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枉生录》作者:未晏斋【完结 番外】 > 书香门第 枉生录by未晏斋.txt

  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38

傅恒脑子里一盘算,心里“咯噔”一响:萨楚日勒虽然是科尔沁的郡王,但是平素在京并没有什么实权;倒是英祥常在御前,军机事宜都不大回避,如今内鬼出在他的家门里,如果乾隆真要追究,他恐怕也逃不脱责任。不过看样子乾隆对他还算笃信,只是把他从重要的位置调开,也没有追查下去,算是装聋作哑放过了他一马,不可不谓是用心良苦。

******************************************************************************

英祥晚间回去,像往常一样,先去母亲那里请安,并把这日乾隆召见说的话告诉了福晋。福晋心里觉得有些奇怪,但是她素来不怎么问朝廷的事,亦是没有多想,只吩咐英祥一定要好好当差,不辜负皇上的期望,又道:“你阿玛心情不大好,你得空去看看他。”

英祥依言去看望父亲,没想到却吃了个闭门羹,管家出来传话倒是十分委婉:“小爷,王爷心里难过,不愿意见人,小爷现在也不用去打扰。一个小妾而已,过几日就恢复过来了。王爷倒是有一句话,请小爷有机会,把福晋那里常拜的一尊和田玉佛要了来,王爷有用呢。”

英祥觉得莫名其妙,先还念叨着要去取玉佛,不过脚步不经意就走到了浅晖院,先前的念在心里头的事,见到哭红了眼睛的蓝秋水就一概忘个干净,只记得要去抚慰她了:“秋水,你是个重情的人,我心里明白。不过人死不能复生,你干娘流产而亡,也算是为我们家宗嗣而死的,是我们家的有功之人。你要节哀才是。”吩咐小丫鬟赶紧去取热手巾来给蓝秋水敷眼睛。

蓝秋水一手接过手巾敷眼,一手挡开英祥伸到她肩头的手:“爷,干娘刚没了,我今天实在没心情。再说,本来今儿个,你也该是去公主府的日子呢。”

英祥越发怜惜她:“虽说该去公主府,可是她一点难过的意思都没有,日子过得好好的,我去不去也是无可无不可的。倒是你实实令我担心!我一会儿叫小豆子去公主府说一声,明儿再去她那里吧。其实,你说你没心情,我又何尝有心情?不过我陪着你,你心里不至于孤寂,是不是会好过些?”

这话说得真是贴心极了!蓝秋水心头漾起一阵阵温暖来,忍不住把头靠在英祥怀里,静静听他沉稳的心跳声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道:“你不觉得我干娘死得有些奇怪?”

英祥道:“这事都奇怪。不过,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你别多想。”

蓝秋水冷笑道:“那有一天,我也莫名其妙就没了,你是不是也觉得‘其怪自败’?”

“你……”英祥少见她这样嘴尖舌利,一时倒说不出话来,可是想想又明白了她:她不比冰儿,孤身一人呆在这个王府,刚刚莫名其妙没了一个人,也是和她同样的身份,自然惹她心里猜忌、怀疑、担心。英祥不由心酸,紧紧胳膊揽紧了她,道:“你不要担心!我是个爷们家,若是不能护你周全,我也枉做了这府里的小王爷了!谁敢对你有一丝不敬,我首先不客气他!就算公主要来寻你的不是,你也不必怕她,我拼着与她大闹一场,也不能让她骑在我的头上去!”

蓝秋水听得心头一热,流泪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是死了,也是舒坦的!”

“不许瞎说!”英祥愈感心疼,用灼热的嘴唇封住了那些令他难过的语言。

第二日英祥回府,又是先去浅晖院,蓝秋水不由推他:“昨儿来,今儿又来。你这是给我找不是呢!”

英祥笑道:“公主这几天身上不便,我在她那里做什么?她有的是伺候的人,又不缺我一个陪伴,我还不如来陪你。”

蓝秋水道:“我今儿身上也……也不方便……”

英祥道:“那我都已经来了,再离开多麻烦。都不方便的话,我今儿就算斋戒了。搂着你睡,也是好的。”蓝秋水抿嘴儿一笑,道:“大厨房里烧的素斋都不精致,你要不怕等,我好好弄几道菜犒劳你好不好?”英祥大感兴趣,点头应了。果然过了好一会儿,便见蓝秋水从后廊权作小厨房的一间耳房里提出食盒来,整整齐齐在餐桌上摆开了四道菜肴、四道点心。英祥尝了一口,连声称妙,用筷子指着中间的汤问:“这看起来倒寻常,吃起来满嘴鲜香,怎么做的?”

蓝秋水笑道:“也就是预备时花了点功夫,我叫人备着荷叶先炖出清汤,素丸子里多搀葱汁,再拿嫩笋和冬菇提鲜,关键是火候不嫩不老,鲜味就恰好了。”又指指一道“肉”道:“尝尝这‘脆鳝’。”

英祥搛了一筷子道口中,奇道:“真有淮扬脆鳝的味道!这又是什么做的?”

蓝秋水取过一双筷子大大地夹了一筷,亲自送到英祥口边:“再吃一口,我才告诉你!”英祥万分享受,就着送到嘴边的筷子满嘴嚼着,点头示意蓝秋水可以说了,蓝秋水笑道:“这不过是香菇罢了!不过温水浸了几天,去掉了干香菇的沙土味,留下了它特有的香味;用奶油炸头遍,取奶油的荤香,再拿香油炸二遍,取香油的浓香;然后赤酱、白糖要放得足料,小火炖得入味,其他佐料都按淮扬菜里脆鳝的烧法来,就可以乱真了。”

英祥赞道:“你真是个用心的人儿!”

蓝秋水抿嘴笑道:“我闲来无事,不琢磨怎么伺候爷,还琢磨什么呢?”

英祥拿刚刚挤出来的热手巾擦擦嘴,见蓝秋水又亲自端来一盆热水服侍他洗脚,水里药香萦绕,双足插在微烫的水中,蓝秋水跪在地上轻轻为他揉搓双足,按摩脚心,他惬意得无以言表。等蓝秋水把他的双足擦干,小丫头倒了洗脚水出去,他便一把搂住她深深吻起来,她的舌尖绵软,应和着他的缠绵,进退裕如。蓝秋水觉察到他身体的变化,脸红了红,却不像以往那般羞涩,她第一次学着用别样的方式伺候男人,脸红得如熟透的大虾,滚热的嘴唇和脸颊触碰到英祥袒裎的胸口,让他浑身一阵战栗。

这是干娘教我的……女人家,伺候好男人才是本分……蓝秋水脑海中飘出好些干娘教她的片段,虽然有些羞怯,但是为了留住心爱的男子的心,她真的什么都愿意做。

作者有话要说:  (1)按指修《四库全书》,我又瞎掰时间了,实际时间大约始于1771年,即乾隆三十六年,正式开馆于乾隆三十七年,嘉庆年间才完成。此处刻意提前。

(2)这里的时间就不细论了,平准的过程比较复杂,若论细节我这里是错谬百出,为了行文方便,也就大概将就了。乾隆对平准形势有多次错误估计,先是错用阿睦尔撒纳,后是错信青滚札布。不过我们读史时容易有“事后诸葛亮”的毛病,在当时波诡云谲的复杂情势下,犯错误其实是难免的。乾隆的识人能力其实还是可以的,不过试玉需烧七日满,隔得老远,人心再隔层肚皮,确实难测。

☆、方振威袒护佳人

早起才不过卯时,蓝秋水知道英祥需应早卯,急急忙着自己洗漱完毕,又去叫英祥起身。他却慵慵躺在床上,见蓝秋水揭开帐子,一把把她拉倒在温暖的炕上,亲吻缠绵,不一而足。蓝秋水好容易得空,脱开身子,搓搓红热的脸颊,嗔怪道:“别说我没叫你!你瞅瞅几时了?”

英祥笑道:“我如今已经转了闲职,不用日日到养心殿应卯了,晏起一点也不要紧。”

蓝秋水愣了愣才说道:“怎么会突然转了闲职?”

英祥道:“皇上体恤我这阵辛苦,又知道我不耐烦那些俗务,叫我修书呢。我还是喜欢这个差事。”因为没什么事情,一切均拖拉磨蹭起来,等用过早点,太阳已经升起老高。英祥睡了个舒服的好觉,觉得神清气爽,伸个懒腰道:“我去翰林院和那些穷翰林们白话白话,慢慢定个收集图书、编纂图书的章程出来。下晚——也先到你这里来,晚些再去公主那里应应景。”

蓝秋水含羞点点头,又有些担心:“你这么着,公主那里不会生气么?”

英祥满不在乎:“生气就生气。她心里可以有别人,我为什么不可以?说起来我还是男人家,三妻四妾都是稀松的事。”他满含着自己都没有觉察的报复的快意,又搂着蓝秋水好好亲了亲。

蓝秋水被他的宠爱弄得满心熨帖,等他走了,先按规矩给福晋请了安,闲时回自己的院子,便寻思着去大厨房要什么食料、做什么菜肴点心。身边丫鬟去要东西时,她也闲不住,用英祥最喜欢的沉香熏了他的衣裳,连着屋子里一股淡淡的沉香味,又去整理他的书房。这几日书房里倒没有信件要写,她拿起桌上的笺纸,上面写着明艳的一首词:

“倚户相思,依稀鬓角檀香影。

晚来灯明,前后拂花镜。

春浅梨涡,眉远青山映。

人初静,望穿雕井。

杳杳香雪径。”(1)

她隐隐记得小时候,爹爹在流放地偶有闲暇,会在自己耳边吟诗词,这是一首明媚欢歌的小调,唤作《点绛唇》,自己见爹爹常常念得痴了,便会偷偷上前逗他,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而父母去世后,她突然成为孤女,冷眼看遍,欲哭无泪的日子经遍,那时才真是叫个“愁味识遍”,但觉人间绝少生趣。不过而今,手中捧着他清丽字体书就的彩笺,笺纸上飘着淡淡幽香,凝视镜中的自己,这两阕词仿佛就在刻画自己的模样。蓝秋水愈发觉得心头柔暖,这大约也算是苦尽甘来吧!但愿能永远这么好!

正含着笑痴痴地想着,突然听见自己身边两个丫鬟的脚步声,蓝秋水觉得有些心虚,赶紧放下笺纸,匆匆掠一掠鬓迎了出去。两个丫鬟一脸没好气,把装食料的提篮往她眼前一伸:“喏,就这些了。今日听了大厨房好些臭话,姨娘以后倒是要摆出身份教训教训那些蹄子呢!”

蓝秋水一怔,接过提篮一看,不由皱着眉头道:“不是说了吗?猪肉一定要里脊,不能是这样的坐臀,不然小炒肉怎么炒得出滋味?银鱼和紫蟹都这么少么?原本我是打算做个银鱼紫蟹的热锅,好让额驸爷驱驱寒气的,这下主料成了辅料,怎么做得出滋味来呢?……”她照顾英祥颇有些痴处,唯恐丝毫不细致,伤了口感。平素挺文静的人,此刻喋喋不休,意思里不免带了些责怪来。

两个丫鬟是府里的家生女儿,本就有些高人一等的傲慢,若不是被拨了过来伺候蓝秋水,哪只眼睛瞧得上这个卖身进来当小妾的孤女!听她唠唠叨叨只管派不是,年长的那个还忍得住,撇撇嘴别过头不理睬,年纪小的那个就忍不住了,直着嗓子叫起来:“姨娘说得好轻巧话!正经主子去大厨房,也未必要什么有什么!姨娘嫌我们不会办事,赶明儿姨娘自己去要东西试试,看看大厨房那起子臭蹄子们给不给姨娘脸色瞧!”

蓝秋水脸一白,犹自分辩道:“我不是为自己,我是为额驸爷……”

小丫鬟抢白道:“谁不是为主子们?姨娘好用就用,不好用,我们也没法子,只好等正经主子来惩罚我们了。”

蓝秋水倒不为东西,小丫鬟一口一个“正经主子”,如此赤_裸裸的语言伤到了她,她眼里泪水几乎溢了出来,强忍着没有多说话。年长的丫鬟见势不妙,暗暗拉拉小丫鬟,小丫鬟这才撇撇嘴,道:“真只有这些了。我们每日家去要东西也看人家脸色呢!喏,我先给姨娘送厨下整治去了。”

蓝秋水倚着门框,依稀能够听见小丫鬟高高的音调带着轻视的尖利声音隐隐从后厨飘过来:“姐姐怕什么?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罢了!只不过人家床上服侍,我们床下头服侍罢了!”她的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几乎生了决绝于人世的心。正无声饮泣着,一只手拍在她肩膀上,她不由一哆嗦,听见后面熟悉的声音:“瞧把你吓的?怎么了?”

她返身扑到他怀里,抑不住地放声大哭,英祥抚着她的肩背,先惊疑,再痛心,后愤怒,恰巧小丫鬟尖锐的声音又飘过来:“……不过也是个侍妾奴才,不过脸皮厚会在床笫间变花样讨好主子,当我们不知道?如今也就惯会拿着鸡毛当令箭,真以为自己得了宠,还想强过公主去么?我听说,三公主府上,虽然侍妾不少,还没有这么张狂的……”

英祥气得浑身发抖,捏着拳头不言声,等那两个丫鬟从后厨出来,“收拾好了……”四个字都不及说完,就指着她们的脸怒斥道:“谁给你们的胆子?!背后嚼主子的舌头,你们是连我也不放在眼里了么?!”

两个小丫鬟定住了一般愣在当场,过了些会儿才吓得扔了提篮“扑通”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一般求饶。英祥咬牙切齿道:“平素她够可怜够孤单了,现在还要受你们这些下贱肮脏材儿的气!你们倒有脸和她称平起平坐?今儿话说明白了,这个院子里,她就是正头主子!”

蓝秋水见有人瞧着,要紧把头从英祥怀里别出来,拭着泪轻声道:“算了……”

“怎么算了?!”英祥正是怒火冲头,“你能算了,我还不能算了!都怪我平时客气,惯得这些下贱东西得意忘形、蹬鼻子上脸的!再不教训,真以为郡王府没有王法了!——叫府里的引教嬷嬷来,这两个撵出去!”

伺候在浅晖院的嬷嬷听见英祥发火,早赶过来了,只是不愿触霉头,偷偷藏身在一边,听见主子叫,赶紧地出来吱声儿。年长些的丫鬟吓得面无人色,在石板地上把额头磕得乌青:“爷饶我们一遭吧!我们都是家生奴才,叫撵出去,还有活路么?”年幼那个连话都说不出来,几乎瘫倒在地。

英祥正在气头上,理都不理,直挥手叫撵人。一个嬷嬷到底通透些,使了个眼色给那俩丫头,又偷偷朝向蓝秋水歪歪嘴。那大丫鬟到底机灵得多,转脸向蓝秋水磕头:“姨娘姨娘!我们是没眼色的下贱种子,你大人有大量,饶我们一遭吧!您也晓得的,女人家没根没路在外面有多难,姨娘要叫我们死,我们也只有自己早早寻个干净了!”

蓝秋水心里虽恨,但是自己初到人家,若是为这些小事搞得鸡飞狗跳,甚或弄出人命来,福晋那里就难以交代,因而含着泪对英祥求情道:“爷,算了吧,不要叫我难做……两个丫头,大的那个,口舌也好些,饶她们这次吧。”

英祥被她柔柔的语调一求,心不由就软了下来,他本性不算狠辣,今日也真是气坏了、急透了,此刻被几个人求着,心情渐渐平复下来,看看几个女人都是一脸泪的样子,终于道:“蓝姨娘为你们求情,我今日再给你们一个机会。不过,活罪是免不了的,也是给其他人一个警惕儆诫。虽说我平素还没打过丫头——”他想了想,对引教嬷嬷道:“今儿破例了。两个人送到外头角门处,唤成年的小厮拿竹板子来,大的责打二十,小的责打四十,不许卖交情,回头我要验刑的。”

他的院子离角门不算远,很快,竹板子着肉时的噼啪作响声,两个丫鬟忍痛不过时的惨呼呻_吟声,都传了过来,叫这里听的人都是心惊肉跳。好半晌打完了,好几个嬷嬷扶着两人过来,两人绸裤上淋淋漓漓都是斑斑血迹,脸色白得发青,挺冷的天,额角竟密布着豆大的汗珠。英祥端坐正中,命蓝秋水也坐在下首处,见她们跪下谢恩,动作间痛得颤抖抽搐,亦不敢稍有不慎的样子,不由嘴角一搐,心里暗自失悔——他虽是王府里金尊玉贵的独生儿子,但自小读书养气,脾气和顺,从来没有对任何下人施过肉刑,今儿破天荒头一遭,是为了一个新纳的宠姬,为几句女人家惯有的口舌,不知传出去,会变成什么话出来?他缓了缓声气,对两个丫鬟道:“惩戒你们,不是为了我自己撒气,为的是王府里应有的规矩。今日你们也受了罪,我权当你们已经知道警惕了。下去上药吧,三天后再来当差。”

两个丫鬟今日又惊又痛,又羞又辱,忍着泪再次谢了恩,由嬷嬷们扶着下去了。英祥颇觉心情不佳,见蓝秋水也在怔怔发呆,轻轻道:“我做的事,我自己担着,你别担心。”蓝秋水伸臂揽住了他,泪光点点:“我……我有些怕……”英祥既有些心疼她,也是自己有些想逃避,对伺候的人道:“去公主府通报一声,我今儿宿在王府里。”

*****************************************************************************

平素总是和和气气的小爷,为了一个新纳的宠妾,对两个犯口舌的丫头动了那么重的刑责,在王府里也足够下人们传念两天。英祥被母亲叫过去痛说了一顿,已经有些萎靡,福晋还屏退其他人,干涉他的房中之事,冷冷道:“听说你连着好几日都在新人房里,你如今倒是不怕别人笑话?原说起来纳妾不是只为延续宗嗣么?敢情只有蓝姨娘能为你生孩子不成?”

英祥无话可说,颇觉别扭地返身去公主府,那里自然也是冷眼,到了二门就被公主府的首领太监笑嘻嘻拦了下来,说是公主贵体欠安,要先通传一下。他在穿堂的冷风里足足吹了半个时辰,才蒙“恩”召见。进了内居,浑身被穿堂风吹得冰冷,再被熏笼的温热气一激,大大地打了个喷嚏,犹觉得不够痛快,吸溜着鼻子似乎着了风寒。冰儿冷冷瞧瞧他,道声“稀客呀”,见他讪讪的样子,半天才对旁边人说:“你们也没眼色的!快去取老姜和神曲,浓浓地煎一碗汤来,给额驸爷驱驱寒气。”

英祥借着热汤药盖脸,慢慢地啜饮了半天,眼角余光瞟到冰儿依往常的样子按部就班卸妆洗漱,不大爱搭理他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是愧疚还是不满,偏生又想到蓝秋水无微不至的温柔,把自己视作天一般尊重景仰,五味杂陈的感觉很不好受,不觉眉头就皱了起来,满满的不适意涌上来。一碗汤药下去浑身回了暖,正是解衣就寝的时候,外头嬷嬷传话过来:“福晋叫我告诉额驸爷,额驸爷重责的那个丫鬟名唤玉妞的,如今身上不好了,怕是要出人命。”

英祥不由呆住了,半晌才问道:“请了郎中没有?怎么说的?”

那个嬷嬷道:“说是行刑时去了外头的厚衣服裤子,出了一身大汗吹了寒气,热毒激了风邪,又有气血上逆的症状,如今高烧不退,竟酿做了重伤风的险症。”

冰儿见英祥说不出话来,叹口气道:“这症状和我当年类似,好在发现得早。我开副方子去,她若体格好,命相厚,或许能躲过一劫。”挥笔写了张药方,递给英祥瞧:“你瞧瞧可有不妥?”

英祥这才应声:“我又不懂。”冰儿道:“你只看看有没有不合适的药罢了。万一治不了,别又像上次似的怨在我头上。”

英祥知道她指的是乌姨娘的事,此刻自己犯了错,使好好一个女孩子命在旦夕,自然自己没有话好说,叹声气道:“你别说了吧。”

心里悔也没有用,晚上在热烘烘的炕床上,眼前浮现的总是那两个丫头绸裤上的斑斑鲜血,耳边响起的总是那两个丫头声嘶力竭的呼痛惨叫声。英祥心情抑郁难安,翻了半天烧饼也睡不着。冰儿的手隔着被子伸过来,在他心口探了探,放软了声气道:“不是我要说叫你不开心的话。我这个人心肠不算软,杀人的事也做过,平素在嬷嬷宫女太监口中,还有个‘冷面公主’的诨名,但不干大是大非时,从不轻易责打下人,因为我自己从小儿受过这些罪,知道鞭子板子上身,会有多疼。你自己从没受过这种罪,所以也难以体谅。”

英祥心里正憋闷得慌,握住她的手说:“我平时也从来不的……那日急火冲头了。说真的,真后悔,那天看到那血我心里就难受起来了。希望那丫头没事,回头我还好补偿她。”

两人这样好好地说话,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冰儿见他消沉,也有些怜他,那条温柔的胳膊便伸过去更多,轻轻拂过他的胸膛,但这样的温柔小意却被他婉转地拒绝了:英祥轻轻捉住她的手,说:“我今晚上没心情。”

冰儿觉得口里咽下的都是苦水,有心要讥刺他一番,或闹上一闹,可是她有她的尊严和骄傲,默默把手缩了回去,翻身裹好自己的被子,朝里侧睡下。

夜里起风了,北京深秋的晚风,在廊子里、院落里回旋,时而鼓动着厚厚封着的窗纸“呼呼”作着风声般响,在万籁俱寂的时辰,显得格外恼人。英祥听着这样的风响,突然前所未有的孤独。借着外头朦胧的烛光,他翻身看里床的妻子,因着炕下的火道已经用上了,他们的炕床上都只用薄薄的被子,她起伏的曲线依然那么美,让他忽然心头一动。只是手刚刚伸出去,却又见她紧紧缩着头朝里侧,蜷着身子,把被子在颈口裹得紧紧,到处严丝合缝的样子,不知何由一阵“回不去了”的心酸,于是只好颓然倒下,听着外头的漏声,直到五鼓钟响,直到檐外鸟雀纷鸣,直到窗纸渐青、渐明……

作者有话要说:  (1)哈哈,我开始毁我们小才子英祥的诗词水平啦。虽然是照着词谱填的,不过很多地方都是得过且过滴。以后还会继续毁他,谁让他是架空人物呢!

☆、三公主掌珍堪羡

早上起来,一夜未能入眠的英祥头疼欲裂,眼睛困倦,心里却十分清明,见过了卯正二刻,冰儿也翻身起床,不由问道:“你今儿也不多睡?”

冰儿道:“我今儿回宫。”

英祥强笑道:“你这阵子回宫倒是很频繁。皇上想你了?”

冰儿却笑不出来,说:“皇上哪有空想我!不过在这里,也是冰清鬼冷的。听说三姐姐今日回宫给太后请安,我去找她聊聊,强过……”

英祥知道她吞下的是什么话,心里又有点不过意,又不知道怎么表达,最后道:“那我送你。”

冰儿硬邦邦回道:“我一个人坐暖轿舒服。”回头又道:“有人巴巴儿地等着你呢!你不用到我这里应卯。你好赖也是个郡王长子,不必觉得在我面前低了一等。”英祥觉得她说话实在不中听,以往感情深的时候,尚能当做是女孩子撒娇撒痴的小做派;现在两人间隔了这么多东西,就感到不大好忍耐了。不知说什么,只好缄口,偏生今日又没有什么事,他在公主府无聊地四下看了看,又驱车去翰林院问问修书的事,此时临近大冬还有不足一个月的时间,翰林院的穷翰林们忙着点数各地孝敬的炭敬,虽然是朝廷默许的收入,但毕竟不是多光彩夺目的来路,翰林们未免有些遮遮掩掩的难堪,英祥在里头也有些尴尬,转了一圈还是自觉地走了。没奈何找几个侍卫朋友喝喝酒谈谈天,大家觉察他情绪不佳,文的武的说什么都不大起劲,又是在京里不便于寻花问柳,干巴巴喝酒多无趣味。下午天还没黑,只好又回家了。

郡王府和公主府不过是一墙之隔,两两大门间也不过是一箭之地而已,英祥在胡同口逡巡徘徊了好一会儿,遣小豆子问了说公主还没有回来,眼看天色阴灰,有“晚来天欲雪”的迹象,估计她要住在宫里了,英祥只好对车夫道:“还是去郡王府吧。”

回府怕见父母,还是躲在自己的小院里不受打扰。蓝秋水惊喜万分,上来嘘寒问暖,又道:“如今笼上炭了,可惜有些烟气。我倒没什么,怕你嗓子会不舒服。晚膳还是小火锅,今日有鹿肉,秋冬日里大补的,我还专门请教了府里的厨子怎么个做法,你来尝尝看。“

英祥觉得身上心里都有了点暖气,点点头坐在桌前,见蓝秋水欢天喜地亲自端了暖锅来,又端了十数个下酒的小菜,殷勤地为他斟上酒奉到手里:“这酒好得很!喝点热酒驱驱寒气。”英祥问道:“刚才前前后后都是你一个人在跑,没有轮班的嬷嬷么?”

蓝秋水笑道:“我一个人做得来。”

英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听说服侍你的玉妞那日挨了打,如今不大好了。”

蓝秋水淡然道:“人各有命,我也为她可惜。不过少了她服侍,我来伺候爷,也是一样的。”她善于察言观色,见英祥眉头微微一蹙,便知道其中有关节,寻思了一下,捡着语句说:“她这次把爷气成这样,我心里也有些恨她。不过小丫头不懂事,又受了这样的罪,还是怪可怜的。我白天还没来得及去看望她,晚些我去瞧瞧她,省得爷记挂。”

英祥心里这才好过了些,道:“不必你亲自去了,叫个人去瞧一下也便罢了。”

蓝秋水笑吟吟道:“爷是个善心人,我老早就知道,也正因为如此,愿意跟着爷。”她颦了眉毛轻叹一声:“爷吃完了还是回公主府吧?今儿……今儿……”她欲言又止的样子,终于开口道:“今儿福晋叫我过去,说叫我当心爷们的身子骨;又是说,我虽然是小,也要知道贤惠……”她抬眼看英祥的神色,见他没精打采在火锅里涮着切得薄薄的鹿肉片,半天才文不对题应了一句:“公主今天应该住在宫里了。既住在宫里,我就不回去了。”似乎对自己后来那些暗示竟一无所知一般。

蓝秋水虽有些小小落寞,不过见他吃得还是挺香的样子,心里又欢喜起来,殷勤地夹菜劝酒,希冀着眼前良人能露出自己乐见的微笑来。没承想才吃了半盘鹿肉,外面嬷嬷就过来传话:“禀额驸爷,小豆子从二门递消息来,公主的车驾已经回来了,问额驸爷今晚宿在哪里?”

英祥搁下筷子,取手巾擦擦嘴道:“他越活越回去了么?今天当然是在公主那里——不是要两天么!”起身自己取茶漱口,又到屏风上拿外头大衣裳。蓝秋水呆了呆,才过去体贴地帮他穿戴,低眉顺眼的,带着微笑,可眼睛里忍不住就是莹莹的。英祥裹了裹披风,道声“我走了”,竟连她眼里的泪水都没有看见。蓝秋水倚着门目送他,那颀长的身子,裹着石青色羽缎面儿的披风,长长黑黑的辫梢被风撩起,俊逸极了,他脚步比平素急躁,但也轻盈。

他转过门洞,终于连影子都看不见了,屋子里还余着火热的温度和淡淡的沉香味,他来过,丝丝痕迹都落在她的眼里。只是此时,他匆匆一别的身影,还是足以让她茕茕独立在深秋寒风中,泪流满面,不能自制。其实没什么不对的地方,只是当得到的越多,人心里的欲望就会越多,就会越奢求还没得到的。感情亦复如是。

***********************************************************************************

天果然越发冷了,从王府到公主府步行也不过短短距离,进了屋的英祥已经浑身发冷,屋子里扑鼻而来的暖气夹杂着一股甜香,不是熏香的味道,却勾人食欲。英祥吸吸鼻子道:“这是什么味道?”

冰儿执着长柄铁手箸在拨炭盆里的炭火,见他来了,笑道:“这你肯定不懂的。”手箸指指摆在炭盆边沿一圈的一些小小圆圆的东西。英祥凑近一看,笑道:“栗子!你倒有心情!”

“干嘛没心情!”冰儿脸上又如这段日子一样有点冷冷的色调,歪着头从炭火里夹出一枚烤好的栗子,栗子外壳崩开,吹去浮灰,便露出里头金黄喷香的栗子肉来,她把栗子摆在炭盆边凉着,道:“咦,你今儿怎么不去浅晖院?”

英祥陪笑道:“今儿应该来陪你了。”找着话说:“今天在宫里,和和敬公主聊些什么?”

“聊聊她的御家之道。”冰儿淡淡道。

御家之道,其实无外乎驭夫之道,色布腾从小养在宫中,和皇阿哥们一道学习,那时与和敬公主也见过数面,两小无猜的年纪,还不知道彼此已经被牵了终身。色布腾本性还算是纯良厚道的,身上也未免有些纨绔性子。和敬公主今日劝解冰儿:“男人家,喜新厌旧、三妻四妾,你真的不要与他太计较。他能把夫妻之道记住,心底里敬重你,愿意和你在一起,也就足够了。”

冰儿在姐姐面前,装不出平时的冷漠、不在乎,抹着眼泪说:“我原以为他和别的人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呢?”和敬公主叹口气,“再者,我们自小看着的、听着的、嬷嬷们教训的、女则女诫里记录的,也都是这个道道,我是习惯了,真不觉得不妥。虽说吧,有时候他宿在别人的房里,我心里也会空落落的,可是,怀孕大肚子的时候,又没法子,总不能把男人赶到外面去吃喝嫖赌吧?还是挑些自己也有眼缘、性格也不讨厌的女子给他做妾的好。”

正说着,和敬公主亲生的大格格迈着两条小短腿跑过来,扑在和敬公主的怀里,奶声奶气地喊“额娘”,后面几个奶娘、保姆一串跟过来。冰儿瞧这孩子有趣:圆溜溜一双大眼睛极像色布腾,可是其他部分就像和敬公主了,皮肤雪白,嘴唇鲜红,肉嘟嘟的脸蛋,肉嘟嘟的小手,见了就有想轻轻掐一把的欲望。冰儿直羡慕,拍拍手道:“来,给姨抱抱。”

和敬公主不由一笑,把大格格放在冰儿怀里。大格格还没到怕生的时候,乌溜溜的大眼睛对着冰儿的脸左看右看,突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捏住了她钿子上的一串米珠往下扯,边扯边开心地笑。“了不得!”和敬公主又好气又好笑,小心把那小手指一根根扒开,这位大格格扁了嘴,两只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突然变了脸,“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旁边的保姆连忙来哄,冰儿嗔怪道:“姐姐干什么,不就是串珠子么!”用力把珠串连着上头的金累丝花簇一起扯下来,交到大格格手中,哄道:“好了,拿着玩吧,当心累丝割了手。”小孩的脸是六月的天,一瞬间哭声就没了,挂着鼻涕泡绽开笑脸,小手一根根捋着珠串,依依呀呀说着别人听不明白的话,倒是在保姆给她擦鼻涕的时候,清楚响亮地叫了声“不要!”冰儿抱着她,笑得前俯后仰的:“乖乖几岁了?说话说得真有趣!”

和敬公主笑道:“说是三岁,十足还不到两周呢。会说不会说的当口,天天笑死个人也气死个人!”见冰儿爱不释手地抱着孩子,盯着看不够似的,又笑着低声说:“你要生一个,一定还要好玩,天天看着她长大,心里真跟窝着泡蜜似的。”

冰儿表情一滞,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也怪我那时吃药不肯好好吃,现在还有些气血两虚。只看老天爷赏吧。”

和敬公主微微叹一口,伸手拍拍冰儿的手背,凑在她耳边低声道:“也要注意日子,两个月中间那几天,多请额驸过去……”

冰儿正红着脸在听,突然远处传来清脆的拍巴掌声,这是皇帝驾临的信号。两位公主身边的嬷嬷、宫女、太监赶紧都端上架子站立好,和敬公主和冰儿也站起身,把大格格递到保姆的怀中,和敬公主看看冰儿鬓边少了一条珠串,轻声道:“两边都不对称了。”冰儿不在乎地说:“打什么紧?皇阿玛又不是没见过我蓬头垢面的样子。”

不一会儿就见乾隆到了,家常的貂冠,家常的猞猁皮“两面发烧”袍子,四十多岁的人,神采俊朗,眉宇舒展,红光满面,看起来起码年轻五六岁,他含笑看着两个最爱的女儿行礼请安,抬手虚扶道:“难得家里来,不要多礼了,都坐吧。”恰巧大格格又“依依呀呀”说起“话”来,乾隆对保姆道:“来,让果洛玛发抱抱。”抱到怀里逗弄了一会儿,笑嘻嘻问:“会喊‘果洛玛发’么?”

小人儿含着手指,大眼睛无辜地瞟瞟乾隆的脸,嘴张着试了半天,喊了声“果……果果……”

大家撑不住都笑得前仰后合,乾隆笑着在她小脸上亲了亲,从衣襟上摘下一串红珊瑚手串戴在大格格的小手腕上,保姆见乾隆看了看自己,忙边替着谢恩,边上前把大格格抱走了。乾隆见冰儿还在偷偷问和敬公主:“‘果洛玛发’是什么意思?”笑道:“你看看你,也算正儿八经上了一年书房,连这样日常的国语都不会!‘果洛玛发’——将来你生的娃娃,就该这么叫朕,你说是什么意思啊?”

说了会儿家常,乾隆对四周一使眼风,众人平素都灵醒透了的,立刻跪安,带着大格格离开了。冰儿见乾隆目视和敬公主,踌躇着说:“皇阿玛,那我也告退了。”

乾隆看看她道:“你不用,你留着。一会儿也有话对你说。”

和敬公主已经猜到要说什么,果然,乾隆按着膝盖,说道:“色布腾这一阵在家,心情可还抑郁呢?”见和敬公主要跪,摆摆手追加了一句:“你不必摆奏对格局,我只当是家常随便问问。”

和敬公主带着三分忧色道:“皇阿玛饶恕他的昏聩无能,他要再不知足,也真真该杀了。”

乾隆笑了笑,终于说:“朕没有重重处分他,一来是不欲彰他之罪,二来也是全他的身份脸面。他自回到京,看到阿睦尔撒纳叛逃的折子,才知道以往捧他都是捧错了。这倒也罢了,朕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何况是他!但是他没有担当不说,还到处发牢骚,觉得是班第用兵不谨,才把阿睦尔撒纳逼到反叛的。真不知道色布腾他的脑子是怎么长的?!别说阿睦尔撒纳不是博尔济吉特氏,就算是的,如今是君重还是家重?这也应当分得清吧?听说他还要弹劾班第——他们倒是如假包换的同宗呢!——你回去赶紧跟他说,‘牢骚太盛防肠断’,要不想惹祸,赶紧把折子撤了,他和班第互讦,若是当时的事揭出来,他是连命都不想要了吧?”

和敬公主听得脸色发白,怎么都坐不住了,顺溜地从椅子边缘跪倒在地:“皇阿玛一片慈心,只叹他……”她努力忍了忍泪,才又道:“女儿明白,回去一定好好劝谏他。”

乾隆叹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古人说‘试玉需烧七日满’诚不欺我!阿睦尔撒纳初到承德求援时,何等的温文恭顺,在朕面前信誓旦旦。一旦羽翼丰满,便露了本性。”他见冰儿听得怔怔的,转头对他道:“你大概也觉得,这个人只是生不逢时,与朕做了对头。你知不知道,他的属人和财帛牛马哪里来的?不是骗的就是抢的!他一回准噶尔怎么得到大家拥戴?是先杀了一批反对他的宰桑和台吉,再用‘自由’的名义收买了另一批。准噶尔此时哪里少得了诛杀掳掠,血雨腥风!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他就是这样,从一个全无身份的拖油瓶娃娃,借着欺骗和利用,踩着别人的鲜血和骨头往他心目中的位置爬,不择手段!他用了朕的兵,成全了他的霸业,活络是真活络!但他这样的翻覆小人,心机如此深沉,要是在准噶尔当了汗王或四部盟主,将来我们与准噶尔的仗还得再打几十年、上百年!”

这番话,无疑也是警告,不过冰儿之于阿睦尔撒纳,接触数次都是在温和友爱的环境,对他说不上怎么样的好感,也没有多深的厌恶,从来没有听说过、想象过这个男人的另外一面,脑海里不由浮现出乌珠穆沁气喘时依然急迫尖锐的声音,与此时皇帝父亲的话相映照,竟生一种无奈的悲凉。乾隆最后道:“你的那些小伎俩朕都明白。不要妄图在朕面前耍机灵,老老实实地,才不会出岔子。”

晚间回府,这些话却无一句能与英祥言,乾隆的意思她明白,可像在她心里压上了的沉甸甸的大石头,她故意把乌珠穆沁留给萨楚日勒灭口,甚至都没有去查一查她的讯息是哪里而来的。骨子里她相信英祥,可是若要至察,岂能不多疑?

回忆了许久,蒙蒙然抬起头,却见英祥像个大男孩似的吹着手里的栗子,金黄喷香的栗子肉,在他细心地捏、剥、搓……下完整地呈现出来。这颗栗子肉托在那熟悉的掌心送到自己眼前,抬眼看,是一张略带歉意又真挚的脸。冰儿笑一笑接过栗子放进口中,虽然食不甘味,心里仍是暖暖的。

晚来床榻缠绵,冰儿的指甲掐在他背上坚实的肌肉里,她流着他看不见的泪,喃喃在他耳边说:“给我个孩子……”

“嗯……”他语气沉沉,带着由衷的心疼和心爱。

作者有话要说:  

☆、蓝秋水暗结珠胎

很快入了冬。

这一年的冬至节下了场大雪,到处一片银装素裹。进入节里,就是各家主妇最忙的时候,像他们这样的王公富贵之家,当然没有亲操井臼的劳累,但是打点节礼、遣人问安、预备祭祀和年前的筹备,也足令人累倒。

公主府的事情,多由苇儿和王嬷嬷操持,偏生两人关系不好,矛盾亦多,常有些大小事情到冰儿这里来打饥荒,冰儿从来没有理过这样的家事,折腾得烦不胜烦。

“主子,您不看账,下头的侵吞渔利简直不可想象!”苇儿拿着账本子道,“您就瞄一眼!一眼!看看这里送来报销的公主府过冬整修的目录,伕子们的伙食费,一个鸡子就敢报账报四十制钱——外头可以买一斤!”

冰儿听到如此稀奇,倒要过来看了两眼,苇儿道:“虽说公主府日常出入不靠俸禄,庄子里和当铺中另有生息,但是坐吃山空,若是弄到与别府里人情来往都捉襟见肘的话,也是头疼的事。”冰儿随意翻了翻账册,问道:“你这里管经济出入,王嬷嬷那里管人情往来,她的账册子怎么从不叫我瞧?”说着,命人唤王嬷嬷进来。

王嬷嬷早从旁人那里知道了原委,有备而来,进门先狠狠瞥了苇儿一眼,才从怀里探出一本册子来:“主子明鉴,这个月与各王府、公主府、亲熟的大臣命妇家,往来的东西全部流水都在上头。这个月里进项是——”

冰儿最怕听她们报账,要紧打断道:“凡事反正都是有例规的,你们照常例办总没错,有什么特别之处要告诉我。我用你们这些年,自然是信你们的,我这人钱上头不难说话,但是谁要欺骗我,我可不饶他!”亦拿过账本子翻了几页,敷衍地对苇儿道:“还好。你发现什么问题,及时来报我,要是事无巨细都得我亲自过问,真正吃不消的!”

苇儿也没有办法,应了声“是。”又问:“修缮公主府的那些问题怎么处置?”

冰儿道:“你叫下头把详目报上来,当事的人认账的,退赔便是;若是狡赖的,告诉我,我家法来处置。”又道:“一会儿你陪我去隔壁郡王府,有什么烦难疑问的,去问我额娘便是。”趁王嬷嬷不注意,对苇儿眨眨眼睛。

既然要去郡王府,冰儿便进去换衣裳了。王嬷嬷带着账册子,挺胸凸肚地退到外头,和一样在外头伺候的苇儿冷语道:“姑娘得公主大用,真是可喜可贺!不过踩着别人的脑袋往上爬,也要当心伤了阴骘。”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把苇儿气得胸脯起伏:“嬷嬷这话,我倒不懂了!”

王嬷嬷“哼”了一声道:“我反正管的与姑娘不是一路数,又碍不着我!不过下头人凭着吃饭的路子,姑娘硬要掐断,背后招了小人,这会子不敢发作,总有发作的时候。”说完,甩甩袖子走了。苇儿虽然气愤,但她素来信奉“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为仆从的信条,咬了咬嘴唇并不以为意。

正在出神,里头冰儿已经换好衣裳出来了,外头温吞吞的太阳,薄薄的光照在雪地上,虽然寒冽,入目倒是如画一般。冰儿深吸一口雪后的清新空气,笑道:“还记得我刚回宫的时候,皇阿玛准我在海子上玩冰,多有趣呵!可惜现在虽然没过几年,却不能够了!”

踏着雪一路闲适地散步,到了福晋住的正头院落,她却不及冰儿那么有闲情逸致,正手挥五弦、目送归鸿地处置各种事宜,但见她忙得连外头厚氅衣都不穿,但神情自有不怒自威的庄严,见冰儿来了,挥手叫回事儿的家人媳妇先退下去,笑吟吟过来见了礼道:“公主今日倒有空?”

冰儿笑道:“我那里事是一大堆,可惜自己没能耐不会摆布,只好丢给下人,自己躲闲。得空要请额娘教教我呢!”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