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41
“干娘说,男人家不喜欢女人多管闲事,多说无益。只叫每次记下来的东西,及时烧掉。不知这张怎么……”蓝秋水说着,已经带了哭腔,“爷!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要是出什么事了,我一个人担着!”
英祥重重地喘息着,平抑着心头的躁气,他明白乌姨娘是怎么死的了,也明白自己怎么从军机处调到了武英殿。可是看着面前这个与自己同床共枕、爱自己爱得深切的人儿吓得颤抖不停,又甘愿为自己冒风险的样子,心里又着实不忍起来,他好好地深吸了几口气,才说:“事情已经过去许久了,想来现在应该不至于有碍。这件事,咱们都烂在肚子里,我才能保你的平安。否则,我们就是两条命!去外头端个大些的火盆来。”
自从入了三九,屋子里都使用地龙,炭盆火盆几乎都不再使用了,蓝秋水去了半晌,才见她吃力地端着一个火盆从外头走进来。英祥赶到门边,对袖着手在一旁观望的玉妞没好气道:“你是怎么伺候的?这么重的东西,也不上来搭把手?”
玉妞虽讨厌蓝秋水,却着实怕英祥,见主子发话,赶紧上来帮着抬火盆进了屋子,又帮着生了火。英祥在旁边道:“火也不必太大。”玉妞恰好被一阵炭气熏了眼睛,忍不住地双泪直流,咳嗽不止。英祥道声:“笨!出去吧!”自己蹲身拨火,蓝秋水怕他被熏着烫着,也赶紧蹲下来帮忙。玉妞见他们恩恩爱爱的样子,无声地撇撇嘴退了出去。
好容易火着了。英祥道:“快把那张纸片丢进去。”
“哎!”蓝秋水应和着,起身寻了一圈,“爷把纸片放哪里了?”
英祥奇怪道:“不就在桌上?”
“没有啊!”
两人桌上桌下、橱里橱外寻了一圈,甚至连书本里都翻了一遍,那张纸片跟飞了似的,再寻不见踪影。英祥仰头失神地想了一会儿,突然脸色发白对外头喊道:“玉妞!玉妞!”
一个别样的声音脆生生响起来:“爷叫玉妞?她刚刚说肚子不舒服,去解手了。爷有什么事,吩咐奴婢吧。”
英祥愣了瞬间,拔脚出门,问应声的丫头:“她往哪里走的?”
那丫鬟见他要吃人一般的神色,唬了一跳,战战兢兢指着门道:“不就是从门里走的?……”英祥暗道糟糕,不及说话,发足追出去,四顾茫然,问了好几个人,一路指着,道玉妞说是送东西,竟是往公主府的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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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哪儿来的?”冰儿握着纸片,屏退了旁人,神色严肃地问玉妞。玉妞跪在地上,被屋子里明晃晃的灯光照着,也有些害怕,声音抖抖索索:“回公主的话,这是额驸爷今儿在书房商量着要烧掉的东西。他前头和蓝姨娘好好在说话,突然听到高了声音要火盆,我看蓝姨娘脸色吓得发白的样子,估摸着有什么事。进去瞧见桌上有这个,想起公主以前说要把她那里的消息及时传过来,也不知道有用没有,就带过来给公主瞧。”
冰儿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慎重地对玉妞道:“这事你烂在肚子里!”
玉妞哭着磕头道:“奴婢的命是公主救的,公主怎么吩咐,奴婢死也要做到!只是奴婢求公主……奴婢不想回浅晖院了。”
冰儿知道她在怕什么,点点头道:“那我问额驸要你这个人。这会子你出去,我要一个人静静想想。切记我刚才说的,再有一个人知道这事儿,我就保不了你的命了。”
玉妞关上房门走了,暖融融的屋子里只剩冰儿一个人,乌姨娘的事是全本西厢记都在她肚子里,这次事发的前因后果便也是一梳理就明白了,她甚至小有欣慰:英祥毕竟还是忠心的。可是转念又是担心:事情如果捅出去,英祥在家中写这样机密的信件居然不避小妾,这小妾居然与敌人细作有关系,其他不谈,仅就“玩忽职守”的罪名就了不得!何况事关军机,又是惹乾隆近来屡屡发作怒火的西线战事,单单“辜恩”一条,就足够英祥掉一回脑袋了。
正捏着纸条想着,外头一片闹哄哄腾起来,冰儿正是想得入神的时候,禁不住直从椅子上跳起来。正想问话,门外传来玉妞的哭腔:“额驸说什么,奴婢听不懂!……公主,你救救奴婢!”
冰儿顾不得许多,捏着纸条起身打开门,见英祥正站在门口,眼珠子里冒火星似的荧荧闪光,玉妞似是被他踹了一脚,歪倒在地上,捂着腰抹着眼泪嚎啕大哭。周围人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循着常理劝解,都劝得不在点子上。冰儿怒气冲头,对英祥晃晃那张纸条,冷声道:“闹什么!打丫头光彩得很么?进来说。”
英祥心里虽又气又急,但被冰儿的冷语倒也似浇得清醒些了,警示地盯了玉妞一眼,又对周围人道:“全部让开,谁让我瞧见离这门户小于三丈的,回头打死不论!”几步抢进门里,把门从里面闩上了。
自打上回出了英祥几乎要动手打妻子的事情以来,苇儿她们一直是心存警惕,见进屋就闩门,越发害怕,可那边狠话撂下来,又不敢截然不遵,心里急得没办法。苇儿绞着手中的帕子,对身边的小丫头吩咐道:“快!去郡王府请福晋来,说是公主额驸两口子了不得的大事!快!快!快!!”自己凝神听着屋子里的动静,万一有什么,就算被打死,也要进去救。
里面两人却都是压低了声音说话。英祥沉沉道:“给我!”
冰儿扶着腰坐在椅子上,把纸片攥在手中,乜视着他冷冷说:“在我这里烧掉不是一样的?”
英祥怒冲冲伸手过去:“我不信你!给我!”
冰儿心里火气腾腾腾地往上扬:“你不信我什么?我会害你?”
英祥道:“事关蓝秋水,你们之间恩怨,不要在这上面发作好么!这是人命关天的事!”
冰儿冷笑道:“你也知道这是人命关天!你倒是信她什么都信得过!你放心,我不会害你的。至于她,我要真想动她,也用不着这东西!”
确实也是这样,可是此时如搏命一般,英祥不敢轻信,他逼上两步,几乎凑到冰儿面前:“我跟你好好说呢!你既然不想害我,东西给我。今儿我一定要得到的!”冰儿骨子里有威武不屈的犟性,他越是这样强硬,她越是不肯屈服,背着手道:“你试试看!我肚子里是你博尔济吉特的骨血,你要是觉得他还没有你那个小妾重要,你就朝我狠狠打,打到我松手为止!”
英祥突感颓然,忍不住地泪流满面,捧着胀痛欲裂的头退后几步栽坐在椅子上:“冰儿,你不要逼迫我了!我不想伤你,可是我也不想伤蓝秋水的……”
冰儿觉得心脏酸楚得几乎都跳动都无力了,霎时也是泪水纵横,心头一馁,刚刚强撑的一股气力消失了,胃里顿时一阵不适,忍不住捂着嘴作呕,见英祥似要来扶,却畏缩不前的样子,既是胃里难过,又是心里难受,远远地把纸片抛了过去,声音也变得虚弱起来:“我不逼你,你拿走吧……你不想伤我是假,不想伤她才是真。自打她出现,我在你心里什么都不是了!”
英祥亦觉得难过得几近绝望,抬起泪眼迷迷蒙蒙望着妻子:“不是的。我只是为了这个家!”
“家?谁的家?我的家?你的家?蓝秋水的家?”冰儿在他朦胧的泪光里冷笑,“你别骗我了!我安心生下孩子就是了,你们小两口热乎去吧。”
她的笑声在他喃喃的“你相信我”中变得尖利:“我信你什么?信你曾经在皇上面前说过的:‘虽则如芸,匪我思存’?!信你曾经在书房里写过的:‘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信你在新婚之夜对我发誓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呵呵……你的花言巧语那么多,叫我信你哪一句啊?!”这话说完,心口一阵翻腾,忍了许久的恶心感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口,把下午喝下去的牛奶与晚上喝下去的热粥尽数倒个干净。
英祥心痛得像被掰碎了一般,顾不得污秽,抢步上前抚着她的背,又拿绢子替她擦拭,见她吐过一场,有些有气无力,但也不再万分难受的样子,才坐在她身边,流泪好一会儿才弯腰捡起地上那张惨白的纸条,在手里揉搓着,抬头道:“这次的事过了,我们从头来过好不好?”
“从来就没有‘从头来过’这回事!”冰儿一把擦了眼泪,语气格外决绝。此刻听到外头丫鬟们一叠连声向刚刚赶来的萨郡王福晋请安,冰儿摇摇晃晃站起身,亲自打开房门,面见着自己的婆婆一脸匆忙焦急之色,想强挤个笑容却挤不出来,只好尽力使自己语气平和:“额娘不必操心。没有什么事……”
福晋抚着胸口,似是放下心来,冰儿看着她嘴唇开合,似乎是在对自己说些什么,可是耳边阵阵尖锐鸣声,什么都听不清楚,只朦胧响起内在的声音:爱上一个人那么苦,婚姻那么苦,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在慕容业死的时候,自己就随他一道去了,那样,或许才是全自己一份有始有终、全须全尾、了无遗憾的感情罢?
作者有话要说: (1)乌梁海,又作兀良哈,应也属于蒙古,后西卫乌梁海人生活在阿尔泰山附近,是密林中的渔猎民族,与准噶尔民族交往良好,清军攻打准噶尔时,自然要先对付他们。扎哈沁按指准噶尔边防军。
☆、碾玉佛陀牵旧因
英祥第一次在父亲的花厅里坐着流泪,带着些不解质问:“阿玛,乌姨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萨楚日勒瞠目结舌,听英祥说完了蓝秋水那里的前因后果,才长长地叹一口气,跺着脚道:“是我误了!是我误了!”
“阿玛,乌姨娘来自准噶尔,平素倒也没什么,可这个时候,正是交兵的关键时期,皇上的心思又是好多疑的,我们府里纳这么个人,太冒险也太疏忽了!”英祥道,“而且,她欺骗蓝秋水为她递信息,若是传出去,是了不得的大事!她是已经没了,可阿玛额娘,还我和蓝秋水,牵扯进去怎么说得清楚?”
萨楚日勒一脸“悔不当初”的样子,叹息道:“我如今知道自己走错一步,可又怎么样呢?事情还好翻过去重来不成?你做得对,如今只有瞒着,不牵出来,大家相安无事;牵出来,我们一起去理藩院坐牢吧。”
英祥年纪尚轻,也没有别的主意,想了半天也只好点点头说:“也只有如此了。要不要告诉额娘?”
萨楚日勒白了脸直摆手:“告诉她还得了!她读汉人的书读得中了毒的,万一搞个忠君报国的腔调,我们都去殉葬?!你别犯傻!这是男人家的事情,别把女人牵进去。”
英祥道:“可是蓝秋水已经被牵进去了。”
萨楚日勒道:“所以,你要下决断。我那时,有多舍不得……”
“乌姨娘是阿玛……”英祥亦听得脸色发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萨楚日勒无处可瞒儿子,点点头又是长叹:“唉,我也叫没办法。是不是《长恨歌》里讲的?‘君王掩面救不得’,我心里头和刀绞似的,又没有丁点儿法子!”
英祥想起若是事发,自己要把蓝秋水也一样灭口,简直无法接受,怔怔地想了半日,仍是无法应答下来,好在萨楚日勒也没有逼迫,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说:“若是扯到蓝秋水,总是公主那里才会泄露。你赶紧把你婆娘哄好,别再和她别扭,闹得大家都提心吊胆!”
萨楚日勒自以为算盘打得好,却不知百密一疏,刘统勋一个月来在京里明察暗访,并不是全无收获的。这日见乾隆,汇报了已经查到的线索,其中便有与萨楚日勒相关联的。
“……京里当铺,见是这样贵重的东西,作价不及市价的三分之二,已然存了心,他们都是极活络的人,一头哄好了前来质当的人,一头就按着臣给顺天府的要求,但凡来路奇怪的东西,一律汇报。顺天府的人看了,说这确确实实是和田玉,而且这么大块的,似乎在京里未曾流通过,没有哪家字号镌在底下,倒是工匠的名字,写的是这样的字样——”他抬手把一张拓印的字条呈上去。
乾隆接过一看就晓得:“这是准噶尔语。”
“是!”刘统勋道,“皇上圣明。是准噶尔工匠的姓名。这东西从准噶尔来,而且奴才派人询问了京里各家玉器行,有识货的说,这个准噶尔玉匠小有名气,而且现在还年轻力壮呢。”
这就意味着,这件东西不是老货。若是两地和平的时候互市,有些东西交易往来也是寻常事。但此时非常时期,且准噶尔与蒙古各部及关内停止互市已经多年,哪怕这小小的物件的来由也足以惹人疑心,更何况萨楚日勒做贼心虚,因怕出事,居然把东西出手,乾隆的冷笑声咬在牙缝里:“他果然够胆识!那时在科尔沁就出了事,朕饶过了他,没想到他现在心还不死!”他几乎当场就要派人去萨郡王府拿人审讯,可是瞬间又憋住了:科尔沁离京城最近,与皇室的关系也最近,婚姻往来,哪哪儿都算得上是亲戚;科尔沁和喀尔喀,各扎萨克里的领袖都是元太祖的后裔,同宗一姓,相互关联也相当紧密。现在色布腾被削了权柄,软禁在家,达尔汗部那里已经有风言风语传出来;喀尔喀的额琳沁陪着阿睦尔撒纳进承德觐见,居然还让他跑了,自己正打算拿他的脑袋儆诫他人;若是再处置冰图部,还是科尔沁各部中年纪最长、说话最过硬的萨楚日勒,没的让蒙古各部人寒心。再者,女儿现在刚刚怀孕,若是牵扯到她的公爹和丈夫入狱,万一气急攻心,对自己的外孙有什么不好,自己也未免痛心。
乾隆想了想,终是道:“一件东西也不能说明就是通敌。但是,萨楚日勒那里要多加监视,一只鸟、一条虫子也不许随意进出。你辛苦辛苦,再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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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天府的番役,以人不知鬼不觉的姿态在萨郡王府和公主府的周围日日晃悠,王府里日间夜里有多少人、哪些人进出,一一记录在案,还是冰儿一日唤小太监去她最喜欢的一家南货店买蜜饯,小太监随口道:“这几日门上总有些小摊贩,明明生意不怎么样,还日日叫卖。”
“叫卖什么?”冰儿好奇地问。小太监笑道:“无非是饽饽火饺、爆羊肝炒半空之类的东西。谁吃那些!王府公主府下三流的奴才也瞧不上啊!”
冰儿笑道:“那还日日来?”笑完觉得哪里不对劲,想了想道:“额驸爷在哪儿,去把他找了来。”转而又道:“不,我去郡王府请安,你去看看额驸在哪儿,说我们请完安一道走。”
她这里整理衣装去给福晋问了好,福晋切切地问了几句身子怎么样、害喜好些没之类的话。冰儿笑道:“托额娘的福,好得多了。吐已经不怎么吐了,就是吃东西胃口差些。”
福晋也笑道:“那就好。胃口差,为孩子也要努力吃些。喜欢什么,甭和我客气,只要我弄得来,一定给公主送去。”说话间,门上通报英祥也来了。等他给福晋请了安,又闲聊了几句,目视冰儿使了个眼色,冰儿便道:“额娘见恕,我和英祥有些话要私底下说。”
福晋笑道:“你们说便是。我这里不缺人伺候。”
出了福晋的院门,英祥问道:“你特意找我,有什么事?”
冰儿问:“你刚才在浅晖院?”
英祥叹道:“你又多想什么呢!我何必日日腻歪在那里!刚刚是在阿玛的花厅和他谈事呢。”
冰儿斜了他一眼,道:“我不过问问,倒是你心虚似的。你就在浅晖院,我又能怎么着你?!真是!”
“好吧。我不对。你要说什么,说吧。”
见英祥有时候会对自己冷漠得近乎不耐烦,冰儿不由心里也有气,乜着眼睛问:“你们父子倒是贴心得很!谈些什么?”
英祥又好气又好笑:“你这算是不相信我呢?要么,我们去花厅问一问阿玛,我刚才是不是在那里,好不好?”
两人虽然不是没有感情的,但彼此疑惧到这样的程度,也让人寒心。冰儿表情一僵,不由也冷下了面孔:“那就去吧。”
两个人错开一步到了萨楚日勒的花厅,恰好管家也在,见公主来,赶紧退了下去。萨楚日勒站起身来,不免有些疑惑:“咦,公主这是……”
冰儿笑道:“来给阿玛请安。”
萨楚日勒道:“那怎么敢当!”赶紧示意英祥扶着冰儿坐在上首的位置上,又唤小丫头倒了茶来,见儿子有些不快的样子,心里也觉得奇怪——平素他们俩吵嘴,从来都是找福晋解决,怎么今儿跑到了自己这里?
冰儿啜了一口茶,对自己身边、以及花厅侍奉的小丫鬟道:“这里没有你们的事情了,都先下去。”转头望着萨楚日勒:“阿玛,媳妇今儿无礼,有事想问问阿玛。”
“公主请讲便是。”
英祥以为她要问自己是否一直在花厅谈事,没想到开口第一句是:“阿玛可知,家里要出事?”
萨楚日勒几乎要跳起来,好一会儿定下心神,强笑道:“公主不要吓我,要出什么事?”
冰儿看看英祥,又看看萨楚日勒:“从去年夏天,媳妇与阿玛去科尔沁,遇到的事情就都奇怪。回到家里,又是乌姨娘的事发。阿玛,媳妇这里不怕说,我伤自己的阴骘弄掉她的孩子,就是怕阿玛心里有襄公之仁,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
英祥听得脸色发白,忍不住质问道:“真的是你干的?”
冰儿看看面前两个男人不一样的惊讶神色,淡淡笑道:“乌珠穆沁是阿玛的人,我不敢僭越动手,但是那孩子是谁的还不一定。只是阿玛子嗣稀薄,若是太过顾念她肚子里的孩子,一怕该下手时下不去手,二怕也根本无由得知乌珠穆沁的真面目。”她回头看看英祥,转过头对萨楚日勒道:“如今又牵扯了蓝秋水。现在捂着,但能捂多久谁都不知道。我诚然不喜欢她,但也并不是非要害她,只是若关系到家里人,有时候再两难,也不得不做些决断。”
萨楚日勒定了定神,强笑道:“自然!只是,现在怎么了呢?”
“我不知道。”冰儿顿了顿,居然转了句文,“‘山雨欲来风满楼’,我觉得不对劲。我跟在皇阿玛身边有好几年,他的性子我熟悉。这次的事不出则已,要出就是大事,若是我们自己不以为意,不及早处置,结果会坏到我们自己都想象不出的。”她面有忧色,又看了看英祥板得冰冷的脸,心寒却又心痛,果然自己一片慈心是不会被理解的,她咬咬牙道:“若是到了推车撞壁的地步,就是我再伤一次阴骘,让人恨我,我也是没法子一定要做的!”
萨楚日勒未等儿子出口反驳,先深深做了一揖:“这是公主厚德!”
冰儿心里却恼他与阿睦尔撒纳他们牵扯不清,无声地撇撇嘴,冷笑道:“还望阿玛妥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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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当着英祥的面说开了,冰儿知道他必然一时消化不了,会有些冷脸,但自己也未免自苦。眼见到了角门边上,冰儿问:“你去哪儿?”
英祥半晌不做声,送冰儿出了角门,小轿正在候着,英祥为她掀开轿帘,才道:“今儿不陪你了。”
冰儿冷笑道:“也好,陪得她一天是一天。”
英祥神色冷漠,扭头对轿班和服侍的人说:“你们先到门里头去,我有私话不想人听见。”等人走开了,他又是半天才问了一句:“那蓝秋水的孩子,是不是你弄掉的?”
“不是。”回答得斩钉截铁。
但是英祥神色依旧冷漠,又是半天不语后才冷笑一声:“可惜如今我没法信你。”
冰儿强忍着眶中的泪水,冷笑道:“信不信由你。”坐进轿子,示意英祥放下轿帘。
在他面前强撑着,独自回到院子,几下脱去外头大衣裳,丢在外头条炕上,自己快步走回次间的床边坐下,哪怕四壁温暖如春,心里还是如同外头的冰凌一般冻得铁硬,激得浑身发抖,终于是扑倒在被子上大哭一场。
“主子,您别再生气了!”苇儿来到冰儿身后,为她披了件衣裳,“天气凉,万一病了可怎么好?先不说,现在您又有了身子,为了将来的小爷,您也得保重自己点。自己气坏了,值不值?”
冰儿从被子上抬起脸,先还抽泣,后来两眼直直地盯着一处,木雕似的一动不动。苇儿心酸,又道:“其实额驸爷一时糊涂,再说了,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全只凭个新鲜劲儿。您安心保养身子,等孩子生下来,额驸爷自然回心转意。蓝秋水,就当姨奶奶养着吧,哪家王孙公子的没个三妻四妾呢?额驸爷也是面子的事儿,脾气发过就好了。你们又不是天生的对头,以前那么好的,岂会真翻一辈子脸?公主,您安心吧!”
王嬷嬷进来送点心,刚巧听到这席话,她差点被英祥杀掉,心有余悸之余,也对蓝秋水恨之入骨,见苇儿还是息事宁人的调调,不由要插嘴:“主子是金枝玉叶,额驸爷虽是王族,到底不姓爱新觉罗。主子甭怕他。对男人,就是要看得严!当时主子松一松,叫姓蓝的小娼妇成了气候!咳,要说刚刚大婚时你们小两口多好,好得都过了头,咋一翻脸就成了这样?还是该早听我老婆子一句话……”
“王嬷嬷!”苇儿素来和王嬷嬷不和,听了这话不禁有些恼火,“莫说主子这会儿心情不好,你还来火上浇油!现在只要安安心心先让主子把孩子生下来,不愁离巢的老鹰不回头!额驸爷年纪轻,将来他自然要收心的!”王嬷嬷本是跋扈的性子,现在略收敛了点,但听见苇儿来教训她,哪里能够服气!不过知道苇儿远比自己在主子面前得用,也不敢开罪,只得道:“是。苇姑娘说得有理。是我老婆子瞎放屁!……唉,早先都说老人家吃的盐比小丫头吃的米还多,如今这话是不管用喽!”
苇儿最恨她这阴阳怪调,别转了脸不理。冰儿开口说:“王嬷嬷的话现在想想确实不是没道理。是我不该心软。只可惜,她现在已经装足了可怜劲儿,骗得了英祥的同情,这个时候才去治她,再是好心,也等于伸过脸给人扇!”
她的话别人并不真正明白,王嬷嬷一味赞颂道:“主子圣明!”苇儿却还想劝:“主子话别这么说!奴婢还是那句话,只要……”冰儿一口打断了:“你收起你的迂腐念头吧!按你的想头,我马上就得当寡妇,这孩子没出生就是孤儿了!我已经迟了,不能再心软了。长痛不如短痛,拼着英祥一辈子恨我,我也得除了那祸害,得让我的孩子将来有‘阿玛’叫!”她仰起头,双手轻轻抚着自己的腹部,那里现在还没有出怀,若是按下去会摸到硬硬的肉块——虽然里头的小人儿还不会动,更不懂大人间的这些无奈纷杂,可是并不妨碍做母亲的,全心全意地爱他、为他着想。
冰儿终是又一脸泪水,然而神色坚毅,绝不回头。
作者有话要说:
☆、恐到图穷徒余惧
二月十五是传说中佛祖涅槃之日,各王府公主府里信奉佛教的,都要到庙里进香,冰儿不能免俗,亦是私心里想着为肚子里的孩子纳福,早上进过素斋早膳,坐着轿子预备进香。刚出公主府的二门,负责公主仪卫的护军参领就在影壁外道:“禀公主,门外顺天府的人拿人,要请公主暂缓一下。”
冰儿皱眉道:“顺天府好大胆子!这条街是郡王府和公主府的地界,在我这里拿人,还要我回避他,也未免太猖狂了吧?叫他们头儿亲自来回话。”
过了会儿,果然顺天府一名小吏过来,也在影壁外头回话,说话极为客气,但也不留余地:“回公主的话,小的奉的是军机大臣刘大人的命令,捉拿的是朝廷要紧的疑犯,耽误不了公主多少时候。小的在此先赔罪,事情妥当了,堂官亲自来向公主磕头谢罪。”
听说是刘统勋派来的人,冰儿心里“咯噔”一响,听见那小吏似乎要走,急急道:“慢着!”吩咐轿夫把轿子抬出影壁去,小太监打起外头帘子,留着里头的纱帘,冰儿看着顺天府的小吏跪在地上连连叩头,问道:“拿的是谁?”
小吏犹豫了一下,听轿子中的贵人声音有些严厉:“怎么的,在我面前拿人,我连知道的权利都没有了?是你们堂官这么教你的,还是刘延清(按指刘统勋字)大人这么教你的?”那小吏忙磕头道:“小的不敢!实实与公主府无关,是王府下人一名。”
冰儿顿了顿,着力拍了拍轿壁,轿夫明白是叫抬出门,他们反正只管听主子吩咐,犹豫都不犹豫就出了大门。那小吏不敢拦阻,只有干瞪眼的份儿,爬起来跟着一起到了外头。隔着纱帘看外头,几员顺天府番役已经揪住了一个人,那人青衣小帽,打扮随常,看着十分眼熟,但王府用的人冰儿也认识得不多,她又一拍轿壁,轿班停了下来,她问道:“是怎么回事?”
那人看着公主的金顶轿愣了片时,突然大叫起来:“奴才冤枉!奴才是郡王府的管家,昨日出门回自己家里,今早上刚回来,不知为何要抓奴才!”那顺天府小吏弓着腰,却冷笑道:“为何拿你,你心里头最清楚!——公主,如果别无他事,小的得带着这个人告退了。如果公主硬要留人,小的也不敢僭越阻拦,只是其中情况,还需公主亲自与上头交代。”
管家听这小吏说话不卑不亢,而冰儿并不能反驳。轿子中纱帘后的那个影子,半晌才道:“我知道了。不妨碍你们公务。去吧。”管家一头冷汗,最后一句话喊了出来:“我只一个人……”便被塞了一嘴麻胡桃押走了。
随侍公主仪卫的护军参领来讨示下,冰儿怔了一会儿,淡然道:“自然还是去进香。我人不大舒服,早去早回吧。”又问:“王府里知道这事了没有?”参领道:“这么大动静,应该是知晓了,不过没有人出来过问。”冰儿心里冷笑:萨郡王果然是个摇摆颟顸、愚昧无用的。此时轿中,自己正好也把思路理清,因而道:“起轿。”一时仪卫的“叫吃”声,最前方“顶马”的喝道声,各色旗纛迎风的猎猎声,无上威严端庄。
这日进香,心不在焉,脑海里盘旋着的,一直是乾隆以前教她的“戒急用忍”“三思后行”“杀伐果决”,不同的是,以往这些处事的能耐,多用在帮她皇阿玛办事,这次,却虑的是怎么瞒住他,好为家人打算了。中午,顾不得享用专奉的素斋,只推说仍在害喜,人颇倦怠,早早地回到自己府中。换了家常衣服,未及休息,又问身边的人:“今日额驸在哪儿?”
那人回道:“今日额驸去了翰林院。说是下午才回来。”
冰儿道:“我去郡王府请安,叫他回来也一道去吧。”
说是请安,却没有去福晋那里,打听到萨楚日勒仍在花厅。花厅四面轩敞,门户大开,看得见萨楚日勒皱着眉头,焦躁地在里头来回踱步,冰儿忖了忖,此时自己不宜单独见他,便对从人道:“我们先去浅晖院,等英祥回来,我和他一起去给阿玛请安。”
浅晖院她倒不是第一次来,但是自打蓝秋水住了进来,自己连这里的院门都不愿意看见。此刻是图穷匕首见的时候,加之自己也莫名有些报复的快意,领着一帮子太监侍女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径缓缓踱过来,早有人通报了蓝秋水,让她在门口跪迎。
这个女子,依然如当日初见一样,纵使用了黛青胭脂,眉眼依旧显得疏淡,此日的疏淡中,更添了当日所没有的冷漠和敌意,让她礼仪上不错,表情的恭敬却显得极为勉强。冰儿细细打量她,终于冷笑道:“起来吧。”
蓝秋水在身边丫鬟的扶掖下站起身,恰见玉妞趾高气扬跟在公主身边,满脸的不屑之色连掩饰都没有,心里一阵翻腾,不由暗暗咬了咬牙,陪了笑脸道:“公主请上里头用茶。”
客堂里,冰儿坐下,蓝秋水自忖身份,连坐的资格都没有,立在一边伺候,奉上茶水和点心后,就不知该与嫡妻说些什么了,两个人一坐一站,默然无言许久。冰儿捧起盖碗,转动着碗盖看着里头茶叶的翻腾却不喝,半晌道:“你对英祥好,我是知道的。”
蓝秋水脸色发白,冷冷笑道:“谢公主体谅。”
冰儿亦就冷笑,转头对旁边侍奉的人说:“你们都到外头去,我有话要单独对蓝姨娘说。”见周围人都走开,才站起身散了几步,停在蓝秋水面前,蓝秋水被她的逼视看得心里发毛,可越这样,越生了一股不屈的气来,过了一会儿,竟然抬头直视,问道:“怎么,有什么话非得私底下说么?”
冰儿笑道:“以前我阿玛说我恃宠而骄,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如今看到你,就仿佛看到自己当年的样子。”她收了笑,转过眸子望着堂屋里挂着的那些字画玩器,英祥性好清雅,收藏的东西都颇不俗,又被蓝秋水一日三遍拂拭得纤尘不染,她暗道:他喜欢的女人也会那样脱俗么?也会像纪昀给自己讲经史时提及的那些人一样义薄云天么?她终于转过脸重新望着面前这个可称作是“情敌”的女人,笑吟吟道:“如今王府将有家难,不知你肯不肯以身相殉?”
蓝秋水原本就苍白的脸更是毫无血色,半晌道:“公主想要我的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吧。今日算是打的何方的旗号?”
冰儿心一冷,冷笑道:“我不怕杀人,但也不随便要人性命。你勾结乌珠穆沁,私传英祥带回家处置的军事机要,本来论着国法,你就没有能够活命的道理!只是人死,死的轻重不同……”
“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蓝秋水冷冷接口,“我只身一人,微贱如此,就算为王府家难而死,也是轻于鸿毛罢?”
冰儿盯视她许久才冷笑道:“可惜这已经不是你愿意不愿意的事了。”
蓝秋水已经是泪流满面,突然带着泪水“呵呵”笑起来,笑声中洁白的牙齿反射着狞然刺目的光:“从我掉了那个孩子起,我就已经死了!我不怕死,只是我不甘心。你不过是仗着身份欺我、压我、逼我、杀我;这世道,谁又不是欺软怕硬,恃强凌弱?我打小儿起,就看透了。可你记住,有的东西,你得不到的终究得不到!!”她仰着脸,声音发颤却很有底气,直视着个子比她高、地位亦比她高的冰儿,那清凌凌的眼波中流露出来可怕的仇恨竟让冰儿觉得手足发凉。她勉强撑着一口硬气,道:“你赶紧把该收拾的收拾好。我没有许多时间给你。”转身出门。
甫一拉开房门,就见英祥急匆匆奔来,疑惧的双目打量了她一会儿,都来不及多招呼一声,疾步进门看蓝秋水,见她只是流泪,脸上和身体各处并没有受伤害的痕迹,才返身出来,问冰儿道:“你叫我一起给阿玛请安?”
冰儿忍着心里的伤楚,冷冷瞥了他一眼:“快走吧。”便走在前面。英祥几步赶上,放低了声音道:“我先只是不放心。不过现在放心了,事情过了,你们未必不能修好……”冰儿压根不理他,沿着小径走着,她穿着软底的鞋子,脚底被卵石硌得生疼,倒反而能缓解胸臆的不适感,终于见到萨楚日勒的花厅,不知是怕冷还是什么缘由,原来大开的门窗全部闭紧了,守在门前的是他外出最宠信的小厮仪铭,仪铭见到英祥和冰儿,赶紧打千儿请安,又急急到里头通报,出来道:“王爷心里头急坏了,请小爷和公主赶紧进去。”
进门几乎不及见礼,萨楚日勒直视儿媳妇问道:“公主今日早上是亲眼看着管家被带走的?”
冰儿点点头:“是。他还说 :‘我只一个人’。”萨楚日勒不由潸然泪下,顿着足唉声叹气,冰儿道:“阿玛,此刻叹气没有用。你想怎么处置?”
萨楚日勒并不笃信这个出身皇室的儿媳妇,可是此时他已经全无能耐,没头苍蝇一般捞着根救命稻草都是好的,吞吞吐吐好一会儿才说:“这可真是误会!可是如今我也没法子解释——要解释,就怕把一家子都搭进去了。他一心为了我,到先那个时刻都不忘宽我的心。可是此时——我说不得只有牺牲他了。”
英祥瞥了妻子一眼,对萨楚日勒道:“儿子遣人打听过了,监押在顺天府的牢里,我托了一个朋友去问,回话很客气,说是断不会委屈贵府纲纪,只是案子涉及钦命,不许人探视,也不许送吃的东西,递了门包竟然全数退了回来,也是少见呢!”
他们三个心里都有数,冰儿首先道:“三木之下,何供不可得?!顺天府的差役,又多得是让人叫苦不出的法子,倒比大理寺和刑部可怕。”萨楚日勒更是唉声叹气,弄得冰儿都烦他的优柔寡断,想了想又说:“他说一个人,那还有一个是谁?”
萨楚日勒犹豫着不敢说,英祥急道:“阿玛,就算让我们来想法子,也得知道原委才行啊!”冰儿亦警告他道:“阿玛,如今我们是同船合命,若是我们还蒙在鼓里,可怎么处置?”
萨楚日勒道:“是喀尔喀的一个朋友。”
冰儿思索着:若是与喀尔喀蒙古普通的来往,一来顺天府不必冒着得罪科尔沁郡王和固伦额驸的风险抓人,二来萨楚日勒也不至于如此失魂落魄,想必来人必是叛党无疑,不由冷冷道:“阿玛,我可是姓爱新觉罗的,要我做叛逆朝廷的事,我可做不来!”
这样的警告,让萨楚日勒心里一悸,仰头几乎是求告:“真的!我与喀尔喀那里只是酒肉朋友,平素从没有军事上的往来。可是如今阿睦尔撒纳背叛皇上,无论是谁扯进去就是案子!我也是为家人……”他捧住脸,水光从指缝间渗出来。英祥看得心惊,上前扶住父亲。冰儿闭了闭眼睛,颇感无奈,可是他的话没有错,也戳在自己心上最柔软的地方。如今就如一个小小的窟窿,不断扯了旁边的经纬线去弥补,却不料小洞越扯越大,弥缝就越来越难,再接着,自己只怕也要被牵进去难以自拔了。可是如今,不搏一搏又当如何?!
冰儿道:“不许人探视,是怕互相串供;不许送吃食,是怕人自寻短见。除开这两条,有没有不许的?只要哪里松口,我就有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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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凉,我们管家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好,前几日就有咳嗽的症状。若是再着了凉,保不齐要转痨症,那有多麻烦呐!规矩我们也懂的,绝不让头儿们为难,只是两件衣裳,头儿只管验看,哪里不对的,您乱棍打了小的出去……”王府里来人在顺天府的大狱前软磨硬泡了许久,典狱见果然只是送一套夹衣夹裤,倒也找不出不准许的理由,愣是把衣裳翻看了半天,连里子都拆开瞧了,确实没有夹带,最终松了口,收下王府来人偷偷塞过来的二十两见票即兑的银票,同意把衣裳给里头的管家送去。
“也还好,才过了一堂,第一堂素不动刑,不过过二堂就保不齐了。”那典狱把银票揣在衣袖里,压低声音道,“我们自然要照应的,谁不知道王府的身份!宰相家人还他妈七品官呢!只是上头压得紧,探视送东西这些上头我们也不敢懈怠,吃饭的家伙总得要吧?其他你们一律放心,饮食住铺,都包在我身上,准保贵纲纪不吃苦!……”
没承想第二日,巡查狱卒就发现管家脸面青紫,七窍流血,死在狱里,报到上头,典狱自然唬了一跳,奓着胆子走近细看,管家穿着新夹裤的一条小腿上赫然两个洞,已经烂到拇指大,里头的血都是紫黑紫黑的,连带着那条小腿肿得大腿般粗,一条条紫色经脉膨膨然鼓胀起老高。看来是中了蛇毒。
要犯死亡,当然是大事,但是被毒蛇咬死,却不能怪典狱和狱卒们的不是,顺天府要紧把事情报到刘统勋那里。刘统勋皱着眉头:“这才二月中旬,地上的冻还没有化完,就有蛇了?”
顺天府的人也怕担责:“大约牢狱里暖和,蛇就提前出动了。”
刘统勋那张黑脸板得越发结实,半晌道:“这事以前出过?”
顺天府来人赔笑道:“那倒没有。可是谁还能控制蛇虫咬谁不咬谁不成?”
刘统勋无话,把案情奏报到乾隆那里,果然也是如他一般问话。不过问到最后乾隆却明白了,叫刘统勋跪安后,想想心里有气,对外头人道:“速传五公主进宫,朕有话问她!”
接着便是来自西边的急报送到,乾隆忙忙看战况,命军机处人过来商议,指挥前面作战的方案,等到下午忙得尚不曾喘气,却听到回话:冰儿自道身子不适,卧在家中不能起床,遣公主府的人过来请罪,俟身体略好,定来向皇上赔罪。乾隆又好气又好笑,不想这丫头使心眼使到自己头上。原想发严旨催问,命她如实回话,但再想想她有孕在身,害喜又厉害,那萎靡不振的小可怜样子如写在脑海一般,自己又不免心软,只好作罢。想着等着哪天能有些时间了,亲自驾临公主府“视疾”,便可当面好好问问她,看她还到哪里哄骗她亲阿玛去!
作者有话要说:
☆、得成比目何辞死
玉妞自忖已经成了公主府的人,再次回到浅晖院,竟有些衣锦还乡的错觉。临进门,新选在浅晖院的小丫鬟上来拜见,叫“姐姐”叫得甜蜜蜜的,再往里走,那时和自己一起挨打的大丫鬟正在院中晾晒衣物,见自己来了,上来亲热地拉了手,没寒暄几句眼眶就红了。“还是你命好!”她低声说。
玉妞便也轻声问道:“怎么?她作践你?”
“也谈不上作践。”那边抹抹眼泪,“她心里除了额驸爷,谁都没有,我们真正只是活活的奴才罢了。”
玉妞冷笑道:“她的好日子也快过到头了!”她的手在衣袖中捏了捏,原本的趾高气昂突然有些泄气般怯了。玉妞毕竟年纪还小,先时的报复的快意,在触碰到那个纸包的时候,还是有些寒寒的害怕浮在脊背上,勉强笑着对大丫鬟道:“我进去找蓝姨娘说话,你帮我在外头看着点,别让人靠过来。若是额驸爷来了,赶紧地大声通报,让我知晓。”
玉妞打起那张棉里子的锦缎门帘,屋子里一如既往是淡淡的沉香气息。此时水仙已经不在时令上,花瓶里供的是各色梅花,红得喷霞吐焰,白的玉洁冰清,粉的娇如羞靥,还有京中极贵重的绿萼梅,清丽脱俗地绽放在一个细白瓷暗花的仿定窑瓶中。蓝秋水手执两块抹布,先湿后干,细细擦拭着盛放梅花的瓶子,无论是瓷是玉,一概被她擦得泛出莹亮水光来。她是细心且洁癖到极致的人,不容得些许不美好存在。
她明明听到玉妞进门请安的声音,可是恍若未闻,手里擦拭那个插绿萼梅的定瓶如爱惜珍宝一般。突然,手里一滑,瓶身一仄,几朵开得正好的浅绿色梅花从枝头拂落下来,蓝秋水眉头微微一皱,突然把整把的梅花枝尽数从瓶中拔了出来,扔在一旁的簸箕里,用力过猛,那个定瓶亦滴溜溜从架子上滚落在地,刹那跌得粉碎,里面的水在她暗绿色的裙边溅开一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