响:安远庙是因达瓦齐兵败被献俘午门,乾隆特为以“绥靖安远”的名义修建的;而普乐寺则正是自己拜佛求签的地方。承德为皇家离宫所在,关防严密仅次于京师,随侍的侍卫和地方的番役都是耳聪目明的能干之人,阿睦尔撒纳来承德绝不是仅为了和自己说两句话,一定还有其他谋算,而他的行踪既然已被发现,那么那几日来往人员行踪只怕也都被密切关注,自己倒是无心遇见,只怕别人想来要疑窦丛生了。

冰儿思忖了好一会儿,才对英祥说:“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你说。”英祥早见她脸色不好,心里直打鼓,见她又是少有的凝重神色望着自己,心不由也沉了沉,但怕她疑虑,故意做出轻松的样子,斜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上的撒花二色金葱绿椅袱,静静地听她述说。

“大前天,我就去了普乐寺……”冰儿定了定心神,抬眼望着丈夫已经露出惊疑之色的眼眸,又说,“而且,遇到了阿睦尔撒纳。”

英祥脸色变幻不定,但神气还算笃然,问道:“怎么个遇到法?”冰儿便把那日的事一一说了,察英祥的颜色,有惊、有惧、有忧、有怕,还有说不清的莫名妒意,随着他嘴角的微微抽动而流露出来。“我跟了你,定是为你守贞的。好在,阿睦尔撒纳也没有勉强我什么。”冰儿想起阿睦尔撒纳的眉眼,不知为何空落落的心虚,却听英祥说:“我信你的。”胸口一热,眼睛里不由凝了泪光。

然而他却站了起来,脸望着月洞窗外的森森细竹,说:“皇上正在命各个衙门彻查阿睦尔撒纳的行踪,你这里有消息,如果不及时报过去,怕皇上日后知道了,心里会有疙瘩。你进行宫说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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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进宫,心里惴惴不安,通报进烟波致爽殿,却是等了许久才命她先到后间太后处请安,用过晚点再召见。晚上饽饽点心在太后旁侍奉,太后许久未见冰儿,喜滋滋问了好多话,最后悄声道:“可有好信儿了?”

冰儿红着脸摇摇头,太后劝慰道:“这种事急也急不得,倒是你现在的身子骨要调养好了,那年你阿玛把你弄得病歪歪的,如今脸上才算恢复了点颜色——但比起刚到宫里时,还是差得远了。人参你用不得,不过我这儿还有上好的阿胶,如果肠胃便利,热热地调好黄酒,每日喝一小盅,极是养女人的。”说罢,便吩咐身边的宫女去取。冰儿蹲身谢道:“太后厚赏,我这里福薄,怎么受得起呢?”

“皇家的格格,瑶池水里捧出的金莲花,哪里谈得上福薄!”太后拍拍她的手笑道,“你阿玛骨子里还是疼你的,不过听说他这些日子忙国事忙得焦躁,又有些不顺遂,一会儿你见他,好好哄哄他——他那里那起子大小太监,这阵子连话都不敢多说半句,唯恐惹了他的邪火!”

正说着,乾隆那里就派人来叫冰儿了,太后道:“说曹操曹操就到,你去吧。”冰儿给刚刚那番话说得更加忐忑,跟着传话太监到了烟波致爽。此时,乾隆已经移到西头阁子里,秋风乍起的时分,承德比京城凉得更早,碧纱橱都撤换了,外面虽然还不过烟霞万里的傍晚,里头却非得点烛不可了。小宫女打起帘子,冰儿躬着身进到阁子里,见乾隆的脸在米黄色的灯火下显着一派暖色,然而微微上翘的嘴角却不是笑容,眼睛定定地看着手中几分文书,听见冰儿请安,头也不抬,好一会儿才说:“起来吧。”

冰儿见他毕竟有点怕,磨磨蹭蹭过去,笑问道:“皇阿玛还在批折子?”

“不是。”声音中虽不柔和,但不特别冷淡,乾隆把手中的本子放在案几上,动了动盘坐得发麻的双腿,“这几日阿睦尔撒纳在承德出没,但神行鬼踪,朕虽派了不少人出去,还没有确切的消息传回来。——你是什么事?”

冰儿陪笑道:“没事就不能来给阿玛请安么?”

乾隆冷笑道:“少耍花花肠子,那日普乐寺,你也去的吧?”

一句话直击主题,冰儿被问愣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答道:“是,正是来和皇阿玛禀报这件事。”

“哼!”又是一声冷笑,“过了整整三日,才来禀报,若是在军营里,就该问‘坐失军机’的罪过砍掉脑袋了!”

虽然知道不会被砍掉脑袋,但冰儿还是站不住了,跪到在乾隆面前的脚踏上,视线低垂,只能看见条炕上明黄锁子锦的条褥,在灯光下织金的部分亮得刺眼,先请了罪,然后期期艾艾把事情的经过说了,好半晌才敢抬头瞟了一眼高高在座的父亲。

乾隆神色凝重,许久才发问:“既然是普乐寺,四周都有护军关防,你身边,应该也不乏伺候的人,阿睦尔撒纳怎么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掐准了与你会面的时间,且又是你独自一人的时候?”

“这……”

细细思考,确实匪夷所思的事情不少,然而更往深处想乾隆的话,竟有疑自己先与阿睦尔撒纳串通一气的意思,这一层上就可怕了,且不知如何置辩,冰儿本来心中没鬼,此刻却不知为什么越发不知如何答话才好,结结巴巴道:“我、我真不知道,许是、许是阿睦尔撒纳先打探了我的消息?我、我和他又能有什么瓜葛呢?”说罢抬头望乾隆脸色。

这一眼,只觉得乾隆脸色冷厉,心中不由懔然,连再次抬头去看他的眼睛都不敢,却知道那双眼睛一定是一错不错地正盯着自己呢。也不知过了多久,冰儿只觉背上冷汗涔涔,终于听到冷笑声:“好样的,你如今也学会欺瞒朕了,枉费朕一直信你!你仔细着,有些事情做出来,是没有回头路的;朕也不会因为儿女的情分,耽误国家的大事!”停了停,却依然不由她折辩,摆摆手道:“你明日就回京吧,到自己府里闭门思过。”

冰儿不由抬头说:“我一个人?我还不想回去。”

乾隆见她没开窍,冷冷道:“你是要朕明发上谕将你遣送回京,圈禁在府,才算满意?!”

冰儿这才明白,这个“思过”根本就是惩罚的委婉说法,“圈禁在府”已经是挺严重的惩处了,不得出门,不得结交,甚至连进宫问安都不行。想着不由觉得委屈,眼睛里就水色粼粼。乾隆看她这副样子,略有些心软,顿了顿才说:“你先回去,等朕回京后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  (1)历史,从不同的角度读总有不同的况味。不知这段内容会不会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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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三差五几百字几百字地打,总算也能凑合着先半章更出来。

剩下的继续加油。留言鼓励我吧!

☆、苍苍蒹葭现新人

冰儿泪汪汪离开烟波致爽殿,迎面是前来“晚面”的傅恒,冰儿见舅如见娘,委委屈屈道:“舅舅是叫起儿么?”见傅恒应了,忸怩了一会儿才说:“我阿玛他疑我,舅舅你想,我也不是没见识没主张的人,绝不会做惹人讪笑的事情。你替我对皇上说说。”

这番话没头没脑的,傅恒还有些闹不清楚,不过见到乾隆之后就都明白了,他斟酌着说:“阿睦尔撒纳上次来承德,听说卯足了劲儿结交王公大臣,尤其是蒙古亲贵,无不入其彀中。但五公主……不像。”

乾隆道:“朕知道她不像。只是阿睦尔撒纳哄人极有一套,朕身边满汉大臣还好,蒙古王台吉里就绝少有不为他说话的,他们天下蒙古一条心,因而我大清这些年尽管兼蒙古大汗,也没有一直多太平。从圣祖年间处置喀尔喀各部的事务,到先帝时才算略有眉目,如今算是天时地利尽占了,但西边的事情错综复杂,朕不能不多加防着!所以,就算冰儿只有一分嫌疑,也不能不有所警惕,万一她也被阿睦尔撒纳哄了去,兵权地盘倒不足虑,但出了什么丑事,朝廷丢不起那个脸。”

傅恒这才知道乾隆的想法,冰儿当年和慕容业的事情,不修小节的地方太多,总归像扎在肉里的一根刺,无怪乎乾隆对她宠疑兼半,如今这样的处置,委屈是委屈了点,但从皇帝的角度想,却无一不该当,于是心悦诚服地道声“是!”

谈到阿睦尔撒纳,又是令人头痛的话题,乾隆皱着眉头说:“难!阿睦尔撒纳这个人,原以为不过勇武,最多有些小谋,现在看来,却是深谙韬晦,懂得奸宄之术的。你知道么,他一到伊犁,就弃用朝廷名位,改用达瓦齐的准噶尔汗小红印信,张着口说瞎话,假传圣旨说朕已经把准噶尔汗的位置托付给他,把西域各部和班第玩弄得团团转;在喀尔喀,额琳沁多尔济对他服气得死心塌地,当兄长一般景仰,有言必听;就是承德,他居然也来无影去无踪,这般的关防尚能脱逃,你知道他背后结交了多少有用无用的人?!”

傅恒道:“他既然露面,就是不智!沿着这些线索一条一条掐,把他的路子一条一条掐断!”

“那就要兴大狱!”乾隆的脸色有些沉郁,“不光朝廷丢脸,而且牵涉的多是蒙古王公……”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漠东、漠北、漠西……你知道有多大的地方!除了我朝,历代有那个朝代能完全把这些地方、这些人控制在手心里头的?杀得多了,万一引起哗变,朕不敢想……可若是任着这样子下去,准噶尔很快就会恢复以往的样子,只肯称藩,不肯臣服,霸着那块土地,高兴时遣使纳贡,不高兴时骚扰边境,与西藏熬茶,与俄罗斯交易军火,眉来眼去的沆瀣一气,朝廷西边隐患无穷啊!”

“杀鸡儆猴”四个字电光火石一般在傅恒心头闪过,他急遽一瞥乾隆神色,心里暗道:究竟是谁,会这么倒霉,做了这只可怜的、被杀的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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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机决策,自然在乾隆心中。阿睦尔撒纳此后又如消失了一般,许久没有动静,各路人马都感觉到山雨欲来的阴沉沉气息,只是承德发出的邸报,只字不提这些,只是命西路各兵马枕戈待旦,京里京外,都觉得脖子上似有一根绳子勒紧了,却不知口子到底扎在哪儿。

这且不表,自那日面圣,冰儿隔日便由乾隆差人以“养病”的名义遣送回京,每日家太医盈门伺候,说是“不宜见风”,硬生生软禁在公主府里。饮食侍奉如往常一样周到,并没有丝毫“圈禁”的意思,但是成日不许出门,连丈夫都远在承德两相暌违,冰儿既是委屈,又凭空生了些相思,恹恹的几乎要闷出一场真病来。

好在过了重阳,秋风渐渐有如水的凉意之后,公主府里传来消息:萨楚日勒带着福晋和英祥回来了!

冰儿终于露了笑脸,问王府的旧人:“平日里,王爷要在京住到什么时候?”

那人回道:“平日里,王府只住两三个月,多是冬季太冷福晋要过来避寒,这秋天草肥马壮的时节,本该在旗里将养呢!”

冰儿心一沉,不过丈夫要回来总归是好事,很快把那点想法抛开了,命公主府的下人们打扫得窗明几净,日日夜夜盼着英祥回来。

终于到了丈夫一家回来的一天,按着礼制倒是公婆先过府来请安,福晋好好地问了问冰儿身子的情况,又偷偷问了太医,都道没有发现喜脉,倒也有些落寞,不过两个孩子做亲不过半年,心里急也不好放在脸上,切切地嘱咐英祥照顾好。晚间才是小夫妻俩单独相处的时光,少不得“小别胜新婚”,事后,冰儿的胳膊缠在英祥的胸前,嘟着嘴说:“皇阿玛真狠心!你都信我,他不信我!”

英祥抚慰道:“皇上有他的打算,未必是不信你,只是怕出事。你要觉得太闷,我陪着你去各个寺庙里求签,就说身子不适想发愿,阿睦尔撒纳的事情已经过去,他也必然没有胆子到京里来,我觉得皇上未必不同意呢。”

然而接下来一段时间,英祥忙得脚不点地,有时还带些文书信件回家处置,怕忙得太晚影响冰儿休息,不是在小书房,就是在萨郡王府他自己的旧屋子里,累极了就躺倒榻上睡一觉,早上天蒙蒙亮再飞马赶到宫里侍奉。冰儿见他精神虽好,但是两颊清减,总是很疲惫的样子,心疼之余不免口出怨言,英祥每每劝她:“我年纪轻,不吃点苦怎么学得到本事,虽然我本心也不是追名逐利的人,但是皇上这么栽培,我总不好让他失望不是?”有时欲言又止:“现在三额驸被召回京,虽然没有什么处分,但大家都看得出皇上刻意冷淡他,除却理藩院挂名的闲职,整日无所事事,我看他心里也不好过呢!”

这么一说,冰儿便想去三公主府上看看姐姐,可是叫自己公主府的长史向上头递了几回请安折子,加了夹片请乾隆批准,乾隆却一直不肯答应,语气委婉叫她好好“养病”,冰儿不由埋怨:“我有什么病!要有病也是被憋出来的!”

傍晚英祥终于回到家,听见悠扬的箫声从远处传来,循着声音一找,原来是冰儿吩咐手下的太监挑亮了灯,倚在小花园的树下边吹玉箫消遣边等他。

“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度衰……”英祥听着乐音,觉得周身的疲惫为之一消,笑道,“怪道庭前的树叶儿扑朔朔地落,原来是你在吹箫!”

冰儿见他自也高兴,故意一嘟嘴嗔道:“几天没见你面,一来就打趣人家!瞧瞧,都这老晚的了,我等得树叶子都掉了!”转转眼睛又说:“怪呢!见天儿忙什么?脚不点地的!别是又有人请你逛勾栏去了?……逛了就逛了,反正我现在是只没脚蟹,也不好出府,只好由了你去。”英祥上前拧拧冰儿的腮帮子:“小丫头,又吃飞醋了?你答应我去,我还不愿意去呢!”

“那可保不齐!”冰儿推开他的手,笑道,“你不想那玉玲珑,我倒还想呢!那天在我身边,媚答答的那个劲儿,还真算个软玉温香,可惜我不如驸马爷您能怜香惜玉!”

“你一个我还对付不过来,还怜什么惜什么!”英祥又好气又好笑,“吃醋吃到哪里去了?晚上的点心用过了?”冰儿点点头,英祥笑道:“那就早些安置吧。明日我有一天假,好好陪陪你!”冰儿笑道:“哟,明日有假,今晚上看来不得安生了!”说了这风话,她自己有些不好意思,掩嘴葫芦一笑,俏生生的眼睛斜着瞥过去,英祥见她眉眼中春意盎然,不由上前携了她的手,嬉笑着往房间扯。

屋里服侍的人上前伺候两人洗漱,冰儿坐到妆台前卸妆,英祥来到她身后,从西洋玻璃镜中看着冰儿粉玫瑰般的脸蛋,忍不住凑上前偷偷亲了一口,又拿梳子帮冰儿通头发。一会儿,苇儿指挥着小丫头端着脸盆走进来,冰儿拿香胰子净了面,小丫头递上白玉瓶子盛放的宫制茯苓珍珠膏子,冰儿用指尖挑了一点在手心化开,正准备涂脸,突然从镜中看见苇儿冲英祥使了个眼色,英祥便会意地点点头,心里登时不舒服起来。果然,英祥放下梳子道:“我出去一下。”

冰儿便说:“你去你的,我还好拦着你?”苇儿便在冰儿身边执巾栉伺候。冰儿见英祥走了,胡乱把茯苓珍珠膏涂在脸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苇儿:“你今年二十还是二十一?”

苇儿道:“奴婢二十一,过了年就该二十二了。”

“哦,原该放出去了。”

苇儿一愣,脸一红一白的:“公主……原也该二十五才放出去。”她见镜中的冰儿冷冷的脸上剑眉一挑,却不知道自己怎么又得罪这个“冷面公主”了,心里突然有些委屈,赌了气道:“若是公主瞧着奴婢讨厌,倒也是可以早早地撵了出去。”

这一说,倒是冰儿不好意思了,她笑道:“你又在瞎想了!谁瞧着你讨厌!”却又从镜里看到有一个小丫头进来冲着苇儿使个眼色,苇儿便急急说:“公主,奴婢得告退一下。”

冰儿最是肚子里藏不住的,皱眉道:“等等!什么事情神神道道的?跟这个跟那个眉来眼去的!”

苇儿这才知道冰儿无名火的由来,心叹这个主子越发像乾隆一样容不得别人藏奸,陪笑道:“门口有个远头的亲友打抽丰,额驸爷已经去处理了,您别担心!”

冰儿却起身道:“帮我把头发挽起来。我要去看看!”苇儿见冰儿这样,知道以她的脾气,拦是拦不住的,只好照办。冰儿雷厉风行,疾步来到角门口,见英祥低着头,一脸温柔正说着什么,心下狐疑,探头一看,却见一个披麻戴孝的女子低头跪在门外,也听清了英祥的话:“……姑娘这话,我可不敢当。公主府郡王府里使用的女子,暂时不缺,且也不敢让姑娘承担这样的贱役。姑娘听我的话,拿着这二十两银子去,不拘哪里的远亲,总有个投奔的地方……”

冰儿转身盯视着苇儿问:“这是哪门子的亲友?”

苇儿近来愈来愈怕见她这样锐利的眼神,低了头道:“我以为……”

“你以为!!”发作了这一句,冰儿瞥见英祥已经诧异回头,知道自己声音高,惊惹了大家,剩下的半句骂人的话就咽进了肚子,转过脸望英祥的神色,他有些小小的尴尬,但并不心虚,只稍微愣了一下就说道:“你别错怪苇儿,她哪里知道里面的情况!回去我说给你听。”

冰儿平了平怒气,顺势走到门口,打量跪在地上那个素装女子,恰好她也抬起头来,翦水双瞳盈盈亮亮正对着冰儿,那眸子里有凄凉,有温婉,也有委屈和无奈,但就是没有丝毫的惧色。冰儿倒是一怔,这白衣女子眉眼疏淡,唇色发白,下巴尖得让人生怜,算不上美貌惊人,却清幽得如山野的淙淙小溪,冷静得如雪山的皑皑坚冰。冰儿不知何由产生一股敌意,冷冷道:“不必回去说了。既然是客人,延请到前头花厅里,奉茶上来聊聊才是道理。”

英祥自觉坦荡,但是莫名而生的不快还是涌了上来,只是妻子这话虽然语气怪调,内容也可称体面,哪怕是山雨欲来,也不得不承领着,安慰地瞥了那素衣女子一眼,却见她神色安详,也不需人扶持,自己扶着门框起身,轻轻掸了掸膝头的灰渍,见英祥在看她,弯弯膝盖叉手一福,也不多言语,跟着就进了公主府。

“你是哪里人?”冰儿出口语气平和,但问题仍让人感觉咄咄逼人,“怎么会寻到我这里?”

谁知下面那女子并无惧色,跪在地上拜垫上,弯弯腰显得很有修养地答道:“奴是关外人,父母随着案子流配,后来殁在配所,奴原来已经许了人家,照道理是不需要陷进去的,因而获得配所地方官批准,央着送父母棺柩回到老家,没成想我许的那家人给了一百两银子发丧,却又退了庚帖,另聘了妻子。我央人把父母的棺柩送到承德时,银子盘缠就都花完了,不得已将自己身子卖了二百两下葬父母。”她抬起脸,亮晶晶的眼睛大方落落地看了看英祥。

冰儿已然明白了,也转脸看着英祥笑道:“原来是侠情王爷路见不平,救助弱女,倒是一段佳话!”

英祥对那女子道:“那银子是我看你孝顺,又不容易,赏赐给你的——”

话音未落,那女子道:“爷此言差矣,爷再不稀罕银子,二百两也不是寻常小数。既然是卖身银子,为奴为婢,才是奴的本分。爷不嫌弃,我什么粗活都做得!再者,老家已没有亲戚,除却断了婚姻的那户人家,也别无投奔的地方了。”

冰儿在唇角挑了个冷冷的笑:“你这样的可人儿,为奴为婢做粗活儿,莫说你的‘爷’他不忍心,我也不好意思呢!我倒有个主意,你的‘爷’屋里只有我一个,平素里也寂寞得紧,他既然已经称呼你‘姑娘’了,你就到他身边做‘姑娘’好了。”

英祥惊愕地看着冰儿,见她不是说笑,但也不是正经八百的样子,心里不由有些气愤,那白衣女子也抬起头来,旋即磕头道:“奴没有这个福分!”

“身子既然卖了,卖得彻底一些倒不好?”冰儿站起身来,冷冷道,“我乏了。”

身边侍从忙问:“那……那这位姑娘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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