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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43

作者有话要说:  (1)现代提纯的砒霜几乎是无嗅无味的,不过古代提纯技术差一点,在医书中介绍砒霜会有极淡的辛和苦酸味道。少量砒霜不会致命,伤害性也有限,甚至可以药用,不用为女主担心。不过达到致命量以后,在当时基本无解。

☆、梦里珠玉忽成空(小修)

说话间,福晋已经赶到,见状亦是唬得几乎站不稳,狠狠剜了儿子一眼,此刻却来不及与他计较,道:“傻愣着做什么?!快把人送里头躺着!生生在外面吹风!”英祥却犹豫道:“额娘……这里……”福晋怒道:“蓝秋水充其量不过是个妾,公主在她屋子里就腌臜了她么?!你这孩子!”

“不是的!”英祥却急得说不出话来,倒是先进去收拾的丫头一声惊叫,福晋才明白另有蹊跷,要紧问了才知道,蓝秋水已经惨死其间,虽不知来龙去脉,福晋已是心下发寒,愣了愣道:“那去我屋里。”

王府里忙开了。只见几十只灯笼来回穿梭。福晋的屋里,重新燃起了熏笼,丫头们送水递手巾像流水似的,人人都是一路小跑。英祥被拦在外头不能进门,五内俱摧,好容易见母亲从里头出来,要紧上前问:“怎么样?!”福晋不及答话,劈脸一个巴掌抽上去,打完自己倒哭了:“孽障!那是你自己的孩子!你都在做些什么呀!”

英祥从小到大,这是挨的第一次打,痛倒不很痛,可心里的委屈和酸楚被这一记嘴巴给打得泛了起来,在母亲面前也不用强装着样子,抱着福晋的腰贴膝跪下来,失声痛哭:“额娘!我也要这个孩子!我也盼了好久!你叫里头人救救他吧!”

福晋今日第一次打儿子,心里自是急到了极处、痛到了极处,此刻万般伤心哪里忍耐得住,想再捶他一顿又下不去手,揪着他的衣领搡了几回,终于也忍不住泪如泉涌:“保不住了……”

英祥张着嘴怔在那里,突然膝行着就要往门里去:“我要去看她!”

“畜生!你消停点吧!”

英祥俯身“咚咚”地给母亲磕了几个头:“额娘!是我该死!我恨不得这是一场梦,若是能回去,叫我拿什么换我都愿意!”

福晋虽经大悲,毕竟比英祥冷静点,上前制止了他近乎疯狂的叩首,竭力放缓声调道:“里头在清理,过一歇让你进去。——你别忙,我先问你:蓝秋水怎么死的?公主后腰上青了好大一块,是怎么弄的?”英祥这才忆起当时的情况,后悔莫及,流着泪把前因后果告诉了母亲。

福晋任凭眼泪肆虐,面色冷峻,半天才说:“爱到极处便生毒。太可怕了!你铸下这样的过错,你打算怎么和皇上交代?!”

英祥哽咽得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傻愣愣地摇头。福晋既是无奈又是伤怀,摇摇头说:“你们这对冤家!”见里头丫头怯生生地来说:“福晋,整理好了。公主倦极睡过去了。”她对英祥道:“你进去瞧瞧你媳妇吧。等她醒过来,好好给她赔罪。以后的事,就看你们的福分了。”说罢,扶着额头,几近晕倒的样子,她身边的两个大丫鬟赶紧上来扶着。英祥含着泪给母亲磕了个头:“儿子晓得。额娘快去休息吧,别弄伤自个儿身子!”

福晋揉揉太阳堂,累到极处一般说:“有什么事不要顾忌,及时来回报我。你处置不了,别又小事化大了。”

英祥含着眼泪扶着膝盖进了里间,这虽不是福晋正寝,却是一间适意别致的暖阁,此时天色暗了下来,里头的丫鬟点了灯烛。英祥见平日服侍公主的几个都在抹泪,心里不由一揪,加快步子赶到床边,借着烛光一看,床上那人呼吸急促,虽然睡着了,眼睫仍在抽搐般的颤抖,皮肤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苇儿轻轻到英祥身边,低声道:“刚才出血不少。这会儿睡得跟昏过去似的,郎中不知道该怎么办,又请了御医来看。御医开了方子,说身子骨还是可以慢慢调养过来的,让公主多休息,莫要烦心。好在掉得干净,不影响以后怀孕生产。”

英祥点点头,探手摸摸她的脸颊和指尖,触手都是冰凉如牙雕一般,扭头问:“她是冷么?”

苇儿道:“屋子里不冷了,还是失血的缘故。额驸爷今日也……也苦了许久,一会儿用点点心,早些休息吧,旁边还有床榻,也好将就。晚上奴婢值夜,额驸爷放心。”

英祥摇摇头道:“今日长夜,必定是阖不上眼睛的。你不用管我,随便哪里的粗茶,酽酽地泡壶来,今晚上我在这里陪她。”他坐在冰儿的床边,握着她的手,盯着她的脸,心里是说不出的疼痛与不舍,后悔与期待。突然见她眉头一皱,嘴唇翕动,忙问苇儿:“她怎么了?”苇儿早从一边倒了红糖水来:“许是渴了。用小匙慢慢喂些水吧。”

英祥接过苇儿手中的小匙,失神瞬间,大约也是不久前,自己也这样为另一个人喂过红糖水,果然是自己不够修德,惹来上苍这样的报应么?他酸楚得几乎又要落泪,吸溜着鼻子把一小匙红糖水送到她微微张开的嘴边。糖水喝进去一半,流出来一半,英祥忙拿绢子小心拂拭干净,又喂了几口,觉得姿势不适,也不叫人拿凳子,自然而然地单膝跪在她脸边的脚踏上,再喂几口,听见一旁苇儿带着些强忍的泪意的声音:“额驸爷,奴婢给您拿凳子。”

“不用,我就这么陪着她。”英祥把红糖水递到身后,视线甚至都没有离开一秒,苇儿见他专注凝望的眼神,心里哀叹,怕他尴尬,悄悄抽身到门外角落地上坐着,预备随时应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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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晨钟响起时,英祥根本没有听到,而冰儿从一堆乱梦中突然一搐,冷汗淋漓地醒转来,抬眼一看床帏陌生,不是自己的地方,再一看,英祥跪坐在脚踏上,身子伏在床边轻轻打鼾,脸上兀自挂着泪痕,显见得是累极而眠了。冰儿慢慢想起了昨天发生的事,也想起肚子里的孩子没有保住,那种身心两重的疼痛,让她一股子怨气无从发泄,挣扎着想翻身朝里,不再看英祥这个冤家,英祥却睡得不沉,蓦地惊醒,喜道:“冰儿,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吃什么?……”边说,边想重新握住冰儿的手,冰儿一把抽开,身子转不动,头却偏向床里不理不睬。

英祥起身想照顾她,没成想保持一个姿势近乎一夜,腿脚里早已麻了,一站起身就是脚里一仄,整个人扑倒在床上,冰儿把他狠狠一推,自己扭头朝里,不肯理睬。

外屋福晋、苇儿等人听见声响忙赶过来,福晋见冰儿拿后脑勺对着扶着床栏、揉着腿站着的尴尬万分的英祥,知道她心里的别扭还没转过来,所喜的是冰儿也没有不分青红皂白大闹,当下给英祥使了个眼色,故作高兴地说:“好了好了,人没事是最好!小凤去把外间银铞子上小火炖着的燕窝粥端来,还有红枣黄糖茶,滋阴补血的……公主,虽说孩子没保住,您总算没事儿,你们年纪轻,只要会生,不愁没有。英祥太不懂事,我和他阿玛已经好好骂过他了,您消消气,等身子旺健些了,叫英祥跪着给您赔不是!”

提到孩子,冰儿鼻子一酸,忍着没让眼泪流出来,冷冷道:“福晋,我这身子不洁净,睡您的屋子,太不恭敬了!苇儿呢?叫躺轿,咱们回公主府。”

福晋一愣:不叫“额娘”叫“福晋”,这亲切关系已经拉开,公主这气,看来生得是不小。福晋只好陪笑着:“咱们自家人,说什么恭敬不恭敬!不过公主想回去,我也不好拦着。丫头婆子们好生伺候着,缺东西上王府来取。英祥,你跟着照顾着。”

英祥正应着,不防公主对苇儿说:“我回去后,立刻恢复公主府里的老规矩。任何人进府,要先禀传通报,不经宣召不得入内。谁要是看我好说话打马虎眼儿,我家法不饶他!”

众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来。这一来,几乎就是摆明了和英祥生分。公主是君,这原本是定制,只是这和宁公主向来不以繁文缛节为意,刚入府还大破规矩,很惹了一番是非;如今又要重拿规矩,又恢复了她作为固伦公主的尊贵身份,谁也不能多口。众人原以为冰儿泼辣任性,醒来会大吵大闹一番,都做好了排解的准备,想不到她这般笃稳而阴狠。英祥没见过这样的冰儿,不相信地看着她,说不出一句话,冰儿却继续冷冷地吩咐道:“公主府和郡王府之间,人员一律不许交通往来。苇儿,躺轿备好没有?”

“公主!”福晋又惊又急,劝道,“您身子不好,不宜下地的……还有刚才那些……这,太仓促了,也太……太不尽情了,若是原来就那样,倒也没什么话说,朝此暮彼的,外人知道了,还道是您和英祥生分了……”

“我还没有和英祥生分了么?”冰儿冷冷的眸子瞥了瞥尴尬的福晋和气得说不出话来的英祥,“我都骗自己骗了这会儿了,还不该清醒么?!要说‘仓促’,这我倒是放心,事在人为,我不信我连这点子小事说下去还办不好!——抬躺椅来,扶我坐上,抬到轿里。”冰儿等了一小会儿,见没人动弹,怒目而视伺候在一边已是脸色发白的苇儿:“你没听见吗!?”

“公主!”苇儿看看一旁神色凄楚的英祥,“扑通”跪了下来,“您三思啊!这么一来……”

她话没说完,冰儿已经别过脸来大声叫道:“王嬷嬷!”王嬷嬷三两步过来跪了,听见冰儿说:“这些事你都听见了吧?苇儿既然不听我的了,就让她不用再进公主府了。以后公主府的大事都由你来办。快点!”王嬷嬷见冰儿脸色,哪敢再违抗,答声“嗻”忙下去张罗起来。苇儿一言不合,便被冰儿逐出公主府,她在冰儿面前原本最得用也最具权势,冰儿敬她如姐,而今也落得如此下场,众人自是目瞪口呆,连苇儿自己也半晌都没有反应过来。

直等冰儿坐上了躺轿,英祥才几步飞奔过来拉住轿竿,掀起窗帘子道:“我知道你在生气,但这会子你的身子不宜挪动,等你好些,我任你打骂出气,行么?”冰儿别过头,用手去放窗帘。英祥不由有些急了,手用力扯着,不让她把帘子放下来:“冰儿你什么意思?这会子非要回去暂且不说了,还‘不经宣召不许入府’,我算不算你丈夫了?”冰儿脸色微微苍白,身子越发疲软无力,但她硬顶着坐直身子,声音不高但异常威严:“起轿!”

英祥怔怔地放了手,见抬轿子的婆子轻呼着号子抬起躺轿,冲着轿子大声道:“我向你道歉!算是我错了!孩子没了,你痛苦,我又何尝不是?现在是咱们同甘共苦的时候,你还不能原谅我吗?!”

许久,轿中传来冰儿幽幽的声音:“不‘算’你错。割袍断义……你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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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祥神情沮丧地坐在母亲面前:“一个月了,我一天要到公主府去上三五次,每一次都吃闭门羹!我要知道她身子将养得好不好,还得自己寻御医问脉案,求爷爷告奶奶地打听,想见她一面都不行。冰儿就这点可恨:多情时太多情,无情时太无情!”

福晋长叹一声:“别说你了,连苇儿想见冰儿一面都见不着,她们从小在一起的,都这么多年的感情了!昨天苇儿还在我面前哭得满脸是泪,说她和公主怎么怎么同甘共苦,名是主仆,情同姊妹。冰儿怎么使性儿发火她都见过,就没想到如今为了一句话没应承,落了个被逐出的下场。她哭得伤心,我也忍不住陪着落了几滴眼泪,既是为她,也是为你。”她爱怜地抚着儿子的头发:“瞧你,这些天头都不好好梳,辫子都编毛了!这些伺候的懒胚,越来越不经心了!金铃儿,到英祥房里,把小豆子这个狗才给我叫来问话!玉蕊,把我的梳子拿来,我给英祥梳梳。”

英祥乖乖地拿了张杌子坐到母亲面前,福晋解开他的发辫,爱抚地轻梳着儿子油黑浓密的头发:“你也是!从小娇惯坏了,一点都当不得事情!你每天就这副样子?也不怕别人看了笑话!”

英祥勉强笑道:“笑话就由他人笑话去吧!我这才知道冰儿心狠。额娘可知道,苇儿出公主府,算是发嫁。”

“知道。”福晋道,“还是我劝的,宫女子被逐,是绝顶没有面子的事,苇儿忠心耿耿,从没有做对不起公主的事情,若是因为一时之气,弄得她难以做人,万一惹出什么短见来,岂不是大伤阴骘?既然她年纪也不小了,找个好些的人家嫁了吧。”

英祥叹道:“若只是择嫁也罢了。择取的人家也有三五户,听说女方是宫里出来的懂规矩,还是很愿意娶的。只不过年纪不对,多只能是侧室。最好的那家是世袭的奉恩将军,在盛京有五六处庄子,家里夫人身子骨不好,姨奶奶过去就要当家的。最差的那家不过是个护军校,也是内务府里当差的人家,二十多岁还没有聘妻子,可见太贫寒微贱了些。额娘可晓得……”

不必听也明白了,冰儿必是择取了那家护军校。竟不知苇儿怎么会为这样一句没应承的话,落得如此下场?!但是事已至此,也无办法,何况大家也不愿为这样的小事再触霉头,都不过为苇儿叹口气,说声“可惜”也就过去了。

英祥叹道:“果然是积毁销骨,自苇儿落势,从王嬷嬷起,下头管着公主府事宜的下作小人们就一个劲儿地在言语上作践。我那时也得罪了公主府的人,就不知道我自己会不会也……”

福晋怔了怔,慢慢放下梳子为英祥编辫子:“她想孩子想了那许久,怀孕初期受了那么多罪都没叫一声苦过。如今几乎是为你才掉了的,说心里不气是不可能的。但是你毕竟是她的丈夫,且两个人曾经那么好过,一时气急也就罢了,过后总归会有想通的时候,只是看你怎么哄了。你经了这件事,以后也该明白些道理,若是你心里真有她,真觉得歉疚、亏欠她,你那些纨绔的毛病,是真该改了!”她又问:“蓝秋水没了,停灵在那里也不是办法。你准备怎么处理?”

英祥犹豫了好一会儿道:“还是给她好好发丧吧,毕竟跟了儿子半年。没想到她心思那么左。”

福晋见儿子神色黯然,冷冷道:“她太毒辣了!我现在想着还觉得后怕。女子以夫为天,岂有为了自己的私念拖人殉情的道理?你要给她发丧,是不是准备仍然如王府妾室一般造坟茔呢?”

若是按妾室的规制造坟茔,将来自己百年之后,她还在身边,不过不同墓室,析居别穴而已,这样子处置,冰儿心里必然有想法。英祥委决不下,福晋见他优柔的样子,道:“依我说,这样自尽身亡,又于王府无所功劳,还是与你远着罢!不要将来到了地下还纠缠不清的!也不要为这件事再惹出那边不快来,嗯?”

英祥想着母亲的意思,大约把蓝秋水随便葬入乱坟岗中就作罢,他是颇为心慈手软的人,何况半年来肌肤相亲,总有些感情。福晋气得叹口气说:“宋襄公之仁!你的苦头总要吃在这上面!和你阿玛一个样!”

英祥不敢答话,许久才叹口气说:“总归为她寻处坟茔,找些僧众做些法事吧,其他……就俭便就俭吧。”福晋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望着他,语气越发冷峻:“还有,公主流产也不算小事,公主府自然要上报,估计太医院那里也会有脉案递交给上头。若是有问话下来,你可想好了,皇上爱惜这个女儿,不定要亲自来视疾。你准备怎么说?蓝姨娘这事,说不通的地方很多,譬如她为何要自尽,我就一直没有想明白。皇上问起来,你又打算怎么回复?……”英祥半晌说不出话来,福晋倒也没有等他答复,说:“你自己先想想明白,糊弄我容易,糊弄皇上可不是那么便宜的事儿!就算是他做阿家翁装聋作哑不去故意为难你,你也仔细着欺君的大罪!”

正说着,外面通报说小豆子请见,福晋慢悠悠把英祥的辫子总好,扎上朱红丝穗,挂上赤金坠角儿,吩咐英祥转过来让自己瞧:“嗯,这才精神得多!”

“额娘,”英祥道,“公主小月子都快坐完了,皇上那里也没有听说派人来查,我寻思着皇上宽仁,不欲在这上面纠缠。”

福晋却觉得哪里不对,道:“皇上宽仁是宽仁……”再宽仁,怎么会对女儿无故小产不闻不问?她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想不清楚,半天才嗔怪地瞧着儿子:“小豆子这小兔崽子,机灵是机灵,对你也还忠心,就是鬼主意太多,有点往邪路子上跑,这次的事情出来,他肯定跑不了责任,你不许为他遮掩!这次我要拿他做个筏子,防着万一有什么话传到皇上耳边,也好说王府对犯过的奴才有过了处置。你不许拦着!——从此你自个儿,也需好好警醒些!男人家为宗嗣,有三妻四妾不算什么,但是厚此薄彼,或宠妾灭妻,说出去总是难听得很的!若是查问起来,你乖乖认错服罪,别犯你那少爷脾气!”

英祥微微脸红:“我并没有宠妾灭妻的意思,心里其实也一直在权衡。要说真心的喜欢,还是结发妻子,只是受不了她那脾气,想让她知道我不会受她感情与地位的挟制,想降服降服她罢了。”

“最后谁降服了谁?”福晋乜眼问道,“还不是两败俱伤!你是我养的,我还不知道你,左不过为那时她祭奠义兄的事让你心头不悦了,也想用同样的法子气她。这还不是小孩子脾性?!”

遭了母亲的一顿训,英祥也有点没意思,不过这段日子许多事情的磨练,让英祥的任性劲儿大为改观,他低了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我知道了,以后都改就是了。额娘,小豆子在外面跪候了好一会儿了!”

“就跪折了他的狗腿么?”福晋剜了儿子一眼,“罢了,叫小豆子进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  对福晋的语言进行了些修缮,觉得不对敬请再提意见。

☆、人间岁月亦峥嵘

窦玉柱胆战心惊进了门。王府里,他最受英祥宠爱,而英祥身为王爷的独子,又是王府里人人言听计从的角色,他小豆子因而也得以狐假虎威,很是风光。不过,他最怕的就是这位宗室格格出身的福晋了,他每次皮肉受苦,十有八_九是惹翻了福晋而引起的。这段日子王府里倒霉事重重不断,谁都提着心过日子,他是英祥亲近人,要算起来也可称得上是罪魁祸首,他早吓得拜遍了各路神仙菩萨,然而没用,他惧怕已久的日子还是来了。

“奴才小豆子,给福晋请安!”

“肩膀别耸着,跪就跪好了!”

一跪就给挑刺儿,小豆子更是心惊,颤巍巍跪直了身子,等着训话,然后挨一顿好打。但福晋只是淡淡道:“论理是早该给你松松骨头,不过这段日子大家都过得不舒心,我也不想为了打你再让英祥难过。这会子你们主子是个什么心情,别说我做娘的,你们天天跟在身边的也自然晓得,没的反而伺候得不周到了!你看看你们主子的辫子!若是面圣也这番打扮,脸面还要不要了?”

小豆子一听说辫子,暗暗松了口气,听福晋说完了,顿首陪了一笑:“福晋教训得是,奴才记住了!”本来说到这里也就完了,福晋正准备让他离开,偏偏这奴才话多:“得空儿福晋也跟爷说说,倒不是奴才们不尽心,有时候爷想得也是个太偏!”

“什么太偏?”福晋大为警惕,要紧问道。

小豆子大着胆子说道:“这几日爷在外书房休息,都是奴才贴身伺候。爷自己大约都不知道,晚上老做梦,喊的都是蓝秋水的名字,第二天一早起来,不梳洗也不动,定定地发楞。奴才们都急不过,想那蓝秋水已经是个死人了,爷这么恋着太伤了身子……”

英祥脸色雪白,午夜梦回,确确实实多次追寻着蓝秋水缥缈的背影,然而自己也只是想问一声她为什么要置自己于死地;早间发呆,亦因她已是黄鹤杳去,天人永隔,却不知她何由爱自己爱到希冀着两人殉情。这些不可解的念头在他心里盘绕成硕大的疑问,再想到与妻子虽然近在咫尺,心里却两两暌违,也不知是悔意更多,还是恨意更多。到了不知如何排解的情形,他的纨绔脾气又再次发作,要找人作筏子撒气:“霍”地起身,狠狠踹了小豆子的胳膊一脚:“谁说我恋着她!你给我闭嘴!”

小豆子斜身倒在地上,瞅瞅英祥的脸色没敢再说话。福晋却“呼”的站起来,怒目英祥:“英祥!蓝秋水是个祸水,你心里不把她交割清楚,你与公主就难有来日,终会惹来大祸的!”福晋心里愤懑,忍不住落下泪来,她却一把擦干泪水,转身指着小豆子,咬着牙道:“蓝秋水弄砒霜、毒害主子,你逃不了干系!来人,把小豆子拖到院中,选最重的板子,给我狠狠责打一百!”

小豆子莫名受这样的重罚,惊得张大了嘴巴都忘了求饶。两个壮力家奴把他拖到院中按牢,又两个举起板子,一起一落狠狠打了下去,小豆子疼得杀猪般嚎,嚎叫里断断续续夹着求饶声。英祥先也恼恨小豆子胡说八道,见他的惨样又不忍心了,向福晋恳求道:“额娘,这杀才虽说该打,可这么重的板子打一百也非打出人命来不可,总是不好。儿子看,就打他二十惩戒惩戒罢。”

福晋余怒未消,明知打小豆子没有原因,只是为了撒气,然而还是不肯轻饶。“额娘!”英祥又求。福晋转过身恨恨道:“我今天就是不饶他,打死也我担着!无论是公主还是蓝秋水,都是他惹进来的,王府现在天翻地覆,我就要拿这个罪魁祸首问罪了!”

“额娘!”英祥低声道,“要说罪魁祸首,怎么都推不到小豆子身上,无论冰儿还是秋水,都是儿子惹进来的,儿子才是这个罪魁祸首呀!”

福晋的泪水又悄悄地落了下来,她想厉声说话,但终究狠不起来:“英祥,今儿,我也真想这么好好揍你一顿!”

英祥慢慢跪了下来,他想说些什么安慰母亲,不过眼角看到小豆子亦被打得面白气弱,呻_吟都发不出声,裤子上鲜血淋漓,还是忍不住先要为他求情,求情的话没说完,突然有一个外房的小厮气喘吁吁跑了过来,在福晋面前打了个千跪了下去:“福……晋,王爷请您赶快备着,刚刚宫里的公公来告诉:皇上看望公主,临幸郡王府!已进了二门,女眷们即将拜见!”

乾隆亲自到各府视疾是常见的事,但这次,一来不提前通知已经是少见,二来不去公主府,竟到郡王府来更是不可思议。福晋一惊非同小可,忙命停刑,叫人扶了小豆子到后房休息,又命人拖净院中责打留下的血污,自己到内里换装。英祥觉得头脑中一片空白,许久才想起该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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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乾隆已经进了正厅,他没有着朝服、吉服,只一身家常的驼色袍子,罩着香色珍珠毛马褂,面带微笑,伸手虚扶冠带齐整的萨楚日勒:“朕也是看御医院送来的脉案,才知道公主小产,算着过了一个月,来瞧瞧她好些了没有。萨郡王似乎清减了一些?怎么,也焦烦忧虑么?”他的目光向正堂四处瞟了瞟,随侍的侍卫和太监们恭恭敬敬立在一旁,便适意地坐在太监安放好明黄坐褥的正堂条炕上。

萨楚日勒心里紧张万分,寻思着皇帝既然是看望女儿,为何先到自己这里?他陪笑道:“昨晚奴才卧房里的蜡烛结了好大一朵蜡花,奴才就琢磨着今儿个有喜事了,果然竟迎来了皇上,奴才这里真是蓬荜生辉!”套话说完,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只好陪着干笑。无意中抬头,却见乾隆随常的笑容中寒意甚重,他心头怦然作响,不由把身子又伏得低了些:“犬子没有照顾好公主,实在是对不起皇上!”

乾隆笑语晏晏:“怀胎生子,都论着天意,不是人力可以强求的。不过——”他有意顿了顿,才直视萨楚日勒道:“有些事情,却看人心。对不对?”萨楚日勒越发汗出,此时只得装傻充愣干笑着不答话,好在没一会儿,福晋和英祥就到了,福晋在帘子外请了安,英祥则到里面觐见。乾隆道:“福晋也是朕同族的堂妹妹呢,不必拘泥这些仪节了。侍卫们到外间伺候,请福晋进来吧。”

福晋进来,亲奉了王府的茶,但乾隆只是放在那里没有动,仍是喝的随行太监用带棉袱的银壶倒的茶水。福晋见乾隆神色,实在琢磨不透他的想法,唯今之计,自己这边先认错为上,目视英祥,示意他说明情况。

英祥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只好磕头道:“奴才昏聩,没有照顾好公主,致使小产,奴才心里后悔得不得了,只望皇上重重惩处。”

乾隆啜了一口茶,笑道:“刚刚你阿玛也是这么说的,朕的意思,这件事过去了也就过去了,都是一家人,也不宜为这些事情伤怀。倒是有一阵没有见你应差,朕上次与你说的那事,和翰林院有没有商量出什么章程来?”英祥老早就顾不上自己的差使了,被问得瞠目结舌,答不上话,只好又自责了一通“辜负圣恩”。乾隆脸上的神情突然冷了下来,下了条炕,踱到三个人身边道:“朕对科尔沁、喀尔喀各部一直宠信有加,恩遇不断,也是期望着两处皆能够体察朕平叛之意,实心办事,不辜负朕恩。如今——”他轻轻地踱着,说这话时,步子最后停在萨楚日勒身前不动了,似乎在对这里三个人说话,又似乎只在对萨楚日勒一个人说话:“朕已经命军机处彻查额琳沁多尔济,他若确有负恩之事,你知道该是什么处罚么?”

皇帝所穿的驼色袍子下摆的江牙海水图案几乎如浊浪般涌动了起来,那双做工精致的黑漳绒青缎面的押缝靴就在萨楚日勒眼前,仿佛提起来就能把他踩为齑粉,他但觉冷汗盈额,低声道:“奴才不谙刑名……”

乾隆见他如此不堪的样子,打心眼里瞧不起他,重新回到条炕上坐下,又呷一口茶,才说:“朕在听军机大臣和理藩院大臣汇报此事的时候就说:军国大事,论心论行之间,似乎其心更为重要啊。额琳沁如确是无心之过,虽然也是疏忽大意,但究竟不算负恩,定罪犹在两可之间;怕的就是颟顸摇摆,想着两头讨好,那就与襄助叛党、谋叛朝廷无异了。国家以厚禄高爵、宗室皇女施恩于蒙古各部,若是还能养出其心有异的鸱枭来,朕纵使心里不忍,国法也难饶他啊!”

福晋听见乾隆今日居然在自己一个妇道人家面前大谈国事,颇觉惊异,眼角余光瞥见丈夫筛糠似的抖,恐惧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心里更是觉察出不妙来,可是此时她无可置喙,脑子里乱糟糟地盘算,却不知事情已经到了何种程度,坏到了什么地步?她自己不由也开始出虚汗。正难受间,听见外头传报:“禀皇上,固伦和宁公主已经在外面跪候。”

乾隆道:“叫她不必跪了,也不要吹风,直接进来吧。”回身对下面三位冷笑道:“你们四个人一起说,可以说得清爽些。”

这就是推车撞壁的时刻了,前些时候那些不得见光的往事,今日御前四人对质,一点推脱余地都没有,只怕要一一条分缕析,再不能隐瞒半分了。萨楚日勒听得这话,想着“论心论行”的说法,才知道自己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的那些,其实早落在乾隆眼中,这样一对质,自己及自己一家,怕是难逃此劫,纵不是步额琳沁的后尘,也是要吃吃理藩院的牢饭了。

然而冰儿进来后,一切进展却在萨楚日勒和乾隆的意料之外。

刚出了小月的她,虽然也按着面君的要求,细细进行了梳妆:头上的翠钿与身上湖蓝缎子袍服一丝不乱,然而那脸色的憔悴,面容的黄瘦,眸子的无神,让认识她的人都不由心头发酸。英祥恰如照见镜子中自己的憔损模样一般,鼻腔深处狠狠一涩,忘情地伸手去拉她的衣摆。可那软滑的绸缎,不着痕迹地从他手里滑走,他只握住了一道风似的,手里霎时成空。

“皇阿玛!……”她越过跪在地上的数人,径直到乾隆所坐的条炕前,跪在脚踏上,就忍不住埋头在他的腿上,呜咽着失声而哭。

乾隆前头想好的一个个凌厉的问题,在见到女儿耸动的肩头,听到她悲伤的哽咽时,竟然一个都说不出来了,怔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拍着她的肩头道:“你莫怕。你起来吧,别让膝盖里受了寒,将来会痛。”冰儿在他膝盖上摇着头,翠钿上鎏金的花饰顶着他的腿磨蹭,是一种不舒适但不忍心移开的感觉,好一会儿才见冰儿仰起头来,自己衣摆上两团泪渍,她带着哭腔道:“皇阿玛,您带我回家吧!”

明知这句话有语病,但是那样让人心酸心疼,乾隆都不忍挑她的刺,把先前的想法咽进肚子里,只是温柔地拿出自己的绢子给她擦眼泪,柔声道:“怎么了,突然想着回家去?”

冰儿像小时候那样把眼圈鼻尖都哭得红红的,带着些娇憨稚气地拼命晃着脑袋:“我不要呆在这儿,一会儿都不要!皇阿玛不带我回家,就是不要我了,那我还不如死了……”

“胡说八道!”乾隆轻轻斥着,看看下头英祥的神色,心里一盘算,又是新的想法冒上心头,便说,“既然你想回家住些日子,那就回去吧。换个环境,也好散散心。苇儿呢?让她帮你收拾去?”

“叫王嬷嬷给我收拾去。”冰儿道,乾隆轻轻一叹,便点点头答应了。

眼见乾隆就要带着冰儿走了,英祥心如刀绞,几已无可忍耐,顾不得什么便拦到前面:“皇上,让奴才说两句可好?!”

未经乾隆同意,他已然膝行到冰儿身边,急切地捉住她的手道:“我知道你在怪我,我这次过错大了,你这样罚我的心,也是应当的。可是今日见你这副样子——你,你又何苦拿我的过错来惩罚自己?留下来吧!所有的毛病,我以后都改;你想怎么出气,我都由你,好不好?!”

他的话没说完,乾隆一清嗓子,英祥明白这样失仪的示意不适合此时此刻,可是满腔子憋了一个月之久的话实在忍不住,对着乾隆重重磕了几个头,语音已带哭腔:“皇上,此次公主小产,俱是奴才的罪责!奴才已然悔悟,甘请皇上重责!不过求皇上留下公主,给奴才一个补过的机会!”

乾隆瞟了瞟冰儿:“冰儿,你说呢?”冰儿心里恨意点滴未消,看都不看英祥,用力把手一抽:“我不要!”

乾隆冷笑一声:“你真想补过,就跟朕走吧。”

大家一愣:宫里不许男子居住,也从没有额驸随意入宫的道理,这是闹的哪一出?

“皇上请慢!”这次说话的是萨郡王,这会子他倒是第一个想明白了乾隆的意思。英祥是他的独子,他疼爱英祥之心不亚于乾隆疼爱冰儿,此时也有点不管不顾了,大声道,“英祥昏聩,奴才请皇上宽恕他吧!”他眼光四下一扫,乾隆顿生警觉心,但更多的是蔑视:他倒要看看这位萨郡王敢怎么样!于是厉声道:“传外头侍卫都进来!把英祥给朕绑回去!”

萨郡王不由失色,一旁福晋拼命拉着他的衣襟下摆,萨郡王再回思:就凭他、或凭王府几十家丁,他怎么能有胜算和乾隆身边的二十几个大内高手过招,要是真有丁点的异动,全家的性命都要赔上!他低伏下身子,哀怜地说:“皇上误会了!奴才……奴才……”他看看爱子被冲进来的侍卫们三下五除二绑得像粽子一样,一柄明晃晃的钢刀正架在他的脖子上,也是心疼难当,但唯有磕头求恕,一句话都说不下去。

乾隆一使霸气,便不想再收,冷冷一笑,拂袖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系囹圄危影幢幢

回到宫中,乾隆先把冰儿带进养心殿西暖阁抚慰:“朕知道你在伤心。孩子的事真是英祥的过错么?”

冰儿点点头,忍不住扁着嘴就要哭:“他那个小妾明摆着就是要拉着他殉情,我去救他,他还对我横眉冷对的,怕我伤了人家,还狠狠推了我一把……”她想起肚子中那个被万般珍爱的宝贝就这么没了,对英祥的恨就“噌噌”往上涨:“他欺负我,我不要见他,我再也不要见他!”

乾隆见她鬓边的头发毛毛的,黄黄脸上红红眼圈,虽是伤心,却也脱不了使小性儿的样子,又是三分好笑,又是七分痛心,伸手擦掉她挂在下颌边的泪水,道:“英祥诚然有错,也不过是宠妾宠得是非不分,你也不是没经过事儿的人,至于为英祥这点风流小过,弄成这副样子么?”

冰儿更觉得委屈万分,几乎是放声大哭:“‘风流小过’?男人都是这借口么?我一心一意对他,他心里又哪里有我?……”

乾隆揉揉她的头发,道:“别一索子把天下男人都骂进去了……”心里却想,不是爱之深切,岂有这样浓重的妒意?原先一个念头,此时却犯了踌躇,因而试探着问:“你这么生气,朕怎么处罚他能为你消气呢?”

冰儿恨得牙痒痒的,道:“依我说,恨不得一刀子捅死他才好!”

乾隆暗笑:小夫妻闹别扭,什么狠话都说,然而说得越狠,其实心中爱得越深,他揉揉冰儿的头发:“好,就依你,朕这就去杀了英祥好不好?”

冰儿情知乾隆是在说笑,今天他捆绑英祥,冰儿已觉得甚是失态,做丈人的又怎么会为这点事情去杀女婿呢?既是说笑,便不妨撒个娇,冰儿扭扭腰肢,赌气道:“那敢情好!”

“杀了以后,脑袋可就长不回去了!”乾隆继续笑道,“到时候你再要见他可就见不着喽?”

“谁要见他!”冰儿道,“我看到他就生气!”

乾隆笑道:“好好好,狠心的小媳妇,朕这就审你女婿去。你先回自己屋子休息会儿,别太劳乏了身子,看你这阵子瘦成这样,憔悴成这样,朕也心疼呢!先把身子调养好吧,其他事情以后再说。”冰儿道:“皇阿玛今日去王府视疾,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想说?”

乾隆定定地看着她微笑:“没事,你不用操心。朕当了这些年皇帝,还没遇到过处置不了的事情。你只管安心调养,什么都不多想,身体才能好得快。晚膳朕已经吩咐御膳房准备去了,你和朕一块儿吃吧,有你最喜欢吃的菜呢!……”冰儿心头一松,点点头答应了。乾隆命小太监从养心殿后头的吉祥门把她送到原来居住的景仁宫去。

确认冰儿离去,乾隆方始收了脸上慈和的笑容,叫传候在养心门口的英祥。英祥仍是被五花大绑着进来,胳膊被扭得生疼,一路熬着直到现在,心里着实委屈得紧,又不敢说什么,双膝跪下但是没法行礼。乾隆微微一笑,对旁边吩咐道:“把五额驸的绳子去了。”一旁小太监忙过来解开英祥身上的绳子,英祥不敢去揉身上绑得发麻的地方,伏身磕了个响头:“皇上,千错万错都是奴才的错。奴才以后都改了。皇上要打骂奴才、惩罚奴才,奴才都愿领!”

乾隆道:“英祥,朕的身份,以国来说,是一国之主;以家来说,也只是你的丈人。女儿受委屈,说朕心中不难受那是假的,不过朕也不偏听冰儿一面之词,你有什么话,也可以说。”

英祥虽然以前很得皇帝宠信,但此时悬着心,亦不敢欺骗,把自己和蓝秋水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又说到她与乌珠穆沁及萨郡王之间那些莫名其妙的纠葛,也不敢稍有隐瞒,只是提及后重重在地上磕头:“皇上圣明,家父实非有意欺瞒,只是怕事,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奴才愿意一肩承担,求皇上不要株连!”

乾隆脸上渐现冷意,英祥俯身在下,却看不到,只听他的语气宛如日常一般平和,语言却让人心头发颤:“你一肩承担?你承担得来么?”

“奴才……”

乾隆背过身不去看他,声气冰寒入骨:“论家事,你帷薄不修,宠嬖媵妾,偏听盲从,置嫡室于不顾;论国事,你欺瞒朕躬,擅用私人,拖延情报,置国法若罔闻。你父亲——”他想了想,却压下了那句话,又把辞锋转到英祥头上:“好在今天,你说的倒是实话——平日里那些,你以为朕真的一点不知道?!”

英祥被他这样尖刻地骂着,已觉背上一层腻滋滋的冷汗,他在御前学习,素来受宠居多,虽然见过乾隆雷霆震怒,也见过他冷语如刀,但因从不涉及己身,从来没有过这样心悬胆颤的经历。如今才切切地知晓,原来人们说的“伴君如伴虎”是这个意思,才知道原来“天威不测”是这样可怖。然而这还没完,接下来他才更如在泥犁地狱中打滚一般。

乾隆冷冷道:“你在军机处也学习了许久,为朕拟旨也不是第一回了。今儿再给你一个差使——”他目视英祥缓缓说:“听着,你下去拟旨:固伦额驸、科尔沁冰图郡王长子、武英殿行走、御前一等侍卫英祥,干犯国法,着送理藩院牢中拘押候审。——里头原因,你自己填吧。”

这才真正是五雷轰顶,英祥从未遭遇过这样的灾难,一时脸色煞白,竟忘了接旨,直到听见乾隆异常威严的“听见没有?”才缓过气,叩首道:“奴才……遵旨……”

乾隆泠然一笑,见他抬头无望地瞧着自己,便抬抬下巴道:“也不必到军机值房了,就在外间地上,自己去写吧。”从自己案几上寻了一支湖笔丢在地上,转脸大声招呼在外头伺候的马国用:“给五额驸备纸墨。传今日六部里引见的绿头牌。”转身坐在条炕上批阅奏折。

养心殿外金砖地,冰冷而黑得恍无边际,英祥以屈辱的跪姿伏在地上,眼睛余光尚能瞧见引见官员们,或意气风发,或谨小慎微,或胆战心惊地一个个鱼贯进入暖阁中等候皇帝的召见征询,这一切与他无关,往日风光无限的日子大约也再与自己无关,他握着御笔的手已经僵硬颤抖,心里一片空白,不知怎样为自己拟罪,但知道结果已经这样定了。写出来几遍,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马国用见他可怜的样子,叹着气给他拿来一张又一张夹宣的素纸,把写废了的纸团归齐,最后轻声道:“还没有审,不必往自己头上加罪。”

英祥抬眼感激地望了望他,低声说:“我心乱如麻。国事和自己的事不敢问您,只想知道五公主还好不好?”

马国用叹口气道:“还好。伤心总会有点,不过人在宫里,其他的都可以放心。”

英祥心里一宽,想来乾隆今日对自己这般,也有气恨女儿被欺负的意思,若是自己该当赎罪,这也未尝不是替他们父女俩出气的好法子。怀着这样“赎罪”的心思一想,顿觉胸中没有那般憋闷了,下笔流畅了许多。写完交马国用带到暖阁里给乾隆审视,远远地可见他提起朱笔在拟好的旨意上删改了几处,又交太监送奏事处转往理藩院中交割。不多时,马国用又出来,躬躬身道:“额驸爷,委屈了!一会儿有御前侍卫带你去理藩院。”

“我家里……”

马国用道:“额驸爷知道规矩的。万岁爷如果准的话,家里自然有人送信。放宽心吧,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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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祥被关押在近支的皇亲中无异于轩然大波,对萨郡王一家而言更是晴天霹雳!他们上下打点,都说是皇帝亲自过问的案子,没有人知晓会怎么样。问不出什么消息来,只好又打点到狱中,以求英祥过得舒坦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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