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39
福晋笑道:“这好说!忙起来是恨不得有人搭手才好。我这里三房四房的侧福晋是很得力的,好些事我都交给她们去做。蓝姨娘平素来不来给你请安?有些事也不要叫她净闲着。”
冰儿听到她就腻味,撇嘴道:“罢了吧。说起来我是正头妻子,从来少见她来请安。英祥总说她身子不好,规矩也没有修习纯熟,哄着我当我不知道,他实际就是心疼他的爱姬,怕我欺负了人家。”
福晋冷笑道:“这就是英祥的不是了。他纳妾没什么,纳的妾不懂规矩也没什么,总好慢慢教。但若是还搞出个‘金屋藏娇’的做派,宠着惯着不让守规矩,也太不像话了!——去,到浅晖院把蓝姨娘叫过来。就说我这里事情多,请她辛苦,过来帮帮忙,别老像娇滴滴的小姐一样!”
福晋威严,不一会儿蓝秋水就来了。冰儿冷眼瞧她,一身藕荷色锦缎面儿灰鼠皮里的袄儿,系着酱紫色织花缎面的皮裙,头上插金戴玉,珠缭翠绕,端的把刚来时那个面色苍白的蓬门碧玉变成了一位富贵人家的姨奶奶。蓝秋水脸上自然地带着一丝红晕,嘴角微微上牵着,低眉顺眼的,行礼的样子丝毫不错,但总叫人觉得有些说不来的冷漠感。
福晋见她来了,并不吩咐什么事情,只是让她如其他王府侧室一样在自己身边“立规矩”。蓝秋水平素不大习惯于久站,站了两个时辰,到了伺候福晋用膳的时候,脚里几乎有些站不住了。福晋冷眼瞥瞥她,道:“你还好,穿的是汉装的鞋子,又不是小脚。若是像侧福晋、庶福晋她们似的踩花盆底,才是真功夫。”蓝秋水欲言又止,低头道了声“是”,咬着牙继续站在那里伺候巾栉。福晋对冰儿转了笑脸道:“公主不嫌弃,就在我这里用膳可好?虽说没有什么好吃的,强在热乎乎的,省得大雪地里跑来跑去。”
冰儿笑道:“那是我沾光了。对了,上次送来的十条鹿尾和鲟鳇鱼软骨额娘收到了吧?”
福晋笑道:“自然的。今儿就有鹿尾吃。这可是英祥最喜欢的呢!”
正说着,外面通报英祥过来请安。福晋拊掌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我们这里想偷偷吃些好的都有人要来沾光!”见英祥进来了,福晋含着笑对儿子说:“一定也没用膳吧?坐下一块儿吃好了!今儿可有你媳妇孝敬我的鹿尾,白便宜了你!”
英祥见母亲高兴,脸上也露出笑来,蓝秋水赶紧过来为他拉开椅子。英祥“咦”了一声,看看蓝秋水,似吞下什么要对她说的话,转头对福晋道:“额娘,我向您讨个情:秋水她虽然本该服侍的,不过她可能有了身子了,儿子怕她累着,特意叫她不必多礼。约好了今日就叫郎中来看喜脉呢!——这可是儿子的第一个孩子!”
这倒真是好消息!福晋不由放下筷子望向蓝秋水,又惊又喜地说:“真的?发现身上多久没来了?”
蓝秋水脸通红,声音低得像蚊子叫:“也就刚刚过了五天……人有些倦怠无力,又想酸的吃……”
福晋忙道:“那赶紧地坐下——这孩子,不早说!”
英祥亲自去扶她,满脸满足的笑意,浑然不觉一边冰儿脸上已经失了色,手几乎都拿不住筷子了。
按着冰儿的本性,当场就该闹起来,可是这些年宫里宫外各种规则束缚着,三从四德、女则女训不断地听着,身边无论地位高低各个女子的行为语言规范着,她满心的酸意不得不被极力压制着,饭桌上见英祥殷殷地为蓝秋水布菜,浑然不觉她自己味如嚼蜡的样子;看着自己平平如故的小腹,心里又伤又气,又羡又妒,五味杂陈,好容易陪侍着把一餐饭吃完,也没有心思再陪福晋聊天,道声“身子不适”起身就走了。
福晋知道她的性子,也知道这件事对她的刺激确实不小,虽然也有些失礼,好在没有闹腾,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见英祥也吃完了,才对他说:“晚上我派几个老成的嬷嬷去蓝姨娘那里伺候。你放心,我的孙儿,我定要护好的!她现在身子不方便,你不许再与她腻歪了,别一个忍不住做出叫自己后悔的事来。晚上到公主府去住,明白?”
英祥正是喜悦万分的时候,母亲说的有道理,虽然不舍,但还是点头应了。吃完饭,他亲自送蓝秋水到浅晖院,恰好郎中来了,诊了果真是喜脉,他笑着重重赏赐了报喜的郎中,命下人去萨郡王和福晋那里分别报了信。回到房间里和蓝秋水温存了一会儿,轻声对她说:“你好好养着。晚上我不能陪你,白天总可以,我会多来看你的。要是想吃什么用什么,只管找我去,我不在,小豆子就随时供你差遣使唤。你好好地把我们的孩子生下来,嗯?”
蓝秋水有些不舍,但心里更多的是快乐和温暖,依在英祥温暖的怀抱里轻轻点头,感觉他的嘴唇不断轻轻点在自己的额头上。
直到了打了头更,英祥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蓝秋水几遍嘱咐送他的人:“地上滑,让爷小心脚下。灯笼朝前头照,别挡着爷的身子!……”英祥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进去吧,别吹了风着了凉。为我保重身子、保重孩子,嗯?”
院门口,一个小丫鬟点着灯候着锁门,英祥路过着意打量了她一眼,才道:“你就是叫——玉妞的?”见她强笑着点点头,目光里十分畏惧自己的样子,柔声道:“上次的伤病都好了吧?我下手也重了——你毕竟还是个孩子么!”玉妞鼻子里吸溜吸溜的,不知是冻着了还是在忍泪,回话道:“额驸爷教训奴婢,是为奴婢好。奴婢现在都好了,以后定当尽心竭力服侍主子。”
英祥点点头说:“这样就好!有空你去谢谢公主吧,你那副药,可是她亲手为你开的方子。你主子现在不能上主母那里立规矩,你们做下人的勤跑跑,也是不叫你们主子失礼的意思。”想了想,解下身上一个装砂仁的宫制荷包赏赐给了玉妞。玉妞谢了恩,可是当英祥出门,却不易察觉地撇了撇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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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英祥走进公主府时,满眼是摔碎的瓷器,苇儿正悄无声息地指挥着下人打扫,突见英祥,一愣又是一喜,却不敢咋咋呼呼的,蹲了个深安:“额驸爷!”
英祥见这样的情景,心里很不舒服,点点头道:“你们主子呢?”
“在里边!”苇儿忙道,“今天主子的脾气……”
“定是很不好!傻子都知道!”英祥接过话茬道,“她就这个臭脾气,我还有不晓得的!”
苇儿见英祥是这样的辞气,心里微微有些惊惧,见英祥要进里屋,忙抢上前道:“额驸爷恕奴婢没规矩!奴婢有些话想……想……”
“你说吧。”英祥止了步。
苇儿咽了口唾沫,咬咬嘴唇道:“按说……按说呢,蓝姑娘的事也是喜事,不过怎么的我们公主也是您的结发妻子,她若不是对额驸爷情意深重,也不会心里头难受。额驸爷喜事当头,一是得多担待着我们公主的脾气,二来也……也不宜厚此薄彼。”她还是个未婚的姑娘,说这话脸都有些红,低了头不敢再看英祥。英祥呆了呆,细忖苇儿的话句句都很实在,想起冰儿盼望生子却屡屡落空,第一个孩子怀到了蓝秋水的肚子里,她此番的伤心在所不免。他也有些不忍,点点头道:“我晓得,你也知道蓝秋水的,她不是个坏人,如今我的话冰儿定是听不进去的,你们平日里要多劝着她些。冰儿她是我的嫡妻,也曾是我的知己,我不会负她的;只是我这身份,她这身份,彼此还要注重个体面。”
苇儿点点头,为英祥打起棉帘子,英祥走进内室。
冰儿背向床外,斜靠在被子上想心事,英祥走过去柔声道:“这样不舒服吧?要倦了,我给你放被子睡吧。”冰儿赌气地一甩手:“谁要你管!你管你的蓝秋水去!”
英祥劝道:“她有了我孩子,也就是有了我们的孩子。你算是嫡母,也是要当娘的人了,难道不是喜事?你真喜欢孩子,等这个生下来,给你抚养好不好?”
这话越劝越别扭,冰儿怒火冲头,在自己屋里不必担心别人听见说自己妒忌,别了头道:“谁跟她是我们!她的孩子,我才不想抚养!”
英祥少爷脾气也有点上来:“那随便你吧!有本事你也生一个,我也是一视同仁的。”
冰儿“腾”地翻身坐起,直瞪英祥:“你这是气我来了是不是?!我倒是肚皮瘪瘪,没给你们家传宗接代!”英祥见她两只眼睛哭得肿肿的,长长的睫毛湿湿的,这会儿泪珠又在打转儿了,心里一酸,倒没了辙,叹一声道:“你是我祖奶奶!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木已成舟,气也没用了。我以后天天都到你这里,赶紧地让你也生一个。”
大婚都快一年了,都还没生出来,冰儿自是委屈难耐,如今妾室有了孩子,自己没有,真真嫉妒得难受!英祥虽是在哄她,可哄得不在地方,冰儿气没合适处发,只好另找途径发泄,她一把擦去眼泪,恶声恶气道:“如今你的祖奶奶变了蓝秋水了,我这儿不香了!她是你们博尔济吉特家的有功之人,还是把她扶了正,让她的孩子做你的嫡子去!”
英祥见她无理取闹,又好气又好笑:“祖奶奶!我就是纳个妾也是天经地义的!你这些话与其说埋汰我,不如说埋汰你自己!你想想看,是不是我当了额驸,就只能有你一个女人?”
“谁说的!”冰儿大声道,“天下没成婚的女人都是你的!你小王爷想要谁,谁敢不从!这会子是蓝秋水,我帮你数着,还有外城胡同的像玉玲珑的那一色的下贱粉头。我这里不香,总有其他地方香,你大男人家,又没人管着,想上哪里上哪里,想娶哪个娶哪个,最好天下美女都是你的才好:碗里有了,觉着锅里的香;锅里的吃到了,又发现人家灶头的饭还要香!反正这世道,你们男人家就是一天一个尽着受用也没有人会说!你就是风流浪子,大家也不觉得你不对!”
冰儿的尖酸刻薄损得英祥大失脸面,他脸一挂,道声“你简直不可理喻!”便摔门帘而去。
冰儿哪肯服输,起身下床,追在后面道:“你自然可以‘理喻’!打从一开始,你就给自己套上冠冕堂皇的理由,什么救助弱女、扶危济困,好了吧,救助‘弱女’救到了锦被里,扶危济困扶到了牙床上!蓝秋水娇滴滴的,要勾你的魂还用我‘理喻’?!”
英祥见周围伺候的人都听得傻了,觉得自己的耳根也烧了起来,欲待回身和冰儿吵,一怕吵不过她的利口,二也怕失了自己的身份;欲待不和她计较,有的话入耳实在是不中听,又骂了自己贪淫,又骂了秋水狐媚,不辩驳以后何以为人?
“公主少说一句吧!”苇儿忙进去劝,冰儿哪里肯听,就听见她“哐”地又砸了什么:“别家的猫拿耗子,我养的猫尽咬鸡!你要讨好你的额驸爷,我早就说过让你通房开脸,讨好得不是更地道?”
苇儿一下子握住嘴哭了,想想觉得没脸,奔到自己房里去了,几个小丫头怕她一时短见,忙跟着去劝慰。英祥气得点头道:“我真是瞎了眼!当年竟把你的泼悍当成可爱!”屋里紧跟着是冰儿的声音:“我才瞎了眼,当年竟把你的花心当成多情!”
“你!……”
正气哼哼的,外面一个浅晖院的嬷嬷怯生生来传话:“爷,蓝姨娘身子不大好,不知爷能不能过府瞧一瞧就回来。”
英祥存心要气冰儿,故意大声道:“蓝姨娘怀的是我的骨血,自然金贵,她要吃什么用什么,只要王府给的起,都不能疏漏!”那嬷嬷听英祥这么大声,诧异地抬头看看他,又道:“蓝姨娘从不问爷乱要东西的,她只是说心口微微有些紧,有点出虚汗,人又怠懒动弹,想让爷去瞧瞧,没事的话就好。”
“好,我这就去。”英祥虽知里面的冰儿定是咬牙切齿、泪流满面,仍是大声道,“陪她在一起,我心情也舒畅,她心情也舒畅,何苦在这儿,两个人都受气!”说完,径直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老匹妇惹惊天祸
蓝秋水见英祥果然一请就来,心里惊喜之余也有些得意,上前温柔伺候:“爷别解大衣裳了!这么冷的天,一会儿还要回公主府去。”
英祥却自己解开披风的系带,又宽了大衣裳,道:“不回去了。”
蓝秋水道:“不好吧?我又不能服侍爷了。”
“没事的,我在书房里歇息,万一你哪里不舒服,我也好及时叫人。”英祥含着笑抚了抚蓝秋水尚且平平的小腹:“真盼着他在你肚子里快快长!”
蓝秋水满脸即将做母亲的温和喜悦,把自己的手叠在英祥的手背上,随着他的手轻轻在肚子上画圈。她并不知道,晚来英祥一个人在书房的炕上却是辗转难眠,脑子里想的尽是大婚时他和冰儿的情意绵绵。脾气发作过后,反而想明白了,女人家不爱才能不妒,冰儿曾经心里有谁并不要紧,如今她也只有他一个,只不过她不似蓝秋水那样孑然一身,惹人怜惜;她性格刚强执拗,宁可与自己大吵大闹,也不肯用稍落下风来求乞自己的关注。想着,英祥不免心存愧疚。
于是第二日在福晋那里请安,又遇到冰儿也在,英祥就有些刻意讨好她的意思:“上次听说你念叨着在海子里坐冰床的事,这几日我闲,带你到园子里去再玩一次好不好?”
冰儿眼睛一翻:“不想去。”
英祥吃了一噎,还是笑眯眯道:“那我们在家里看看雪,前几日我瞧见几个小厮在后门堆的雪人雪狮子,还栩栩如生的呢!”
福晋见冰儿爱理不理的样子,心里也为这对爱别扭的孩子叹息,对英祥道:“你也是,公主又不是小孩子了,你拿哪些玩意儿逗她呢!你要闲,多过公主府才是真的。”英祥瞥瞥冰儿,笑道:“我怕被晾在公主府外头进不去呢。”冰儿气呼呼道:“是你不爱来吧!不要把罪过都推我身上!”
正说着,蓝秋水过来请安,冰儿见她穿得越发明艳,娇怯怯地着人扶着进来,不待她请安,跟福晋招呼了一声,拔脚就离开。蓝秋水回首瞥了瞥,有点不知所措。福晋道:“你不必多礼了。坐吧。”打量了一下她越发瘦得尖尖的下巴,问道:“怎么,害喜厉害么?好像瘦了?”
蓝秋水道:“有些害喜,不大想吃东西,平素只爱酸的。”
福晋关心地说:“难免的。我那里有进上的蜜饯,叫人包些给你。不过千万别用山楂,那是滑胎的。尽量多吃些饭食,身子健旺,孩子才长得健康。”
冰儿到外面,仍能听见里头其乐融融的声音,气得几乎要掉眼泪,但怕别人瞧见,硬是忍着,到了福晋院门边,一个小丫鬟正百无聊赖等着伺候,见冰儿蹭蹬着门槛怔怔发呆的样子,赶紧上前磕了个头:“奴婢给公主请安!”
冰儿瞟了她一眼,淡淡道:“哦。你是哪屋里的?”
小丫鬟道:“奴婢是蓝姨娘屋里的。”
冰儿一听“蓝姨娘”三个字就生气,没好气道:“我经不起你的大礼。免了吧。”
小丫鬟站起来躬身笑道:“奴婢是蓝姨娘屋里的不假,但一直是王府的家生丫头,与蓝姨娘无关。奴婢倒是想对公主说声谢,一直没有机会。”
冰儿奇道:“你谢我什么?”
小丫鬟笑道:“奴婢上回口舌里不谨,得罪了蓝姨娘,叫额驸爷重重责罚了一顿,打得几乎死过去了,幸亏公主的药方,硬把条小命从阎王爷那里拉了回来。公主就是奴婢救命的恩人、再生的父母,奴婢这一声谢哪里抵得过!只是奴婢微贱,不知道怎么报答公主才好。”
冰儿这才想起来,心里的气化解了好些:“原来是你,叫——玉妞是不是?”
“是!”玉妞清脆脆蹲了一安,压低声音道,“蓝姨娘那里,变着法儿拴额驸爷的心,我们做下人的瞧着,都觉得看不下去。”冰儿瞥她一眼道:“你还敢说这话?上次打得不够疼么?”玉妞笑道:“奴婢只知道说实话。”转而脸色有些沉郁,低声道:“奴婢不敢怨额驸爷教训,但是蓝姨娘心那个硬,想着叫人寒心……”
冰儿道:“那我问额驸要了你来可好?”
“那敢情好!”玉妞笑道,“奴婢盼着有这样的福气呢!”
冰儿点点头说:“不过这段日子大家都忙,下人们的调动也不是急在一时的事,过了年清闲点我会记得跟额驸要你。你跟在蓝姨娘身边伺候,她有什么事,你来告诉我。”
玉妞蹲身道:“奴婢人在蓝姨娘那儿,心已经在公主这里了。她狐媚主子,作践下人,总有——”她把“报应”两个字吞进肚子里,但眼神怨毒却掩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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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妞倒真是说话算话,没隔几日,冰儿院子里就通传她来送东西。冰儿叫她进来,小丫头嘴十分甜蜜:“给公主主子请安!我们姨娘说入了冬,特特做了几件点心孝敬主子。”说着捧上来一个提盒。冰儿看都不要看,淡淡道:“放那儿吧。我近来胃口不好,只怕她这金贵东西我克化不动,回头赏外头粗使的小丫头做点心吧。”
玉妞机灵的眼睛四下里瞥瞥,冰儿慵慵道:“我这里的人我都放心呢。你说吧。”玉妞道:“也没什么大事。我跟蓝姨娘求了差使,日常到公主主子这里来请安。我们姨娘虽然没法服侍额驸爷,不过额驸爷常往我们那儿跑,有些走门串户的三姑六婆,借着给蓝姨娘看脉息、送补品,央着蓝姨娘吹枕头风。”
冰儿听得既不屑又恼火,问道:“她吹了哪些枕头风?”
玉妞道:“事倒也都没什么大事。无外乎曲里拐弯的哪个亲戚朋友,想找上官打抽丰、求实缺,知道额驸得皇上重用,想请着蓝姨娘帮忙。”
冰儿嗤之以鼻:“他都离了军机处了,打抽丰还好,求实缺他哪有这个本事?这些人真是没眼色。”
“谁说不是呢!”玉妞跟着一起嗤之以鼻,“偏生那人一摆主子款,她们都以为她一步登天了!”
冰儿心里不忿,恰好见王嬷嬷进来回话,把近期送进送出的节礼列了单据呈上来。冰儿粗略看了两眼,道:“吃的用的放不住的先做单子,该回礼的、该赏人的你都看着办,多下来公主府王府也用不完的,分赏给门里门外的嬷嬷、丫鬟、太监、小厮们。值钱东西不要轻易收,确实关系近的、推不掉的,收到库里,我看过再决定怎么回礼。”
王嬷嬷道:“是。上次那些吃的用的已经分了一批,剩下些饽饽点心和水果蜜饯之类的,做了单子分给公主府的下人们。主子要不要看?”
冰儿突发奇想:“单子我不看了。给下人的东西抽一份出来——我也要回礼呢!”她看看玉妞,笑道:“你还不够身份。——王嬷嬷,你辛苦一趟,亲自给浅晖院的蓝姨娘送一送,算是我赏她的。”
她难得使这样的小促狭,心里有些微微的得意。王嬷嬷是内务府上三旗的包衣,家里凭着是皇帝家奴的身份,不光有钱,在外头也小有身份,骨子里自然也瞧不起罪民出身的蓝秋水,随便挑了一个提盒,随便拿了一份点心果子,依然是她惯常的挺胸凸肚的姿势,一步三摇到了郡王府。
蓝秋水正在屋子里做针线,小小的丝绸肚兜、小小的百纳棉衫、小小的鞋袜帽子,凝聚了她的一片心似的,连一根不起眼的线头都没有。听见公主府里派人来赏东西,她赶紧把针线放下,出门迎接,见王嬷嬷仰着头来了,挤着笑道:“嬷嬷安好?让您跑了,不过意呢!”
王嬷嬷冷哼了一声,道:“我没什么。不过你不懂规矩,我要教教你。公主是君,就是王爷福晋见了,按道理都要跪拜的。如今赏了东西给你,你这样挺腰子站着,也未免太失礼了。”
蓝秋水脸一白,喃喃道:“额驸爷说,我有身子,见人不必行礼的。”
王嬷嬷斜乜着眼睛打量着她,直到把她看得局促了,才说:“照你这么说,要是宫里的嫔妃主子们有了娠,千金贵体加上肚子里的阿哥公主,就不用给皇上磕头请安了?”
蓝秋水哪懂这些规矩,嚅嗫着说不出话来。她身边有福晋派来的老嬷嬷,见两人这番话不是味道,心道也只有做姨娘的先屈服的道理,拉拉蓝秋水的袖子给她使眼色。蓝秋水知道自己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委委屈屈在刚刚扫过雪的冰凉的石板地上跪下来,弯着腰请了个安:“谢公主赏赐!”
王嬷嬷皱皱眉头道:“不磕头,肃一肃也就罢了。可这称呼是怎么回事?难道王府的家规,做姨娘的见了正妻,连声‘妾’都不称?”蓝秋水被折辱得眼泪直在眼睛里打转。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她忍气吞声,又弯了弯腰:“妾身谢过公主赏赐。”王嬷嬷这才满意地说:“这才是了。”
她转身正待要走,恰好见两个中年妇人从门边进来,鬼鬼祟祟、形容猥琐。王嬷嬷眉头又是一皱,问道:“这是哪里的?”
蓝秋水在身边嬷嬷的扶掖下刚站起身,陪着笑道:“这是给我瞧病的。”
王嬷嬷回身训斥王府的嬷嬷:“姨娘是外头小门户进来的不懂规矩,你们不是王府里长年服侍的老人儿了么?怎么也不懂规矩?这要是放在公主府里,什么贼眉鼠眼的三姑六婆都往里头带,出了事情,面子、性命,一个都不想要了么?”
王府的嬷嬷惹不起她,陪着笑说:“给姨娘请脉息,日日都召外头郎中不大方便,又不如公主叫得动御医。有些话女人间说好开口些。不碍的,这些人都是熟门熟路的。”那两个妇人被当着面这么一通辱骂,气是气得紧,但也不敢说什么,垂着手侍立着。王嬷嬷有着精奇嬷嬷的位置,论理原本是很可以作威作福的,但冰儿不守规矩、不怕人言,就比她厉害了,她平素不敢教训这主子;而苇儿年纪虽轻,比她在主子面前得宠,她也不敢欺负苇儿。今日难得扬眉吐气使了回二主子款儿,她站在背风口,把立在寒风里蓝秋水和服侍她的人足足教训了半个时辰,说得自己嘴干,才心满意足道:“奴才今日嘴碎,也是为了姨娘好。姨娘是额驸爷的人,将来横竖是要搬回正头嫡妻的门户里去的,不可能在这里躲清闲,还是早早地学会规矩的好。”转身欲走。
蓝秋水声气有些弱,对自己身旁的嬷嬷道:“嬷嬷,我小腹里有些坠……”
众人一听有点慌神,王嬷嬷赶紧道:“我走了,你们快带姨娘去屋子里躺着。”说完,三步并作两步溜了。
蓝秋水回屋,手脚已经冻得冰冷,自己感觉身下有些潮湿,解开汗巾发现亵裤上带了些血迹,吓得面无人色,既惊且惧,加上妊娠反应,当即把中午吃的饭食尽数呕了出来。两个药婆一起来服侍,开了保胎的方子,因为药苦,蓝秋水一喝就作呕,慌乱间拿冰儿送来的点心蜜饯果子塞到她嘴里压压药味,哄着她把药都喝了下去。
没想到这副方子喝了三天,蓝秋水小腹坠胀发痛得更加厉害,天天下红不止,无奈唤了郎中来看。郎中诊过脉,眉头紧锁,蓝秋水见他神色,吓得心神不宁,反复地问:“怎么样?孩子在肚子里还好么?”
郎中不答话,温语道:“姨娘先休息。我去看看药方。”
到了外间,他问服侍的嬷嬷:“吃的是什么保胎药?”
两个嬷嬷是萨郡王福晋专门派来照料的,又知道王爷独生的这位小爷宠这个妾宠到平素的好脾气丝毫不见,连犯了小过的丫鬟都痛打了,自然慌得六神无主,急匆匆把两个药婆开的方子、药铫子里剩的药渣和药汤全数奉到郎中面前。郎中细细看过,清点了药渣又尝了药汤,摇摇头道:“这药没啥用处,但也没啥问题。这几日,姨娘还吃了什么?遇到了什么事?身子哪里不妥当?”
两个嬷嬷又赶紧把这些天厨房里的菜色都报了一遍,急得眼泪都出来了:“饭菜唯恐不干净,都是我们这里的小厨房自己做的,额驸爷也来吃过好多次。”郎中听了还是摇头,问到最后,大家搜索枯肠,一个嬷嬷突然拍拍脑袋说:“这几日送药,用的都是蜜饯果子,还吃得不少,不知道里头有没有不适合的?”飞奔到里头把装蜜饯的小坛子、装水果的大盘子都捧了出来。
郎中瞧了瞧坛子里的纸包,突然拿起一包问道:“这东西,姨娘也吃了?”
那嬷嬷看了看道:“吃了。酸甜口味,姨娘最喜欢吃,压药味最得力,也不惹得吐。”
那郎中眼睛里几乎要冒火,顾不得面前这些人平素像天上人一样高高在上,拈起一枚蜜饯摔在桌子上,高声道:“你们得亏是三四十岁的老嬷嬷了!连这京糕丁是山楂做的都不知道么?姨娘本来身子就弱,又是才一个多月坐胎不稳,这么多山楂下肚,破气、活血、化瘀,把个好好的孩子就当血块给化掉了(1)!”
外面两个嬷嬷惊得几近晕倒,还待问“怎么办”,又听得里头“咕咚”一声,要紧进门查看,却见蓝秋水栽倒在地,双目紧闭,而炕上被褥间尽是鲜血。郎中听得声音,在外面拱拱手道:“府上还是快请稳婆吧。好药用着,就算保不住胎,也能保住大人。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告辞了。”
作者有话要说: (1)山楂破气散瘀的说法见于中医书,不建议孕妇食用,不过是不是有那么强的流产作用存疑。一般初孕胎相不稳,或有流产史的,都要慎用山楂。当然这里是小说家言。
☆、小王爷发冲天怒
蓝秋水醒来时,灯光正是昏黄时,朦胧的烛火中,她看见那个熟悉的面孔在自己身边,她尽力问道:“孩子?……”声音却小得几乎听不见。
英祥赶紧从旁边端起红糖水,一匙一匙地喂进她口中,含泪道:“不要紧,孩子还会有的。”
蓝秋水顿觉万念俱灰,甜似蜜般的红糖水再也喝不进一口,别过头,泪水已经像打开水闸一般涌出来。英祥心痛万分,握着她的手呼唤着:“秋水!秋水!你振作些!你还年轻,孩子还会有的!小月子里,不能这么哭!”见蓝秋水流着眼泪摇着头,不由把她的手放在自己唇边吻着,许久才听见她依旧喑哑、却带着尖锐之音的言语:“我恨!我恨!……”反反复复,只这两个字颠倒。
英祥亦是泪流满面:“我也恨!你放心,不管是谁铸下这样的错,我一定为你、为我们的孩子报仇!”
蓝秋水瞪圆了眼睛,喑哑的声音勉强可闻:“京糕丁是谁叫人送来的?最想我没有这个孩子的人是谁?呵呵……你怎么报仇?你报得了仇吗?到最后,你是不是就叫我忍一忍算了?!……”她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可是喊不出声,张着嘴任凭泪水纵横,不少流入嘴里,咸得苦涩。她的眼睛不肯看丈夫一眼,牢牢地盯着不远处的烛光,手捏成拳头不断颤抖,似乎若有力气,就要扑倒蜡烛,放一把大火,燃了这王府,与这些让她痛苦万分的人与自己同归于尽!
英祥实在不忍看她的痛苦情状,含着泪喊外面人进来。进来的是玉妞和另两个嬷嬷,上前按住几乎歇斯底里的蓝秋水好言劝慰。英祥声音也几乎哑了,吩咐道:“伺候好蓝姨娘!再出什么事,你们一个也别想活!”
服侍的三个人战战兢兢应了,玉妞心里最不平,当着英祥的面不敢表示什么,见他急急地甩了帘子出门了,才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轻轻咕哝道:“婢作夫人!老天报应!活该!”
英祥到冰冷的室外,漫天正下着鹅毛般的大雪,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强迫自己的头脑冷静下来。冷静下来的头脑里仍然满满当当都是恨意:他如此热切盼望的第一个孩子!他如此心疼的为他怀孩子的女子!他如此痛恨的王公人家的尔虞我诈!好好深呼吸了几次,他的眼睛才适应了室外昏昏的光线,两个福晋那里派来伺候的嬷嬷跪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见他出来,连嚎啕大哭的力气都没有,哑着嗓子干嚎:“爷呀!我们大意了!死一百回都不足惜啊!”
英祥脸色铁青,对她们道:“问清楚了,谁都跑不掉罪责!这是我的孩子!将来科尔沁的小王爷!我总要人给他抵命呢!”厉声道:“起来!福晋那里等着问话呢!”
两个嬷嬷跪得浑身都冻僵了,互相搀扶着艰难站起身,跟着健步如飞的英祥直到福晋的正院。堂屋里灯火通明,小妾流产,本来也不是多大的事,但因着是英祥的第一个孩子、萨楚日勒的第一个孙子,英祥又一口咬定有人谋害蓝秋水的胎儿,大家不得不万分慎重,齐齐地聚集到这里,等候着“实情”。
要说心疼,福晋心里也是不好过的,自儿子大婚,直到纳妾,几乎已经过了一年,才得到了梦熊之喜。不过她的心定得住得多,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万一关涉到公主,是个绝大的难题,还是大事化小,捂住了好,有了决断,她就不像萨楚日勒一样绕室彷徨、唉声叹气,反而端坐着一声不吭。
冰儿坐在一旁,微微皱着眉头,郎中的说辞她也听说了,虽然觉得王嬷嬷不加检点把京糕丁当做回礼送给蓝秋水有些大意了,但又不是自己把京糕丁硬塞进蓝秋水嘴里的,出这样的事,只能叫阴差阳错,某人福薄罢!但见英祥怒冲冲几乎要吃人的神色,想到他宠妾宠到全不知尊重,心里也有些烦他。既然自己心里没鬼,于是静静坐在那里不说话,倒要看英祥会怎么发脾气。
英祥脸色青白,见两个服侍蓝秋水的嬷嬷抖抖索索着进门,嫌她们太慢,一人赏了一脚跟踢进堂屋里头,两个人心胆俱裂,连痛都觉不出了,连滚带爬进来磕头不已,尤其见到正主子——萨郡王福晋,又是委屈又是害怕,把地板磕得“咕咚咕咚”响,一个劲儿地呼“冤枉!”
英祥恨恨道:“你们冤枉?额娘派你们好好照顾蓝姨娘,你们就照顾成这样子?我的孩子死了,我不拿你们抵命拿什么?!”
“英祥!”福晋厉声喝止了他,“你这样急躁,问得出什么?”转头道:“你们好好说,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喂姨娘吃那么多京糕丁?你们不知那是山楂做的,破气行血、孕妇不宜的吗?”
两个嬷嬷好容易缓过来,其中比较善言的一个磕了个头道:“福晋明鉴!那天公主府上的王嬷嬷进来送赏赐,进来就命蓝姨娘跪着,冷风里跪了好半天,听她训话。当时蓝姨娘就说肚子下坠,见了红,奴才们怕极了,才煎了保胎药给姨娘;偏生姨娘喝了苦药作呕,奴才们随手拿蜜饯给她压压药味——那蜜饯也是王嬷嬷从公主府送来了,奴才们哪里想到那么多,想到蜜饯是山楂不能吃?——奴才们总以为公主府的人细心严谨,断不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呢!”
她这话轻飘飘卸责,王嬷嬷不由急眼了,上前跪下道:“主子们明鉴!公主的赏赐,我们做奴才的还好挑不成?奴才是好心教蓝姨娘礼仪,难道不也是为她好?何况哪有跪好半天!”
英祥冷漠而压抑着暴怒的眼神直直地盯向冰儿:“你自己不是通医药么?难道你不知道山楂是孕妇的大忌?我倒要问问你,你安的什么心呢?”
“英祥!”福晋连忙出言阻止,英祥今日却不大听话,声音越来越高:“额娘让我问她!——王嬷嬷是你身边的人,送京糕丁、摆主子架子,想必也都是你设计好了的?你用心为什么那么毒?她生的孩子,难道就不是你的孩子?!”
冰儿脸色煞白,猛地站起来,昂着头辩解道:“你心里已经认准了我害人么?!这些糕点果子,都是按份装的,里头有什么我根本管都没管过!摆主子架子也从来不是我的作风!不过,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认定了,我也没什么跟你好说的!你想怎么样,你说就是了!就是想出妻,我也随你的便!”
“出妻”英祥自然没这个胆子,可心里这口恶气不出,他也实难服气,因而言语越发尖刻:“不是我要疑你,实在是你疑点太多!先头乌姨娘,吃了你送的药,就没了孩子;如今我这里的妾室,吃了你送的点心,也没了孩子!你是用药的行家,杀人不用刀子,我佩服得紧呢!你多的是理由,不用辩解给我听,你心里晓得怎么回事、觉得自己对得起良心,就行!”
冰儿大忿,瞟见一旁打转转的萨楚日勒突然呆着脸不动了,忍了又忍才道:“乌姨娘?将来我告诉你怎么回事。不过蓝姨娘这事,我不晓得,没啥好和你说的。反正我对得起良心!”怒冲冲坐下别过头不理她。
英祥却无法消气,咬着后槽牙四下看了看,突然一把拎过跪在地上的王嬷嬷,切齿道:“千错万错都在你身上!叫你让蓝秋水在冷风里跪!叫你不加检点送京糕丁!你也不过就是内务府的一个包衣奴才,下三滥的东西,我今儿就让你给蓝秋水的孩子抵命!”对着外头吼道:“拿我的刀来!我要剜了这个老毒妇的心肝,来祭我没见天日的孩子!”
大家哪里敢拿刀拿枪的,纷纷哄上来劝解,英祥反而被闹得火起,非要杀了王嬷嬷不可,见没有刀,便到帐幔那里寻了根系带,挥开一边拦阻的人,竟要把王嬷嬷勒毙。
王嬷嬷吓得尖叫:“主子救我!我没有害人!主子也不能让人把脏水往咱的身上泼啊!”话没说完,英祥的绳子在她项上一绕,瞬间就收紧了,王嬷嬷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手抓着绳子徒劳地扯着。冰儿护短是出名的,何况这次还关系到她的名誉,顾不得自己体尊的身份,上前用力把英祥一推,趁他站不稳的当口把绳子松了下来。王嬷嬷涕泗横流,剧烈地咳嗽了半天。
冰儿怒声道:“你反了!我的人你也敢杀?!”
英祥更是气得没有理智,颤着手指着冰儿鼻尖道:“好!好!你是主子,你是君,我是臣子!今儿说开了也好。我们除了这个君臣夫妻名分,就算是割袍断义,没啥瓜葛了!”
福晋一听这话太不像了!上前怒声道:“怎么回事?两个人都冷静点!话一出口覆水难收,别做叫自己后悔的事情!”
冰儿早气得眼泪汪汪:“额娘!今儿是谁过分,您说句话!要是我不对,我这就跪下来给他请罪!”
这事真真难断对错。福晋急速想了想,道:“王嬷嬷这回疏忽得大了,公主该正家法,也须惩戒惩戒,以警后人,我看,责打一顿,也是不轻的教训了。”
她这里各打五十大板想息事宁人,王嬷嬷那里可是一万个不情愿,眼泪汪汪看着冰儿,叫着“主子”连连磕头。冰儿此刻也愤怒得紧,觉着如果自己责打了王嬷嬷,就算是自甘认错,落了下风了,因而恨声道:“她是我的人,如果她犯了过失,就该我来当这个首责!如果疏忽该打,今日就打我好了!”
福晋见她有台阶还不肯下,真是犟得叫人生叹!正想再劝劝,突然听见英祥怒得走了调的声音:“你是够担当么?就算是疏忽的罪过,也是害了一条命!真当我不敢打你?!”接着就看见怒急攻心、几乎已经丧失理智的英祥,揸开五指举了起来。福晋惊得一身冷汗,上前拍开儿子的手:“你昏了?!你没有当郭子仪的爹,还想学郭暧打金枝不成?!”
英祥举手的瞬间其实已经犹豫了,被母亲一巴掌一拍,心里气一馁,这一掌自然不可能再打下去,但是面子上下不去,犹自气哼哼捏着拳头喘粗气。
他这巴掌一举,哪怕并没有真打下来,也足以让冰儿心寒:两个人的感情闹到这种地步,还有什么意思?!她顾不上抹脸上纵横流淌的泪水,颤着声音道:“我如今算是看明白了,我以往对你的用心,都是做了驴肝肺!”
英祥嘴上仍不肯示弱:“我才是一颗心做了驴肝肺!你心里除了那个慕容业,又还有我半分么?蓝秋水完完全全是我的人,我是个男人家,自然要护她周全。而你——”他的话没说完,便听见福晋用力地一拍桌子,抬眼一望,母亲脸涨得通红,是少有的怒容,拍红的手都握不住,翘起食指指着英祥,声音都是抖的:“混账孽畜!你今日说的都不是人话!我真后悔一直这么娇惯你,酿得你越发无法无天!外头跪着去!好好让自己清醒清醒!”
外头下着雪,一阵阵风冷得刺骨,英祥捏着拳头、横眉立目,一句话不说转身出门,屋子里一片寂静,大门被他用力一推,“吱吱呀呀”扇动了半天,终于敞开着贴到了墙边,风夹着大片的雪花吹进来,呆在燃着地龙的屋子里的人们都打了一阵寒战。看着英祥模糊的影子直挺挺跪在反射着幽幽青光的雪地里,傲然抬着头望着天空,萨楚日勒惴惴地看着妻子:“这么冷的天,别把哥儿冻坏了……”
福晋一脸的泪痕,却很坚决地说:“冻不坏!他该好好受受教训了!”
萨楚日勒咽了口吐沫,使个眼色吩咐人拿件厚实斗篷送出去,却见英祥在外头一把甩开斗篷,依旧跪得直挺挺的。福晋假作不见,泪水却越发恣肆,腮边肌肉坚硬,显见的是咬着牙在强忍痛心。
冰儿无声饮泣半晌,终是不忍,上前讨情道:“额娘,他今日心里急,算了吧……”福晋恍若未闻,好久才说:“公主不要干涉我教训儿子。”
冰儿又忍了一会儿,毅然走到门口,回身道:“我今儿也有错,害得阿玛额娘伤心了。我去陪着他罚跪。”说罢也来到了外头。映着雪光,看得见英祥脸上冻得一道道紫色细痕都出来了,头顶上、肩膀上积了一层雪花,白皑皑的,然而见冰儿过来,他还是一脸峻色,别过身子不愿意搭理的样子。冰儿亦不言声,在他身旁隔了几尺跪了下来,寒意从膝盖处传上来,从头顶上降下来,很快四体百骸都是冷的,透着骨髓的冷,冷得四肢发痛,冷得人麻木战栗,冷得心胸间昏沉,只看见嘴里喷出的热气化作一团雾,少顷似也冻硬了一般凝在那里。福晋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不是冤家不聚头!……快送公主和额驸回去!多多烧姜汤,热些酒,当心别落下病来!”
作者有话要说: 说明:
1、这几天感冒,状态不佳,字数较少,见谅。
2、鄙人理性派,小两口吵架结果达不到各位预期的激烈。
3、下次更新,争取今天晚间,请自备避雷针。
☆、帏中春光撒意气
回到屋子,两个人仍是冷得打寒战,服侍的人都知道今儿这场闹得大了,都不敢发声,赶紧地在屋子里又加了熏笼,打热水给他们暖手暖脚,最后熬了姜汤和热黄酒来。
冰儿取过姜汤大口喝着。英祥却不肯碰姜汤,接过一碗酒一饮而尽,又问苇儿要第二碗。连喝了三碗酒下肚,苇儿无论如何不敢再给酒了,好言劝着:“这里也是一斤多的量了,爷平常从不酗酒,为了暖身子喝得这么猛,反而伤人的。”
英祥倒也不和她闹腾,一声不吭把酒碗一墩,坐到镂花鎏金熏笼前烤手。苇儿见情势似乎已经平静下来了,使眼色让侍女们赶紧地把东西收拾好,又摸了摸炕上已经烧得非常温暖,便帮着放好被窝,放下帐子。因为两个人喝了解表发汗的热汤水,怕他们晚来出汗,又新寻了一套寝衣放在炕边的衣架子上。这才蹲安道了“安置”,一一退了出去,掩上房门。
冰儿自己解衣上床,裹着被子睡在里侧,好一会儿犹不见英祥过来,回头偷偷看他,一副呆滞的样子望着熏笼上的花纹出神。冰儿也不愿意叫他,渐渐觉得大约是刚才一大碗姜汤的作用,身上不仅回了暖,而且有些燥热,感觉被子嫌厚,便把肩头露出来,把脚也伸在外面。又躺了一会儿,正迷迷糊糊要睡着,突然有人粗鲁地把自己的被子一掀,冰儿惊醒,却见面前这人双眼里密密的都是赤红的细丝,带着从来未见过的悲愤与恣意,颤抖而依旧冰凉的手指慢慢从她温暖的脸上划过,直到脖颈上,让她浑身起了一层细小的粟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