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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36

乾隆平了平气,坐到条炕上,对外头大声道:“来人。”

一名伺候的小太监趋着小步走过来应声。乾隆道:“不拘去哪里看看,找些冰块来。”

那小太监大约是新选上来当差的,还不大懂得迎合的法子,愣了一下道:“回禀皇上,这会子十月过了,没有哪里用冰的呀?”话没说完,一个明黄珐琅釉盖碗就砸碎在他脚边,外头马国用听见不对,在乾隆还没有震怒之前赶紧进来,把小太监往后头一拖,轻声斥道:“冰窖里的冰就用完了么?笨!还不快去找!”

乾隆气哼哼冷笑道:“如今是谁都敢忤旨了……”不过也没有再发作,等那个小太监小步快跑进来送了一盘子冰块,才对冰儿道:“拿冰块敷着。”又对伺候在一旁、生怕他发火的马国用说:“到御药房,拿活血化瘀的外用药酒来。仿单也一起带过来。”最后又回头对冰儿说:“要叫御医来请脉么?”见她摇摇头,才说:“把眼泪擦了。阿玛今日食言了,不过,为了你,也不懊悔。”

英祥不知道乾隆这话是什么意思,但见他似乎并没有别的话要吩咐,只是定定地瞧着女儿脸上的伤痕怔忡发愣,直到药酒送来,冰儿手里握着敷脸的冰块也化成了圆圆的一小团,才挥挥手让他们告退了,在冰儿退着将要出门的时候,乾隆才突然说:“事情过去了,彼此都不必再计较了。冰儿若想出门,叫服侍你的小太监到公主府长史那里说明记档。应用的仪仗,护持的护军,不要太过大意,还是按规矩来比较好。”

出了门,竟不觉已经天黑了,英祥着王嬷嬷在前头点着灯,自己亲自小心扶着冰儿跨过养心殿的道道门槛:“如今天黑得早,小心些脚下。”冰儿眼睛里泪花打转,硬忍着不落下来,也不说话,静静地跟着他一路到门口上了马车,依然蜷缩在靠窗的角落里,怔怔望着窗户外发呆。车里不点灯烛,英祥静静凝视她,只有路边灯光照过时,才能见她的脸笼在薄薄的光线里,似乎裹了一层雾气。受伤的脸颊拿手绢裹冰敷着,又藏在靠窗的一边,瞧不清楚,惹得人心焦。

好容易到了公主府,福晋却还没走在等消息,见冰儿捂着脸进来,英祥倒是紧紧偎着她,倒有些诧异。后来,见着冰儿脸上的一痕紫色,又见儿子欲言又止的心疼神色,才算明白了二三分,因而也不多做声,只吩咐身边人打水拿药,细细看了伤处道:“皮下出血已经止住了,应该不打紧。药酒搓热了敷一敷,化瘀消肿是极快的,只是会有些小小疼痛要忍一忍。淤紫消后,到我那里拿些珍珠粉,将来不留痕迹。”

英祥怕侍女们手重,亲自请缨为冰儿敷药,苇儿在一旁掌灯,见他细心得如对待什么易碎的珍玩一般,小心在手中把药酒搓热了,小心按在冰儿的颧骨上,怕她疼痛,揉的时候几乎不敢用力,见她稍稍蹙眉,自己就倒吸着凉气,一叠连声问:“痛不痛?痛不痛?”冰儿倒比英祥想象的要坚强,一声不吭,间或眼睛看一看离着自己很近的丈夫,瞧着他专注至极的神色,瞳仁里渐渐浮上一阵温柔。

作者有话要说:  (1)杜撰,反正也没有明说是乾隆御制诗。乾隆诗写得多,水平太那啥,所以我也可以厚颜无耻冒充他。

☆、倒提新缣成慊慊

英祥帮着上完药,又好好问了几遍:“疼不疼了?”冰儿露了点笑容说:“小意思罢了。皇上以前揍我那个狠劲儿,你是想象不到的。”英祥道:“以前听你说过,别说以前那场景想象不到,就是今天,我怕自己晚上还要做噩梦呢。”

冰儿道:“看来皇上是一向太宠你了,‘伴君如伴虎’,我都知道,偏你还没点敬畏,这点子手段,简直是小儿科了。”

英祥撇撇嘴,吩咐人给自己解衣带,苇儿赔笑道:“额驸爷,福晋还在外头堂屋里等消息呢!”

英祥这才想起这码事,衣带自然也顾不得解,到外头给母亲打了个千,歉疚说:“儿子不孝,竟然都忘了额娘还在等消息。如今她应该不碍了,额娘放心就是。”

福晋心头一松,问清了今儿进宫事情的前因后果,点点头说:“君子坦荡荡,皇上这是告诉你:那个事,没有不能与人言说的地方。”又故意问:“你心里那个结,还解得开解不开了?——今儿要叫王府给你等门不?”

英祥赔笑道:“儿子不懂事……今儿还是该在哪儿就在哪儿。”

福晋笑道:“如此才是正理!你们早些安置吧。我这里有人送我回王府呢,你甭担心。”

出了门,忖着里头听不见了,福晋笑着对身边的大丫鬟金铃儿说道:“我们做事,哪里抵得上皇上半分!不施雷霆手段,哪显菩萨心肠?一记耳光打过,两个人便回心转意,值得很呢!”

金铃儿笑着问道:“这么重的打,公主也不委屈?”

福晋摇摇头:“唉,用女儿的委屈换两人心头这个死结的解开,还是划算的买卖。不过换做我,确实也下不去手,瞧那一道印子,不是使了把力气,绝打不出这样子!放我都看着心惊肉跳的,你以为皇上不心疼?”

金铃儿若有所思:“如此说,本还是我们家大爷委屈了!早先听额驸的意思,公主的那个义兄,虽然死了,横插在心里,难道就不是块痞病?”

福晋半晌没有说话,她抬头望望天上的星子,一颗颗闪烁在蓝 丝绒般的高爽秋空里,美得令人心醉,她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金铃儿,终于幽幽道:“其实呢,话说开了,也不过是年少时节那些抹不去的情愫,又没有做出格的事情,还不许人家心里藏段往事?如今瞧着是英祥心里不平;但将来,他这个身份摆着,对不起妻子的事情难道还会没有?这世道对女人不公,我们被‘贞静’‘不妒’这两顶帽子压着,苦水儿也只得往肚子里头咽。”

眼见到了萨郡王府的角门,候门的老家人急急上来开了门锁,福晋进去沿着廊子往自己院里走,好长的一条夹道,沿路各个门角悬着的“气死风”羊角明灯把人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福晋就着金铃儿手中的玻璃绣球灯照着眼前的路,一路无人,只有砖缝里拔了又生的茸茸野草随着秋风摇动。福晋落寞说道:“今儿,先念几卷经再睡——王爷不会来,先就说好了的。我也答应了把那个寡妇给了他了,只是未生孩子前不给庶福晋的名分,只称呼‘姨娘’。他怕委屈了那个寡妇,还想跟我掰理,我说了,再醮之妇,若不是为着王府再多添几个儿子,连门都不会让进的,他这才悻悻罢休。不过,你们有空,还是给我多方面打听打听,探探那个寡妇的话风,我总觉得来由得不明不白的。别有什么说不得的身家,别叫王爷给人骗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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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西边的事紧急,恐怕晚上要熬夜等加急的折子送呈御览。若是要回来晚,我叫小豆子他们送信回来,你别等我,早些安置。”

英祥这段时间颇得乾隆重用,先是常有理藩院的差使,然后又命到军机处学习行走,此刻三额驸色布腾巴勒珠尔式微,众人都说这个五额驸亦是科尔沁蒙古亲贵,将得乾隆大用。所以英祥虽常常忙得脚不点地,人都瘦了一圈,心里倒还熨帖,冰儿虽不喜欢常守空房,为了丈夫的前途,也只得忍着。

果然这天打了头更,小豆子才飞马前来传话,英祥又留侍大内,今晚不回来了。冰儿虽是落寞,也不好说什么,切切地嘱咐小豆子好好服侍,又吩咐小厨房备了点心提盒给英祥送去。忙乱过了,见大自鸣钟正指向亥正,苇儿道:“主子,不早了,安置吧?”冰儿心里空落落的,点点头。苇儿便服侍她宽了外头大衣裳,又亲自为冰儿卸了头上钗环,放下一头乌鸦鸦的头发。冰儿玩着发梢,任苇儿为她通着头发,按摩头顶,突然问道:“今晚你当值?”

苇儿道:“是,今晚我伺候主子。”眼风一扫,几个伺候的小丫头都规规矩矩退了出去,在门外伺候。公主府规矩比宫里小得多,但苇儿还是习惯值夜时坐在冰儿卧室的地板上打盹儿,若主子有所需索,立刻能惊醒伺候。

冰儿脱掉衬衣,换上粉红绸子的睡衣,道:“今晚我们一床睡,一起说说话?”

“哪有这个规矩!”

“哎呀,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冰儿拽住苇儿的胳膊,腻在她身上,“你不知道一个人睡多寂寞,陪陪我么!”

苇儿想打趣一句“想额驸爷了?”,终究没敢,脸上却带出三分笑意来,这哪逃得过冰儿的眼睛,立刻抓牢了苇儿:“小妮子春心动了吧?说!在想什么?”苇儿没法,笑道:“又胡说来!我有什么‘春……’”想想中了冰儿圈套,气不过,回敬道:“怕是主子心里在想谁了!”

冰儿这方面却是皮厚的,仗着没有其他人在,笑道:“可不是!你陪我睡,好解我的相思之苦。”硬拽了苇儿上床。苇儿没奈何,吹灭蜡烛,解了外衣,却没有睡衣,只穿着贴身的一套薄绸子亵衣上了床,又被冰儿拖着进一个被窝。公主的寝褥,轻暖而芳香,苇儿觉得舒服,又觉得僭越,浑身正不自在,不防冰儿的手却不老成伸了过来,在她胸腹上下其手摸了两把。苇儿到底还是个姑娘家,脸上燥热,声音不由有些高:“我下去睡!”冰儿忙道歉:“和你开个玩笑,吓成这样!”又道:“我睡不着,你陪我说说话。”

苇儿半晌才若有若无地轻叹一声。冰儿听见,问道:“怎么了?是不是王嬷嬷她们还和你为难?”

“倒也不是为难,不过要和他们处好也不容易。”

冰儿道:“这帮老狗,我恨不得全开发了。王嬷嬷最是势利的,我顶看不惯。那时候还想和我拿乔,给我一顿好治。她们要怎么样你,你只管告诉我,我还不信我动不了她们!”

苇儿道:“王嬷嬷现在倒还收敛。主子也得给她们留些体面,毕竟也是跟了您的老人儿了。”

冰儿道:“你就是老实无用,怪不得专给人欺负。话说回来,她们跟我的时间最长,你们却总归要……”她突然转了话题:“我帮你找个人家吧。”

苇儿脸又红热起来:“您再说这些,我就下去了。”

“真是!这又不是见不得人话题!”冰儿嗔怪道,“我还比你小好些呢,不也嫁汉子了。难道你将来不嫁人?”

半晌才听见苇儿回话:“遇见好主子,就一辈子不嫁也愿意的。”冰儿向天卧着好一会儿不言语。苇儿不知哪句话触忤了,因素知冰儿脾气的,连汗都微微出了,只悔自己多嘴。许久,冰儿笑道:“一时半会儿的,竟想不出个好人家。明天我去傅恒府上,我舅妈她知道的人广,说不定有合适的。”

“主子!”苇儿一方面释怀,一方面又有些恼了,“您若不要我,直接赶出去不就结了!这么煞费周折的,弄得人心里难过!”

冰儿听出她的口气,哄孩子般拍拍她身子,道:“我不说了,不说了……别臊。”可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又凑过去道:“我知道你心高,瞧不起那些凡夫俗子。这样吧,我为英祥收了你,咱们俩一起……”

话音未落,却见苇儿“呼”地竖了起来,冰儿吓了一跳,也坐起身问:“怎么了?”却透着薄光见苇儿脸上珠泪乱滚,好半天气顺过来才说出话来:“公主看在奴婢服侍了您这些年的份儿上,别作践奴婢了!”

冰儿极少看见苇儿发火,陪着小心道:“这怎么叫作践呢?我可是诚心诚意的。”

“您是要我剃了头发当姑子才肯信么。”

冰儿愣了阵,才明白苇儿这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心里也不禁难过,她虽醋意极大,不愿与人分享英祥,但对苇儿倒是真心的,只是自己平素刻薄惯了,亦未想到苇儿忧谗畏讥到这个地步,说是“情同姐妹”,怎么可能真同姐妹呢!“我说错了,你别怪我。”她只好道歉,抓过苇儿的手往自己脸上扇,苇儿吓得忙缩回手,已明白冰儿不是故意和自己为难找茬,心一宽泪也收了。冰儿轻轻用手指揩去苇儿脸上的泪痕,自己先躺下,苇儿为她掖好了肩头,自己也躺下,外面一片静谧,冰儿幽幽道:“我知道,你是真心对我好的。所以我也是真的想为你着想。虽然隔着主仆这一层,其实我心坎里是把你当姐姐看的,只是我这人不会说话,不会做红娘。你要有什么想头,就跟我说,就当对妹妹说。好么?”

苇儿轻吐了口气,道:“公主,其实不光我,大家谁对您不是真心!”她听见冰儿在冷笑,也知道这话有点孟浪,亦无法解释,只接着自己的话茬继续:“孝贤皇后待我的好,我一辈子记得;公主心里拿我当自己人看,我也明白。我一个包衣人家女儿,敢有什么非分之求?等我到年纪出去,怕也只有做小做填房的命,还不如一辈子伺候主子。”

“瞎讲!”冰儿笑道,“你说心里话,我也说心里话,做填房还好,做小的实在太遭罪也太委屈你。英祥这么个人你尚且不愿,何况那些糟老头子?”她觉出苇儿又要开口,从被筒里抽出一只手捂住苇儿的嘴:“听听,都打三更了!你放心,我有数,将来必然不委屈你。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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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英祥回来时,已是日上三竿了,冰儿见他哈欠连天,极困倦的样子,边为他宽解衣服边抱怨道:“皇阿玛也真是不体谅人!值夜班也就罢了,还值到这么早晚!”

英祥道:“昨晚奏报来得急,皇上一夜都起来三次,军机处没有人睡了囫囵觉。今儿逢五,皇上早上还要御门听政,这会儿我回来了,他倒又召了军机处的几位到西暖阁去了。我好歹……”他大大地打了个哈欠,“我好歹还只是学习行走,本职还是御前侍卫罢了,总算可以早早回来睡会儿。”

冰儿问:“皇上这阵儿这么辛苦,身子还好吧?”

英祥捏捏她的脸道:“真是个孝顺女儿,不枉皇上疼你。”冰儿见他轻佻,心里也爱这风流,佯怒地用胳膊一顶,眼角瞥到几个伺候屋内的丫头都装聋作哑,各个找事儿退了出去。冰儿正想靠到英祥的肩头,突然看到了什么,一手按住英祥的手,一手伸到他肩头,从天青色马褂上拎起一根长发来,故意用吃惊打怪的声音喊道:“哟,好细好软的头发!——不是我的吧?”

英祥见她狐疑的神色,脸一红,抢过头发扔掉,又拍拍肩膀,寻话岔开:“别瞎猜!谁知道哪里沾到的!……困死了,你帮我把腋下的扣子解一解。”

冰儿用力把他一推,也不多言,往床前一坐不出声。英祥自己脱了衣服想上床,却见妻子双手叉开拦着,不由赔笑地上去抚抚她的肩膀,道:“我都累了一天一夜了……”

冰儿脸一拉长道:“别腊月里生孩子——动手动脚(冻手冻脚)的!你说清楚,怎么回事?”

“真没什么事儿!”英祥不善撒谎,只好道,“刚刚回来后先去王府给阿玛额娘请了安,顺道去浅晖院看了一下蓝秋水,问问饮食起居罢了,怕那些奴才们当她是外人,不经心。”冰儿已是醋意大发:“还‘罢了’!劳动你小王爷亲自过问,他们敢不经心?过问的那么仔细,怕是都要上头(1)了,否则,也沾不到头发啊!”

“我没说完嘛。”英祥道,“秋水刚除服,一时伤心不过,有些失态,伏在我肩头哭了一会儿,真就只哭了一会儿,没什么事——大白天的!”

“哼。”冰儿冷冷的脸,身子一扭让到一边,英祥便坐了过去,揽着冰儿的肩膀,嘴唇凑到冰儿耳垂边,声音低不可闻:“好了我的醋坛子。眼圈都是黑的,昨晚没睡好?想我了?”冰儿觉得痒嘻嘻耐不得,别过头正脸对着英祥,轻声道:“睡你的觉吧!啰嗦什么!”英祥就势在她唇上亲了一下,搂住笑道:“好香!‘暗娇妆靥笑,私语口脂香’。你今儿用的是什么胭脂?再让我尝一口……”冰儿扑哧一笑,任他轻薄了一会儿,才道:“快补你的觉吧!大白天的,万一哪个丫头进来看了笑话!”服侍英祥脱了夹衣裳,只着贴身的白色绸子里衣,微露着赤缯的汗巾子,见他宽肩阔背,细腰长腿,庭中玉树一般,却想起了另一个人的背影,一时失神。

等英祥问“在想什么”,冰儿方始红着脸回神过来,拿话岔着:“昨晚我同苇儿做一床睡的,聊了大半夜的话。”她看着躺在床上,以手枕头的英祥,狡黠一笑:“我说叫她伺候你,你看怎么样。”

英祥只当她说笑,故意道:“那敢情好!苇儿温柔知礼,长得也好,性子又好。求都求不来!”说着,故意去握冰儿的手。

冰儿一把把手抽开,狠狠顶了英祥一指头:“就知道你早起了色心!——我倒是有心把苇儿给你,可惜人家瞧不上你,根本不要你。”

英祥知她说笑,也不恼火,欠起身子,一手抚着冰儿的腿,陪着笑道:“说真的,我不想苇儿的心思,不过我真可怜秋水,没爹没娘的,住在王府也颇不成话,可叫她一个出去,又哪里有出路可寻?我们成婚也蛮久了,又没有孩子,你也表表贤惠,把秋水给了我吧——你放心,我的心一准儿在你这儿,我们是结发夫妻么!……”

冰儿心里怒气渐炽,脸上却是笑着:“人家秋水可不一定看得上你!”

英祥一时糊涂,笑道:“她有什么不愿意,她老早就愿意了!”

冰儿勃然大怒,站起身来眼角含愠:“我不表这个贤惠!我身边几个丫头随你挑,蓝秋水不行!”起身时幅度太大,半幅帐子都散落下来,如水一般的绿纱幔帐抚了冰儿一脸。冰儿焦躁地甩开脸上的帐子,退了两步,只是气哼哼的。

英祥隔着绿纱看不清她的脸色,只见纱帐上绣着的一对对蝴蝶随着纱帐的飘动似乎翩翩起舞,他心里也有些不快:“行了行了。我知道了。算我没说!”爆发了一句,也不知下一句该讲什么,赌了气躺下来,拉了锦被盖着,翻身向里不再言声。听见冰儿噔噔跑出房门,猛地掀起帘子又猛地放下,帘子刮在门框上呼哧一响,又听见外面服侍的嬷嬷小心翼翼问安的声音,接着是冰儿爆炭样的大嗓门:“走走走!别来烦我!额驸在里面睡觉,吵什么!”估摸是冰儿走了有一会儿,才又是阵阵窃窃私语声。

英祥越觉得心里不舒服,眼睛是极困倦几乎就要粘上,可心里头乱乱的,一会儿是冰儿,一会儿是秋水,一会儿是那个没见过面的慕容业,一会儿是曾经的情敌阿睦尔撒纳,一会儿又是乾隆吩咐的事情,翻了不知多少次身才迷迷糊糊睡着了。这一觉直睡到下午,英祥起床时,日头已经偏西了,叫了人进来伺候穿衣,才知道宫中刚赏下几筐上用的果品点心茶叶,冰儿着人分出一些,亲自送到萨郡王和福晋那里尽孝去了。若不论脾气急躁,冰儿倒是没有什么坏心,原本定制公主下嫁后,舅姑都需以面君礼来参拜公主,冰儿从来不受这礼,晨昏定省虽不按时,得空都会去,下嫁这一年,与福晋相处极好,人都说真和母女似的。

想起先时的龃龉,英祥不由一笑,也不计较了,由着小丫头给换上了枣红长衫元青褂子,新编了黑亮亮的油松大辫,辫梢挂着金珠缀脚和大红丝穗,他向冰儿那架两尺见方的妆奁镜子中打量了自己一下,稍显得还有些憔悴,气色还好,便也往隔壁王府赶去。

到了那儿,正听见福晋在吩咐事情:“……既然你都想好了,问不问我也都随你的意。她敬的茶,我可不敢喝,随便哪间院子住下就是了,我眼不见心不烦。”瞥见儿子来了,依然是气定神闲的样子,从容地抬抬下巴示意他起身落座,自己端了茶喝,俄而对坐在上首的冰儿笑道:“原不知秋茶还有这样醇厚的滋味!”英祥见冰儿笑笑答不出话来,自己便探着身说:“其实经了白露,茶味更平和,且没有苦涩味,只是世人均道春茶是上品,所以也不大重视秋茶。——当然,好秋茶先也得好品种,宫里赐下的这茶,都是百年以上的古茶树,香味不烈却醇,若用隔年的荷花露水、西洋的透明玻璃杯子泡,茶分五色,看着也宜人呢!”

福晋看了儿子一眼,吩咐小丫头道:“你们也听傻了?还不给小爷倒茶?”

英祥谢了母亲,瞥眼看看冰儿,冰儿正眼儿也不瞧他,笑脸只对着福晋。福晋见儿子也品了几口茶,一语双关道:“春茶秋茶,倒是次要;品茶的人需得有正心。若说我们女人,相夫教子都是本分,不妒忌也是修为;只是男人家行事,更需讲个道理,一味地图着自己快活,不顾及身份脸面,自家不觉得,在外头岂不就是笑话。”转脸对一脸不自在的萨郡王笑道:“你别多心,我不是说你。”

这下脸上不自在的就是英祥了。福晋瞥了他一眼,慢悠悠道:“你阿玛老骥伏枥,又要添个新姨娘,我年岁大了,服侍不了,该当有人替我。不过家里其他几个侧福晋、庶福晋,还有刚正了名分的姨娘、没正名分的通房丫头,王爷也要雨露均沾才是呢!——英祥,你院子里那个,你是准备怎么处置?”

作者有话要说:  不是甜虐吗??????

不是甜虐吗??????

不是甜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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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甜虐吗??????

不是甜虐吗??????

不是甜虐吗??????

不是甜虐吗??????

不是甜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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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头:古代婚仪

☆、翻将故剑作平平

英祥的脸顿时红透了,没想到母亲这么不给面子地当场拆破,急遽看看母亲和妻子,两个人都是面无表情,也不直视自己。英祥却不是个薄情寡义的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她是一个孤女,此刻无处可去,儿子不忍心把她赶走。而且……”他又顿了顿,似乎有了回击某人的力量:“……而且儿子婚后无子,有愧于先人,亦是不孝,所以也想纳个小来开枝散叶。”

冰儿的脸瞬间失色,众人循着她手中茶杯清脆的瓷器相击声中望去,明显可见她的手在颤抖,心里都不由提了起来,也不知这位额驸爷怎么会突然这么不知含蓄,把如此尖锐的想法提了出来。真不知这位坏脾气的公主会如何处置这情况。

福晋冷眼旁观,却见冰儿还是忍了又忍,终于压抑了她以往的暴躁性子,只是冷冷一笑,语气中带着些刺,也带着些无奈:“恭喜额驸,有了意中之人。”

英祥被她话里的刺一扎,突然难受起来,之前对慕容业的嫉恨、对冰儿的怄气,混杂着此刻的后悔和心疼,翻作一股,可是话出口覆水难收,只来得及期期艾艾说了句:“你这话错了……”便被冰儿打断:“这话还错?你是要奉她上座,让我跪下来敬她茶才算不妒是么?!”

她“忽”地站起身,突又觉自己失态,又坐了下去,掩饰地捧起茶啜了一口,根本难辨滋味,只是把茶里并不浓郁的苦涩味狠狠在舌尖上绕了两圈,“好么!说什么两情长久,不过也是朝三暮四罢了!”她心里想着,然而这才是这些贵人家的正常情况,自己身在其中,除了适应,竟然别无他法!

福晋依然面无表情,淡淡道:“既然如此,两桩事就一起办吧。虽说只称呼姨娘,也算是喜事,家里摆点酒,敬个茶,给新人做几件新衣服,都是该考虑起来的事情。”她特为转头吩咐道:“我那里有好缎料,拿些赏赐两个人做新衣——不过不要拣红的,身份即是脸面,僭越了,她们自己也不好看么!”

事情这么定了,谁都不能驳回,看了个佳吉日子,两个新人走边门进府,分别给萨楚日勒郡王、福晋、英祥和冰儿行了大礼,敬奉香茶,福晋和冰儿也依着规矩赏赐了如意和荷包,算是接纳了两个人。冰儿的脸一直板得牢牢的,虽则有时看着福晋带着淡笑随和的样子,觉得自己也该学一学,可临了这笑无论如何挤不出来。服侍的众人知道她不高兴,不过好歹居然松了口,也是意料不到的事情,背后竟然还夸了几句贤德。

晚间酒宴罢,英祥来到公主府见妻子,果然是山雨欲来的阴沉劲儿,他晓得今天这关无论如何是要过的,陪着笑到冰儿身边,对旁边的侍女嬷嬷们使个眼色,俟众人都退出去了,才笑道:“谢谢你。”

冰儿翻翻眼睛说:“你来做什么?不陪着你的新娇娘去?”

英祥腻在她身边说:“合卺酒已经喝了,这会子还早,忙什么?想陪你说说话。”

“我没什么跟你说的。”

“当真?”英祥凑过去在冰儿脸上亲了一下,冰儿见他石青袍子下面的红色吉服就反感,仰着脸避开,撇了嘴道:“好吧。就问一句:为什么她还住在浅晖院?”

英祥点点头道:“就知道你要问这句。其实我现在的正房是在这里,浅晖院又算什么?她已经住惯了的,挪移起来不方便。你若是嫌里头规格太高,赶明儿我叫人把里头的陈设收一收可好?你放心,我不会总去她那里的。”

冰儿依然避开他的脸,冷笑道:“你爱去哪儿去哪儿!我才管不着!难不成我离了男人就不能活?外人说起来虽然我这里是你的正头院落,郡王府里却还数得上浅晖院,不过要是你喜欢做个‘两头大’,也是极好的。”

英祥有些无奈地说:“又乱说!人家现在不过算个开了脸的通房,哪里与你比肩去?——好了,那就依你,给她挪地方。不过新婚燕尔,遽然挪移院落,总归不大吉利。等过了三朝,我再叫人收拾院子给她住下好不好?你说是安排在公主府还是隔壁呢?”

论道理是应该在公主府才是,但冰儿想着就腻味,毫不犹豫道:“我眼不见为净!”英祥点点头,掏出怀里一块金表看看,歉意地说:“我该走了。这三天晚上总得陪她,不过我得空就上你这儿来陪你,好不好?”

冰儿听了这话,一个劲儿地推他:“你赶紧地去!让新人等急了,还不知暗地派我多少不是!”真见英祥走了,心里又一下子空落落的,泪珠直在眼睛里打转,苇儿进来帮她卸妆,冰儿的眼泪一下子淌下来:“要是我不生在富贵人家,随常的一夫一妻过日子该有多好!”苇儿叹了口气,只好拿些大道理劝解,冰儿抬手擦擦眼泪,望着镜中美丽如旧却看不见笑涡的自己,终是自己哀叹:“他笑眯眯的,其实骨子里还在怪我。可是,我也没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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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下午,宫里来了一乘轿子,说太后想孙女了,把冰儿接到宫里去住两天。冰儿正好不愿意面对家里这状况,二话没说就带着两个人进宫。没想到伺候在侧的小太监没把她带到慈宁宫,反而领着进了养心殿,冰儿估计着自己又要听那些堂皇的女则,心里格外不怡,问那小太监道:“皇上心情好不好?”小太监腆着脸笑道:“皇上心情不坏。是真想念公主呢!”

冰儿撇撇嘴,一副不相信的样子,没奈何进了门。西暖阁里依旧摆着沙盘和一摞摞折子,不过乾隆的脸色较上次怡和好多,见她来了,一把拉到身边,细细看着颧骨上那道伤痕,已经过了一旬的时间,伤处只余了一痕窄窄的青印,也看不大清楚了,青印旁边略有些发黄,大约也是快要好了。乾隆伸手抚了抚印子,问:“不疼了吧?”

冰儿见他心情确实是不坏的样子,也敢撒点小脾气,嘟着嘴说:“更疼的也经过。”

乾隆无奈一笑,点点她的额头:“又来!朕的苦心你一点不懂。”见她身子一扭,脸上浮了点笑,又问:“怎么连粉也没涂点?这道印子不遮起来,给太后看到了又要问。”

冰儿一副无赖形状:“不喜欢涂脂抹粉。”乾隆恨恨道:“你就是故意的!——养心殿里可没有脂粉。”

冰儿飞快地接话:“我也没带呢。”

乾隆瞪了她一眼,对外头的太监道:“等会儿晚膳开在阁子里。着人到景仁宫令妃那里说一声,今晚冰儿宿在那里。——叫她们备些脂粉,有人空身来,就准备着蹭着用呢。”

冰儿“噗嗤”一笑,对乾隆道:“我一回来就害令主子不能被翻牌子,皇阿玛不带这样的,净让我做恶人。“乾隆也笑道:“你何时知道为别人着想的?稀奇了!今晚去令妃那里不许胡闹,令妃有孕在身,没法伺候朕,倒要伺候你!明儿早上去陪太后聊聊,她老人家想孙女呢。”

冰儿惊喜地睁大了眼睛:“令主子有喜了?我该好好贺她!”

乾隆淡淡笑道:“御医说脉象是个女孩儿,女孩儿也好的,不过不要像你这样出格就行。”又说:“英祥纳宠,你放大度点,无论妾室生了几个孩子,你都是嫡母。不要叫人看‘悍妒’的笑话。”

冰儿一听这茬儿,心里就不快活起来,此刻也不想在乾隆面前掩饰,一张脸瞬间挂了下来,嘟嘟囔囔道:“做女人真是命苦,一个男人还得掰成几瓣和别人分享,还不许生气。我不过是祭一祭故人……就得挨打受气。”

乾隆揉揉她的脸蛋道:“那怎么办呢?你撒泼打滚,就有面子了?以后不许提慕容业的事,把他忘了;忘不掉,也只许藏在心里。”

虽然不服气,可世事就是这样,也只能接受、适应,冰儿看着沙盘,上面还有乾隆用小棒做的记号,因而问道:“阿睦尔撒纳有消息了吗?”

“没有。”乾隆的神色也显得比先前冲淡多了,“不知他躲在哪里,只有慢慢寻找。不过他的性子,决不会善罢甘休的,总会想着法子和朕对抗。西边班第那里,已经命令随防进驻,只是兵力有些分散……”他的目光中又现沉郁之色,看看沙盘又看看女儿,笑道:“今日叫你来,就是打算忘记这些事情,你不许再问了。朕想安生吃个饭呢。”于是冰儿问道:“皇上整天这么忙,怎么知道我们家的事情?”

乾隆笑笑说:“你家那位,和你一样,脸上藏不住事,朕略问一问,还有什么问不出来的?”

冰儿气呼呼道:“他居然出卖我!那时,他在承德与人家吃花酒,私赠表记的事,我可没有到处说!”

乾隆笑道:“你当朕不知道?男人家这点风流小过,都追究起来还得了!朝里还有能够为官的人么?就是在朕私下里说,当丈人的,再心疼女儿,也得给女婿稍作面子才是。不痴不聋,不做阿家翁。他大节不亏,小节不纯,于公于私,算什么大事呢?”

伺候乾隆吃完饭,又给怀孕的令妃问了安,冰儿晚上住在景仁宫的一间配殿里,竟觉得无比陌生,晚风在屋檐间回旋,檐上金铎铁马声声脆响,冰儿想象着浅晖院那火热的一幕幕,虽未亲临,如同亲见。那时缠绵在自己身边的男人、只为自己神魂颠倒的男人,终于被一点一点地割离自己,想着往日两情缱绻的情意,心头酸得难过、苦得难过、涩得难过,却无人可诉说,越发难以入眠,脑海中是以前听来的一句俗语:“不如意事常八_九,能与人言无二三”,果然经历多了,这种无奈的感觉就越发真切,回顾小时候想说就说、想做就做的忘形,竟然也是一种奢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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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里没两天,就听说了萨楚日勒新纳的小妾有了身孕的消息。

“这才几天?都能诊出来?起码是一个多月的身子了吧!”

苇儿轻声道:“谁说不是呢!郎中瞧了说有两个半月了!福晋和王爷说了:这带着肚子进来,不是混淆王府的血胤?王爷一定说确定是自己的骨血。”

“确定?”冰儿冷笑道:“怪道以前有话说铁门槛里纸裤裆,就是有这些怪事!”

闲暇过府给福晋问安,正听见福晋对大丫鬟金铃儿吩咐:“她如今娇贵得很,不来请安我哪里敢去催!两个半月还是坐胎不稳的时候,叫她自己小心了。不过是不是王爷骨血,将来生出来还是能见分晓的。”见冰儿过来,勉强挤了一丝笑,道:“公主万安,这样的事,叫孩子们都见笑。偏生你阿玛……”长叹了一声,也不再继续说话。

冰儿陪着叹了会儿气,福晋道:“公主还需好好调理身子。虽说嫡母是一样的,毕竟不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总隔层东西。”冰儿颇觉委屈,红了脸应声“是。”福晋叹口气又道:“这几日你回来,英祥在你房里没有?——别臊,这里没有外人,我们娘儿俩说说贴心话。”

冰儿道:“他算得挺好的,来我这里两日,到浅晖院一日。”忍不住又撇了撇嘴。

福晋道:“他也该注意自己身子——隔日我去说他。”

正说着,外面丫鬟进来通传,说新姨娘乌珠穆沁要进来给主母请安。福晋眉头一皱,旋即松开笑道:“那请吧。”

这新姨娘冰儿也见过一面,不过那日两个新人同时进门,自己正一肚子气,正眼儿都没有瞥一下,今日心情算是平和了,端坐在上座,定睛看这位新人。

这乌珠穆沁大约还不到三十岁的年纪,高高的个子,行路刚健不像个娇滴滴的孕妇。细细打量,皮肤比一般风吹日晒的蒙古女子白净,且是那种近乎透明的白,一双毫无顾忌的春水杏眼,眼梢和下睑带着淡淡的粉色,笑的时候露着洁白的牙齿,连眼角微微的细纹都盛着笑意。虽然进了府,穿的还是蒙古袍子,依然高腰扎着腰带,两个月还不显怀,柳条长腰婀娜柔软,臀部丰腴圆润,确实是令男人心动的角色。

乌珠穆沁要跪,福晋抬抬手道:“金铃儿赶紧替我扶着。新姨娘有孕,不要随意跪了,平素缺什么东西,只管命人到我这里要。”

乌珠穆沁应声“是”,转而又对冰儿笑道:“本来是不敢对公主这么无礼的,只是福晋的话我琢磨着,王爷的子嗣要紧。以后生产了,我再为公主赔罪、补过。”

行礼的事情哪儿还有以后补过的!冰儿知道她不过客气一说,她素来不喜欢这些肠子里弯弯绕的人,乌珠穆沁长得妖调,更是惹厌,因而冷笑道:“姨娘哪里话!你正经呵护着我的小叔子或小姑子才是。我那里有宫制的保胎药,什么时候姨娘派人来取。”

乌珠穆沁自然也看出冰儿对自己没好感,依旧大大方方笑道:“那怎么敢!那是皇上备着给公主怀孕的时候用的吧?我怎么敢占先了?”见冰儿脸色有变,忙收了口道:“不过公主心意,我实在是感激呢!”

福晋道:“你也不用在我这里立规矩了,既然有了身子,多歇歇才是。以后生过了,我再叫府上的嬷嬷教你一应的规矩。”打发了她走。

乌珠穆沁着人扶着,柳条腰有节奏地摆动着离开了。出了福晋的正头院落,一路向东,路过王府的内花园,正巧在石子甬道上遇见另一位新姨娘——蓝秋水。

乌珠穆沁见蓝秋水也只有一名小丫鬟服侍着,笑着招呼道:“你也去给福晋请安啊?”

蓝秋水却比较沉静,先福了福身子道了安,才带着些淡笑说:“是呢。早上给福晋请了安,寻思着这会子过了晌午,不知福晋午膳进得怎么样,该当去伺候。”

乌珠穆沁笑道:“已经吃完了。她的正头媳妇在那里,你别去找不痛快。错过这晌再过去就是了。”蓝秋水神色有些犹豫,乌珠穆沁笑道:“怕什么!你不信我的,只管有亏吃!”回头对自己的丫鬟和蓝秋水的丫鬟道:“这里阳光好,我们要晒晒太阳说会子私话,你们找地方耍去,过后我们自己回去。”蓝秋水那个丫头犹自可,服侍乌珠穆沁的那个就有点不大敢,乌珠穆沁豪爽地挥挥手笑道:“我身子好得很!我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头三个月还敢在草原上骑马呢!这里坐着晒太阳怕什么!”见两个小丫头走了,方拉着蓝秋水坐在朝阳的一座亭子里。

乌珠穆沁深深地吸了一口深秋的空气,笑道:“在我们那儿,这会儿已经下雪了,而且都是大雪呢!冷极了,出不了蒙古包。不过,我们那儿的空气比这里好,这里总觉得有股污糟味,天也灰,晚间虽说有人声,但还是觉得寂寥得很。可惜女人家是草籽命,落到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她有些夸张地叹了一口气,转脸对蓝秋水道:“你觉不觉得委屈?”

蓝秋水脸色一白,四下看看才低声道:“不委屈。”

乌珠穆沁伉爽地笑道:“你骗我呢!你怕我什么?我可是把你当做朋友的!”

“我怎么敢僭越……”蓝秋水低下头,凝望着脚下磨得平平展展的青石砖缝。怎么不委屈!她也是读书人家的小姐,谁知道会遭遇那些!若不是走投无路,怎么会自愿在富贵人家做小?可不这么着,除非寻短见,要活下去,就得走更脏的路。她的眼里隐隐有泪光。这条路也不好走啊!自己孤身一人,连身边服侍的嬷嬷和丫鬟也明显有些瞧不起自己,不会明说,眉梢嘴角那丝轻蔑却是掩藏不住的。而正头嫡妻富贵到了极点,指头里使点劲就可以把自己捻为齑粉。自己唯一欣慰的,不过就是丈夫英祥,为人随和宽容,对自己也好,总算这灰暗的人生有了点盼头……

正想着,突然听到乌珠穆沁神秘兮兮的压低的声音:“喂,你喜不喜欢他?”

蓝秋水略显苍白的脸忽然浮上两朵红云,别开头道:“这叫什么话……”

乌珠穆沁笑道:“你们汉人,扭扭捏捏的!不过我明白了,你可喜欢他了!不然,脸怎么会红?”见蓝秋水臊得要走,赶紧伸手拉住她:“就我们俩交心,说说闲话怕什么?——哎,那他……喜不喜欢你?”

想起晚来他的温柔体贴,蓝秋水的心宛如摆在新婚时软软的床垫上一般,踏实、温暖而柔软……他看着自己落下的新红,那般怜惜地轻柔吻过自己的肌肤,在耳边吹着热热的气息问:“疼了吧?你放心,我一辈子对你好……”他的眼睛不会骗人,带着朦胧的光,弯弯的笑意,指尖抚过自己因疼痛而汗湿的发鬓的时候,那种疼惜的感觉从眸子里流出来。三天才能见他一面,且知道还有两天他在别的女人那里度过,明明知道自己连妒忌的资格都没有,可忍不住酸酸的感觉萦绕全身,每一个他不在的时辰,都满溢着室迩人遐的思念。

这种痛苦让她不能自拔,乌珠穆沁看着她的神色,难得的带了些冷意:“她们不待见我们,男人待见我们!她们不待见我们,我们自己个儿待见自己!既然咱们也算差着辈分,我拿一拿大,认你做干女儿,以后,我帮持着你!”

蓝秋水惊愕地抬起头,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乌珠穆沁又是爽朗地咯咯直笑:“你是瞧我比你大不上几岁,当不了你的干妈?我已经三十二了!我的大孩子,要是活到今天,和你一个岁数呢!”

“您看不出来呢……”蓝秋水瞟一瞟她,又低下了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谢谢……干妈扶持。女儿不懂的事情太多,以后有劳干妈教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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