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儿跪下给谭青培磕了三个响头,谭青培坦然受之,最后才扶起冰儿。回屋后,果然交给冰儿一包银子和一封信。冰儿接过一看信封,却是“傅恒”二字,心里奇怪,“咦”了一声,抬眼见谭青培狐疑神色看着自己:“有什么不对?”
冰儿不知为何,长了个心眼,没敢说傅恒就是自己的亲舅舅,只道:“人海茫茫,这个人何从去找?”
谭青培仔细看了冰儿的眼睛好一会儿,冷冷道:“你到宫中,自然会知道。只是这件事你如果忘记了,我将来也找得到你。”冰儿听他出语威胁,倒是少有的事,心里越发奇怪,点点头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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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艰难略过不表,银子花得河干海净时,冰儿便是给人家妇女瞧病赚得几文饭钱,实在青黄不接,偷抢坑蒙的事也不得不做。都道江湖险恶,实在脸皮放厚了去闯,虽有些艰险,倒也不是没法活命。冰儿十几年来生涯,乱则乱,真正长见识的还是这段时光,好在她一直慧黠,兼又有点小本事,混到后来,说话行事都带了浓重的江湖气,到底来到天子脚下的京城。
离京已经五年了,从城东南一路进了崇文门,因国家太平日久,关卡上基本没有什么核查,内城门略问了几句,冰儿道“寻亲”便放了过去。进到内城,便没有外城中目不暇接尽是天桥、棋盘街、廊庙商铺的感觉,过往的也比其他城里多些锦衣的旗装女子,大方落落的不似其他地方女人总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只是目迷五色,一到内城路就难寻得多了。加之宫城戒备森严,等闲也到不了旁边。冰儿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法子进宫。
倒是这日在京里打转转,突然一队人马前来清道,把闲杂人全部赶走,然后路上洒扫干净,铺上极细的黄土。冰儿被驱赶得无处可去,见有些人拥在一座高四层的茶楼边,也一同进去,问道:“这里在干什么?”
“今日是仲春亥日,皇上到先农坛祭献、亲耕。”
冰儿眼睛一亮:“在这里可以看见皇上吗?”
说话那人笑了:“最多看见銮驾吧!皇上还挺腰子站那儿给你看不成?”
冰儿有些失望,又问:“那我到前面去呢?”
“怎么,你还想冲撞御驾不成?到时候打死都轻的!”
“若要见皇上,又该怎么办呢?”冰儿问道。
那人着意打量了冰儿两眼,见她表情毫无异常,绝无分毫悲切、冤抑神色,笑道:“你该不会是来京控的吧?”
“什么是京控?”
“就是俗称的‘告御状’。”那人看来是八旗中的闲人,既无事做,又爱卖弄,呷了一口茶,告诉冰儿,京控一般有三种形式:一是通过擂击都察院或者是步军统领衙门外设置的登闻鼓提起京控;二是通过内务府、军机处等与皇帝可以随常见面的关系直接向递交上诉状;三是在皇帝经过的地方跪着,等待皇帝经过时交上诉状 。
“其中,这第三条最为险峻。”
虽然小说中什么“滚钉板告御状”只是民间以讹传讹,但越级上告,就是告成了,一般也要流配千里,以杜绝民间微末小事纷纷扰乱京城各级衙门的正常工作。但冲撞皇帝御驾,一来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机会,二来一般未近皇帝身边,早就被随驾的侍卫、护卫当刺客拿住,运气好的挨一顿痛打,尚有见到皇帝或宰辅,以诉冤情的机会;运气不好,可能就要“呜呼哀哉”了。民间不是奇冤血仇,极少有这样京控的。
冰儿不由犹豫起来,那人指点道:“你何必冒这样的险?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有什么冤枉的,犯不着搭上自己的性命。若不是顶要紧的事,倒不如找到合适的衙门,通好关系,也总有办法。”
冰儿回房,一个人想了半天,终于想起个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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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花胡同外,官轿罗列成行,冰儿好在是一人步行,挤了半天挤了过去,到门口却结结实实被拦了下来:“干什么?讨饭也不看看地方?!”
冰儿惊愕地低头看看自己,衣着虽不鲜亮,也并不褴褛,并不是叫花子的样子,不服气道:“谁是叫花子?我找你们傅恒大人。”
“哟呵!”
门子乜眼瞧瞧冰儿,也难怪,几乎一直在市井或乡野生活,她并不谙这些规矩——“傅恒”是大名,稍有地位的人,称名就是极不尊重的,傅恒此时虽刚过三十岁(1),已经官至军机大臣、领侍卫内大臣,从一品的职衔,名字自然也跟着金贵,除了乾隆叫他“傅恒”之外,就是朝中尊长、同侪,也都尊称他的字“春和”,下面来的那些官员更是只敢用官称,说“傅”字都觉得僭越。
冰儿还在那里问:“我叫错了吗?”门子道:“去去去……这里是你呆得的?找你爹娘赶紧领回去,晚了可就要找揍了。”
冰儿不由大不服气,问道:“他在府里吗?”门子瞪了她一眼,接着理都不理——还算规矩,并没有动手。冰儿等了好一会儿,问了几遍,都没有人搭理,只好绕到边上角门,进出的倒也有些人,不少轿子直接进去,旁边还跟着随侍嬷嬷的,估计是官员内眷,冰儿便又往里闯。
“哎!你是哪家的丫鬟?”这里的门子打量了冰儿一下,皱眉道:“丫鬟也没见这么磕碜的!哪儿来的?”
冰儿这身服饰,她自己并没有觉得怎么差劲,却在傅恒府上被鄙薄了两回,心里不由不忿,硬邦邦道:“我不是哪家丫鬟,我来找你们傅大人。”末了还加了一句:“我有要事,你们别耽误了!”门子“喷”地笑了:“来这里个个都说‘要事’,我还真不信,你鸡(不许说脏话)巴大的人,能有什么‘要事’?”冰儿听他谈吐恶俗,心里不由厌恶,道:“你只告诉我傅大人在不在家!”
“告诉你做什么?”
冰儿来这里半天,受了一肚子腌臜气,正没地方发泄,听门子没好气的声音,再也忍不住,往里面硬闯:“你既然不说,我自己去看!”
门子这下急了,伸手去推,冰儿一侧身,抓着门子的肩膀就势一带,门子哪里还站得住脚,朝外口猛冲,脚下被门槛一绊,跌了个嘴啃泥,上唇当时就肿了起来。旁边几个人忙把他扶了起来,揎臂撸袖上来要打人。冰儿倒也不怕,与他们打作一团。
闹得正欢,门口传来一声断喝:“住手!这是什么规矩!”
几个门子向外一看,讪讪地停了手,为首的一个向说话的那个老嬷嬷哈腰陪笑道:“嬷嬷,实在是这个丫头片子太刁,进来就动手,我们也不得已,总得护卫着我们府里的安定不是?”
“哼!就你们这张嘴,我还有不懂的?”那老嬷嬷冷冷一笑,又道,“我倒罢了,只是替太太来问句话,太太尚等我的回话呢!”
门子的腰躬得更低,语气里已经带了不安出来:“奴才知道错了。原不该没有规矩。还望太太体恤下情!”
轿子里传出清脆而干脆的声音:“不在门上说这个了,等老爷回来岂不难看?先进去,闹事的人也带进去,一体问话。”里外一点声音都没有,恭恭敬敬迎了轿子进了二门。那嬷嬷看看冰儿,不怒自威道:“既要见我家主子,怎么不跟进来?”冰儿无话,跟着轿子进了影壁后头。
一干随侍的小厮都退在影壁外,一个大丫鬟打起轿帘,一位三十左右、但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丽人弯腰出来,旁边的小丫鬟连忙上前扶住。冰儿看看这位丽人,肤白如雪,修眉星眸,自有十分的端庄与贵气,头上是翟鸟衔珠的点翠花钿,耳朵上两颗莲子大的珍珠坠子直晃眼,身上穿的是宝蓝色织锦灰鼠皮褂,露着下面青绿宁绸镶玄色边的旗袍,一双莹白的“花盆底”,微微露着大红缎子的鞋面,鞋头上绣着花,还缀着几颗细细珍珠。正瞧着出神,那丽人道:“你几岁?”
冰儿正了神色道:“十二了。”
“才小小年纪,胆气倒是不小。是来找我的,还是找我们老爷的?”
冰儿愣了愣神,也不知自己说话是否能得妥当,犹豫了一会儿,方道:“你家老爷是不是就是傅大人——皇后的弟弟傅大人?”
这话说得稚拙,这丽人“扑哧”一笑,点点头道:“是的。你找他呢,是因为他是傅大人,还是因为他是皇后的弟弟?”
冰儿又愣了愣,才道:“我要进宫。”
“什么?”
大家俱是一怔,傅夫人转机最快,问道:“你是上三旗?旗人家的,还是包衣家的?今年倒是大挑,不过误了你的事还是怎么地?”
她说的话冰儿一句也没有听懂,只好傻乎乎道:“我也不知道我是哪个旗。什么包衣?我进过宫,我要见皇上和皇后,我寻思着傅大人知道我,一定能帮我。”
“我们家老爷知道你?”傅夫人眸子又是一闪,着意打量了冰儿两眼:穿得很露怯,说话也似乎没啥底气,空有一门子闯劲。傅夫人笑道:“既然这样,你在我们这儿等老爷回来,我叫他亲自问你。”转脸吩咐旁边的丫头和嬷嬷:“把人先带到门上,寻间清净屋子让她歇会儿。等老爷回来,别忘了说一声儿。——福隆安下学了没有?昨儿庄子上新进的几张东西单子,一会儿拿到我屋里。对了,别忘了昨日吩咐家下几个奴才,把那个髹漆镶螺钿人物屏风送到讷公爷府上,还有上次三公主要的南来的几件东西也是耽搁不得的……”
冰儿听她手挥五弦、目送飞鸿,一会子时间处置了许多事情,暗暗咋舌。一个嬷嬷把她带到门上,门子也客气了许多,找了屋子“请坐”,又奉了一碗茶,才躬身离开。只是一直等到天色渐黑,也不曾看到傅恒的身影。
作者有话要说: (1) 傅恒此时应该三十不到。小说活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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拟标题很悲催有木有?
好吧。小乾粉可以看过来了,马上女主就要回去,大段宫廷戏。嘎嘎~(8过其实我不擅长宫廷戏)*(其实也不擅长官场戏、武侠戏、小言戏……神马的,泪飚,我到底擅长神马????)
恭贺点击率二百五。
值此留念,万一将来这文火了呢?
嘎嘎~意淫无罪~
☆、皇弟笑语善解困
冰儿醒过来时,天已经亮了。她惊诧起身,发现自己伏在桌上竟将就着睡了一晚——许是这段奔波劳苦,倒头就睡,竟然丝毫没有窒碍。她要紧到门上去问,门子已经换了一个人,拍拍额头道:“哎呀,昨儿还说的,只是晚来门上递的帖子太多,压根把你忘了。——不过也没什么,谁一来就能见到我们老爷的呢?昨儿递的帖子,也回掉了一多半呢!”
冰儿不知道是这些人弄鬼,只是气愤跺脚道:“你们家太太吩咐的事,你们也这么怠慢么?”
门子挑了挑眉梢,笑笑不说话,任冰儿嘟嘟囔囔发了不少牢骚,好一会儿又转进来道:“抱歉,今儿早点已经分发完了,你是回去吃点,还是在这儿等着?”冰儿道:“我等傅大人出来!”门子冷笑道:“这会子太阳老高了,我家老爷四更天就起身上朝去了!不过今日不光要‘叫起’,还有‘晚面’(1)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冰儿又是一大堆词句听不懂,心里闷闷得发慌。百般无聊等过了晌午,整半天只灌了一肚子茶、一口饭都没有吃到嘴的她实在受不住了,问门子道:“我可以进里头见你们太太么?”“门子道:“内外有别,你不通一言就闯进去,只怕不好吧?”“那我先出去,晚些回来成么?”门子道:“这可保不齐。你在这里呆着,本来就是异数,若是说进就进,说出就出,还要我们这些人做什么?……”
他唠唠叨叨说,冰儿已经明白他们是有意为难,恨得牙痒痒,可是这会子寻不出错来,打架都没办法打,只好死扛着叽咕乱叫的肚子,继续等待,几番意欲离开算了,终究想起师父的话,心里作酸,还是忍了下去。
只等到天色发暗,一边金乌西沉,一边一钩初月已经淡淡地挂在浅蓝色的天际,才听得门口一阵阵轻动,冰儿探头朝外看,一顶四抬的蓝呢轿子停在门外,小厮、门子、轿夫、仪仗上的赶着伺候在一边,轿帘一掀,里面走出个人来——虽隔开了四五年,冰儿仍然认得出来,只是当年脑后不过一根蓝翎的小小侍卫,如今已经位极人臣,在军机处虽算不上首席,也算是乾隆最为信任的大臣——傅恒。
傅恒已经换下了官服,只着一身褐色泥金缎面皮袍,头上青缎银鼠小帽,帽正一块金镶的青玉,人微微发福,但器宇轩昂,便对下人也是言笑晏晏的样子,自有一番大臣的风格。他稳步走进门,冰儿赶紧跑出门迎面道:“傅大人!”
门子没料到她这么大胆妄为,气得直“杀鸡抹脖子”给冰儿使眼色,冰儿此时也顾不得这些,只是定定地瞧着傅恒。
四五年时光,于傅恒变化不是最大,但冰儿已是从七岁幼童长成了亭亭少女,个子窜上来一大截不说,脸也比原先拔长,眉目也长开了些,加之举动爽朗不忸怩,一点小家子的矜持都没有,傅恒一时只觉得面善,却想不起来来人是谁。他微微皱了眉心,左右一望,才看定了冰儿:“你是……”
门上的几个慌忙上来回话:“回禀老爷,这女子昨天就来了,一定说要面见老爷,昨儿老爷繁忙,奴才这里也没有回禀,不意今儿唐突了老爷。”冰儿道:“傅大人,你认得我的,我是冰儿。我……”
“冰儿”二字一出,傅恒立刻记了起来,虽然尚不敢全信,已经丝毫不敢怠慢,忙道:“等等!”止住冰儿的话头,才对手下道:“先延客到我书房。我立刻过来。叫太太也一起到书房来。”
名是书房,其实是正堂侧一间隐蔽而清静的房间,用来招待重要的客人,门上一听在书房招待区区一个小女孩,个个诧异得张大了嘴。
冰儿进了书房,立刻有小丫鬟送上来一杯香茶,又摆了一个雕漆果盒,打开一看,里面分了八格,盛着八色精致小吃点心。冰儿已经灌了一天的茶水,看了茶就恶心,但饿得发慌的肚子,瞧着香喷喷诱人的点心,早就翻江倒浪了。见小丫鬟退了出去,冰儿赶紧拿起一块酥饼塞进嘴里,入口只觉得一阵奶香,馅料却是鲜甜的,几下一嚼就化没了;再挑了个精致的面卷子,倒是咸味,鲜香美味口中不化。“有钱有势人家果然富贵异常。”冰儿想着,伸头瞧果盒里还有什么新奇东西,突然听见门响,一个小丫鬟打着棉帘子,傅恒走了进来。
进来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论身份,傅恒是要行大礼的,但是这个“冰儿”是不是当年宫里跑丢的公主,一时半会儿也难确认,傅恒沉吟了一会儿,见冰儿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定定地瞧着自己愣神,心道此时礼节如何这女孩子也未必在意,干脆僭越地与她对面坐下,喝了口茶,定了定神,才微笑着问道:“你说你是公主,可有凭据?”
冰儿心想:我这张脸不是凭据么?但也知道,几年下来,变化很大,因而从脖子里摘下一块玉佩,双手递了过去。傅恒赶紧起身接过:这块玉他见过,白玉上妙用巧色,把黑灰色瑕纹雕成悬空于白云间的一条乌龙,透雕精致,又被摩挲得光滑,如挂了层浆。寻块玉容易,雕块玉也容易,但要颜色纹样都不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再看到脸上,就是当年的模样放大了一圈,眉目如画,颇有富察皇后待字闺中时的形容,只是眼中神采仍然不似皇后般温柔端定,眼珠子大而且活,睃到人脸上滴溜溜地乱转,连以前怯生生的模样都看不见,倒觉得有点冷森森的戾气。
傅恒沉吟一阵,对外面道:“取我的名帖,到和亲王府上,说有关系到宗室血脉的大事,请他务必降趾敝舍。带上我们庄子里新进的些奇巧玩意儿,替我多多向和亲王赔罪。”外面有人应声走了。一会儿傅夫人也到了。傅恒把情况大略说了,傅夫人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一圈,到冰儿前陪笑道:“昨儿是我疏忽了。”想了一会儿,想出个适宜的称呼来:“外甥女儿远道而来,衣裳也脏了,我叫他们先取我们家大姑娘新做的衣裳来换,改天叫裁缝搭铺子重做。”
冰儿哪里在意这称呼里细微的学问,心里熨帖多了,老老实实说:“衣服倒不忙,只是从昨天到现在,一直饿着,这会子好像有点难受。”傅恒一听,要紧命人开一桌席面来,边吩咐贴身的小厮:“跟门上的说!仗着我素来好说话,竟敢如此无法无天!一人四十板子,给我开发了!”傅夫人连忙求情:“他们是不成话!不过开发掉这么一大批,一时间也难找到齐全的人来补上。”冰儿见傅恒客气,也帮着说话道:“算了吧。人说‘宰相家奴七品官’,好赖他们也没怎么样我。”傅恒做作一番,方道:“罢了,便宜他们。为首的四十板,其余的二十,打过了叫来赔罪。”
只一会儿,好大一桌席面送了上来,备的匆忙,也不过府里平常开给老爷太太的桌菜,饿到两眼冒金花的冰儿,已经四五年没吃到这么精致的饭食了,见傅恒和夫人借口避开,只留一个小丫头伺候席面,不由食指大动,对小丫头:“抱歉,我素来一个人惯了,你看着我,我吃不下去。劳驾你到旁边坐坐。”小丫头也很知趣,忍着笑到外间,还留下话:“要有什么吩咐,你大声点说,我就在外面伺候。”
这一顿吃得很舒服。吃过后,小丫头伺候着漱口洗脸,又拿来傅恒家大小姐的衣服,服侍冰儿换上,再奉上茶,请冰儿坐着等候。
而那边,和亲王弘昼已经到了,弘昼是乾隆“手足情所独钟”的弟弟,两人同岁异月,自小儿在雍亲王潜邸就玩得好。乾隆继承大统,弘昼原已封亲王,乾隆就把雍和宫连同里面的奇珍一起赐给了他。弘昼虽然担不了朝中重任,乾隆却把最私意儿的内务府和宗人府玉牒馆一并交给了弘昼。弘昼对朝政不敢有丝毫沾惹,但是知道其他地方哥哥都很优容,因而素来大大咧咧,很有些“纨绔王爷”和“荒唐王爷”的架势。
“春和,先谢谢你的几色大礼,然后,什么事儿心急火燎地叫我过来?”
傅恒陪笑道:“事儿是急事儿,不过这么晚扰了王爷休息,傅恒也是大罪!要说这事,非王爷亲自跑一趟不可。”
弘昼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跑一趟也没什么,反正明儿又不会有我的‘起儿’(2) 。你说得神秘,我倒指着有什么好玩的事,没有白跑。”
傅恒道:“王爷还记得五年前,也是一个春天,鄂尔泰家奏报五公主失而复得的事吗?”
“自然知道。本来还说要登上玉牒的,皇上说没到十年修玉牒的时候,等到了时候再添补上就是。结果没几天公主又丢在外头,玉牒上也就没留影儿。——怎么?人又找到了?”
傅恒素来佩服弘昼的聪明,由衷夸了一句:“王爷明察!”
弘昼来了兴趣:“呵!天下倒有这等事?比戏文唱得还有意思!怎么找到的?”傅恒把情形一说,弘昼道:“我去见见。”傅恒道:“自然就是请王爷来问话的。不过这事怎么和皇上禀?”
弘昼张着嘴,仰头想了一阵道:“如果切实,就这么禀就是了。难道皇上不认女儿?如果有疑,也好问的嘛!”他看看傅恒神色,心中明白当年的公案,道:“放心,就算皇上要拿出公事公办的架子,皇后难道还会不认女儿?这些年,宫中公主特别少,三格格和我家婉儿(3)快要嫁出去了,四格格又是个没嘴葫芦,要有个伶俐可爱的孙女绕膝侍奉,皇太后也高兴得多呢!”
傅恒跟着一笑,又道:“不过她行事脾气,我看是个难伺候的。昨儿还和我门房打了一架,一点不肯委屈,一点不肯让人,一股子——”他忍了忍,“匪气”二字究竟没有出口,只是摇摇头,轻轻叹息了声,“皇上自从端慧太子病逝,对皇子们就严苛了许多,只怕这样一个公主送进宫,又要淘闲气。”
弘昼道:“这么多年在外头漂泊,又经了这么多事,这孩子脾气就是怪异些,要我,就能谅解。”傅恒点点头:“那么,请王爷移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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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叫起,傅恒得便向乾隆禀了这件事。乾隆呆了呆,才问道:“确定是她?”
傅恒岂敢说“确定”二字,犹疑道:“奴才看形容是像的,也说得出宫里的一些建制,只是除了玉佩,没有其他东西可以佐证。奴才也不敢断定。”
乾隆冷冷淡淡道:“那先送宗人府问讯吧。”傅恒心知乾隆意思,然而想到姐姐,却有些不甘,思考了一会儿方道:“皇上,公主当年的事,知道的人甚少,若是民间有人冒称,也定是知道些实情的,也不妨推问一下。不过公主年已十二,若直接交有司问,只怕颜面上不大好看。”
乾隆看看傅恒,俄而笑道:“那你和弘昼单独问吧。也不必大张旗鼓了,若有定论,就来报朕。”
傅恒松了一口气,连忙领旨去了。
乾隆静下来,拿起案上一本书随手翻阅了一会儿,觉得心神安宁不下来,吩咐前往长春宫去。须臾到宫门口,皇后早已带着本宫住的几位贵人、常在、答应等迎驾。乾隆知道她素来在礼仪上丝毫不错的,挥退了其他人,径直进了皇后所住的长春宫正殿暖阁里。皇后忙吩咐人倒茶拿点心,乾隆惬意地坐下,手边正放着皇后绣了一半的鹅黄色荷包,奇道:“是燧囊么?这是什么面料?”伸手揉了揉,是软滑细腻的皮毛,问道:“鹿皮绒?”
皇后富察氏笑道:“差不多么,是鹿羔的毛绒。上次你跟臣妾提到,咱们老祖宗在关外就是用这个装打火石的。臣妾想着,我们也不能忘本,便依着书上记载的样式做了一个。”乾隆不由大加赞许道:“说得好!如今好多满人都忘记了自己的本分,宫里做这些东西,绫罗绸缎的是不少,可愈是工细愈是靡费。”他抬头看看站在炕下的皇后,乌鸦鸦的两把头上,只用一支金镂空镶玉的扁方,发髻上簪饰的都是通草象生花儿,素净却不掩美丽优雅。
乾隆看看服侍的人都离得远,笑道:“你不愧是大清国的贤后!”
皇后抿嘴儿一笑道:“人家背后说笑的话,你也拿来取笑我!”乾隆拉皇后坐在自己身边,见她脸上居然透出微微的红晕来,不由凑过去压低声音道:“也只有你当得起……”皇后微微侧身,嗔道:“叫人家看见了!”“怕什么!都二十年的夫妻了罢!”
皇后回眸浅浅一笑,说:“你要真瞧我贤,以后给我赐谥的时候,就把这个字赐给我好了。”
“又在胡说!”乾隆皱了皱眉,转又笑道,“先头慧贤殁了的时候,你就羡慕她这个‘贤’字。你就是想得太多!朕和你白头到老,离谈谥号的时候还有六七十年呢!”
皇后莞尔,伸手取过羔绒的燧囊,在乾隆天青色常服腰间比划着,大约配色得宜,贵气又不显浮华,皇后的唇边轻轻漾起个梨涡,旋即又消失了,若有若无,愈发叫人念想。乾隆定神看了一会儿,轻声道:“傅恒说,有个女孩子自称是我们的女儿。”
皇后惊诧抬头,定定地望着乾隆:“可是真的?!”
乾隆道:“朕叫傅恒和老五去查了。”见皇后低头若有所思的样子,又道:“你放心,会水落石出的。”皇后轻叹了一声:“这会子让我瞧瞧她该多好!”
乾隆道:“还怕没有时候?傅恒做事你是知道的,左不过三五天,这丫头是该送进宫来,还是该打该杀,自会有了断。”皇后却微微地撅起嘴,似是发了一会儿呆,回头问:“能不能明儿先带来我瞧瞧?”
“万一要不是,岂不是闹出笑话?”
皇后没有坚持,落寞地点点头。乾隆心有不忍,说道:“你放心。我叫傅恒明儿一定要审出个是非来。”
傅恒果然第二天就和和亲王弘昼一起递了牌子。
“问得怎么样?”
弘昼此时大大咧咧道:“臣弟看就是公主没错。”
乾隆点点头,还是把目光转向了傅恒。傅恒长跪奏报道:“奴才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只说自己以前叫‘冰遗’,回宫那几个月,皇上皇后都唤她‘冰儿’。”他抬头见乾隆面无表情,仅只微微一颔首,于是又道:“奴才又问当年宫里住在哪里,侍养的嬷嬷姓什么,也都答得出来。问她原本身上有什么物件认祖归宗的,也拿得出一块龙纹玉佩。身上尚有一竿玉箫,说是她义父临刑前留给她的。”
乾隆面露不怿之色,冷冷听傅恒说完,问道:“你有没有问她,当年为什么离开?为什么又不回来?如今为什么又回来了?”
傅恒犹豫了一会儿,道:“奴才问她,当年为什么要离开。她说,当年亲见义父人头挂在杆子上,心里急痛,觉得宫里呆不下去了,就想着法儿走了——怎么走的,和当年推问李氏时说得也完全一样。没成想遇上拍花的,被掳到一个土班子里学把式,又是偷逃出来,流落在外。现在大了,就想着要回来。”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她还以为朕的这座宫苑不过是荒村里打尖儿的野店么?”
傅恒听乾隆这么说,也无法回话,低着头思忖怎么把话挽回来。没成想弘昼道:“皇上,侄女儿回来就好。您不知道,小丫头出落得真不赖!个子高,说话不卑不亢的,形容里还颇有些英气,您和皇后见了准保喜欢!”
乾隆被这活宝一说,忍不住露了点笑出来:“那好吧,再让朕亲自问一问。你宗人府里也备间空房子,问明白了,朕总要关她一关,警戒后人。”
弘昼皮了脸一笑:“皇上,上次臣弟在朝堂上一时没克制得住,打了讷亲俩嘴巴,您罚我一年的俸禄,后面那些个宗室们都知道皇上您铁面无私,绝不姑息养奸。”乾隆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你这是转弯抹角念叨自己缺钱花么?”弘昼忙道:“臣弟不敢!皇上当年赐的雍和宫,够臣吃几辈子了。少这点小钱,不敢劳动皇上垂问。”
乾隆笑道:“你滚吧!去把朕的女儿带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1)“叫起”:皇帝召见各级官员谈事,相当于早朝。“晚面”:晚膳——其实是下午二点左右的饭后(大概可以到晚间?),召见军机处要员。
(2)叫起的“起儿”,其实在北京话中就是一拨一拨人的意思。
(3)和硕和婉公主,弘昼长女,养在宫中做乾隆义女,打酱油的懒得编名字,权叫婉儿吧。
☆、公主焚笺惹事端
冰儿终于再次进宫,走的仍是神武门到御花园一路,心境不同,对同样的良辰美景感受也全然不同。自踏进宫门一步,冰儿心里就有些莫名其妙的后悔,只可惜再踏不回去半步。
终于到养心殿,冰儿在外停顿了半天,傅恒催道:“太监已经叫您进去了,不能让皇上等着!”
冰儿嘟着嘴道:“我想回去。”
“还回哪儿去?”
傅恒虽然没有半点责怪的语气,但冰儿听来心里就是不舒服,憋了一会儿道:“皇上如果问我,我怎么答?”傅恒没办法,只好教她:“在皇上面前,自然不可以欺诓,是什么就答什么。那时你偷偷离开,皇上若有要责罚你的意思,你就响响地碰几个头,多说几句认错的话。总不见得你第一天回来,皇上就拿你问罪吧?”
冰儿平素毫不忸怩的一个人,此刻在养心门口扭股糖似的别扭了半天,直到里面小太监来催了,才绷着脸进去面圣。傅恒一脸无奈,满心忐忑,生怕这父女相见,出了什么尴尬的事。
进了西暖阁,冰儿暗道:门帘子换了花样,才想回头再切实地瞧瞧,里面轻轻一声咳嗽,冰儿抬头一看,熏貂金顶帽子,天青色绣龙袍子,不是皇帝又是谁?傅恒在她身旁,早就甩下马蹄袖,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冰儿只是呆呆地站着不动。
“礼制果然都忘了。”
乾隆淡淡说来,傅恒心头可是一激灵,见冰儿还站着,只得也咳嗽一声,提醒她在前面的拜垫上行礼。
冰儿想起几年前嬷嬷们教的礼制,才有点恍然大悟,赶紧跪下行礼,不过动作生疏,还不慎把头上插的一支珠花给掉到了地上。
乾隆看看地上的珠花,冰儿正在发愣,似在研究是不是该把珠花捡起来重新插回头上去,心里不由叹气,只对傅恒道:“你也跪过来。”傅恒磕头称是,膝行几步,跪在冰儿旁边的跪垫上。
冰儿见乾隆都不叫起来,虽然有厚毡子做的跪垫,实在还是不习惯,不自然地挪挪膝盖,然后抬头朝上看看。
乾隆正盘腿坐在炕边,衣服整理得丝毫不乱,脸上神色平淡,嘴角上翘也不是笑意,见冰儿依稀还是当年的模样,一双滴溜溜的眼睛只是乱转,轻轻“哼”了一声道:“傅恒告诉朕,你那日怨恨杀了你义父,想着法子溜了出去。后来又遇见拍花的拐子。可是这样?”
傅恒听乾隆用“怨恨”等词,心道不妙。冰儿却丝毫未觉,扁了嘴点点头。
乾隆见她对“怨恨”一词也没有解释,问下去的话恰如重拳扎在棉花堆上,全无反应,不知她是确实这么想,还是生来蠢笨,此时疲累,也不想就这条再问,又询问冰儿被拐之后的生活。冰儿牢记傅恒所说的“不可欺诓”,一五一十照实回话。
乾隆凝神听着,然而除了眉梢间或略微挑动些微,别无什么表情。等冰儿含泪把在定远县衙里经历的一切说了,乾隆方对傅恒道:“应该也过去几任了,你好好查一查,知县现在何方。另外,如果宣四娘仍在牢中,就当处置了。”
冰儿明白“处置了”的意思,虽然恨宣四娘,但要处死,毕竟一个屋檐下过过日子,心里却有点不忍:“她虽然打骂我很多,不过对我也不算最坏。”
乾隆瞟瞟她道:“你又在犯那江湖义气了是么?别说做下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情,又是于你,就是要此时密不外泄,也留不得她这个活口。她若知道自己拐骗的是谁,只怕亦当谢朕的法外施恩,没有凌迟了她!”冰儿张口要再辩,傅恒见这父女俩神色不对,要紧接口道:“奴才知道了。就论国法,她也没有可恕之由。公主宅心仁厚,不过此事奴才来办,必然妥帖。”
冰儿于宣四娘也没有多深的感情,见傅恒搭台阶给自己下,也不再顶撞乾隆,低头不语。
“然后还有近四年的时光,你又是如何过的?”
冰儿想起师父谭青培,倒是敬重多些,怕乾隆又要杀人灭口,忙道:“后来有个卖药的庄户人家救了我,收我当徒弟教我医药。后来……后来他死了,我就想着回来了。”
乾隆不大相信地瞟瞟冰儿,冰儿要紧钉实:“真的!我没有说谎!”
越是这样说,越是显得在说谎。不过乾隆也觉得疲惫,只问道:“你有没有把你的身世告诉他?”冰儿道:“没有。”乾隆也懒得推问,只道:“朕也乏了。傅恒把其他事情查清楚。”又对冰儿道:“你既然回来,朕自然给你宗籍,将来也有封号名位。这个公主的位子,自然有荣华富贵,但也不是平白享用的。你可明白?”
冰儿咬咬嘴唇,问了句傻话:“那……如果我不想呆了呢?”
乾隆神色不怿,道:“若想出宫,等朕赐死你抬棺椁到公主园寝就是了。”冰儿虽没有完全听懂,但大略意思能猜出来,心里难免觉得乾隆太不近人情,不由有点后悔回来,她也是一丁点心里想的都存不住的,立刻在脸上挂出了幌子。傅恒见这父女见面是这么副情形,心里有些忐忑。
乾隆自然也不高兴,对窗外叫道:“来人,送五公主先去长春宫,朕晚些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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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察皇后的长春宫里,冰儿倒是大受款待。
这次见面,冰儿已经长大了,皇后自然不会像小时候那样伸手拥抱,然而见面之后,两眼含泪,哽咽难言,却是装不出来的。“几年不见,长这么高了!”
冰儿才觉得心里有了暖气,只是哭不出来,机械地点点头。皇后吩咐宫女嬷嬷取点心茶水,又命给公主看座。见冰儿一身不自在的样子,含笑道:“我知道你今儿还没能习惯,宫里规矩大,你也是知道的,不过在父母身边,总是不愁衣食,也不至于飘零无依。”冰儿抬眼看看皇后,皇后也正柔柔地看着她:“瘦是瘦得多了。赶明儿叫御医好好给你请个脉。”正说着,外面有太监来传话,说晚膳后万岁爷要来长春宫。皇后应承后对冰儿道:“快去洗个脸,换身衣裳,一会儿你阿玛来,可得小心着说话。”
冰儿怕见乾隆,但也知道后宫皇帝独大,只好一一照吩咐。等乾隆再来,她已经换了一身旗装,穿的是最衬她肤色的翠绿色,年纪小也不觉得这颜色老气,反而显得皮肤雪白,眉眼漆黑,行礼时,乾隆也忍不住多瞟了两眼,心道老五弘昼果然有眼力见,不过自己女儿,也没多想,点点头叫起,问皇后道:“七哥儿午觉睡醒了?”
皇后含笑道:“醒了,保母在给他念诗呢,昨儿居然背出了李白《静夜思》的头一句。”转头吩咐道:“叫七阿哥出来。”
抱出来的七阿哥名叫永琮,这时才一岁多,能够说清楚话已算异秉,能够背诗确实是聪明异常。小阿哥滴溜溜的小黑眼睛看到乾隆,抿着小嘴似乎想了一会儿,突然蹦出一句:“皇阿玛万岁。”
皇后不由莞尔一笑,从保母手中接过小永琮,亲自抱在怀里亲了亲,乾隆也凑到前面,虽然有祖宗家法“抱孙不抱子”约束着,没有去抱,还是摩挲着小皇子头顶黑黑细细的短小发辫,笑道:“给皇额娘请安了没?”小永琮眼睛便瞥向皇后,想了半天又蹦出一句:“皇额娘好。”乾隆不由大笑,捧着儿子的小脸美美地亲了一口。
冰儿看着人家一家人亲亲热热、和和美美,衬得自己在一旁如外人一般。从没享受过这般亲情,心里又羡慕又妒忌。乾隆逗弄了儿子一会儿,见小永琮扁了嘴四处找寻奶母的样子,知道他饿了,忙吩咐奶母抱走喂奶,又吩咐吃完奶后加些细巧点心和薄粥,目光才回到呆立一边的冰儿身上。此时心境大好,乾隆脸上便带了笑容:“你皇额娘总理后宫事务,平日里七阿哥也住在长春宫。你现在年岁也不小了,兆祥所和撷芳殿有空房子,拨给你住,随常也一般派人伺候,教你礼仪、女红等。可好?”
冰儿默然不语,手绞着衣襟不说话,乾隆见那件翠色旗袍前摆上皱得跟咸菜似的,知道她心里不愿,也不言声,只等她回话。
倒是皇后,见冰儿这样心有不忍,对乾隆道:“皇上,五格儿现在刚回来,一切都还不习惯,玲儿和婉儿又是住在太后身边,四格格瑶儿又是和亲生额娘纯妃住在一处的。只冰儿她骤然就去阿哥所,虽然谙达和精奇嬷嬷会教,到底心里隔着。臣妾这里事情虽多,倒还转得过来,横竖冰儿年岁不小,寻常生活并不要臣妾操心了,倒是好好教她些规矩礼仪的,臣妾不敢自夸,总强过谙达和嬷嬷们。”
乾隆自然听得出皇后有谏言的意思,也觉自己刚才一说,似乎对冰儿有些不公,点点头道:“如此只是累了你了。”皇后笑道:“皇上只管放心。冰儿刚来,身边伺候的人一时也调不齐,臣妾先从身边调两个得力的宫女伺候,原先内务府还有闲在的嬷嬷,先调拨使用。”
乾隆点头道:“这些都听你的。横竖马上内务府秀女大挑,你再挑好的上来用。一例跟从的首领、太监、精奇嬷嬷、宫女子、针线、锅灶、浆洗上的人,这些日子都让到位。”
皇后对冰儿道:“皇上为你考虑如此周详,还不谢恩?”冰儿听得莫名其妙,以前隐隐记得身边有几个嬷嬷服侍,外头传话的还有太监,不懂得里面分类如此详细,不过见皇后吩咐,赶紧蹲身向乾隆谢恩。乾隆道:“你额娘留你在身边,是格外怜惜你。你若淘气,朕可是会不客气的。”
皇后微微一笑,对乾隆道:“臣妾身边老成些的宫女挑蓉格儿给冰儿使唤,不过蓉格儿没几年要放出去了;再有就是苇儿,虽然还略年轻些,不过忠心不二,行事也严谨,也一并指给冰儿使唤。这两个女孩子比冰儿大,凡事也好匡正。”
乾隆留了一歇走了。皇后把自己宫里的宫女、嬷嬷、太监首领等一一指给冰儿认识了,又叫蓉格儿和苇儿出来给新主子见礼,接着吩咐拿绸布料子让冰儿选着做衣服,最后命人收拾起长春宫偏殿中几间屋子,铺陈得宜,作为冰儿居住、读书的地方。冰儿此时,被这一串事情弄得头昏脑胀,不知道宫里哪有这许多麻烦,只有任由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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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了几天,冰儿到各宫里一一行礼请安,算是定了身份。此时,恰逢宫里为固伦和敬公主下嫁忙碌,皇后是和敬公主的嫡亲母亲,后宫诸事,自然少不了操心。这日,和敬公主带着身边的宫女到长春宫来请安,快要出嫁的女孩儿,比以往寡言害羞好多,皇后把和敬公主叫到身边,抚着她乌黑的辫子,道:“头发留得真快,可惜额娘却留不住你了。”
和敬公主脸微微红了,娇嗔道:“我原说留着陪太后和皇额娘一辈子的么!”
皇后便笑“傻孩子”,一会儿又道:“色布腾其实也不算生人,自小儿和你哥哥兄弟们一道读书,性格也是和顺得很的,现在虽只赏了辅国公,毕竟是罗布藏衮布亲王的嫡长子,将来的达尔汗亲王。你阿玛为你下嫁,也算是精挑细选了。又许了你在京赐第,平日都住在京中。皇上特恩,你还不知足。”
和敬公主笑道:“我知道……不过……”皇后见她脸色绯红,玩笑道:“不过做新嫁娘,还是头一回!”和敬公主素来得皇帝皇后宠爱,粘在皇后怀里道:“额娘不带这么取笑女儿的!”
和敬公主身边的大宫女也凑趣道:“公主害臊,我们那里只要谁提到‘额驸’二字,公主就要拧奴才们的嘴呢!”和敬公主扭头笑道:“造反了这是!你也敢来取笑我!你不是说要找蓉格儿要新的花样子带回去描的么?还杵在这里做什么?”那宫女笑着蹲蹲身,带着身边的小宫女走了。皇后含着笑看着心爱的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我瞧你还是个孩子,不知道到额驸家怎么会当家?其他不说,虽然你是公主,额驸家里无论谁见你都和面君一般,但你自己要明白,身份是身份,辈分是辈分,媳妇家应尽的孝道、女人家应有的妇道,宫中女儿读的书不少,不用额娘说,你自然也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