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枉生录》作者:未晏斋【完结 番外】 > 书香门第 枉生录by未晏斋.txt

  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37

作者有话要说:  (1)143、144的标题名,取自骆宾王的《艳情代郭氏答卢照邻》,不算绝妙好诗,但对于感情问题谈得小有见地,符合这两章情境。

☆、萨郡王糊涂家事

萨楚日勒适意地躺在作为自己大书房的花厅的摇椅上,四面的窗户支开了些,瞧得见外面摆放的五彩缤纷的秋菊迎风招展。这日气候少有的和暖,带着菊花冷香的秋风一点都不刺骨,萨楚日勒啜一口手边的奶茶,惬意地对伺候在一旁的管家道:“还是京里好,若是在科尔沁,这会子早下大雪了。”

管家是从小服侍他的老人儿了,从科尔沁带来,忠心耿耿,见萨楚日勒乐不思蜀的样子,暗叹一声,道:“今年扎萨克里……”

萨楚日勒皱着眉道:“欸!那里有人管着呢,左不过又是牧草啦、场地啦、大雪冻着牛羊啦这些屁大的事!有人在问着,我可不高兴操那个心!”大口喝了奶茶,取帕子擦擦嘴,兴致勃勃又道:“青滚札布有眼色,乌珠穆沁真真是个尤物!”他在管家面前竟然毫不避讳,笑嘻嘻道:“原来收房的人,都是经福晋挑选的,个个端庄得讨厌!叫换个花样,跟要了她们命似的!唯有这个乌珠穆沁,呵呵,有趣得紧!可惜大了肚子,怕出事情,只好拿其他那些‘菩萨’出出火。你遇到巴尔珠尔,叫他再物色几个,我私房藏了些银子,管不叫他吃亏!”

管家躬身道:“是。不过福晋那里……”

萨楚日勒又是皱起眉头,语气却有些无奈:“爱新觉罗的格格,不能不供着吧!且她会生,其他人都不争气,不是丫头,就是生下来夭折。难道真是命里定数,我们家就是单传?不能吧?我瞧乌珠穆沁像是生儿子的样子!”

管家道:“过几日巴尔珠尔要到京里来,王爷有吩咐,当面对他说,岂不强过奴才转述?”

萨楚日勒点点头道:“也好。不过他也需避避风头。虽说现在青滚札布摆着忠心耿耿的模样,我最清楚他骨子里是个啥!他要是想再叫我和阿睦尔撒纳掺和,你告诉他:对不住,我没那个胆子!我小日子过得挺好,犯不着为阿睦尔撒纳冒险。”

管家道:“是。不过世事翻覆如棋局,谁说得准呢?”

萨楚日勒道:“那也等翻覆了再说吧。”跷着腿道:“再倒碗奶茶来!”

喝得高兴,外面通传英祥来请安,萨楚日勒对这个独生的娇儿子倒是真心疼爱,放下脚道:“请进来,外头冷,别叫冻着。”见到英祥请了安,满脸含笑道:“你如今瘦了!不过皇上重视你,也是好事。昨儿个我去理藩院,与那里的人聊了一会儿,都说虽然班第死撑着不敢说三额驸一句坏话,但皇上心里已经有数了,如今剥空了他的职衔,就留了个达尔汗亲王在身上,吃点俸禄,也总算有块大草场供养,大约准备把他当闲人养起来。做个富贵闲人当然也是好的。不过,要出头露面,为自己、为家人争更大的面子和利益,还是要像策凌额驸:人家不过娶个和硕公主,愣是凭自己的本事,‘和硕’变成‘固伦’,纯悫公主死了那么多年了,还得丈夫的好处夫荣妻贵,追封固伦公主,多大的荣耀!你呀,如今风华正茂,自己别不当回事!”

英祥笑道:“是。这些日子,皇上也算栽培,军机处和兵部办准噶尔的事情,都叫儿子一道参与,有时还吩咐学着拟旨,与诸省封疆写信,把不宜用圣谕的事情以我个人的名义通发下去。现在对准噶尔的情形,我也算知道了七八分,就算这会子披上铠甲到西边去,也能立些军功呢!”

萨楚日勒变了脸色道:“打仗可不许去!我就你一个,如今孙子还没抱着,你少给我瞎琢磨这些!在京里当差挺好,人家张廷玉不照样是伯爵?他出过直隶边境不?”

英祥心里笑父亲,既想光宗耀祖荣华富贵,又舍不得投身疆场浴血奋战,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就算是三额驸色布腾当年几乎是乾隆拱手相送的军功,到头来不也是有风险的!不过他知道父亲是拳拳之心,也不说破,应声“是。”

萨楚日勒便道:“你那个新姨娘还行?我倒又看中两个丫头,赶明儿给你,早早给我多生几个孙子!”

“阿玛,这儿子可当不起!”英祥道,“现如今两个,已经有点左支右绌了。”

萨楚日勒愣了愣道:“公主妒忌?”

英祥道:“心里总归有的吧,不过还好明面儿不显。不过,有时瞧她样子落寞,我也有些不忍心。”

萨楚日勒挥挥手道:“你怕什么!再是公主,规矩她能不守着?再说,如今御前你待得更多,要是她什么事情过分了,你就找你老丈人评理去!”

“不是怕——”英祥说了半句,但见父亲意气风发的样子,不由想起了母亲,母亲倒是一派祥和大度的模样,可是心里……他不由有些别样的念头。萨楚日勒哪想到他心里转了那么多心思,见他有些神思不属的样子,说:“你既然累了,早些休息吧。女人虽好,也是伐性之斧,还是要保重自己个儿身子。我叫他们给你送点滋补的膏子去,每日家用些,强健体魄呢。”

英祥谢过了父亲,退出花厅。

***************************************************************************

他拔脚一转,并没有往西边公主府去,而是径直到了东头的浅晖院。今日本来该是到正妻那里的,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在蓝秋水那里更舒服,小豆子跟着他进了二门,英祥道:“你停下吧。机灵点,要是有人问起,只说我到库里找件旧物就完了。”

浅晖院一片寂静,偶尔几声莺啭,从那已经落尽了花的金桂树里传来。英祥进去时,两个服侍蓝秋水的小丫鬟正在抱厦的条炕上打午觉,连自己来都没发觉。再往里走,一边是自己原来的卧室,一边则是书房,卧室里香气袅袅,打扫得一尘不染,却不见人;再往书房一张,蓝秋水静静地在整理书桌。她还不惯穿旗袍,一身月白缎子窄裉棉袄,系着玄色棉裙,侧影盈盈,显得瘦怯,在一屋子庄重硕大的紫褐色螺钿橱柜箱笼中,犹似孤鸾在烟雾,梅花浮云端一般。

英祥轻轻踱过去,从背后握住她的左手,轻声道:“冷不冷?穿这么少!”边问边在自己温暖的掌心里搓那只手。

蓝秋水吓了一跳似的,右手拍拍胸:“爷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英祥笑嘻嘻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蓝秋水比冰儿还矮几分,娇小玲珑的,英祥身子弓着,手环在她腰间,轻声说:“我也才到,看不见你,心里还挺想的。——你既然已经除服了,何必还穿这么素?上次额娘赏给你的花缎还有没有?我那里还有些好的皮料,等下翻出来给你做冬天的衣服。”轻轻嗅了嗅她领间的香气,才把目光移到自己的书桌上,只见笔墨纸砚挨次摆好,水洗里忘记倒掉的脏水也清理干净了。而自己读的书、写的字,全部整齐叠好,书中还夹着小纸片作为书签。

“你真是慧秀!”英祥由衷地赞着,果然见那边脸上又是红晕叠起,越发觉得爱怜,说道,“不过现在也算是半个主子,何苦每日家这么累着自己?这些事,吩咐下头人去做好了。看看,这会子丫头倒在睡觉,你倒在忙碌,像什么样子?”硬拉着蓝秋水往卧房去。

蓝秋水半推半就,路上,就已经被英祥解开了几颗扣子,不得已用手掩着领口,等坐到床上,才略略能自主,伸手犹想系扣子,英祥笑道:“我要午睡,你不来帮我?”她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忖了忖才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放开自己的衣扣,去解英祥的马褂和腰带。今日腰带不知为何系得紧,她解了半天不开,倒觉得他的身体有些异样,不由脱开手道:“爷还是自己个儿来吧……”话没说完,就被拥倒在床上“难得打个中觉……晚上还有几封信要写,这次不在你这里写了,得到公主府去,所以我们……还不抓紧时间……”

蓝秋水最里面着一件猩红色缎子的裹肚,她的衣服大多简单得近乎简陋,唯有这裹肚,绣工极精,包边极细,一丛丛、一簇簇深浅不一的海棠花,衬着数十种不同的绿色绣成的、碧玉般的叶片,盛放在这猩红的方寸间,随着酥胸的一起一伏,花朵光色变幻,如在梦中观。

英祥舒适地侧枕着头,看着枕边佳人莹莹的汗水和起伏的胸脯,那双眼睛忽然睁开,带着些羞臊,浅浅地瞟过来:“爷……我不会伺候……”

“没有。”英祥探头在她唇边轻轻印了一吻,“你伺候得好极了!我知道,为我,你什么都肯做。”

“是。”声音越发轻微,那双并不出彩、但秀丽可人的眼睛也越发显得明媚。面前的男人冠玉一般的容颜、玉树一般的身姿,她的手拂在英祥的胸膛上,那里肌肉坚实,皮肤光滑,真不知是哪一世求来的姻缘!

舒舒服服睡了一个午觉,英祥起来看见蓝秋水正自己打水在擦洗,见他的眼睛笑眯眯看过来,蓝秋水红了脸说:“这些事,我不习惯有人服侍。而且,听说,要躺一躺才留得住……”

英祥笑道:“你真是有心人呢!那你赶紧给我生个孩子好不好?男孩女孩我都喜欢呢!”

蓝秋水低着头浅浅地笑,半天不做声,突然抬头问道:“晚上一定要去公主那里?”见英祥点头,脱口而出:“你还是更喜欢她是不是?”

英祥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蓝秋水自知说错了话,陪笑道:“那是自然的。我不是吃她的醋。爷能分给我一二分,就是我几辈子烧香修来的。”英祥恢复了笑容,说:“我知道你很难。不过,她那里,一是我要说话算话,二来,我跟她是结发夫妻,也不可能没有情分。”

蓝秋水睫毛乱闪,许久才挤出一笑:“是呢!爷们家重情,女人家才放心。不然,将来又有了新人,我也不知道该给撂到哪里去了。”见英祥笑了笑起身自己找衣服穿,赶紧上去帮忙。离得近,看得见她的睫毛微微有些湿润,眼梢嘴角弯弯的在笑,朦朦胧胧仍是含愁,英祥这才明白周旋在两个女人之间的难处,心里不禁有些酸楚,抚抚蓝秋水的鬓角说:“你只需放心一点,我不是薄幸的人,我不会辜负你的。”见蓝秋水停下手怔怔的,又加了一句:“我知道,你只有我了。”蓝秋水不由双目莹莹,拉着英祥的手道:“秋水一身、一生,所有一切,无论巨细,都是爷的!”

英祥颇觉感动,但说好的事情不能不作数,缠绵了一会儿还是离开了,蓝秋水去抚平床上搓揉得褶皱的床单,床单上的熏香味是英祥最喜欢的沉香,她的眼泪一滴滴掉落在烟粉色的丝绸床单上,盛开成一朵朵小花,又很快湮掉,在经纬纵横处化成一小摊水渍。

***************************************************************************

夕阳西斜的时候,英祥才来到公主府,因为来得晚了,正不知会不会吵架、冷战,却觉得这日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冰儿静静地坐在窗前想心事一般,一脸肃穆,旁边服侍的人被打发得远远的,都在外面候着。英祥问道:“怎么了?吃了晚点不曾?”

冰儿点点头,英祥歉意地抚了抚肚子:“我今天在军机值房吃的温火饭,虽说是御厨烧的,到底不是给皇上备的菜色,鸡鸭鱼肉没一道烧得入味像样子的,这会子挺饿呢。”

冰儿这才转脸笑道:“那你来得巧了,今儿我这里煨了鸽子汤,准备给你宵夜呢!”

“乳鸽?”

冰儿笑道:“乳鸽肥壮些,但若说汤汁醇厚,肉头有嚼劲,倒是信鸽好。”

英祥便也一笑:“好是好,只是好容易培养出的信鸽煮了汤,这不是煮鹤焚琴是什么?”自己脱了外头大衣裳,适意地靠在条炕的引枕上,闲闲地问了几句下午忙些什么。冰儿答道:“我不过是无事忙。今儿还把账簿子送我这里来,一串串数字看得我眼晕,这些事,还是别人管着就行了。我下午在院子里射箭,到底好些时候不练,手都生了,原来能开十力的弓,这次才勉强八力。”又问萨郡王和福晋的身子骨好不好,府里事情多不多;谈到萨郡王新纳的小妾乌珠穆沁倒格外多说了两句,英祥不好明说自己父亲的不是,不过对他这次纳妾也是有些微词,冰儿笑话了他几句“五十步笑百步”;又故意问起蓝秋水,见英祥闪烁其词,自己洞若观火,只是除了笑一笑,也不好说什么。

他们吃些零嘴,说这些闲话,英祥又去小书房写了几封外寄的信件,等到打了头更,喝了煨到了火候的鸽子汤,便由侍女们服侍着洗漱睡觉。灯熄了,英祥下午已经敦伦过一番,此时只觉得困倦没劲,又怕冰儿知道了什么和自己闹意见。却不想她只是安安分分面朝里床睡着,那双小手一点都不来招惹自己。

冰儿听着英祥的呼吸声渐次匀净,知道他已经睡熟了,只是自己却睡不着,无意中射下的鸽子竟然是一只信鸽,信鸽脚上的金属小囊里装的竟是一张女人手笔的字条,字条上曲里拐弯写着的竟是自己都看不明白的文字。她存了一个心眼,谁都没有问,只是把纸条塞进自己每日佩戴的荷包里。

蒙古来的寡妇、带着肚子进府、行事老练圆熟、把萨郡王迷恋得昏天昏地、与蓝秋水互认了干亲……这些事情,单独想并不觉得什么,可是连起来,串成一条线,终于察觉出哪里不对劲来。

早上,英祥匆匆起身,见冰儿也竖起了身子,于是关切问道:“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冰儿笑道:“你今儿是到侍卫处当值?”

英祥端详了一下妻子两个郁青的眼圈,伸手揉揉她的脸,带些奇怪地说道:“你昨晚没睡好?我现在挂着一等‘虾’的名分,行走在军机值房和养心殿间,皇上随时传问,一点都不敢疏忽呢。你怎么不多睡会儿?今天有事?”

冰儿点点头:“嗯,今天我要回宫归宁。”

作者有话要说:  

☆、乌姨娘难保珠胎

国事繁冗,乾隆肯接见时已经到了下午,见冰儿进去,乾隆伸展了一下酸累的肩臂道:“本来说让你就在门口叩个安吧,多去后头陪陪太后才是正经,非说要见朕。是不是又和你女婿闹意见了?朕可不会拉偏架,若是你妒忌生事,朕还有扇子赐你。”

冰儿撇撇嘴道:“皇阿玛心中,我就是个没见识的泼妇么!”

乾隆弛然一笑:“那倒是有什么正经事?”

冰儿敛了小女儿的无赖神色,膝行上前,从荷包里拿出那张小纸条,捧到乾隆跟前。乾隆见她神色,心中有些诧异,接过纸条看了看道:“这是准噶尔语,和蒙古语不大一样呢,用的人不多,朕也只粗识少许。”他仔细看了看,眉梢扬了扬,对外头吩咐说:“着人到理藩院找通晓准噶尔语的笔帖式到外值庐。”

冰儿一听,不是把纸条往理藩院送,而是唤人过来看,是怕有泄漏,虽觉得乾隆神色并不很警惕,但她心里慢慢开始有些担心、紧张和后悔起来。恰巧这时送来下午的小点心,乾隆拿起一小碟鹅油松瓤的酥皮卷子递过来说:“这是仿苏式的做法,口味颇不坏,就着热茶尤其别有风味。你不用拘礼,坐在那边尝尝看。”

多酥松喷香的点心此刻到嘴里都如嚼柴草,等通报说理藩院的笔帖式来了,乾隆把字条交给小太监递出,转头闲闲道:“家里如果无事,在宫里住两天吧,不仅太后念着你,朕也想着明儿下午有些闲暇,想与你聊聊呢。”

愈是这样闲极放松的语调,冰儿愈觉心中战栗难安,脑子里瞬间转过千百个可怕的念头,悔意层层潮涌一般,可已经覆水难收了。她起身跪在乾隆面前,伸手抓着他团龙衣襟的下摆,厚实的缎面下衬的是深秋应季的猞猁皮,软滑得几乎抓捏不住,千言万语想说,喃喃出“皇阿玛”三个字,余下的竟不知道如何开口。

乾隆并不说话,直直地望着她的手握着自己的襟摆,手指修长白皙,指甲如孝贤皇后一样不爱染红,不爱留得极长,也不用珐琅护甲装饰;袖口的釉绿色织锦镶边,绣着香色的蜡梅花,淡黄柔软的沙狐毛出锋,洁白的毛针随着她手指的颤抖而不受控制地一样轻轻颤动,仿佛有风拂过一般。他知道她的意思,心里权衡再三,仍是敌不过那种轻微而难言的心痛,终是无声叹息,轻轻握住她那只手,笃定地说:“你放心!朕懂的!别怕!”

那双手颤抖得不那么剧烈了,可是随后瞟上来的眼神依然存疑,见乾隆也不肯多言语,冰儿狠了狠心,说道:“皇阿玛,他们不会是有心的!我来消弭这件事,有什么线,我来掐断它!这样的事情,我处置过,我会处置的,断不会给皇阿玛留任何隐患!”

乾隆点点头道:“朕信及你。你也要信朕。你回府处置吧,不过,多想些后手,不要把自己置身险境才是。”

“那张条子?”

乾隆云淡风轻道:“你不需要知道内容的。你只要知道,相关的事,除了朕,谁都不要说。小小玩忽会惹大祸,上次那一记耳光把你打醒了,却没有把他打醒。”

******************************************************************************

晚间英祥回家时,冰儿已经坐在窗前逗弄八哥了,英祥边解大衣裳边道:“今日回来倒早?我还以为皇上又要留你在宫里住些日子呢。”

冰儿冷冷道:“你多希望我留在宫里呀!”

英祥无奈道:“你又胡思乱想了!”坐下来叹口气道:“你如今怎么的?以前不是这样啊!说话夹枪带棒的!若是我们夫妻俩面对面说话,还要互相心存警惕,怕彼此多什么想法,这日子该多难过呐!”

冰儿道:“是不必警惕——可也不能太不警惕吧?”她话锋一转:“你近期事情特别多,常看到回来还要写信,你在浅晖院也写信?”

英祥道:“在你这儿不是也写吗?”

“那就是在浅晖院也一定是写的喽?”

英祥叹口气道:“你真是!如今在哪里写信怎么又招惹到你了?我在她那里写信,就算是宠妾灭妻了么?要这么着说话,太累了!我还是早早闭口好了!”他有点赌气般吩咐小丫鬟给自己打水洗脚,果真接下来一句话不说,丫鬟问他要不要宵夜点心,也只是挥挥手,自己取了一本书歪倒在床上看。

没多会儿,外头有些嘈杂声响起来,英祥丢开书张望了一下,见冰儿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漠然相,忍了一会儿才问身边丫鬟:“怎么回事?这会子吵什么?”小丫头出去问了,回来神色有些紧张,敛着手回禀道:“回额驸爷,外头说是郡王府出了事,不知该不该禀进来。”

英祥翻身起来,趿拉着鞋道:“废话!郡王府出了事情,怎么能不回禀我?叫人进来问话!”

来人磕磕巴巴把事情说清楚了,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萨楚日勒新纳的姨娘乌珠穆沁流产了。

英祥吩咐人给自己重新穿戴,自语道:“不是说乌姨娘素来身体健旺?怎么会小产?”回头目视冰儿问:“你去不去看一看?”

冰儿淡淡地点点头,慵慵然起身加了件氅衣,头上不及戴钿子,加了个灰鼠皮的卧兔儿,随着英祥来到了郡王府。

乌珠穆沁住着郡王府西边的一座小院落,除她之外,另有两位萨郡王的庶福晋也住在一起。此刻院子里灯火通明,正中的堂屋里坐着萨楚日勒和福晋,一个搓手跺脚唉声叹气,一个气定神闲恍若无事,两个庶福晋手足无措站在一边,瞧瞧这个瞟瞟那个,一句话都不敢说。但听闻面东的那间屋子里不时传来呻_吟声,时而高亢时而低迷,让萨楚日勒的眉头也随着时而紧锁时而失神了。

一个稳婆挓着血淋淋、尚未洗净的双手出来,萨楚日勒弹起身急急问道:“怎么样?还保得住么?”

稳婆一脸无奈:“先时就和王爷说了,这样子的,八成是保不住的。如今担心的倒是姨娘,出血不少,胎衣又没有完全下来,人已经是面赤气弱,怕不好呢!”

萨楚日勒跌坐在椅子上,半晌才道:“郎中怎么说?”

稳婆道:“郎中就是这么说的!”

萨楚日勒无奈地挥挥手命稳婆继续进去伺候,发了半晌呆,目光瞥瞥四周,牙齿似乎咬在肉里一般道:“先时她一直健旺得很,怎么没征没兆地就出这样的事?服侍的丫头都叫出来跪着!命外头小厮预备板子鞭子,我要好好地拷问!”

服侍的丫头其实早就伺候在一旁,听了这话吓得心胆俱裂,“扑通”跪在地上连连磕头:“王爷明鉴!奴婢一直小心服侍新姨娘,一点怠慢都不敢有!姨娘这些日子吃得好睡得也好,今儿一天也没有摔着、磕着碰着。只是……只是……”她连说几个“只是”还是说不下去,惊疑不定的目光瞥了瞥冰儿又瞥了瞥福晋。萨楚日勒用力一拍椅子扶手:“说!”见那丫头周身一战,知道她有顾忌,努力放平了声气道:“你不用怕,只要如实说,我包你没事!”

那丫头自身难保,虽然知道自己无论怎么做都难逃一劫,不过保得一时是一时,先顾眼前要紧。她在地上“砰砰”磕了几个头,方始流着眼泪道:“今儿傍晚的时候,公主府里赐来一副保胎的药,姨娘先不大敢用,后来问了福晋那边,福晋说‘公主是君,君有赐,不敢辞’,就煎了给姨娘用了。喝了不过一个时辰,姨娘就腹痛流红,急急请了郎中和稳婆,当时就说保不住孩子了……”她说得害怕,尤其是为自己担心,呜呜哭着,越发说不下去了。

英祥的惊悸不亚于萨楚日勒,未等父亲开口,先转向冰儿质问道:“这可是真的?!”

冰儿坐在上首的位置,看看怒发冲冠的英祥,冷冷道:“赐药的事是有的不假。宫中赏给我的药剂,难道还会有问题不成?”她显得非常笃定,丝毫不怕这事牵涉到自己一般:“你不信,叫郎中查查药渣,看看可有虎狼之药搀在里头?!”

叫出郎中来问,郎中道:“早就看过药渣了,确实是只有川芎、归身、白芍、姜活、炙甘草、阿胶一类的保胎药剂,连参芪这些略猛的补剂都不见。用这些药,对孕妇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决不至于因药小产。”

“你看仔细了?!”

未待郎中回话,福晋冷冷的声音传来:“王爷一定是要怀疑有人作害了新姨娘?邻人盗斧,就怕先存了偏见在心里头。你若是不信,要不要我这里和公主那里的丫鬟、嬷嬷、太监、小厮也都让你打着问?”

萨楚日勒被将了一军,偏生毫无驳回的能力,悻悻然坐了下来,犹自气得直喘粗气。福晋缓缓道:“乌姨娘有娠不足三个月,本就是坐胎不稳的时候,也不定是这个孩子没福投到咱们家来,到了时候自己掉了。王爷心疼我理会得,不过,为一团还没有成型的血块,硬要弄得打鸡骂狗的,也太不好看相!”她四下看看说:“这么晚了,愣把大家都叫起来陪着。我们犹自可,公主金枝玉叶的身子,还得在这里坐着等一个低等的姨娘小产的消息,说出去真是笑话呢!没什么事的话,都散了吧,这里我派两个老成的嬷嬷伺候着。女人家生产本就是鬼门关,过得了这关,自是乌姨娘的造化,将来必有后福的。”

萨楚日勒十分气愤,但福晋这番话说得堂皇,他纵是心里有疑,也不能不善罢甘休,站起身一甩手道:“散了吧!”冰儿起身道:“我倒也粗通医术,听说姨娘的产后症来得险,要么我去看看?”

福晋道:“不妥吧,血房大不吉祥!”

冰儿笑道:“我也是女人家,且身上又没有带着喜,不怕的。俗话说医者有割股之心,能救回条人命,也是修德呢!”

她素来自说自话惯了,也不顾别人答应不答应,转身进了乌珠穆沁的屋子。天气渐渐冷了,虽然还没有到开始用地龙、火盆取暖的时候,不过乌珠穆沁小产,还是提前笼上了炭盆,以防着产妇着风,房间里淡淡的烟火气混杂着血腥味,让人很不舒服。但冰儿甚至都没有用手绢掩一掩鼻子,径直进去,里头服侍的丫鬟和嬷嬷赶紧拿了凳子服侍她坐在乌珠穆沁床前。乌珠穆沁身下垫着草木灰,湮成紫红色的一片,而那张原本白白的面孔,此刻血色充盈上头,带着可怕的潮红,张着嘴喘息着,唇舌却是发青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牢牢瞪着冰儿。

冰儿不理睬她的眼神,伸手捉住她尚搁在脉枕上的手腕,调息搭脉半晌,松开手指,问旁边的稳婆和屏风外待命的郎中:“脉象虚浮急促,险得很。先取参片含着,提一提元气。是不是胎衣还没有完全下来?”

稳婆代答道:“是,胎囊大部分都打下来了,但血里还有胎衣碎片裹着淤块,估计还有一大块胎衣留在腹中,确实是险症。”冰儿端详了一下乌珠穆沁道:“面青母伤,舌青子伤,面赤舌青,子死母活,面舌俱赤,子母无恙,面舌俱青,子母难保。乌姨娘这点还好,等含参片起了效果,可以下些猛药把血块胎衣打下来。”她仰着头念道:“大黄五钱、桃仁四钱、红花四钱、麝香二钱、甘草五钱,加米酒煎好。参片预先备着,万一血行得多,宫内干枯,就要赶紧服参。若是顺利,明日可以改用生化汤,熬米引汤做引子。”她特意回头向屏风外问了一句:“郎中,你看我这样处置对不对?”

那郎中不知她的身份,在外面急急点头道:“女先生处置得好极了!我先慌了神,这会子想起来,确实应该这样用药,保着根本,将来不愁不再生育。”

冰儿微微一笑,抬抬下巴命丫鬟嬷嬷们煎药处置去了,那个郎中在屏风外窸窸窣窣,大约也跟着一道煎药去了,身边只留了两个萨楚日勒派来、命令寸步不许离开的大丫鬟。冰儿目视着含着参片已经渐渐不再出虚汗的乌珠穆沁,问道:“你家在哪里?”

乌珠穆沁不知她何由问这个,因着自己也虚弱,喘喘气并没有回答。冰儿带着笑,也带着处置棘手事情时特有的冷意:“总是准噶尔那里吧?我听阿睦尔撒纳说过,天山南北,土地肥沃,风景秀丽宜人。可惜刀兵一开,血光四起,美丽的福地变成地狱。你呢?遇到了什么?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你那只鸽子,又要千里迢迢飞回到哪里去?”

乌珠穆沁的瞳仁霎时缩紧,赤红的脸颊也有些发白,胸口里“呼哧呼哧”的喘息鸣音轰然作响,几乎要从枕头上抬起头来。冰儿好整以暇望着她,伸手轻轻按在她的胸口上,乌珠穆沁似乎也平静了下来,点点头狞笑道:“你果然是个人物,怪不得汗王心里一直忘不掉你,还不许我动你……”她喘了喘:“我的家在阿尔泰山脚下的喀纳斯,湖泊像碧玉一样绿,群山像仙女一样美,牛羊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我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以为这里有什么好的,结果,都不如我们的小村落……阿尔泰山为什么要驻扎那么多兵马?为什么要抢我们的牛羊和粮食?为什么要奸_淫我们的姐妹?为什么要屠杀我们的兄弟?我们的汗王、台吉们再不好,他们是我们的血脉,我们是同一个先祖,同是厄鲁特自由的生民,同是佛祖保佑的虔诚信徒,你们为什么要抢占我们的地方?……”她的笑容带着咬牙切齿的恶毒,声音也带了尖锐:“我才不要生萨楚日勒的孩子!我的大儿子十五岁就死在了阿尔泰山的疆场上,是你们的八旗兵杀的!今儿你杀了我才好,我的魂魄要回到喀纳斯——我的家乡,和雄鹰一起在天空翱翔,看你们的八旗军被我们打出家园,再也不敢来进犯!”

冰儿的脸色有些发白,一直没有开口说话,见乌珠穆沁喘息得渐渐说不动话了,才轻声道:“各为其主,我不怪你,但是我不能不防备你、处置你。放心,一会儿用了我的药,你决不会死的。这几天你好好将养身子,过些日子,会有人来带你走。我只敢说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出了这个门,谁也帮不了你。你妥善保重吧。”

她站起身,恰巧屋子里的小自鸣钟“当当当”连打了十二声,竟不觉已经这么晚了!冰儿有些瞠然地望望了屋子四下,看见萨楚日勒派来的两个大丫鬟脸上是惊惧万分的神色,便回头对她们说:“刚才都听到了?”

两个丫鬟十分机灵,跪下直摇头:“奴婢耳朵不好,脑子也不好。不知道刚才说了什么!”

冰儿觉得自己已经无力和她们做戏,咬咬牙齿冷笑道:“你们不必跟我弄鬼。我敢当你们面说,就不怕有人知道。你们是王爷的心腹,正是要叫王爷知道这里的情况,若是误了,误的是王爷的大事!你们可知道?”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不知道她说的是正话还是反话,冰儿无奈摆摆手道:“忠人之事吧。一是看好乌姨娘,不许出任何事情;二是禀知王爷,但法不传六耳。明白?”两人这才明白冰儿不是故意讽刺说反话,碰头如捣蒜般。

作者有话要说:  

☆、最无奈挥泪弃卒

萨楚日勒霎时如被一盆冰水浇了头一般,傻在那里话都说不出来,许久才道:“叫管家过来。”

管家是他的心腹,这些勾结事情也都是这位管家拉线搭桥,管家听了萨楚日勒的陈述,亦不由地倒抽凉气,思忖了半响才道:“王爷,壮士断腕!乌姨娘不能留了!”

萨楚日勒是真舍不得,嘬牙花子半天开不了口答应,管家道:“王爷!这不是犹豫的时候!她不死,万一交代出青滚札布台吉和阿汗王来,我们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楚!”

萨楚日勒无力道:“我只是接纳了青滚札布送的一个女人,其他什么都没做,这为什么说不清楚呢?”

管家咬牙道:“王爷!您是什么都没做,可是皇上信吗?尤其今年夏天里还出了谋害公主的事情,要是连起来想,皇上能不生疑?这可叫‘黄泥落在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天底下好女人有的是,以后再慢慢找寻就是了。若是乌姨娘被理藩院或刑部带走,受刑不过,招出一个不利于我们的字出来,别说是王爷您,就是福晋和小王爷,只怕也难逃厄运呢!”

萨楚日勒长叹一声,闭上眼睛道:“那……也只有如此了。唉!”

本来按照风俗,萨楚日勒不能进还在小月里的乌珠穆沁的房间,但是此时紧急,也顾不得了。他不耐烦地挥退拦阻他的嬷嬷和丫鬟,进到里间,看到蓝秋水双眼红肿,正陪在乌珠穆沁身边服侍汤药,对蓝秋水道:“你也出去,我有事要单独对乌姨娘说。”

蓝秋水不敢违逆,敛衽一福,犹自带着泪痕,担心地瞥瞥乌珠穆沁。乌珠穆沁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反而很镇定,她笑笑对蓝秋水道:“你去吧。记得我与你说过的话。”目光深沉望向萨楚日勒。

萨楚日勒却先打开窗户,仔细看了看外面确实没有人靠近,才重新闩上门窗,坐在乌珠穆沁床前,长长地叹息一口,定定地望着她。乌珠穆沁冷笑一声:“王爷,你都知道了,有什么话直说吧。”萨楚日勒叹息道:“你对我,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乌珠穆沁呆了呆,转过头冷笑道:“我说我对你真心,你又信么?”

“我信!我信!”

“然后呢?”乌珠穆沁语气冷硬,那双带着桃花水色的双眸一错不错地盯视着萨楚日勒半天说不出话、显得局促的脸,“呵呵”笑起来:“然后,你也无非对我说声抱歉罢了!”她无惧于死,因而也显得落落大方:“罢了哟!我早就知道自己的结局。好在孩子也没了,你我都别无牵挂。但是,王爷,我掏心窝子对你说一句:你到底站在哪边,还得站准喽!一日夫妻百日恩,我这双眼睛,在天上会瞧着你呢。”

萨楚日勒觉得心痛难耐,站起身去握乌珠穆沁的双手,乌珠穆沁一把抽开手,掠掠头发笑了笑道:“我心里头,未必盼着阿睦尔撒纳赢得战争,但我盼望着的是我们准噶尔赢得战争!我原来的梦想,是死也能葬在家乡喀纳斯的青山下,现在看,这个梦想大约是不可能实现了。王爷,趁着皇帝还没有来人抓我,给我个痛快吧,零零碎碎的罪,我不想受了。”

萨楚日勒抖着手拿过一个药瓶:“这里头,说是一刻钟就了结,也不大痛,也不大出血……你……”乌珠穆沁毫不犹豫地接过药瓶,在手里盘弄了一下,突然媚眼如丝对萨楚日勒一笑:“王爷,念在我服侍过您,今儿,您也服侍服侍我,帮我换身衣服,打扮一下,好不好?”

她换上一身新衣服,大红的蒙古袍子,玄色腰带,发髻重新涂了桂花油,梳得亮亮的。脸本来就白,不需要再涂粉,嘴唇和脸颊有些缺了血色,细细拿胭脂拍成了粉红。那个风情万种的乌珠穆沁又出现在镜奁里,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和萨楚日勒粲然一笑:“王爷,我美么?”

“……美……”

“在最美的时候死掉,多好啊!”

乌珠穆沁用手帕小心地印掉眼角的泪,不让它花了自己的粉色胭脂,把药瓶中的药一仰而尽。

萨楚日勒许久都直直地望着那明媚如生的容颜,那脸上眉头有点皱着,眼角含着一滴未曾落下的珠泪,嘴角噙着一丝殷红的鲜血,手指抓着心口的衣服——大约还是临死时还是有点痛楚的。萨楚日勒轻轻把药瓶从她手中拿出来,藏进自己的衣袖,伸手最后抚了抚那犹自温暖柔软的肌肤,才转而对外头呼叫道:“快来人!乌姨娘……殁了!”

呼啦一下进来好多人,其中他安排服侍乌珠穆沁的两个大丫鬟脸色异常苍白,一个嬷嬷则有些惊疑地对萨楚日勒道:“王爷……节哀……”萨楚日勒这才发现自己脸上又湿又凉,此刻也不用掩饰,抬起袖子擦擦脸颊,不觉泪水已经纵横肆虐,他指着两个大丫鬟道:“你们俩,怎么伺候姨娘的?怎么做自己知道!”两个大丫鬟自然明白过来,颤抖得如风中树叶,然而已经回天无力了。

******************************************************************************

王府沉闷的云板声响,连隔壁公主府都听到了。英祥着人问了情况,对冰儿道:“乌姨娘殁了。说是产后失调,大出血而死。两个平素服侍的丫鬟哀伤不止,双双寻了自尽,王爷追认她们为乌姨娘的义女,叫按着格格的礼数一起葬了。你要不要去王府看一看?”

冰儿冷冷道:“不过是一个姨娘,我去看什么?你要去,你就去吧。”

英祥道:“你心真硬!就算乌姨娘地位低下,阿玛死了爱妾,心里头难过,我们做子女的难道不应该体贴些?”

冰儿不甘示弱,回击道:“只怕真正心硬的另有其人呢!”

英祥觉得和她渐渐无从交流,别过头命丫鬟给自己换衣裳,换了一半,宫里侍卫处来人,传达圣旨,命英祥即刻见驾。

冰儿顿觉心头一懔,目视英祥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见英祥重新换上侍卫的服饰,上前把他衣襟上的一道褶皱抚平,万般担心地望着他,也不知说什么好,最后只道:“有什么消息都不要慌,立刻叫人回家送信。”

英祥不动声色扯回自己的襟摆,淡淡说:“能有什么消息?急急面君又不是第一次。”转身走了。

话虽这么说,这次面君总觉得有些忐忑,递了牌子进了养心殿,正是傅恒单独见驾的时候。英祥自己打起帘子报了职名见驾,乾隆一身常服,如以往一般正襟危坐着,笑笑道:“进来吧。”转头继续对傅恒说:“喀尔喀四部的事一会儿再议。”才又回头对英祥道:“你脸色不好,怎么了?公主是不是与你闹别扭?若是她有不对的地方,你只管告诉朕,朕为你做主。”

英祥摇摇头说:“皇上体恤臣下,奴才感激涕零。实在是家里出了些事情,不过只是家事而已,不敢劳动圣聆。”

乾隆眉梢一挑,已经知道了三分,但故意还问:“怎么?家里谁出事了?你阿玛额娘可都好?”

英祥道:“不过是父亲的一个小妾,今日不幸辞世。”

乾隆眉头一皱,笑容不由有些冷,看了看傅恒,一副“我就知道!”的神色,转头对着尚且懵懂的英祥说:“小妾是小,不过你父亲大约有些悲恸,你做儿子的还需多多体察才是。”

英祥点头称是,乾隆道:“这阵你也繁忙得很,家里又出这样的事情,朕看你日渐清减,也颇有不忍。军机处现下新挑了一些章京,随常的事情让他们多分担些。倒是武英殿里,朕打算做一件千古未有的大事 ,你是好读书治史的人,恰好可以帮着总纂官纪昀、陆锡熊等人收集一些古今图书,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善加分类,要修比《永乐大典》更博大、更精深、更全面的一部书(1)。这是立功立言的大事,强过那些琐屑事务。你可愿意?”

这不是愿意不愿意的事,皇帝发话,不愿意也得愿意。英祥虽然觉得调换职位来得有些突然,不过他还真是性好读书、重视身前身后名的名士风派,觉得修书的风雅远胜于军机上那些哓哓琐事,因而毫不犹豫道:“奴才愿意!奴才感念皇上栽培!”

乾隆点点头道:“那你就不用去值房了,这些日子若有空闲,可以到翰林院与那些翰林们聊聊,先定个从民间征集图书的章程来,以后还有好多事,慢慢要做起来。蒙古诸臣中,参与这样文学盛事的人你是独一个,不要替朕丢脸。”

英祥被煽得心头火热,也不及细想其中原委,连连叩头道:“奴才定不负皇上嘱托!谢皇上隆恩!”

乾隆和气笑道:“那你去吧。这件事做好,朕也一样重重赏你。”俟英祥磕头跪安了,他的目光瞟向一边的傅恒,半天才笑笑道:“这孩子确实没什么心机。”

傅恒道:“英祥有点小小的纨绔性子,但论本心还是好的。就看皇上如何栽培了。”

乾隆叹道:“朕何尝不想栽培!也是半子,和色布腾一样的。可惜色布腾这回的过失,是班第不肯说,朕也顺水推舟当做不知道,否则,掀起的就是大狱!这么想想,这些孩子还是远离是非之地的好。等他心性成熟些,朕再慢慢磨练他吧。”

傅恒便顺着先前的话题问道:“那喀尔喀四部,皇上觉得谁可以独当西线进攻的重担?”

乾隆指了指沙盘道:“离阿尔泰山最近的两部,莫过于赛音诺颜部和扎萨克图汗部。赛音诺颜部是额驸策凌的儿子成衮扎布在掌管,他一直反对朕的西征,现今似乎也不大得力的样子,只怕靠不很住;扎萨克图汗部是青滚札布在掌管,西线的驿站都从他那里过,平素很肯做事,朕搜寻阿睦尔撒纳,他颇出了些力,可惜总是后了阿睦尔撒纳一脚。不过,只要他肯实心办事,朕有信心拿住阿睦尔撒纳,平定准部!”

傅恒道:“是。那青滚札布倒可以加些恩典。”

乾隆点点头道:“等下命军机处拟旨,青滚札布加封郡王衔(2)。”

傅恒道:“不是说萨楚日勒那里,有一个向准噶尔发送消息的女人么?”

乾隆冷笑道:“就是今天殁了的那个吧!用信鸽千里迢迢传递信息。理藩院的笔帖式翻译出来,虽然没有最重要的军机,但是也有些能堪阿睦尔撒纳一用!冰儿昏聩!她是怕牵连她丈夫和公公,故意装糊涂、拖延时间吧!现在人死无对证,查起来就烦难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