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枉生录》作者:未晏斋【完结 番外】 > 书香门第 枉生录by未晏斋.txt

  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35

冰儿回头瞥了一眼,又乜乜英祥,一言不发往里走,听到身后英祥带着些不快的声音:“先送到郡王府去安置,浅晖院。”她心里不由大忿。

作者有话要说:  

☆、渺渺离魂念故剑

浅晖院原是萨郡王府里东向的一座院落,院子不大,五脏俱全,是英祥大婚前读书休憩的所在,作为郡王的独生儿子,不用想也知道,里面一应陈设不说有多富贵,也不是寻常等闲人家铺陈得起的。英祥却好吟风弄月,见每日从院墙边值着的芭蕉樱花上,都可以看见日头东升,金色的朝晖越过粉红的樱花丛,浅浅落于院中,便亲自题了这么个匾额,福晋虽嫌它轻浮,拗不过儿子喜欢,也不过笑他“少年轻狂,不知尊重”,并不多问。后来大婚,冰儿又大破公主府的陋习,英祥长住在公主府里,那座院落空了下来,只倩老奴日常打扫,偶尔闲居才去。

人虽不去住,院子名义上还是英祥的正门院落,把一个没名没分的孤女安置在这里极不妥当。英祥进房间见冰儿板得结结实实的脸,才发觉自己有些急躁孟浪了。本来挺美好的一个晚上,为这样的事情闹得不愉快也不是他的本意,上前嬉笑着说:“你看,大晚上的,撵人家一个姑娘家走,撵到哪里去?你是修善慈悲的好人,不会瞧着人家在街头上流落吧?”

冰儿用力拔掉头上挽发的钗子,甩开一头黑鸦鸦的秀发,气哼哼道:“我杀人不眨眼,不修善也不慈悲!我才不撵她呢!你爱让人家去哪儿就去哪儿,我管不着!”

英祥笑着哄她:“我还不知道你!得得,我又没真准备留她,不过是一夜而已,隔得那么远,你担心什么?莫非——”他调笑着捏捏她的耳垂:“莫非妒忌了?”

“呸!”冰儿一啐,拍开他的手,“起开!我这阵子反正也倒霉透了,不缺这一件不痛快的事!”

“瞧这说的!”英祥有些无奈,掇过一张绣墩坐在她身后,见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拿着篦子乱蓖头发,伸手接过来为她轻轻点按着头皮,“你哪只眼睛瞧着我就像个混人了?先说什么来着?到我身边做‘姑娘’?我们身边这许多丫鬟,你见我沾惹过谁?这还都是知根知底的,她一个外人,我就是再急色,也不至于就要扑过去了。再说,她比得上你哪半分?”

冰儿被劝得有些回心转意,享受着他的服侍,点点头道:“话说得可真美!可惜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你是名士,喜欢这些风流故事,就恨着没有机会发生一段偷香窃玉的美事。诶,你说,流水无情,落花有意,怎么就不能成就一段佳话了!”

“书没读多少,歪理倒是一条条的!”英祥无奈笑道,“成语典故别乱用!那‘窃玉’还罢了,‘偷香’这词也是用在我身上的么!”

冰儿读书不多,也确实不全明白“偷香窃玉”的典故,见英祥伏低做小过来解释,心底里也确实觉得自己有点无理取闹,便也不再提及,算是这场风波就此揭过了。

***************************************************************************

九月过半,一桩心事便到了眼前,眼见着窗外银杏变黄,枫叶转红,冷雨阵阵催人悲秋,冰儿那桩心事也越发挤到眼前不能排解。又是几回上书,请求回宫请安,乾隆总是不批准,只是把迟到了的她的生辰的赏赐一一送了过来:冰儿强颜欢笑接旨谢恩,却呆呆地看着那些赏赐提不起一点精神。苇儿端了茶来,满脸带着洋洋的喜气:“哟!怪道人家都说皇上疼主子,小小的生辰,赏这么多宝贝!虽说比着例子,不能把内务府的新贡品都送了来,可这些——”她抿嘴笑道:“件件都是看得过眼的!”

东西确实都是好东西,但冰儿从小穷门小户里长大,对这些珍奇并没有多高的鉴赏能力,她轻轻弹弹眼前的一件紫水晶琢的双耳美人肩花插,漫不经心道:“也不过漂亮些的石头,灵巧些的工匠,说到底还是石头。我素来不爱这些玩意儿,不过想想皇阿玛也没什么新鲜的可赏我。”

苇儿笑嗔道:“您呀!”她利落地放下盖碗,又道:“这也是皇上新赏的,杭州刚贡来的新秋茶,别有的香!您闻闻?”冰儿揭开碗盖,深嗅一口:“嗯!是香!……”她端起来品了口,摇摇头笑道:“可惜给了我了!皇阿玛又不是不知道,我对这些文绉绉的玩意儿最一窍不通,也尝不出好在哪儿。——给额驸送去了吗?他最好这一口。”

“自然送了。”苇儿见她牛饮一般把茶水一吸而尽,暗叹一声,叫小丫头收拾了茶具,陪冰儿一起欣赏着精雕细琢的黄玉如意、白玉笔洗、翡翠山子、西洋玻璃果盘、镀金洋船自鸣钟……凑趣地说:“今日我看园子里有粉团儿似的紫粉色菊花,配上乳白色和深紫色的小菊,恰好衬那个瓶子。多宝格上的玩器也该换换新样儿了。”冰儿厌倦地说:“嗯,随你收拾吧,你说好,必然是好的,现在堆在眼前烦人,快收了吧!”

“嗻。”苇儿又道,“这些个首饰还是挺精致的,收到妆奁里,赶明儿进宫谢恩时也好戴个新样儿。”

“哼,天知道什么时候许我出这个大门!”纵是把金山搬过来也比不上自由,冰儿一脸不快,随手拈起一只点翠的金累丝蝴蝶簪子递给苇儿,“喏,赏你了。”

“谢公主恩赏!”苇儿急忙蹲身谢赏,却见那簪子上缀着一颗硕大闪亮的猫睛石,直是价值不菲,又犹豫了,“这么贵重,奴婢戴怕是不合适……”

冰儿不耐烦地说:“就你叽叽歪歪的!不合适什么!实说了,我不喜欢那么俗气的东西。”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主子此刻心境不佳,大家便也不敢多语,静静地在一旁服侍。直等到英祥下值,才各个松了一口气,含了笑迎过去招呼。英祥由着小丫鬟解开身上的斗篷,在手心里呵了一口气,说:“到底入了秋了,真冷呢!”

“热茶呢?”冰儿赶紧吩咐,见英祥捧了茶暖手,眼睛也瞥到桌子上尚未收拾掉的器玩、首饰和皮料缎匹,突然歉疚说道:“糟糕,我都忘了,前几日是你生辰,忘了给你这寿星送贺礼了。”

冰儿笑道:“我过生辰,从来有一搭没一搭的,这十几年也没过过几遭。倒是这贺礼——”她眼睛一转,一个主意陡上心头:“你要真有心送我,我才不要那些俗气玩意儿,就看你有没有担当,肯不肯为我做一件事。”

英祥笑道:“那有什么说的!只要做得到,十件百件也是该当的。你说!”

冰儿瞟瞟四周,敷衍道:“晚间说,晚间说。”

真到了晚间,两个人并肩躺着,英祥关切地问:“你要我做什么事来着?”冰儿却觉得有些难以措辞,想了半天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我被皇上禁足在自己府里,你知道我素来是闷不住的性子,真真难过得紧。之前你不是说可以带我去烧香么?现在皇上那里明着求他总是不批准,你偷偷地用你的马车带我出去,神不知鬼不觉的,好不好?”

英祥愣了愣神:“这——妥当吗?”

冰儿知道他从来不做出格事,端方得要命的性格,便故意缠着他撒赖道:“还说只要做得到,十件百件也该当!才这一件,又不为难你,倒和我打官腔!”

英祥无奈说:“我瞧着看吧。这月里忙得要死,哪天休沐,就偷偷陪你出去可好——可不要被皇上知道,这是如假包换的抗旨不遵呢!”

“怕什么,多大的事儿,皇上又没有明发上谕说圈禁处罚我,就算发现了,也不过就是骂你两句,再大不了罚个俸。骂了你,回来我给你说点好听的;罚俸的话,我回头从嫁妆银子里拿钱来贴补你。好不好?”

英祥喷地一笑,轻轻在她胳膊上掐了一把:“你哪只眼睛瞧着我觊觎你的嫁妆了?你要去哪儿?”

“……法源寺。”

英祥没有看见暗色帐幕中冰儿水波盈盈的眼睛,只是兴奋地说:“这是好地方!我们初次相识就在那里,至今我还记得呢!那日你一身素色,也不用首饰,清泠泠站在那里,遗世独立的样子一下子就在我心里扎了根。”他手摸索着抚着冰儿的脸颊,语气也有些动情:“这是佛前求得的我们俩的缘分,别说被皇上骂,就是被他处罚,我也要陪你去呢!”

冰儿的脸僵了一下:“我……我想一个人去,只是用你的马车送我。”

英祥兴奋的表情也滞住了:“一个人?为什么?”他许久没有听到回答,只是感觉手下的那张粉嫩的脸上似乎突然涌出一股热流,他把湿湿的手指放到嘴边舐了一下:咸得发苦。他的心里也不由咸得发苦起来,虽然难受,但却不知如何开口来问“为什么”了。

***************************************************************************

不知如何问,一桩心事便沉甸甸地压在心头,隔日下值,去王府给父母请安,老夫老妻两人也都是一脸不快的样子,这些事情做儿子不敢多问,加之萨楚日勒也有些尴尬神情,摸摸鼻子道:“我今晚说好的,到侧福晋那里去……”脚底抹油溜走了。

英祥见母亲刚强的眼睛里倏忽出现一点泪意,赶紧上前劝解道:“阿玛的性子,额娘又不是不知道……”

福晋勉强笑笑说:“他爱往谁的房里去,我才没那么多在乎!女人家不妒忌才是道理。再说,他子嗣上艰难,若是真能再生几个儿子,岂不也是你的天然臂膀?唉,只是……”她也没有再说下去。英祥却知道,母亲为人刚强,能耐十足,颇得萨郡王敬重,乃至有三分敬畏,可夫妻间都论到“敬畏”二字了,随常的感情自然没有那么浓厚。萨郡王有些小小的风流性子,大家也都明白,这几日风传他又看上了扎萨克里一员寡妇,说是有宜男之相,硬是想娶回家,福晋道:若是好人家女孩子,只要两厢情愿,她没有不允的;但是王府尊严,私纳再醮之妇,非但无礼,也惹人讪笑。因而坚而不许。夫妻俩为此大打饥荒,萨郡王明着不敢反抗,于是找着由头冷淡妻子。

英祥不敢干涉父母间的事情,陪着叹了口气,打岔道:“母亲用了晚间点心没有?”

萨王福晋摇摇头说:“现在没什么胃口。今天是我斋戒的日子,猪油馅料的点心也不适宜。你若是有闲,陪着我到后面小佛堂诵几卷经吧。”

英祥自然少不得奉陪,到了后间佛堂,两人取净水盥了手,佛堂里藏香气息袅袅,正中佛龛中摆着一尊和田白玉的佛像,不过五六寸大小,白腻如凝脂,莹洁可爱,连下面的紫檀嵌宝的底座都显得黯淡失色。福晋心中有事,在佛前显得尤为诚恳,拈着手中的一串迦南香数珠静静入定,半个多时辰才把发愿的经诵完。两人退出佛堂,福晋把数珠挂在衣襟的纽扣上,由英祥服侍着披上氅衣,静静在抄手游廊中走了一会儿,福晋问:“你似乎今天也有心事?”

英祥见母亲已经为父亲的事情在忧心,也不肯再让她劳神,只是笑道:“谈不上心事,皇上现在看得起我,差使多不免想得多些。”

福晋点点头道:“用心巴结差使才是你的本分。和公主一向还好吧?”

“好的。”

“那么……”福晋顿了顿道,“你浅晖院里那个女娘,你准备怎么办呢?”

英祥脸一红,低了头说:“她只是暂住罢了。”

福晋叹息一声:“我就怕你惹你阿玛那个毛病!”英祥越发不敢答话,脚里像灌了铅一样无力起来,耳边听福晋幽幽的声音:“其实,我何尝不希望你早点生几个孩子。公主身子似乎不大好,做亲半年多也没有怀孕,你若要纳小,其实别人也说不得什么。但这些事,你得自家权衡妥当,她的性子,不说娇纵,却不受三从四德的俗窠。那院里那个人……你别沾惹出不合适的事情来才好。”

离开母亲,英祥觉得脚步涩重,冰儿明显出于故意的隐瞒、自己偏又不宜过问,这种积压在心的滋味着实难受,顺着故道边想心事边走,不觉已经来到自己旧时所居的浅晖院,院子里不同于以往灯火通明,偌大的院落只在正房点着灯烛,不大明亮,白色窗纸上透出昏暗的橙色光亮,花枝竹影中,隐隐可见一枚清秀的剪影,随着烛光跃动,那影子也轻轻浮动一般在窗棂间变幻。

英祥不由自主举步前行,到了门外犹疑了一下,轻轻敲敲门道:“打扰了……”

里头“呀!”的一声,旋即听到脚步声匆匆而来,有段时间没有上油的门轴“吱呀”一响,再抬眼已经看见里面那人掠着鬓边散乱的头发带着些尴尬站在面前。英祥带着笑问道:“你……还没休息?”

那张清秀的面庞背着烛光,侧面笼着一圈光晕,有些蓬乱的发丝根根镀着金边,那人答不出话来,也看不清脸色,但觉发辫中隐隐传出淡淡的桂花油的香气,夹杂着少女特有的芬芳扑鼻而来,竟令人心为之一醉。英祥今日神思不属,正在发呆中,那人婉转的声音传来:“爷……我想着……掸一掸尘……”

英祥醒过来,笑晏晏道:“这是下人们的活计,怎么好意思让你辛苦?——外头有风,进去吧。”

进门才发现,那张容色寡淡却清秀有致的脸庞已经红得如熟透的柿子一般,手脚局促不知往哪里放才好一般,似是忖了半天,才匆匆用袖子掸了掸一张椅子,道:“爷,坐。”

英祥失笑:“你这么客气干什么?”适意地坐下,指着对面的椅子随意道:“你也坐。”

“这里哪有奴的位置?”

英祥不由又抬眼望她,她已经低了头、侧了脸,鼻梁细巧挺俊,配着尖俏俏而略带弧度的精致下巴,线条倒别有动人之处。英祥的手轻轻叩击着桌面,笑道:“你是我的客人,不是奴婢。”一眼瞥见旁边正放着墩布,地面犹带水渍,桌椅和多宝格纤尘不染,绝不是平素那些懒散惯的小厮、老妈子的作品,心里竟有些暖意,回头四下望望,问:“其他人呢?都钻沙到哪里去了?”

“他们平日里疲劳,我让他们先歇下去了。……没成想爷会来……”她惊惶地抬起头:“不过不知道茶叶和茶具在哪里,让爷渴着……”

英祥温雅笑道:“我不渴,才从福晋那里喝过茶来的。你呢?累不累?渴不渴?”见那边只是羞红了面庞轻轻摇头,似乎不肯与自己多言,英祥寻着话题问:“那日你说,你姓蓝,叫……”他自失地敲敲额角。那女子眼中略带些落寞乜了他一眼,轻声道:“小名‘秋水’。”

“‘秋水伊人’,何其太雅!”英祥凝视着她说,“你父母也是读书人?”

那双明亮如秋水的眼睛里边蓄了些泪光:“父亲临终前说: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英祥不想竟然触痛了她的心事,心里一阵难堪,慌乱中起身踱步,想寻些打岔的事情,不让两人尴尬。恰巧瞟到书案上的青花乳足香炉,过去嗅了嗅道:“里面灰烬都冷透了——那班懒散的家伙真是该敲打了。”从身上的香料荷包里拈了两星沉速,蓝秋水轻轻道:“爷,原怪我不好。我喜欢这院子里的桂花味,香饼子又怪贵的,就自作主张……”一屈膝竟然想跪。英祥眼疾手快上前扶掖住,蓝秋水害羞地轻轻一甩头,她的发梢微微地扫在英祥的脸上,那淡淡的桂花味,一时让人不知到底是来自她的秀发,还是来自外面开得正好的木樨……

作者有话要说:  

☆、祭慕容夫妻龃龉

忙过九月,英祥见冰儿心情近乎烦躁,虽则心里有些不解,还是实现了自己的承诺,偷偷用自己的车马,带上冰儿去法源寺进香。

法源寺如他们上次来时一样孤寂清冷,而上次仲夏怒放的丁香花,此刻早已毫无踪迹,只剩漫山黄叶凋零,在地上铺陈开深浅不一的金色地毯,随着日影的移动而变幻着光色。鼻中气味,也不再有丁香的馥郁馨香,倒是黄叶渐渐腐殖,与泥土湿气混杂,在这秋高气爽、渐生凉意的季节里,让人胸中如鼻端一样,充斥着萧瑟况味。

“不进山门?”

冰儿有些不敢看丈夫的眼睛,摇摇头说:“先不进去。”

英祥看她,虽不是洁白的素装,但发不用金玉、不用花饰、不用珠翠,一色素银;衣不用彩缎、不用织绣、不用镶嵌,一色清浅;亦不加装饰,不施粉黛。英祥忍了又忍,问道:“你像是祭奠?”

冰儿道:“我回头告诉你。你让我一个人,好么?”

英祥千万句想说的话憋在肚子,终于只是点点头说:“好。外头我已经派人查看过了,这次应该够安全。”

“谢谢你!”

英祥回到马车上,小豆子见他脸色不佳,按捺了一会儿问道:“爷要不要去外城角上的一个集市转转?上回听说,那里的书市有时倒有些好本子。”英祥不耐烦说:“那里能有什么好东西!安心等着!”一瞥眼从马车的窗洞里看着外头的秋色,风吹林梢,黄叶频落,看得心里凄楚,可胸膺里郁结的那个大疙瘩却吹不散,眼睛死死地盯着树叶,心里想着的却是里面那人,究竟在做什么?究竟为什么瞒着自己?究竟为何把两人初识的圣地弃若敝屣?

许久,才见冰儿出来,面带泪痕,脸色也不好,英祥扶着她进马车坐下,见她近乎乏力地倚着窗边,恹恹不想说话的样子,不忍追问,只吩咐车夫回去。回到家里,几番欲言又止,终于听见冰儿无力的声音:“你今天不要问了好不好,我胸里头闷得难受,不想说话。”

这话说出来,没有再问的道理,英祥点点头道:“你休息吧。我这会儿不困,想去书房看会儿书。”冰儿轻轻点点头。英祥想了想,对苇儿说:“上次宫里送来的秋茶,还是你沏得最好,烦劳姑娘再帮我一帮。”

这次去的是外书房,离卧室有段距离,苇儿沏了茶过来,英祥根本没有心思喝,转动着盖碗半天,才问道:“你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苇儿不知道怎么回答,又是素性不会撒谎的人,“嗯”了一会儿,自己的脸都有点烧起来了。英祥却是满心狐疑,自从到九月末,就发觉冰儿神思不属的样子,愁眉苦脸倒还罢了,日日望着窗外凋零的树叶发呆,过了十月,红绿等艳色衣裳都不肯穿,日日雪灰、月白、鸦青,自己先笑话了几回,却全无反应,今日左右联系着想来,里面确实有十分的不对劲。

英祥板起脸问道:“平素她烧香并不勤快,也从不觉得像今日这般。这一副穿戴似乎是祭奠?”见苇儿嘴角一搐,知道问到了点子上,便紧跟着追问:“我知道皇后忌辰是每年的三月,公主要陪皇上去奠酒,十月又是有什么日子?我怎么不知道?”

苇儿不知英祥已经知道了多少,嚅嗫道:“额驸爷,这也是过去的事儿了,何苦……”

“砰”的一声巨响,是一块端砚砸到了地上,饶是砚台结实,石头边子也被砸得碎末飞溅,苇儿不由一震,自陪嫁到王府,第一次看到英祥如此震怒,只听他声音都变了调:“过去的事儿?过去的什么事儿?为什么瞒得我好好的?既然是过去的事儿,今儿她人又到那里去干什么了?……”一叠连串的问话,苇儿不知从何答起,一屈膝跪在地上,石头渣子硌得膝盖生疼也顾不得了,抽抽搭搭道:“奴婢只是奴才罢了,主子的事,哪有奴才们乱说的道理?”

英祥毕竟顾念着苇儿是宫里来的,不好太过粗鲁无礼,不耐烦地重重挥手道:“你不用跪我!你去吧!你反正只晓得护着你们自己的主子,从来不知道是非的!退下去!”苇儿匆匆跪安,忍不住抹着眼泪退了出去。等到天黑,苇儿才看见冰儿从斜倚的榻上幽幽醒转来,忙捧着蜂蜜茶奉上,见她还是怔忪思念的神色,忍不住要劝谏,轻声道:“额驸爷问了公主是不是祭奠……”想想又补了一句:“额驸爷心绪不佳呢。”

冰儿被打断思绪,心情也不佳,冷冷道:“是祭奠又怎么样?他心绪不佳什么?我又没有讨个面首给他气受!”

苇儿素知冰儿是口无遮拦的,但说出这样不知检点的话来也是够呛,脸不由一红,劝谏道:“公主这么说话,夫妻俩不是讨不自在么?”冰儿撇撇嘴,问:“他现在在哪儿?”听得回答后,不言声往书房去了。

进屋时,看见英祥执笔在写字,冰儿见他神色似乎平静,上前一看,纸上淋漓尽是墨色,福晋要练英祥平和的性子,从小只让他练隶、楷、篆等需气息下沉、静心舒力的字体,所以英祥不擅草书,不过此日也是一笔张狂的行草,似乎心中烦絮,需用笔意来抒发,定睛瞧去,也能认得二三,大约是:“……有别必怨,有怨必盈,使人意夺神骇,心折骨惊……谁能摹暂离之状,写永诀之情者乎!”仿佛在哪儿读过,因而问道:“这写的是什么?”

半天不搭理。

冰儿知道英祥确实是生气了,若在平时,挥退侍女,皮了脸上去揉搓一番,天大的气也能消一大半,不过此时哪里要看他的脸色,见问一句话下去如石入水,自己就有气起来,轻哼一声,嘟哝着:“我一声谢还不够么?你也别太过分了!”自己打起帘子闪身离开,也不顾身后那人气得鼻息粗重,就是不愿意说句软话搭理他。

入晚,内室摆放的秋兰香气萦绕,鼻端却还是香火的味道,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就浮现出慕容业的身影,平日不想还罢了,一旦想起慕容业惨死菜市口的情景,心里酸楚作痛,顶得胃中难受欲呕,又呕不出来,偏生一滴眼泪都掉不下来,只觉得太阳堂胀胀发痛,烦闷不堪。

不觉又睡着了,等再次醒来,却是因粗鲁的一声:“往里面去点。”

冰儿睁开眼睛,天已经黑了,房间里的蜡烛都熄了,只有外间还余着灯光,朦胧照着这里。英祥把所有侍女都打发了出去,自己解开衣扣,脱掉鞋子,坐在床沿。冰儿往里面挪了挪身子,英祥扯过被子盖住自己的肚子,双手枕头,一只脚还跷在床外头。冰儿听见他的呼吸半天还不能匀净,知道他一直没有睡着,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今天吃了枪药了?”

英祥半天不说话,冰儿翻了个身打算去睡,英祥才压低声音道:“那是谁?”

冰儿一愣,不过她素来没有什么不敢说不敢做的,答道:“是我哥哥的忌辰。”

“哪个皇子?”

半晌听到回答:“不是皇子,是我义兄。”

英祥隐隐记起以前提及过这么个人物,可惜那时候没有在意,此时心中顿生酸意:“什么叫义兄?!”

冰儿道:“我义父的儿子,小时候是最疼我的哥哥。后来……后来死掉了。”英祥等了半天,却没有听到她细细的解释,心里更生疑窦,欲待要细问,又怕问出什么来,欲待不细问,心里总似堵了痞块,不得通畅:“你就只有这么多说?”

“还要说什么?!”

英祥心头大忿,心道:说什么!你与他不是亲生兄妹,究竟何来这样念念不忘的情愫?然而冰儿语气不快,就像吃了爆豆子一样,知道也问不出什么来,这股气只好憋在心里,不知怎么排解了,翻身睡了过去,一夜不再理睬。

偏偏接下来几天都是英祥休沐,小夫妻两人日日相对坐,各自板了一张脸,又无话可说,连架都吵不起来,实在是件很痛苦的事儿,英祥终于忍不住道:“我出去一下。”

冰儿不识趣地问:“去哪儿?”

英祥忍了气,又不能不答,只好泛泛说:“找朋友谈谈天罢了。”

“不是又去什么花街柳巷吧?”

英祥怒道:“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你告诉你皇阿玛去啊!”冰儿忍不住说:“我出不了门呢!你反正只管去啊!多找几个粉头安置在你的浅晖院,直叫莺莺燕燕真热闹呢!”苇儿要来劝,冰儿怒声道:“你们又来多什么嘴!额驸爷自己长着脚,他要去哪里逛,是我们这些没脚蟹能干涉的?!”不管是谁,连鼻子带脸一顿冲,谁都不敢说话了。英祥自己换了衣裳,摔了门帘就走了。

花街柳巷是去不得的,好在总有知己好友可以共图一醉,本来没喝酒还矜持,三大海南酒下肚,肚子里的话就腾不出地方,直要往外倾吐了。冰儿当年和慕容业的秘辛,虽然知情的人不多,知情的一些侍卫什么的也都严防着不敢乱说,但曲里拐弯地探问,星星点点总归让英祥知道了一些。干脆全部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个一星半点的,再加上自己的胡乱揣测琢磨,心里越想越多,就浑不是滋味儿了。

*************************************************************************88

回到家,带着一身酒气,却不想进公主府,面对那张似乎已经突然变了容色的脸,心里想着一星半点儿的那些秘辛,回顾起以往的点点滴滴,那些恩爱缠绵翻作一句话:“假的!都是假的!”吞了苍蝇似的恶心难受,徘徊在二门许久,连小豆子都忍不住要问:“爷……这……不进去?”

“不进去!”

英祥翻脚就回头出门,小豆子拦在门口,赔笑道:“爷,虽然隔壁是郡王府,不过一来福晋事无巨细都是要问的,二来浅晖院里头鸠占鹊巢,反倒是咱们不方便。”

英祥恨不得抬手甩小豆子一个耳光,可惜平时宠惯了,竟下不去手,小豆子油里油气笑道:“爷,床头吵架床尾和,多大的事儿嘛!啥话是说不清楚的?”

英祥怒道:“你什么时候被她收服的?”未及小豆子答话,早在二门后的穿堂内张望的苇儿奔了过来,笑吟吟道:“果然是额驸爷回来了!我们主子正在一遍一遍地望呢!今儿炖了山鸡,是西山刚送来的鲜货,经了秋霜,格外的肥嫩,还要请额驸爷赏脸尝一尝呢!我们主子还问,这段时候有南来的好大的肥蟹,九团十脐,鲜得打嘴不放,不知额驸爷吃不吃得惯?……”

她一叠连声地热情招呼,倒让英祥心里略松乏,想着也有些事问清楚省得生疑,虽则仍板着脸,还是叫两人连推带拉,一个逗哏、一个捧哏,掇弄进了屋子里。

屋子里果然是一阵逗人馋唾的鲜香味,不过英祥此时胃纳不佳,看着冰儿用长长的铁箸拨弄一只硕大白铜火锅里的食料,坐下挥退了侍女们,木木地坐在冰儿对面半晌,才说:“我现在没什么胃口,不过想听你句话。”

冰儿其实也没有胃口,抬起有些红肿的眼睛看了看对面的丈夫,蒸汽熏腾,也不大看得清他的脸色,只是淡淡地说:“你还要问什么?该告诉你的,还有什么没告诉你?”

英祥勃然作色,冷哼一声,又是枯坐半晌,才冷笑道:“是么?普普通通的义兄,也值当甘冒军法私纵匪首?普普通通的义兄,也值当堂堂公主流配千里?普普通通的义兄,也值当违抗圣旨,出宫送别?普普通通的义兄,也值当顶撞皇上,几乎被打死?……”他说得激动,见对面那人的身子也剧烈颤抖起来,眼中泪水像断线的珠子一样一串串从面颊滑落,无根水一般滴下下颌,倏忽不见。然而竟无一语辩白,唇边反而是轻蔑的笑意。英祥看不见自己同样颤抖得厉害的手足,只觉得四体冰冷,说话却较往常犀利:“更叫我想不通的是,普普通通的义兄,到底对你有何恩德,年年祭拜不能略有疏忽,竟连抗旨都不放在眼里?我原以为你不过恃宠生骄出去解闷,如今看来,你用心太狠,竟然利用我对你痴情,拿着我当垫脚的石头抗旨,去祭拜那个人!!”

冰儿虽是有三分委屈,更多的是骨子里的倔强,虽然可以解释,却绝不肯首先服输认错,硬碰硬说道:“那又怎么着?我对他的心意,你确实比不上!不过,我有没有做有违妇德的事情,其他人不知道,你总该明白——我给你的是不是完璧的身子?!”

身子当然是完璧,这也是英祥之前一直没有怀疑的原因,可身子是完璧,心却给别的男人分走了一大块,这也是英祥不能忍耐的。尤其他自己,因着福晋管理严格,大婚前连屋里人都没有一个,连对近身服侍的小丫头都没有动过心思,只是一颗心全盘地对着冰儿,暗暗起誓要好好爱她护她,没成想心爱的人早有过其他人在心里,于他,真是极不平衡的感受!

此刻,他无言回复,只是心里那股冒上来的无名邪火却顶得脑袋发烫、四肢冰凉,英祥咬着后槽牙暗暗想:你心里既然有别人,为何我心里就不可以也有个别人?大丈夫三妻四妾本就是平常,何况是你心里有人在先,如今我也谈不上什么对不对得住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拟秋深纨扇当弃

这次吵架不同以前,谁都没有先示好的意思,每日两人均是死沉的一张脸,谁也不瞧谁,赌气别扭。先是分床而眠,接着英祥搬到了外书房,再接着干脆借口事情忙,想住回郡王府去。矛盾闹大了,福晋少不得知道,小两口闹意见,自然先叫儿子来训了一顿,但哪能让他服气,英祥在母亲面前像小孩子似的,气得眼泪汪汪:“额娘!是她对不起我在前!我可没有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

福晋问了问情况,叹口气道:“她有青梅竹马的哥哥,可并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情。何况当初也是你先瞧上她的,她心里有这么一点秘密,你也包容不了么?”英祥便不再开口反驳,但尽管垂首侍立,一派恭恭敬敬听从的样子,实际上任谁都看得出来,就谈那些大道理,他满心的结还没有解开。讲多少回,没说到要点上,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英祥心里的死结打开,有一回说急了,英祥甚至说:“额娘,我只怪自己当年没有听你的。尚主不是好玩的差使,弄得我也只有窝囊废一般,丢光了脸也不敢吱声。”

福晋见这儿子执拗,不像肯幡然悔悟的样子,儿子成婚了便是大人,不好像以往那样教训,只有叹口气的份儿。她素知冰儿虽脾气不好,倒是心直口快,半点不藏奸的性子,思量许久,还是决定找媳妇聊一聊。

冰儿正在公主府后园的廊下望着挂在檐下的两只画眉发呆,大约是天凉了的缘故,画眉也懒得啼叫,一只垂着头、敛着翅膀在笼子里歇晌,另一只蹦到东来蹦到西,啄啄这个瓷缸,又啄啄那个水碟,还拿爪子刨着笼子,一副不安分的样子。

“是不是让人收到荫凉些的树下去?”

冰儿没好气答道:“两只破鸟,犯不着伺候得周到。能挨得下就活,挨不下就拉倒。人都没有这么金贵,偏它们……”一回头不由尴尬:“原来是额娘……我以为又是哪个丫头。”忙站起身来。

福晋依礼蹲身福了福,冰儿也回了礼。两人就在廊下椅子上坐下,下方是潺潺流水,不时有几只豢养的紫鸳鸯、白鸭等从枯荷丛中游过,福晋道:“这里池子还没有清理么?”

冰儿无力地点点头:“我懒得管这些事情,反正天然该到花木凋零的时节了,何苦作势掩盖凄凉呢?”

福晋笑道:“公主说话,有些时候倒很通透。”停了停见她面色不再如先前那么凝重,才幽幽说道:“英祥已经叫我说过了,不过他脾气不好,执拗惯了,你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冰儿叹口气说:“也怪我不好,不过有些事我心里也是着实转不过弯来的。”她目视福晋道:“额娘,我亲娘去得早,这段在我心里,你就像我的亲娘一样!我有心里话,对你说,你不要嫌我!”

福晋赶忙道:“我是怕僭越,才不敢说这话!英祥虽然有几个姐姐妹妹,并没有一个是我肚子里养出来的。我骨子里多希望也有个贴心的女儿,随常说说心里话,不比外人强呢!你只管说,我当你是自家孩子,哪里谈得到嫌弃?”

冰儿道:“英祥跟我生气,是为我那个义兄。我小时候不住在宫里,和我义兄一块儿长大。后来他父亲和他都犯了事,我也做了糊涂事情……”这段故事,福晋其实已经听英祥说过,但见冰儿一腔真情,缓缓道来:“……其他情分也不去说他,可是最后能够舍了生命拯救我于水火,这样的情义我若淡忘,几乎不是人了!如今他已经不在人世,我每年祭拜他,不知道哪里是不妥当的?”

福晋暗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这番话说来何等端正!但见冰儿眼中垂泪,也觉有些心酸,抚着她的手说:“好孩子!你的心我明白,这世上,男人们一颗心分成若干块给不同的女人,都是对的;唯独我们……道理束缚着,也没有法子!英祥心思左,我慢慢劝他。”

冰儿摇摇头说:“他生我的气,我也没法子。额娘不用劝他,倒弄得您自己不快活,才是我的不孝。”

正说着,英祥飞奔进来,见到母亲一愣,请了安后对冰儿冷冷说:“皇上口谕,这会儿召你入宫觐见。”

“现在?”

“现在。”

“英祥!”福晋对儿子使使眼色,柔声道,“皇上上回生气,这会儿气也该消了,才叫公主归宁。你生气我们也省得了,只是也好些天了,又何必心心念念挂着?”

英祥看看冰儿,面无表情说:“我气什么?不过皇上气有没有消,我可不知道。走吧,正等着呢!”

*****************************************************************************

两人坐的是一辆马车,车里宽敞,两匹驾车的马匹也格外平稳,只是小夫妻一人挨着一边,各各朝着窗外,互不说话,也互不相望。

到了宫门,下了马车,英祥一阵风似的走在前面,几个精奇嬷嬷伴着冰儿走在后头,脚步再大,也撵不上英祥大步流星的速度。王嬷嬷抱怨道:“我老了,这腿脚还真不利索了!”冰儿道:“你随他去。我们又不是第一次来这儿,还非得靠他带路不成?”

此时还是下午,过长街绕至吉祥门,是一般后宫觐见的路线,英祥侧着身子,在门口等候,见冰儿不紧不慢摇摇地来了,偏过头说:“里面我已经吩咐通传了。”又把脑袋别了回去,似乎不愿正眼瞧她一样。正说着,一名小太监就带着笑出来:“公主额驸金安!万岁爷叫你们一起进去呢!”

“一起?”两人对视一眼,也不言声,前后错开一脚,一起到了乾隆办事的西暖阁里,此时已经是常例的事情办完的时候,西暖阁里摆着的大桌上放着一份漠西蒙古的沙盘,炕桌上则整整齐齐摞着未批阅完的折本,一支玉杆的湖笔搁在笔山上,淋淋漓漓蘸着朱砂。乾隆原来站在沙盘前,见两人进来请安行礼,也没有叫起来,只抬起下巴指了指条炕前头的跪垫,一色红羊毛毡子,平展展并头摆放着。冰儿瘪着嘴跪过去,故意半侧过肩,瞥眼见那边那位也是,只是他身上淡淡的沉香气息依然流过来,带着些熟悉的温暖。

乾隆瞟了他们一眼,先对英祥说道:“昨日喀尔喀那里递来的折子,额琳沁多尔济的辩解你看到了?你怎么想?”

英祥不想乾隆在这里还说军国之事,看看冰儿,乾隆道:“不碍事,你说。”英祥顿首道:“额琳沁多尔济是受皇上谕令监送阿睦尔撒纳的,典守者难辞其咎。不过喀尔喀这些年和平不易,为西边的事费人费力也吃了不少辛苦,情有可原。”

乾隆不置可否,也没有任何赞许或不赞同的表情,道:“所幸还有策凌额驸的二个儿子成衮扎布和车布登扎布也在喀尔喀,从阿尔泰山分头查找,追击阿逆,重担他们可以略分担些。”英祥道:“是!他们俩的忠心应当可鉴。皇上圣明。”

“不用你颂圣。”乾隆这才看着冰儿,“你可知道,小小玩忽,要葬送掉多少条性命?喀尔喀蒙古的汉子也是我大清的子民,如今为阿睦尔撒纳,秋草不牧,好男儿奔逐于大漠风雪中,却迟迟得不到他的消息,朝廷边患还不知要再延续多少年!”

冰儿一听居然指责到自己头上,心里大不服气,然而此日召见自己进来,一时的气不忍住,定然没有好果子吃,所以手抠着毡子上的羊毛不说话,抠得指甲缝里都是红丝。

乾隆倒也没有和她计较礼仪,踱到炕几上,拿起一只长条锦盒递给冰儿:“赏你。”

冰儿觉得奇怪,犹豫着接过,正想谢恩,乾隆冷冷的声音传到:“打开看看。”

打开一看,竟是一柄楠竹柄的折扇,楠竹看来极老,纹路清晰而磨得光洁似玉,青皮里透着淡淡的褐色;轻轻打开,里头是染着黄蘖的宋纸扇面,上面题写一手赵书,虽没有用印,不过明显是乾隆的手笔,在赵书的圆熟秀丽中略带着刚骨,时现飞白,似乎书者其时心里颇为烦躁。此时秋深,没有还用扇子的道理,冰儿心中正在疑惑,听见乾隆道:“念。”

冰儿迟滞的声音响起:“流年不过一黄梁,无复秋扇可见捐。(1)”

乾隆问:“‘黄梁梦’和‘秋扇捐’的典故可还记得?”

冰儿依旧迟滞,好一会儿才点点头。乾隆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有些嗡嗡的:“慕容业的事情过去两年了,他本来算什么名牌上的人物?你如今又是什么身份?若是再不能忘怀,以至于把今时的好日子也玩忽过去了,朕也为你不值!”

冰儿听他居然在英祥面前对慕容业直言不讳,脑子里轰然一响,然而旋即想起慕容业与自己相处时点点滴滴的好处,犟性霎时又犯了,合起扇子双手捧着举过头顶:“皇阿玛教导、赏赐,再圣明不过。可惜我是个愚鲁的人。慕容业已逝,我只在心里给他留方寸的天地,若是这点地方都留不下,我也无异于没心没肺的狗彘!皇阿玛讲的大道理,我心里懂,可惜我这颗心,我管不住!”

说完,她觉得手里猛然一轻,扇子已然被乾隆劈手夺去,她放下手,无意识地抬起脸,想看看乾隆的表情,生怕自己说话太无理,气到了父亲,可是未及看清楚什么,一道风声伴着一道青褐色光影扑面而来,随着耳边一声巨响,整张脸被一记重击打得偏倒一边,瞬间并没有感到疼痛,只是耳边“嗡嗡”直响,眼前金花四溅,等手撑在地上稳住身体,才感觉到颧边火辣辣痛得剧烈,手不由自主想去抚痛,伸到半截停住了,只觉得眼睛下、脸颊上道道湿痕难以控制地流淌,却哭不出声来。

英祥惊愕得难以自制,眼睁睁看着冰儿左边颧骨直拉到耳畔的一道楠竹扇骨抽出的伤痕,先是一瞬间变得灰白失色,然后清晰地瞧见皮肤下头源源渗血,凸起一道二指阔的紫色僵痕,映在苍白而泪流满面的脸上,显得触目惊心!他自小儿没有挨过打,偶尔骑马摔跤摔到膝盖青紫,知道会有多么痛楚,一时间心疼得难以自制,几乎伸手要去为妻子掩一掩痛处,转而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御前,几乎是带着哭腔伏地叩首不止:“皇上请息雷霆之怒!皇上……皇上生气,还是打奴才吧!……”

乾隆却不理他,语气中带着怒意,却不显得失控,把扇子抛到冰儿怀里:“‘君有赐,不敢辞。’你连这也忘了么?你若管不住自己,朕就刨了他的坟茔,把他挫骨扬灰,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冰儿抬起流泪不止的眼睛看着乾隆,张着嘴想哭却发不出声音,许久才用力摇摇头,甩得下颌两侧的泪滴如雨点般乱洒。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