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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42

玉妞上前惋惜道:“呀!这瓶子虽然是仿的,但也是官窑里难得出的精品呢!就这么碎了!”她说完,着意瞧瞧蓝秋水的神色,却见她脸上带着轻蔑的笑,歪着脖子,拎着裙角,半晌才问:“你来干什么?”

玉妞咽了口吐沫,陪了些笑道:“奉公主的命令,赏姨娘一些东西。”

蓝秋水冷笑道:“要我跪接么?”

“这……理应是要的吧……”她的话还没说完,蓝秋水一提裙子,跪倒在地上的瓶碴和水渍中,朗声道:“谢恩!”

玉妞倒被她吓了一跳,原想好好羞辱她一番的,此时竟不知怎么既说不出、也做不出了。摸索了一会儿,才从袖中把那个已经捏得有些汗湿的纸包递了过去:“喏,就是这个。”

蓝秋水没有打开纸包,只是看着外面包得扎实的鹅黄纸,淡淡问道:“这个怎么用?”

玉妞道:“公主主子说,万一到了推车撞壁的地步,直接温水调服即可。正好是一个人的分量,最不难受的剂量。”她突觉背上一阵冷汗,心里小鹿乱撞般跳得厉害,该传的话传完了,嚅嗫地又唤了声:“姨娘……”蓝秋水理都没有理,从地上站起来,到里面的卧室,玉妞看着她打开镜奁的抽屉,把那个鹅黄纸包放了进去,出来仍是云淡风轻的声音:“我晓得了。”

玉妞欲待再说什么,感觉已经没有什么话适合她这位份了,曲曲膝盖逃也似的离开了浅晖院,到得公主府,尚且心“怦怦”直催得耳膜发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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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英祥在妾室房中休息,蓝秋水的异常沉默让他越发心怀愧疚,牙床之上格外卖力,他感觉到蓝秋水的指甲狠狠地掐进自己背上的肌肉中,虽则疼痛,反倒有一种赎罪的快意,因而一声不吭,任由她这般反常。雨消云散,英祥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几道锐利的痛楚,手指上染了点淡淡的血迹,他苦笑着自己下床取手巾擦了擦手,见蓝秋水不似往日的殷勤体贴,只顾着自己裹着被子仰头望着床顶。他过去在她微微汗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道:“你有心事?”

蓝秋水这才探手在他背上轻轻抚了一下,淡淡摇头:“没有。”

英祥宽慰她道:“你放心,只要我在,不会让人伤害你的。”

蓝秋水半晌才文不对题地回应道:“你心里,更喜欢我,还是公主?”

英祥愣了一愣,从小到大,他都极少撒谎,虽然明知答案会让眼前人不快,还是犹疑着说:“自从见到你,我心里就很舍不得,这样玉洁冰清、善解人意的女孩子,吃那么多苦,上苍未免太不公平。如今我既然娶了你,自然会对你负责到底的。”

蓝秋水果然神色一滞,俄而才微微笑道:“那你喜欢她时,又是什么感觉呢?”

英祥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然而心思却还是不受控制地飞到了那个初夏的午后,大雨后遍地的丁香花,在青砖石漫地的寺庙后院,形成一片艳丽繁华的生死道场。伊人临风伫立,萧然而孤独,衬着那个下午的雨后清芬的丁香气息,缥缈在记忆里长久不散,成为永恒的美丽。虽然后来才知道,那日她在法源寺,不过为了祭奠她深爱过的义兄,与自己全然无关,可是自己心底深处对她一见钟情的爱恋,刻骨铭心般化作对她身心一切的占有和征服欲望。因而才有了这样的相爱相伤,那种令人切齿的妒忌,用“不专”报复她时的快意,又何尝不是源自内里最深厚的感情?

“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竟然是一语成谶么?

又一双手臂缠在自己的胸膛上,眼前不是那个爱到生恨的人,却是自己也同样关心、怜惜、想去负责的女子。英祥有对她道不出的抱愧。“我们俩,生不能日日同衾,死亦不能日日同穴。”她流着泪,含着笑,带着最绝望的苦楚拥抱着他,“所以,有得一日是一日吧。”

因为她说的是实情,所以英祥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她,只好抚着她的肌肤,吻着她的脸颊,一遍遍地说“你放心”。

“英祥……”她恍若没有听到他的话,只是第一次如此切切地呼唤他的名字,低沉地震荡着他的耳膜,带着泪水的咸涩感,“你不知道我喜欢你有多深!你不知道……”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紧紧揽着他,似乎要揉进怀里,舍不得放手,心里却道:情深不寿,大概是我们前世消不去、报不完、偿不尽的业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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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还能有多久,蓝秋水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如何纷繁变化,她也不知道。她只在窝在小小一方院落里,看着檐头廊下冰雪消融,那海棠枝头渐渐鼓胀起叶芽,那芭蕉枯处重抽绿蜡,那每日不变的朝晖夕阴渐渐带出了暖意。春天来了,来得那么迟,她越发眷恋这春光,屡屡伸出手想留住流水般的时间,可是指缝间漏下只不过是点点阳光的光痕,再没有其他。

英祥来这里也越发少了,蓝秋水不过问男人的事,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只是每一次她念及他,想到他极有可能在隔墙的公主府中,那个女人——那个尊贵而冷酷的人——的身边,心里的爱意慢慢酿成不满与不平,毒蛇一般噬咬着她的心。她付出那么多,几乎是自己全部的身心,然而得到那么少,连与公主府那个人平分都做不到。而今不知道自己尚能留在人间多久,镜奁里那个鹅黄纸包如卡在咽间的刺,每一次普通的吞咽都会惹得剧烈的疼痛——而那个人,终将得到一切,露出成功者的笑。

“为我准备烛纸香供,再备个火盆,扫净天井。”她淡淡吩咐着。

伺候她的人面无表情,也不来多问,只管照着便做,不打折扣,让蓝秋水心头的孤寂更增了三四分。见一切备好了,她遣开周围的嬷嬷和侍女,她们也都乐得躲闲,避得远远的自顾自钻沙去了。蓝秋水这才自己点燃香烛,先对着东南方祭奠了自己的父母,又对着西北方祷祝:“干娘,你死得冤!可惜只怕你的家人,亦不知你早已不在人世,也无人再为你供上一碗水饭、三支香烛,让你在那个地方吃饱穿暖。我今日祭你,也是兔死狐悲,哪一日我也去了,大约与你一样,再无人记得,三魂渺渺,不过是黄泉路上的孤魂野鬼,难得超生。”

她说得泪下而浑然不觉,把酒水酹在地上,把纸供在火盆里燃尽。磨得严丝合缝的青砖地上蜿蜒流淌着琥珀色的酒汁,而火盆上方的小小天际,则“哔剥”作响,翻飞着无数灰黑色的蝴蝶,它们飘飘悠悠,亦不知所踪、不知所往。她的眼睛望着这些纸灰在头顶的天空中升腾,突又想起了什么,到房间里搬了压在最下面的藤箱,里头有一个小小的丝绸锦袱,装着她见之流泪的至宝们——是她一针针、一线线,寄予了无尽希望的爱物,也是见证她一切希冀毁灭的证据。

蓝秋水把她亲手精心缝制的小肚兜、小百衲衣、小鞋、小袜、小帽子……一件件丢进火盆里,丝绸、棉布和里面刺绣用的金银线,在熊熊火中突然腾起,闪动着诡异的光焰,在仍袅袅不绝的线香味道中散发出美好事物忽成灰烬的气息。

她看着这样的光焰,跪坐在地上,已经疲乏到完全没有了泪水,只是突然想起半年前的那天,自己哭得眼睛发痛,俯身在父母的薄棺前不知所措,家园千里,一个孤弱的女子,只剩花得河干海尽的腰囊,不知怎样才能把父母返回桑梓的遗愿付诸现实。那一刻,仿佛天上的诸神听到了自己哀苦的求乞,派了这样完美的贵人降临在自己身边,他说话声音温和,叫人心里柔暖;他双手修长白皙,捧过四个沉重的大锭子放在自己面前;他身如玉树,俊逸洵美,衣领间总飘着淡淡的沉香气息……

那时,她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令自己愉悦的单恋,想着他的身影和气息,一切仿佛重生活力,自己亦有了生的希望。她那样决然地一路跟到京城,那样决然地卖身进府,那样决然地把自己的一切奉献给他,那样决然地愿意卑微地为他做一切。然而,这一切美好恍如一梦,得到的越多,失去的就越多,仿佛只不过是一瞬间,她从天堂重回地狱——而那个地狱,自打逃离开来,就再也不想见到了。

“你在干什么!”这样一声惊呼从背后传来,随着传来的,是那熟悉的沉香味,是那熟悉的一双手,从火盆里抢救出还没有燃尽的小衣服、小肚兜和小鞋子,扔在地上乱踩着,意图扑灭上头还燃着的火焰。听着侍从们的惊呼:“爷!当心烫手!”她的脸上反倒绽开笑容来——他来了!

英祥几乎有些气急败坏:“秋水!你在做什么?!你怎么把咱们孩子的衣服给烧掉了?”

蓝秋水笑着问他:“我们还会再有孩子吗?”

英祥见她神色大不同往常,心里不由急痛,一把把她从地上拖起来。蓝秋水是纤弱女子,被他拖得毫无抗争的力气,就那么软软地歪着,如一株弱柳,摆动但凭春风。英祥觉出自己的粗暴,扶着她的腰痛心道:“你今天昏了?怎么回事?咱们怎么就不能再有孩子了?”

蓝秋水定定地凝视着眼前的男人,他的眸子里闪着光,竟不知是平素就这么亮呢,还是此刻眼中有泪意?黑黑的瞳仁里头,映着一个她,疏淡的眉眼在眼眸的曲面上变异得厉害,宛如一双空空的洞。

英祥见她神色,心里难受,顾不得旁人还在,一把把蓝秋水拉进自己怀里紧紧抱着:“我说过,我一定会护你周全!你要信我,你要信我……你难受,你就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我们以后还是好好地过,还要生好多孩子,一个个都像你似的可人意儿……”他感觉到她在自己怀里颤抖,以为她终于哭出来了,越发把她搂得紧,轻轻拍着她的肩背,像对待小孩子似的哄着。

与此同时,他亦能感受到她的双臂,无所顾忌地紧紧箍着他的脊背,似乎要把他揉进怀里,再不分开。只等两人呼吸相闻,渐觉彼此都透不过气来,英祥才松开手臂,低头看她的脸——脸上、眼里一滴泪都不见,倒是唇边笑意满满,却充满绝望的悲凉气息。

“你愿意不愿意与我在一起?”她空洞的声音传到英祥的耳边。

英祥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愿意!当然愿意!”

作者有话要说:  

☆、情浓时玉石俱焚

玉妞闲时,还会到浅晖院找以往的姐妹闲聊:“姐姐,你在这里一点都不开心,还是寻个机会离了才好。”

大丫鬟叹道:“你是因祸得福。我呢?哪里有机会?!”

玉妞道:“她近来怎么样?还如往常似的?”

大丫鬟道:“她对额驸爷是一样的,只是近来嗜睡懒动,常常一个人发呆流泪。真是作死的!”

玉妞笑道:“不会又有了吧?”

“狗屁!”大丫鬟没好气地说,“只是天天对这张死人脸,我都恨不得她得个相思病,早点归西才好!”

玉妞凑过去说:“她不长久了!”左右瞟瞟无人:“上回我送公主赏赐的东西来,小小一包——”她用手比划着:“公主那脸色、她那脸色,我疑着,是那种东西呢!”

大丫鬟有些不相信地盯着玉妞,见她稳笃地点头,不由自己皱了眉头,玉妞瞧着她睫毛乱闪,似是很疑惑的样子,不由发问:“怎么了?你想到什么了?”大丫鬟这才道:“你不说,我还不觉得,你一说,还真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前两日,姨娘愣说房间里有耗子,叫我们寻耗子药。我们都说连根耗子毛都没瞧见。耗子药无外乎拌糖的砒霜,那是等闲可以乱给的?姨娘见我们不应承,倒也没有多语。后来又说要买针线,嫌我们府里那么多丝线就是没有她要的颜色,叫了额驸爷的小厮窦玉柱去外头胭脂花粉铺子给她买。我们当时几个人就在说:偏生她爱作怪!不过也就说说,她是额驸爷的心尖尖,没的忤逆了她,又该我们倒霉!上次那回的板子,若叫我再挨一遭,我还不如自己寻个井跳进去算了!”

玉妞便说:“上次公主赏我的伤药,我那里还有些,真个一点疤痕都不留!下回带些给你。虽说伤在那里,别人平日看不见,可总有一天咱们也要配个小厮,不美……”两个人岔开了话题,低声叽叽咯咯地窃笑,你在我臀部拍一记,我在你咯吱窝里挠两下。

玉妞回去,恰巧逢着冰儿在进晚膳。玉妞年纪不大,嘴巴尖利起来尖利,甜起来也很甜,忍不住说:“主子今儿胃口像是不错。看来主子肚子里的小哥儿要长起来了!”冰儿不由一笑:“胡说八道!才多大,你又懂了!”苇儿亦笑道:“这是在公主府里,平素没人教训你们这些个小蹄子!要是以往在宫里头,谁敢在主子进膳的时候瞎三话四的,回去姑姑就是一顿藤条面,抽出血来也不敢哭出声儿。”

玉妞一副惫懒神态,见冰儿也是心情颇佳的样子,不似讨厌自己的闲话,叽叽呱呱笑道:“所以奴婢如今真的是享了福!奴婢在浅晖院的姐妹,没有不羡慕公主这里好的。”

冰儿冷笑道:“我这里好什么?!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浅晖院里还怕没有好处?”

玉妞赶紧跪下道:“不是奴婢在背后嚼别人的舌头,实在是……人人眼睛里头都雪亮的。浅晖院那里,天天弄出无数幺蛾子来,折腾下人的要命,办不好还要担心着挨打受气!谁不是人生父母养的!今天支使着买针线,明天支使着弄耗子药,天天想着法儿满足她稀奇古怪的要求……”

她的话尚未说完,冰儿的脸色已经变了。不过近年来这些磋磨,她的性子不似以往那么浮躁,没有当即就跳起来,问苇儿要手巾擦擦嘴,瞥瞥左右道:“你们先出去。”苇儿见她色变,不知出了什么事,警示地瞧了玉妞一眼,对冰儿道:“主子,事缓则圆……”

冰儿道:“我知道,你也出去。”

玉妞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愣愣地也不敢吱声,听见门被关上,冰儿的声音响起:“她要耗子药做什么?”玉妞道:“我听小姐妹说,蓝姨娘讲屋子里有耗子,便要耗子药!”

冰儿道:“这会子开春还没多久,纵然有耗子藏着繁殖,也不会轻易出来。何况王府洁净,她又日日把浅晖院扫得一尘不染,哪里生耗子去?——这些且不论了,她弄到耗子药了没有?”

玉妞道:“自然没有。府里每天春夏之交,也有管事的到处放药的,都是糖拌着砒霜,特特嘱咐了各院的人要小心注意,哪院有小孩进出的,连药都不用,一律用夹子,就怕误伤了人。不过……她后来又让小豆子去买针线,小豆子是额驸爷嘱托什么都要听蓝姨娘吩咐的,就怕他是非不分呢!”

冰儿呆着脸望空想了一会儿,对玉妞道:“我知道了。今儿的话谁都不要提了。”玉妞这才起身,开了门招呼人进来收拾桌上碗盘,恰恰见英祥进了院门,一路丫鬟们的莺歌燕语不断响起,他到了房间里,玉妞赶紧蹲安:“额驸爷吉安!”

英祥停下步子,打量玉妞一眼道:“今儿你去浅晖院了?去做什么?”

玉妞不觉鼻尖上出汗,惴惴道:“不过是找玩得好的姐妹说说闲话。”

英祥道:“你们的闲话倒是多!公主府这里闲,浅晖院里伺候的人本来就不多,蓝姨娘今天叫人半天没有人应,你以为那些人也有时间陪你闲么?”玉妞赶紧跪下,声音里都带了哭腔:“奴婢知道错了!以后没事不敢去那里闲逛了!”

冰儿不快:“我看你倒是真闲!她又吹了什么枕边风?连小丫头说两句闲话这样的事也归你管了?!”

英祥回身坐在冰儿身边道:“也是防微杜渐,小丫头子不懂事,说是闲聊,不知道乱讲些什么,万一什么不该说的话乱传出去,岂不是为两府里贾祸?”

冰儿冷笑道:“会贾祸的不是这些小丫头,倒是那个娇姨娘!”

英祥见她提起这条,心里就又是有气,又是担心,挥手叫玉妞退下,才道:“何苦!天天盯着她不放!你放她条生路吧!我替她感激你一辈子!”

冰儿冷冷直视着他的眼睛:“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不需要你感激,我只做该做的事。”

英祥不由有些焦躁起来:“必须这样吗?”

“你问你阿玛去吧!”冰儿几乎不愿意理他。英祥却不能善罢甘休,见冰儿侧过身背着他,抢着把她的肩膀一拧,让她的脸朝向自己:“她不过是个弱女子,她又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如今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去了不就算了?!你口口声声是为了我、为了我阿玛,你心里当真没有一点私意么?”

“纵有私意又怎么样?”冰儿奋力扭开他,觉得小腹里轻微一抽搐,忙用手轻轻托着,“我不为私意害人,还不够?连心里存点私意也不行?”她转而冷笑:“你不是说她为了你愿意做一切么?如今到了她以身报恩的时候了,怎么那无私的一颗心不见了?!”

英祥气得发颤:“你不要动她,我会跟你好好过!你要动她,我就跟你没完!”说完觉得这话重了,又放轻了声音:“冰儿,我对你的心意,你应该晓得的。她那么可怜,我只是不想辜负她。我们俩——”

话没说完,便被冰儿打断,她仰着脸瞧着外头大声说:“来啊,送额驸爷去郡王府吧!我这里身子不便,也不懂‘心意’是个什么东西,没法伺候爷们!何况那里,还有人等着,又有人不肯辜负的。”这全不给面子的逐客令,让英祥脸一阵红一阵白,见外头真有人战战地进来,闹不清情况地瞧着自己仍然坐着没动,也觉得难堪异常。他深深吸了口气平静了情绪,才道:“我们俩,是你首先辜负了我!”站起身来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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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到浅晖院,在门口却逡巡了半天,这是自己的旧宅,每一处都有回忆,如今春光渐好,樱花海棠即将开花,芭蕉金桂渐次舒叶,温柔的日头每天给屋檐铺设金晖,年轻时自己不谙世事,喜欢伤春悲秋,每逢这样的季节写出的诗词可以订一本集子。如今经历了这些磋磨和苦痛,反而俗了一般,怔怔地望着四时的变幻却无一发诗思、点滴诗情了。

人来到浅晖院,心却还在公主府,气她的无理、气她的冷酷、气她的尖酸,却又不舍得她,因为自己也明白,两个人互相亮出刺来,伤害都是彼此对应的。

一个丫鬟出来倒水,险些把水倒在英祥的脚上,不由吃了一吓,赶紧蹲身请安请罪。英祥问:“秋水在里头?”

丫鬟道:“是呢。”

“她……”英祥想再问些什么,却发现无从问起,见那丫鬟也是一派懵懂不关事的样子,叹了一口气道,“你不必说了,我自己进去看。”

进去一探头,蓝秋水又在擦拭,一间屋子,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到处泛着水渍,英祥道:“你何不歇歇?定要这样劳累自己?”

蓝秋水转过脸,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尖尖的下巴似乎又细了些,连带着嘴角眼梢无神地垂挂,竟似老了两岁一般。她苦苦笑着:“我一身一心俱是污浊,也就这外在的可以清爽一点罢。没有事情做,人会活活憋闷死,你随我去吧。”

英祥也只好随她去,枯坐在椅子上看她忙碌,突然见蓝秋水回过头来问:“爷今日怎么不去公主府?”

英祥答道:“原是去的,被她赶出来了。”他苦笑着:“如今我的脸也被扫透了,巴巴地过去,总是贴在她的冷脊梁上。”蓝秋水冷笑道:“你喜欢她多些,自然你就要伏低做小。我对你……不也是一样的?”

英祥道:“可我对你,总强过她对我吧?”

蓝秋水心头越发酸苦,半天不做声,之后才道:“爷今日在这里用膳吧。我为您准备了一道别致的汤。”她到厨房叮叮当当忙活了半日,英祥闲极无聊,又没心思读书,只是顺着屋子四处看,不沾染纤尘的陈设,自己素来钟爱的淡淡沉香味,她在自己身上用心真是到了极致!一会儿,丫鬟们在堂屋摆开桌子,恰逢蓝秋水端着一只硕大的砂锅过来,皱皱眉道:“今儿只有几道小菜,开在次间里,条炕上坐着舒服些。”

次间一般用作休息的地方,条炕上皮毛的条褥已经撤掉,用的是夹棉的月白闪缎,清幽幽的蓝色在斜射进屋子的阳光下变出青紫等不同的颜色,,一张紫檀炕桌上摆着一个梅花攒盘,中间是仍在沸腾的砂锅。小丫鬟打开锅盖,汤里的药香扑鼻而来,上面浮着枸杞和红枣,下面隐隐可见参须;又盛好饭,方始唤英祥:“额驸爷,请入座吧。”

蓝秋水细细检查了碗盘、牙箸和汤匙,又备好热水手巾和漱盂,对小丫鬟道:“这里我伺候就行了。你们都下去吧。”

英祥见小丫头退了出去,对蓝秋水道:“我们之间也不必闹客气了,你坐下,我们面对面吃饭,才像家里人一样。”蓝秋水便斜签着在条炕上他的对面坐下,一条腿仍立在脚踏上,预备着随时伺候。她望着英祥,他散穿一件青绿色弹墨绫薄棉袄,腰间松松扎一条蜜合色带子,头上没有戴帽子,满月般的额头,颌角线条柔和的脸,衬着精致的五官,唇边、腮上青微微的,俊秀得让她想深深描摹在心里。

恰见英祥手上沾了油,撇过脸四下寻手巾,蓝秋水忙下炕头,去热水盆里绞了一把送过去,见英祥伸手要接,却不给,亲自把他手上沾的油腻擦净了,抬眼看见他正带着客气的感谢之色瞧着自己,心头又是一酸,伸手忘情地抚在他的脸上。英祥心头诧异,不过此刻没有外人,所以也不多动作,任由她颤巍巍的手抚摩再四。终于蓝秋水自己觉察失礼,自失地一笑,说:“我……我忘情了……爷今儿胡子刮得不好,莫不是准备留须?”

英祥笑道:“闺房之私,这点子算什么?我们家男人,三十岁朝上才留须。”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不知长出来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蓝秋水又是脸色一滞,低了头拿着手巾在盆里投了投,回过身来殷勤地为英祥布菜:“今儿爷胃口不好?还是我做的菜不大好吃?怎么只扒饭,不吃菜呢?”

英祥强笑道:“不,很好吃,你做菜的用心,是任何厨子都无法比拟的。我只是……心里有点堵。”

蓝秋水莫名心疼这个男人,纤纤玉手又探了探英祥的额头,顺着他英俊的面庞滑下,温柔地笑道:“既然烦心,更该多吃点,别怄坏了身子。人生在世,总得多想开一点,哪就有事事如意的呢?”

英祥轻轻捉住蓝秋水的手在唇边吻了一下:“若不是为了你和公主矛盾不断,其实我也不是那么想不开的人。额娘老说我阿玛这一生糊涂,最糊涂就是为情所困;我看我大约也逃不过‘情’字了。”

蓝秋水怔怔地听着,许多念头在脑子里翻滚着,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见英祥带些好笑的声音:“……秋水,你发什么呆呢?我刚才问你汤放温了没有?我有些口渴了。你半日没有理我!”

“哦!”蓝秋水忙应答着,手忙脚乱拿大汤匙撇开薄薄的油面,为英祥舀汤。每舀一勺,那浓郁的肉香和清芬的药香就漫散开来,倒真是勾人食欲。

“今日是什么汤?”英祥问,“你真真熬得一手好汤,就连我额娘都夸呢!等我劝好了公主,我阿玛额娘也一定会喜欢你的,他们现在不过是怕我们夫妻不和,所以对你也不冷不热的。”

蓝秋水答道:“今儿是老鸭火腿煨新冬笋,刚刚入春,天气还寒冷,鸭汤滋阴效果甚好,冬笋又是养肝益气的,里头还有高丽参、山药和归芪,是专门向一个熟识的药婆打听的进补方子呢!”她低着头,眼睛闪闪的,捧着汤碗的手或许是烫着了,微微地颤抖着,俄而向上一瞟:“现在烫呢,一会儿温些,尝尝看。”

英祥接过手,轻轻吹着汤面,深吸着浓香味,正准备凑口喝时,无意见凝视着自己的蓝秋水神色怔忡,一脸泪痕,却竟然一声没发。英祥要紧放下汤碗,伸手去拭她脸上的泪:“你怎么了?是不是有谁又编排了什么话?还是公主府那里做了什么欺侮你的事?你告诉我!我虽然位份没有她高,真惹急了我,我拼着这顶王爵不要,也是什么都做得出的!”

蓝秋水用力地咬着嘴唇摇着头,忍不住眼泪哗哗地往下流:“爷,我只是心里苦,没有人敢怎么样我。——汤烫,别急着喝!”她伸手给自己也舀了一碗汤,却没有那么细心地撇油面。英祥看着她心疼不已,说道:“秋水,你不要难过,不必多想。孩子会有的,名分以后我也为你升,等公主这一胎生下来,我还是两边平衡着跑就是。”蓝秋水忍着哽咽道:“爷!这些我都不妄想。我只知道有个你,你心里分一点点给我,也就足意了!”

能足意么?

蓝秋水任凭脸上泪水肆虐,望着自己手中小碗里清粼粼的汤,药的苦味渗在里面,却敌不过她心里的苦:这世上,自己能拿捏住的究竟还剩什么?她偷眼望着眼前的男人,心里疼到如万剑穿过,然而,那蓬勃而起的一线私念,却在此刻愈发胀大,欲罢不能。她如喝药一般把还微烫的汤一仰而尽,舌头嗓子一片轻微烫伤的麻痛,心里却被这痛一激,仿佛清醒了下来。

“爷,汤略烫呢。慢慢喝。”她起身坐到英祥身边,软腻地靠着他,用脸颊摩挲着他的背,贪婪地吮吸着他身上好闻的沉香味和他特有的气息。暖暖的屋子中,空气渐渐暧昧,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诡异。

这样的暧昧和诡异,突然被一声巨响给打破了,两人都是一惊,坐直了身子,堂屋的门被踹开了,浅晖院的小丫鬟们带着惊恐和畏惧,偷眼望着屋里屋外的人——情意绵绵的爱侣,和,横眉冷对的正妻。

作者有话要说:  

☆、意深处珠璧暗投(小修)

冰儿似乎连出门的衣服都没有换,薄棉夹层的烟粉色绉纱家常袍子,都没有加件坎肩,她苍白的脸色,黑得不见底的瞳仁和冷峻的表情让人不寒而栗。外头料峭的春风随着门的开启而吹进来,一时间蓝秋水竟打了个寒战。

英祥吃了一吓,旋即反应过来,带着些气哼哼说:“你吓了我们一跳!怎么门上没有人通传?”

门上的嬷嬷慌慌张正待解释,冰儿冷冰冰道:“不怨她们。你倒是被我撞破了什么,这么生气?”

英祥气道:“你不要瞎闹好吗?!”见她穿得少,又道:“这么冷的天,你都不加件大衣裳就闯过来,冻着自己,又何苦来哉?!谁跟着你的,带外头衣服了没有?”探头一看,只有自己这里的丫鬟和嬷嬷在门上探头探脑的,便知道这主子又不顾体尊一个人飞奔了就过来了,然而毕竟心疼她,对蓝秋水道:“你取件‘一裹圆’的披风来给公主。”

蓝秋水脚步迟滞,好一会儿才把披风取过来,轻声道:“可要妾伺候公主——”话没说完,身子被冰儿用力一推,趔趄几步仍站不稳,向后摔倒在地上。

英祥大怒,上前扶起蓝秋水,对冰儿横眉冷对:“你为你肚子里的孩子积积德好不好?!她今儿又怎么你了,你动手就打人?”

冰儿大声对外面道:“窦玉柱进来!”

英祥道:“他年满十五的小厮,不进主子内院!”

话音未落,冰儿抢过话头说:“他进你的内院还是一次两次么!叫他进来回话!当面说清楚!”

小豆子连滚带爬进来,进来就是连连磕头请罪。英祥一端详,小豆子半爿脸被扇得青紫,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对冰儿道:“你瞧瞧你如今什么样子!小豆子又哪里得罪你了?他好歹还是我的人,你可以说打就打么?!”

冰儿根本不理他,对小豆子道:“你自己说,把刚才的话都说一遍。”

小豆子伸手在自己另一半脸上也扇了一记,带着哭腔道:“爷,奴才没眼色!以前爷说蓝姨娘要什么,若是府里人拦阻,奴才就当帮蓝姨娘办到。前几日,蓝姨娘叫奴才买花线,又偷偷说院子里闹耗子,可服侍的人都不信,结果把爷的古字画都要咬坏了。请奴才顺带再买些砒霜来药耗子。买了一次,说效果不错,药死了三五只,只是没有药完,于是奴才又买了第二次。原想着跟爷说的,结果这两天家里娘老子有些私事托奴才办,奴才就忘了,这就是奴才的罪过!”

英祥只盯着小豆子脸上的伤,压根不信他的话,冷笑着对冰儿道:“重刑之下,何供不可得!你要诬陷蓝秋水,这招也未免太好笑了!——消停消停吧!喏,这是秋水熬的汤,香得很,你有胃口,也喝一碗,然后早点回去吧。你有孕在身,凡事不宜多想,更不宜想偏颇,也是养胎育儿的法则。”端起汤碗就要往嘴边送,冰儿眼尖,瞥见蓝秋水盯着汤碗的神色里有些许不忍,她劈手夺过英祥手里的汤碗,喝了一口,那浓浓的药味熏得她又起反应,但其间夹杂的异样的淡淡苦酸味(1)亦被她敏感地察觉。冰儿忍着胸口作呕的难受,把口里的汤全数喷在地上,手一掼,那碗热汤整个泼在蓝秋水脸上、身上。

“你干什么?!又发疯了!?”英祥大怒,起身护住秋水,对冰儿道,“你给我出去!这里是我们家的郡王府,不是你的公主府!”

冰儿像没听见英祥的话一般,逼近蓝秋水道:“你手脚真快!这是砒霜的味道,你当瞒得过我吗?!”

蓝秋水木着脸,掏出手绢擦拭脸和衣服。英祥冷笑道:“公主,您是用毒的行家,我是什么都不懂。但有一点你不懂吧,同一个锅里盛出的汤,秋水是喝的第一碗!若她真要毒害我,为什么自己要大口地喝?!”蓝秋水脸一白,又马上恢复了,她平静地说:“爷,我再为你盛一碗,我喝第一口。”

冰儿愣了一愣,砒霜下肚则无解,这汤里的浓度,一碗足够致命,蓝秋水到底想做什么?此时不及细想,眼睛下死地盯着蓝秋水的手,只要她敢把汤递给英祥,自己就当出手,立即解决了这个祸害。

英祥见她鹰隼盯视猎物般的神色,大为厌恶,对蓝秋水道:“秋水,你别怕!我在这儿!我定当护你周全!”

冰儿听得这声,回眸看着他冷冷笑道:“你护她周全?!你不想想能不能护自己周全?!”

英祥回击道:“你想怎么报复我们,随便吧!今日我与她在一起,你施任何伎俩,也别想把我们分开!”

蓝秋水气定神闲又盛了一碗汤,她冰冷的眸子里带着些胜利者的得意,唇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意,当着英祥的面啜饮了一大口汤,用帕子把碗边擦了擦,柔情万种地递过去,轻声道:“爷,喝汤吧。”英祥被她紧紧偎着,眼睛看着冰儿,说不上是对她病态般的无理取闹生怜,还是对她心存打击报复的恶意,扭头故意在蓝秋水额角亲吻了一下,接过汤来。

眼前这男人横眉冷对,对自己说话行事这般无情无义,冰儿想撇开手离去,随他们要生要死去吧!可想到草原上他们的美好过往,想到肚子里的两人的结晶,这脚步无论如何迈不开。冤家已经做了,干脆做到底吧!她慢慢转过身,身后门口是已经看傻了的众人,她冷冷笑道:“今天一幕幕,大家都看到了。”话音未落,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的话锋上,她猛然回转身子,一柄解手刀带着破风声,从她袖口挥出,饶是英祥眼疾手快用力一拉蓝秋水,那么近的距离,哪里能赶得及!原本应扎在心口的刀锋,偏颇了一些,扎在左胸侧,蓝秋水只听见耳边汤碗打碎时的清脆瓷响,又觉得身子透骨一凉,旋即胸口湿漉漉的,英祥惊呼一声,把她揽在怀里。

“可惜了。偏了一寸!不过也一样——”冰儿看着面前两个人,尤其是蓝秋水的眼睛和嘴唇,脸上亦是狞然的笑容,英祥把蓝秋水扶坐在椅子上,对门口的人发了疯一样大喊:“愣着做什么!出去找外伤的郎中!”

冰儿笑道:“没用了。”英祥见众人木木然不动,似乎没有听见自己的命令,气急攻心,不顾一切扯住挡着自己的冰儿用力往旁边一搡:“你疯了!”又对其他人吼道:“去啊!出了人命,我不管是王府的人还是公主府的人,一概为蓝姨娘抵偿!”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见公主亦没有明着反对,个个连滚带爬地往外头奔。

冰儿被他推得脚底虚浮,后退了好几步,后腰撞在花梨木的桌角才停住,只觉得腰间一阵剧痛,牵得半身酸楚坠胀。英祥回身用手绢压着蓝秋水的伤口,见血流得止不住,心里气恨万分,别过头对着冰儿的方向道:“果然是最毒妇人心!你要讨厌她,你们以后井水不犯河水,离得远远的好不好?何苦必要置她于死地?!”他话没说完,突然听见蓝秋水虚弱而挣扎的声音:“爷!”

英祥要紧回头看蓝秋水,却见她脸色惨白发青,嘴角又缓缓地爬出一道血痕,他也未及细看细想,掏出帕子心疼地为蓝秋水擦拭。蓝秋水紧紧握着他的手腕,目中莹莹有泪,却是极轻地长叹一口,脸上竟露出一丝淡笑,笑容之下,又是凄楚,又是不舍,英祥只觉得心口紧揪揪的,恨恨地回头瞥了冰儿一眼,似乎瞧见冰儿神色间绝望到极处,也未及多想,回头轻柔地对蓝秋水道:“不要怕,没有伤到心脏,血止住了就好,不会有碍的。”

“英祥!你看她……”

冰儿话才说了一半,被英祥粗暴地打断:“闭上你的嘴!滚!我不想再见到你!”

冰儿只觉得心如同沉在厚厚泥潭中,连碎裂的痛楚都感受不到,只是闷,闷得透不过气。她想到当年自己在小树林里那样幼稚地拒绝慕容业的要求,不肯跟他私奔天涯,当时不知自己也是如此地把他的一颗心堕到泥犁地狱的最深处,把他最后一点微薄的希望亲手掩埋。那时,他的彻心彻肺的绝望感,大概也与自己此时一样吧?

果然是报应不爽!

在英祥听来,冰儿的声音似从极远处飘来:“随你吧!我为你仁至义尽了!”然后便听见她踽踽而去的声音,帘子被轻轻撩起,又狠狠放下,脚步渐行渐远,隐微传来“咕咚”一声,便只剩下京城春风刮在窗棱间细碎的呜咽。

蓝秋水紧紧攥着英祥的手:“你听我说!”“以后再说!现在不要多说话,不要伤元气。”

“你听我说!!”

见蓝秋水急了,英祥才点头道:“你说你说!还有什么比你的身子骨要紧?”

蓝秋水松开手,用袖子轻轻揩去嘴角的血,深深看了英祥一眼,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英祥听她的声音已经虚到了极处,大骇,却见蓝秋水目光从来未有的温暖:“英祥,我们生不能日日同衾,死不能日日同穴……可你……不要怪我。”

英祥眼中坠泪:“傻丫头!我怪你什么?”

蓝秋水伸手去抹他的眼泪,抬手看看指尖那一痕晶莹,脸上是极满足的笑意:“我对不起你,只是,那是因为……我太喜欢你了……我只想……永永远远和你在一起……生生世世……”

“别瞎说,你不会有事……”

蓝秋水喘息声变大了,一只手紧紧捂着肚腹,眉头将皱不皱,说话声也越发低微:“你不要怪我……今世我们无缘……来世……在一起……同年同月同日生……同年同月同日死……”

蓝秋水嘴角的血又流了下来,英祥哪里顾得上听她这些似疯似癫的念叨,只是心疼地安慰她说:“好了,我知道了!别再生生死死的了,我在这里陪着你呢。按理没伤到心肺啊,怎么现在还在呕血?——”他蓦地停住,惊骇地发现蓝秋水嘴角渐渐流出的是紫黑色的浊血,再细看蓝秋水,手用力按着胃部,嘴唇苍紫,面颊煞白,额上青筋跳动,眼底还有微微的血点,形容竟极为可怖。他虽不懂医道,也明白这是中毒的症状,他怔怔地看着,只觉得寒气从脊梁上阵阵往上冒,一时把持不住,猛地跳开:“你——你这是——”

蓝秋水的嘴唇青紫,一张一翕地说着什么,英祥听她的声音似乎远在天边:“英祥……不要怪我……我喜欢……喜欢……”她似乎强把“你”字咽了下去,闭了眼狠狠喘了几口气,睁开眼又道,“不要怪我……这世间……我只有……只有你了……”蓝秋水竭力把手伸向她,圆睁着眼睛,脸色那般急切,仿佛握不住他的手,在路上就无法走安生一样。

英祥只觉得脑子里空荡荡的,手脚冰凉,似乎魂魄都被抽走了。蓝秋水可怕的样子让他战栗,他的脚不知不觉地后退,却碰在桌角,也不知过了多久,见她的手依然执着地伸着,终是不忍,轻轻伸手握住了那暗紫色的冰凉的指尖,指尖猛颤了一下,她的胸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声,布着血点的眼睛才终于闭上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隐隐响起了嘈杂的声音,英祥恍惚地抬起头,却见小豆子跌跌撞撞奔来:“爷!爷!不好了!”

“可是这里……”英祥如在噩梦中没有醒来,浑身冰凉,头里发胀,泪水盈盈望着眼前的小豆子。他看不清小豆子的脸,只能听见一副哭腔:“是那里——外头——不好了!”

“外头怎么了?”

等不到小豆子回答,只需揭开门帘,就能瞧见院子角落一群人围着,咋咋呼呼不歇。英祥颇有内外交困之感,两厢看顾都觉茫然。小豆子亦瞧见蓝秋水可怖的死态,惊呼一声,但他反倒很快稳住了,往门外推英祥:“爷,里头有人收拾,但外头公主出了事,我们没有法子了!”

“她出了什么事?”英祥边问边发足向外跑,拨开围着的众人,见冰儿蜷缩在地苦痛不堪的样子。英祥大急,对周围人道:“你们都是死人?!公主有孕在身,这么凉的天!”伸手去抱她。却听她喑哑的声音:“别碰我!”

英祥的手缩了一缩,还是执拗地伸出来:“其他事先都不说,你的身子要紧!”她捧着小腹,身体在他怀中颤抖得厉害,而终于“呜”地一声哽咽出来,他听见她依然低哑的声音从自己胸口闷闷地传来:“别大动作!我肚子坠得厉害,痛得厉害……”一时间,英祥觉得头顶往下,如雪水沃过一般冰凉彻骨。顺着她颤抖的身体往下看,袍子下截一团浊血,暗沉的血迹透过薄薄的丝绵内絮,在淡淡烟粉色绉纱面料上沿着纵横起伏的细细褶皱纹路在继续扩大着,一点点洇开,而越到外延,越显得血色鲜红。他连话都说不出来,自己的手臂也如她的身体一样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旁边人怯怯地说:“已经去叫郎中和稳婆了,福晋那里也通知了。……”

英祥强撑着最后一点气力抱着她站起来,冰儿人已松弛,所以疼痛如大浪大潮一般把她劈头盖脸地裹住,冷汗像雨一样布满她全身,她用最大的力气揪住英祥胸口的衣服,无望地盯着他的眼睛,翕动着发白隐青的双唇,带着哭腔对丈夫说:“我要这个孩子!我要这个孩子!……求求你,求求你,救救他……”她平素是那么刚强勇敢的人,此刻说出这样无力无助的语言,恰如一颗颗钢钉,敲在英祥的心里,扎出一个个血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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