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44
原本职掌理藩院的是固伦和敬公主的额驸色布腾巴勒珠尔,也是科尔沁的博尔济吉特氏,与萨郡王是近支亲戚,但前一年阿睦尔撒纳事出,色布腾巴勒珠尔以科尔沁的达尔汗亲王身份去了准噶尔处理厄鲁特蒙古的事务,他虽与定北将军班第平级,但毕竟是皇帝的爱婿,行事起来颇为傲慢,经常僭越自己的身份指手画脚的,班第受了他好些鸟气,却也只好隐忍不发。
色布腾和班第不睦,却和阿睦尔撒纳处得极好,不说义结金兰,也算是把酒言欢过了,乾隆命他监视阿睦尔撒纳,他上的折子无一不说阿睦尔撒纳的好话,连阿睦尔撒纳欲做四部总汗王,也是他开口向乾隆请求的,被皇帝一顿臭骂。结果阿睦尔撒纳叛迹日彰,色布腾糊涂性子犯了,非但没有及时汇报,反而没事人一样撇开事情,打算把烂摊子留给下一任来处置。
结果是阿睦尔撒纳在喀尔喀的额琳沁多尔济亲王手下闻风而逃,已然回京的色布腾巴勒珠尔上书狡辩,企图撇开责任,被乾隆叫到身边痛斥一顿,而后明旨革职软禁,过了许久才放出来复了理藩院尚书的职位,不过他在理藩院虽挂着名义,却没有了实事做,如今也就等同于闲散,没事做时偶尔到部里看看。萨郡王向他打听,无奈色布腾巴勒珠尔被削了一切权柄,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暗暗打点,过了好几日,才让萨郡王进牢探望英祥。
虽然是牢狱,不同于刑部、大理寺和顺天府关押平民百姓的牢房,里面也是一方方小小院落,白垩粉墙,青瓦青砖,炕下也有火道,饮食也颇洁净,条件比不上家里,但决不至于虐待。
“英祥,有人来看你了。”
憔悴不堪、于思满面的英祥抬眼一看,三额驸正站在他面前,三额驸的身后,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家人:父亲、巴勒、小豆子和仪铭。“阿玛!三额驸!”英祥赶紧上前,几乎就要痛哭失声。
色布腾巴勒珠尔微皱眉头示意英祥噤声,轻声道:“妹夫,这里毕竟还是牢房,不要太过张扬,我现在也是个戴罪之身,也不太好做。叔父,你可以进来了。”萨郡王要紧进去,捧着英祥的脸心疼不已,两行老泪挂在脸上,父子俩抱头悲伤饮泣了一会儿,萨郡王回头向色布腾巴勒珠尔致谢。色布腾巴勒珠尔摆摆手道:“不打紧!英祥和我既是堂兄弟又是连襟,何况他进来得也有些——”他止住话头,又道,“你们有话赶快说吧,皇上这次的处置甚怪,得留神着点,你们互相说明白了,也好赶在法司定谳之前打点好了。”说罢,自己抽身先走了。
英祥拱手致谢,转身寻了一张条凳,用袖子好好擦了几遍,才道,“这里,实在只有委屈阿玛了!”
萨楚日勒老泪纵横:“哥儿!我们哪里委屈!委屈了你呀!”过了一歇才止住泪:“那天皇上叫你问话,问了些什么?你究竟是怎么说的?”
英祥见父亲脸色凝重,心里不由打鼓,说道:“我没敢隐瞒,就把实情说了一下。这几日也没有人来审理,不知皇上准备怎么处置我?”
萨郡王握紧拳头,咬着牙道:“皇上这是拿我开刀了!”
“阿玛?!”
他不明白,萨郡王太明白了!他枉自拿大,自以为暗暗襄助阿睦尔撒纳是神不知鬼不觉的事。自己亦可以像青滚札布一样做棵墙头草:若是阿睦尔撒纳占上风,自己可以借之发展在科尔沁的实力,说不定在漠西那块肥美的土地上,再多块属于自己的领地;若是乾隆有压倒性优势,自己可以当做没事人一般,总归科尔沁蒙古输送粮草马匹有功,说不定自己的郡王升个亲王,也是极有面子的事。没想到乾隆早就察透,对付他这首鼠两端可谓是成竹在胸,一击就拿到他萨楚日勒最大的弱点;而他想要与乾隆斗,无异于以卵击石!萨郡王老泪纵横,抱住儿子哽咽道:“英祥,都是阿玛的错,都是阿玛的错!阿玛连累了你!”
英祥见父亲这个样子,心里也异常难受,反过来劝慰道:“阿玛,事情已经出了,多想无益。何况乌珠穆沁和蓝秋水的事情实在是出乎大家的意料,也只好算是疏忽失察,儿子能替父亲受些牢狱之灾,总强过阿玛亲自来受这罪……”英祥对事情的了解不过二三分而已,萨楚日勒与青滚札布及阿睦尔撒纳的勾结他根本全不知晓,因而这些宽慰的话只有让萨楚日勒暗暗叹息,却无法相劝。最后跺跺脚道:“罢了!少不得我来多想法子!反正阿玛拼了全力也要救你!你放心!……对了,巴勒和小豆子也来了——你额娘原本也想来,不过牢里不能进女眷,赶明儿咱们再想办法——他们带来你额娘亲手做的吃食,叫他们伺候你吃些。我到外头打点打点,还需要什么东西,趁早说就是。”
巴勒扶着小豆子,小豆子拎着食盒,他的杖伤看来还没好,走路一瘸一拐还龇牙咧嘴的:“咝——爷!小豆子……咝——看您来了!”
“小豆子!”英祥赶紧扶住小豆子,“又是我连累你受苦了!上次的板子打得这么重,疼得很吧?”
小豆子勉强挤出一个笑:“放心,我小豆子打不死。上次也亏奴才未卜先知——”他压低声音,神秘地说:“早些时候我屁股上皮就痒痒,奴才就估计自己要挨揍了,于是预先在屁股上腿上都绑了牛皮。果不其然挨了板子,哎哟,说重是真重,回去上药时发现牛皮都烂成渣渣了,还是皮开肉绽,疼得我是死去活来。不过大夫说里面骨头没受重伤,皮肉上的,将养个把月也就好了……”他话没说完,巴勒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你这狗才,爷这不正难受着,你还有脸说你的屁股!打下你的下半截来也是活该!”小豆子“嗷”地一声怪叫:“爷……巴勒他又欺负奴才!”
英祥见他这副活宝样,倒是被逗得一笑:“巴勒就别再打他了,可怜见的!他也是为我。”
“可不是可怜!炕上趴到现在才能挣挫着起来看望爷!平常上个茅房胜如要了半条命!一路上还被巴勒骂得臭死!”小豆子哭诉,“不过,别说为爷挨揍,就是这会子叫奴才为爷死了也是甘心的!只望着爷能懂奴才的心!”
“我懂我懂!”英祥道,“回去替我好好照顾我额娘,就是为我尽了心了!”
说到这里又要伤心,三个人忙各自忍住,从食盒里取出还热腾腾的菜蔬饭食一一布开。英祥这段在牢里食不甘味,此时也没有心情用饭,但是这是自己母亲的一片心意,无论如何要努力加餐饭,硬是吃得干干净净。
却说宫里,冰儿只听宫人传说英祥进了牢房,这天不放心地来找乾隆:“皇阿玛,您把英祥关进牢房了?”
“嗯,理藩院大牢里拘押着呢。让他受受教训,好为你出气。”乾隆索性揶揄着,“怎么,心疼了?”
“才不呢!我只是有些奇怪。”冰儿低了头说,“他那么对我,是该好好受些教训!”
乾隆执起冰儿的手,微笑道:“我自然会为你作主。御医开的药茶有没有照样在喝?来,让阿玛瞧瞧,好像不那么消瘦了,就是还有点黑眼圈,还是晚上睡不好么?别想那么多,定神在宫里养养,其他事情一概莫问,阿玛心里都有谱呢!你如今只要把身子养好,就是最听话乖女儿了。对了,这两天去给太后和皇后请安了么?……”
他尽跟冰儿拉这些家常,其实冰儿已经听不进去了,对付着应付完问话,冰儿踌躇着说:“皇阿玛……英祥有择席的毛病,进了牢,就怕他睡不好觉。他要是睡不好,第二天就特别容易受风寒,头疼生病。春寒料峭的,我寻思着我们也是以仁义为重的么,要不叫人给他送几件厚实衣裳?牢里阴湿,盖的垫的也是要紧的,不知道理藩院备得怎么样?……”
乾隆看看冰儿,突地有些犹豫和担心,冰儿嘴上倔犟,心里对英祥仍是一往情深。他点点头笑道:“这容易,难得你一片慈心,我自然会叫人去办。只不过是小小惩戒他一下,不会叫他落下病来的。”说着,便吩咐身边的执事太监去给英祥送衣服和被褥。冰儿虽然未露笑颜,但明显是神采飞扬地离开了。乾隆望空发了会儿呆,召来身边的总管太监马国用:“这段日子宫里的闲言碎语多得很嘛!朕的规矩草看来是白撒了!你给朕吩咐下去,以后外言不得进宫,宫里的事情也不许传到外头去!谁要再敢搬嘴弄舌,叫朕知道了,就是他的死期到了!”
马国用唬得脸色发白,哈着腰连连点头称是。乾隆又道:“后面的五格格,谁要是敢传五额驸或萨郡王等的消息给她,叫朕知道了,即行杖毙!”
作者有话要说: 写得那么阴惨惨的,不过还是希望大家在圣诞前夕,能够笑口常开!
☆、尽筹划时雨蒙蒙
“皇上,萨楚日勒郡王递牌子求见。”
乾隆从奏折中抬起头,心里暗道:“他终于来了!”表面上不动声色,点点头道:“朕要先召见军机大臣,叫他在值房听宣。”
值房里的萨郡王,心中如几十只兔子乱撞,自英祥被执,他前思后想,才发现以往无论是冰儿的暗示还是乾隆的说笑,无一不是对他的警告,可他一直自以为是、一意孤行,一点野心哪比得上乾隆的帝王心机!如今乾隆稍施手腕,便叫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枉自苦了儿子受此牢狱之灾。等待总是痛苦的,他掏出随身小表看了不下十次,虽然指针才不过走了半圈,但对他而言,似乎十年都这样煎熬过去了。
“王爷,皇上宣你觐见。”一个小太监来到值房说。
萨郡王猛地蹦了起来,觉得心怦怦地跳得厉害,他咽了咽口水平静了一下心情,哈着腰随着小太监进了养心殿。“奴才萨楚日勒恭请皇上圣安!”萨楚日勒低声道。
乾隆却是满面微笑,朗声道:“是你啊。朕这几日正准备叫你过来!喀尔喀新进贡了几匹好马,虽不是真正的汗血,也是少见的彪悍的良种。你是个当世伯乐,一定要为朕赏鉴赏鉴!”他那语气神情,就仿佛和萨郡王还是要好的儿女亲家一般。
“嗻。”萨郡王又咽了口唾沫,下了决心道,“奴才……奴才此番来给皇上请罪!”
“请罪?”乾隆见他说了正题,也不便再装聋作哑,冷冷一笑道,“言重了!你有何罪?”
萨郡王真算是见识了乾隆的另一面,被逼得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低伏了身子,哀怜地道:“奴才之子英祥,犯下重过,受皇上惩戒,奴才代子请罪!”
乾隆微哂道:“明人不说暗话。萨楚日勒,你应该比谁都清楚,究竟是你代子请罪,还是你儿子代你受过!”
萨郡王周身一战,“嘣嘣”在金砖地上磕了两个响头:“皇上皇上,都是奴才的错!都是奴才的错!奴才如今悔的不得了,只是不知道怎么求得主子的饶恕!奴才与阿睦尔撒纳私相交结,是奴才糊涂油蒙了心,妄想着能扩大自己在科尔沁的力量,如今才知道都是不自量力!”
乾隆道:“你这会儿才知道,怕是晚了一点。好在阿睦尔撒纳没什么说法,不然,别说英祥,就是你,也少不了明正典刑!”
“皇上!”萨郡王哀声道,“英祥向来忠心皇上,他什么都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叛朕是要株连的么?!”乾隆突地抬高了声音,唬得萨郡王身子一矮,“你以为朕把女儿嫁给你儿子,你就有了高枕无忧的后路了么?你以为你有个科尔沁郡王的身份,朕就杀不了你、杀不了英祥了么?!”
“皇上皇上!”萨郡王吓得抬起头来,“求皇上看在五公主的面子上!”
乾隆一下子如被击中要害,但他只顿了片刻,便厉声道:“这会子你想着要找救兵了?你以为朕处置国事会耽于小儿女私情么?叛国大罪,罪无可赦!”他声色俱厉,然而实则有些色厉内荏,想着这件事的后手,总有些不忍心,又恐被萨楚日勒听出自己的犹豫,狠狠心道:“何况公主对英祥是一片痴心,却反遭欺侮。做内鬼的小妾,屡屡骑在她的头上撒野,你的好儿子几乎要敢动手打妻子,好好的胎儿愣是被气到流产!这不是你们父子俩酿出来的祸端?!经此番折磨,你还以为她能对英祥有什么幻想?!没有英祥,她可以继续她的荣华富贵,继续得到朕的恩宠,继续是金尊玉贵的固伦公主。你比一比看,到底是一个不仁不义的丈夫好,还是一个真心待她的父亲好?!”
萨郡王早被惊得头晕眼花,“罪无可赦”四个字比什么都响亮,嗡嗡地盘旋在他的耳畔,他已有种万念俱灰的至痛,却仍丝毫不敢忤逆乾隆,磕着响头哀声恳求再四,乾隆只是昂着头、冷着脸不理,直到瞥见萨楚日勒额角青肿得渗出血来,才摆摆手道:“罢了吧!求人不如求己,你想要救你儿子,先叫朕瞧见你的忠心!”
“奴才对上苍发誓:一定忠心皇上,再不敢有丝毫欺瞒!”萨楚日勒又是“砰”地在地上一叩首,抬起泪流满面的脸,发了无数的誓言。乾隆冷笑道:“你不用这样,誓言若是有用,还要国法做什么?先回答朕的问题:你与阿睦尔撒纳勾结,是自己与之交通,还是有人从中拉纤?”
萨楚日勒一点都不敢隐瞒,回答道:“奴才原本只与阿睦尔撒纳在承德吃过几餐酒饭,他用言语哄骗奴才,说是天下蒙古是一家,要彼此照应。奴才未曾多想,就答应了他。他送给奴才一箱金玉,奴才一时眼孔浅都收了下来,后来想退也没处退去,私心就瞒着藏了下来。但是离开承德之后,真的没有再见到阿睦尔撒纳,所有交通往来,都是青滚札布那里派人来说的……”
乾隆头中“嗡”的一响:是自己一直笃信的青滚札布!他负责乌梁海事务,打理得极为清爽,自己异常放心地把阿尔泰山左交付于他,还加封郡王,赏赉恩宠不一而足,没想到竟也是个首鼠两端的小人!他忍着心里的惊骇,又问:“你不要把责任随便推卸!青滚札布如果背叛朕,与阿睦尔撒纳一气,为何要为朕处置乌梁海叛军?又为何要找到你?”
萨楚日勒一句谎话都不敢说:“皇上明鉴!奴才所在冰图扎萨克,虽处漠东,实际已近西头,若是能与喀尔喀相应,那自然是……且奴才痴长数岁,科尔沁诸部也会略看奴才薄面,有些调停奴才亦能做得到主。青滚札布做事圆滑,乌梁海土地肥美,他早就觊觎,阿睦尔撒纳许他好处,又互称兄弟。他对奴才也素来恭敬,那个乌珠穆沁就是他送来的……”他说得颠三倒四语无伦次,告一段落后抬起头,见乾隆眯着眼睛,仍是不相信的样子,心里头大急,不由道:“奴才不敢欺君!皇上但想一想西头驿路——”
他这话一发,乾隆立即联想到前面班第的折子总是不能按时到达京师,自己的御批旨意也不能及时下达至准噶尔,原来通过喀尔喀的各处驿站,多经青滚札布地界,他现在尚不敢明着反叛,但是其中做些小小手脚还是能办到的。乾隆不由脸一白,心里气恨顿生:这些蒙古王公,每个人心里都打着一把小算盘,哪有实心为朝廷的!
见萨楚日勒又涕泗横流碰着头请罪,乾隆努力抑了抑心头的怒火,语气冰冷而语速缓了下来:“朕姑且信你。但你此番过错太大,要朕轻饶也是不能够的。朕加你定北将军参赞衔,但是只是驰往喀尔喀。能拿住青滚札布最好,拿不住,你也把西边各驿路台站给朕安定好。这件事办好,朕就赦免英祥;办不好——”他故意停了停,见萨楚日勒倒抽凉气开始发抖,才透着阴狠劲儿道:“办不好,朕也不杀你。不过,你们家已经五世单传,只怕冰图郡王的爵位要归五服之外的同宗了。”
自己明明有儿子,爵位却要归他人,不是也意味着自己差使办不好,英祥还是逃不脱被杀的命运?萨楚日勒还想再求,乾隆的声音却颇为凶横:“不必多言!朕已经让步到极点了!之后,朕就以观后效了。”道声“跪安吧”,叫小太监把萨郡王送了出去。一出养心门,萨郡王不顾周围侍卫、觐见官员诧异的眼神,失声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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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王府的,福晋早就等得望眼欲穿,见萨郡王颓丧而来,福晋的心也陡然下沉,怔了好一会儿方问:“怎么,消息不……不好么?皇上他不……不肯放英祥么?”
萨郡王捶着自己的脑门:“都是我害了英祥!都是我害了英祥!”
“王爷!”福晋要紧拉住他,“你别急!皇上到底怎么说?小儿女的私事,纵然再疼爱女儿,他又何至于恨英祥至此?就是公主,她刀子嘴豆腐心,我都不信她会允许皇上重处英祥。这底下是不是还有什么事?你告诉我,我们好一起想法子消弭呀!”
萨郡王寻思事已至此,瞒着也没什么意义,虽然心里还是有点惧怕妻子,还是一五一十把前因后果告诉了福晋,福晋惊得跌坐在椅子上:“天杀的!这里头有这么多关联,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这是害死咱们孩子了!!”
倒是这位萨郡王福晋,虽然乍闻此事,恨不得咬下萨郡王一块肉来,但她却是个有主意、有担当的女子,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握着拳寻思了半晌,终于道:“皇上这是敲山震虎,逼你立下军令状,不敢再有背叛的事情。此刻,英祥倒还没事,但你千里迢迢去喀尔喀,青滚札布若是知道朝廷已经晓得了他的动静,还能放过你不成?”
萨楚日勒敲着脑门道:“如今说不得只有拼一拼老命了!”
福晋无声堕泪,思忖了半晌说:“尽忠国事也是应该的。青滚札布背叛之迹未彰,你不必打草惊蛇。若是能设计诱骗他入瓮是最好,若是做不到,还是老老实实用你的身份说通其他各部效忠皇上。皇上未必不念这份功劳。”又道:“我估计皇上也不是非杀英祥不可。但我们不得不未雨绸缪、以防万一。如今皇上的话说得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除了你那里把差使办好,另外还要从公主那里入手,希望公主有皇上的娇宠,能够为英祥求得生机。”
萨郡王啜嗫道:“五公主?她……她不恨英祥么?她会答应么?”
福晋肯定地说:“她脾气虽坏,毕竟还是个女人。我知道女人,只要心还在男人身上,哪怕嘴里再咬牙切齿,心里还是疼惜男人的,更不会眼睁睁看自己男人走上绝路。何况冰儿和英祥只是别扭,以往的情意如此深重,她又怎会见死不救?只要她在皇上面前说几句话,甚或撒撒娇、闹上一闹,皇上又何必必置英祥于死地?那时你事情办好,再去自请革除爵位。往好处想,皇上不会批准,一切日子照旧;往最坏处想,皇上顺水推舟,我们至少能保得儿子一条性命,终归有个媳妇是公主,也未必就沦落到衣食不周,总还有翻身的余地。”
萨郡王信服地点点头:“还是你分析得透彻!事不宜迟,我这两日就打算快马驰到喀尔喀,而你这两天就预备着请见公主吧!”
福晋心里掂量着,好一会儿才点点头,道:“那自然要去的。不过这会儿我要进宫,只有以给太后、皇后请安的名义。我听说太后那里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她未必知道英祥的消息,我要和太后说起,惹翻了皇上,他一句‘军国大事’,太后也求不了情,反倒不妙;而皇后与公主素来不睦,也不可能去找她。只有走三额驸色布腾巴勒珠尔那里,请和敬公主带我入宫见冰儿,才是最好。”萨郡王此刻对福晋五体投地,一一点头称是。
事情商定,过了最心急如焚的时刻。夫妻俩相对而坐,福晋既是恨丈夫愚蠢无能,又是怜他,见他额头乌青了一大片,还带着血痕,脸上是少有的愁苦情貌,终是叹息一声道:“勉尽人力吧!我今晚就为你打点行装,早些出发。我们这里入了春,喀尔喀大约还是严寒,你极少出远门的人,这次飞驰到那里去,自己个儿的身子也需当心,到地儿就来信,不要叫我牵挂两头……”她终是说得不忍,念及牢狱中的儿子、回娘家的媳妇和即将奔赴不知何等样未来的丈夫,只怪天地不仁,竟然会遭逢这样的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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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敬公主府里,和敬公主正殷勤地招待萨郡王福晋:“婶娘要过来,怎么也不叫个人早来说一声,府里还什么都没预备下,乱糟糟的,真叫婶娘笑话了!”
福晋对和敬公主蹲了个深安,站起身道:“论夫家,三公主您叫我声婶娘;若论娘家,咱们也都是爱新觉罗家的格格,横竖是自己人。我今天也就卖个乖,厚厚脸皮来求公主体谅。要是这事能好好地过去,我们自然忘不了三公主的大恩大德!”
和敬公主忙扶住福晋,见她已满脸是泪痕,赶紧掏出自己的手绢为她擦拭,柔声道:“婶娘这是见外!说是皇家,难道谁没个难处?婶娘此番必是为五额驸来的,我们家色布腾也和我说过。皇阿玛此番对五额驸,就是叫我这女儿说,也确有些圣心高深之处,甚是难解。只是冰儿是我唯一的胞妹,当年我额娘也嘱咐我好好照顾她的,我自然也不会袖手。不过冰儿的圣眷一直优于我,我寻思这整件事,还有不少不解之处,婶娘恕我无礼孟浪,难道冰儿倒不管她丈夫的事?”
“这事也是说来话长。英祥有不对的地方,他阿玛更是难辞其咎!”福晋把事情捡着能说的对和敬公主说了,末了抹泪道,“按说我们女人家也管不了这军国大事,可英祥是我们夫妻唯一的儿子,也毕竟是五公主的丈夫,女人家从一而终,五公主再是绝情,也断不至不闻不问,所以说我估计五公主对英祥即将被杀似乎还毫不知情。”
她说到这儿,冰雪聪明的和敬公主已然明白了福晋的来意,不由沉吟不语,她比冰儿更了解自己的阿玛:乾隆行事心机既深,便不喜欢别人插手;讲情意时可以柔情万种,把人宠得不知天高地厚;翻脸时比翻书还快,能让人瞬间万劫不复。可和敬公主欲待不理,却思乾隆真杀了英祥,冰儿就要守一辈子寡,这种滋味想想都觉得心寒。终于,和敬公主下定决心道:“婶娘,你也不要怪我优柔寡断,皇阿玛的脾气我不能不怕,更何况五妹的性子也是叫人难做的,当年她为她的义兄和皇阿玛闹得天翻地覆,被暴怒的皇阿玛打得几乎没命也不肯服输认错,我直到今天想起来也还是后怕呢。今儿这事,让冰儿知道,也必是了不得的大事,她会有什么反应,谁都说不准,要是再和皇上闹腾一次,别说英祥救不回来,恐怕连她自己都要搭在里头;若说不让她知道,我这个做姐姐的也是真对不住她。婶娘,一会儿我与你一块儿进宫看她,这言语上,只有多多注意才是……”
福晋先听和敬公主的话以为没戏了,直到和敬公主愿意与她一同去见冰儿,才知道和敬公主非但极有担当,而且行事缜密严谨。她深深点了点头:“我晓得!我不会去激怒五公主的,她肯开口为英祥求情就行,若皇上真不答应,也是我们英祥命中有此劫难,谁也怪不得。”
和敬公主苦笑了一下,她太明白了,只要冰儿知道乾隆要杀英祥,后面的事就谁也控制不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解释一下这里的情形:
小乾同学出于对整体形势的考虑(萨楚日勒在科尔沁属于年纪比较大,比较有威望的人,而科尔沁相当于今天内蒙古这一块,离中央较近,需要怀柔为主),不能拿萨楚日勒当杀鸡儆猴的“鸡”,只好拿他儿子当“鸡”来逼迫萨楚日勒对自己说实话,并消除喀尔喀青滚扎布偷偷背叛的影响。
再介绍下青滚扎布:130章侧面出此人,和阿睦尔撒纳是好友,但一直隐藏着,帮助阿睦尔撒纳四处寻求支援,在147章中,就连英明的小乾也被骗了,加封他为郡王,放心地把一系列事务叫给他办。
再介绍西边驿站的事:当时通讯主要靠驿站,尤其在战争时期,这就是军情网通不通畅的重大问题。新疆(即文中准噶尔的大部分地界)和西藏的地界,在当时都出于中央松散管理状态,而因为青藏高原交通不便,新疆南部又是沙漠,当时到新疆的驿站为主会从北边喀尔喀蒙古经过,亦即今天的蒙古人民共和国。当青衮扎布在驿站搞了点花样,中央就会信息阻塞,后来小青同学还为好友阿睦尔撒纳折腾出更多花样,后文再写。
康雍乾三代筹谋,一步步把疆域完善,虽经三代一百多年,但是确有成效。我们今天的疆域,如果没有那个时期的步步奠定,还不知道怎么样呢。所以看待历史问题,还需要比较全面地理解。
☆、路难行黑云逼空
和敬公主与福晋在府里秘密地议定了和冰儿谈话的方案,乘轿来到紫禁北门,由顺贞门入后宫,稍事打听,便知道冰儿暂住在令妃宫里,这便比在养心殿好办。和敬公主和福晋来到景仁宫,正遇着令妃带着冰儿出来,后面是几个奶娘和保母,抱着令妃刚刚两个多月的小女儿七公主晒太阳。
“令主子!玲儿给您请安!”和敬公主盈盈下拜,“您气色真好!”福晋也蹲了个深安。
令妃回了半礼,喜道:“这么巧!我正要带五格格和七格格去太后那里呢。三格格一块儿去吧,太后都念叨你好几回了!”冰儿给和敬公主蹲了一安,敏感地看看婆婆,正对着福晋那忧虑的目光,微微心惊。
和敬公主大大方方逗弄了小公主一阵,笑道:“小妹妹粉妆玉琢的,看着真是喜人。我们姊妹里又多这么个小人儿精,长大后我们几个也有地方玩笑。”令妃自然也很高兴,笑道:“六格格出落得也好,近来小嘴呱呱地能说,把太后喜得!太后上次还说,女孩子最不好的就是都要出嫁,嫁出去了,要见着总归难些。这倒好,今儿都随我去太后那里请安,她老人家看着这么些大大小小、花枝招展的孙女儿们,不知道多乐呵呢!”和敬公主脸上随着笑个不停,眼睛却瞥着冰儿,最后笑道:“令主子,我要求您个事儿。”
“你说!只要我办得到,没有个不成的!”
“我想和五妹子单独说几句。再说萨郡王福晋也很久没见媳妇了,谁都知道她们亲得和母女似的,也得让她们讲点体己话。”和敬公主说,说完,大家俱是沉默,五公主回宫,后面有着绝大的风波,众人都是知道的,乾隆严谕,令妃也明白其中因果,此时出这样个幺蛾子,自然不会有好事。
令妃一瞟福晋,又略带责备地看看和敬公主,显见得非常为难。和敬公主也知道她怕乾隆,却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故意笑道:“这点子小事,令主子必定是准了我的,是不是?”
令妃正色道:“三格格,你今儿个可是扔了个烫手山芋给我!你和冰儿说完,最好自己再去和皇上说,饶拼着这会儿挨骂,也强过等事情难收拾时再站出来。”和敬公主自然知道令妃言外之意,就是冰儿也早已满目狐疑。和敬公主勉强一笑点点头,低声道:“令主子,我知道您疼我,也疼冰儿,我自然不会让您为难。”令妃深深地看看冰儿,拉了她的手道:“好孩子,总是你受苦!不过,你也渐渐大了,真的希望你能懂事些!”
冰儿冷冷道:“你们不用说一句藏一句。是不是英祥怎么了?”
她话音甫落,福晋就忍不住悲从中来,掉下两滴泪,急不择言:“公主,现今也就指着您救救英祥了!”
“救?”冰儿大惑不解,“莫不成皇上还要为我出气杀了英祥?”
“皇上虽未下旨,但已经和你阿玛抛下了狠话。”福晋想及此事,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我想着,英祥纵有千般不是,总与公主有一年夫妻之恩,只望着……”福晋在说,冰儿却想到前一阵,自己身边的宫女太监,一个个没口葫芦般不敢多说话的样子,自己先只是奇怪,以为他们胆小怕事,原来乾隆早是防备自己,塞其视听。
“额娘您不必说了!”冰儿见福晋仍然坠泪泣诉英祥的悔意,不由有些焦躁,打断道,“我知道了,皇阿玛说要杀英祥,决不是因为我,还是因为阿玛和阿睦尔撒纳的事!”
“你知道?!”福晋惊道。
“我知道!”冰儿倒未慌乱,她暗暗盘算了一下,深深看着福晋、和敬公主和令妃,“你们当我不知道!”
福晋急了:“公主!您要袖手旁观,英祥就没救了!”令妃倒是熟悉冰儿这冷而狠的眼神,不由倒抽一口凉气:“冰儿,你要有什么想头,先去和你皇阿玛好好说!你要犯傻,会害了英祥,还有萨郡王一家子,还有你自己!”和敬公主也似乎明白了什么,说道:“冰儿,姐姐今天过来,就是抱着受皇阿玛责罚的心来的。皇阿玛既然一直瞒着你,必有他的用意,你不要顾及我们今天会挨骂受罚,更不要任意行事,出了什么事,是不得了的!”
“呵呵!”冰儿冷冷一笑,“皇阿玛瞒得我好!我干吗要什么都让他知道?!他已经杀过了我的业哥哥,他还想再杀我的丈夫么?!”她回头对紧张的和敬公主、令妃、福晋轻声道:“你们别去和皇上说什么,那是找死!这事儿我来处置。放心,我不是当年那个我了,我不会和皇阿玛硬顶的,当年皇阿玛的一顿荆杖还是把我打得挺清醒的。”
她说“放心”,可这三个女人没有一个再放得了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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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边的局势却比想象的要坏。
当年阿睦尔撒纳未叛时,朝廷派出的四员主将,北路是班第和阿睦尔撒纳,西路是永常和萨格尔,副手都是准噶尔人。结果是阿睦尔撒纳反叛,回到准噶尔扯起大旗,召集了一支偌大的军队与朝廷抗衡;永常见势不妙,打着“保存实力”的名义一路撤退;萨格尔干脆换身厄鲁特袍服,丢开朝廷印信,重新当他的准噶尔贵族去了;只留下班第一个人深入腹地。因为消息从驿站走,而驿站为阿睦尔撒纳的好友青滚札布控制,迟滞不通,班第几乎到了孤危无援的境地,靠五百军队苦苦支撑着。当他的消息再次传来,又已经迟了半个月。
战场上时机转瞬即逝。乾隆在京城急得发疯也没有用处。好容易盼来萨楚日勒的奏折,吹嘘自己已经说通了青滚札布和其他摇摆不定的喀尔喀蒙古王公,朝廷形势将一片大好。结果不出三天,在乌里雅苏台戴罪立功的舒赫德用他自己的快马传来消息:青滚札布虚与委蛇,哄得萨楚日勒轻信,而实际利用科尔沁和喀尔喀蒙古贵族间的矛盾,早就架空了他。青滚札布知道已经被萨楚日勒出卖,干脆扯开反旗,公开反对朝廷,号召一向恭顺的喀尔喀各部如准噶尔一样争取“自由”,不再为朝廷钳制。喀尔喀四大部中,素来最受压制的土谢图汗部,便有些蠢蠢欲动的意思了。
萨楚日勒尚洋洋得意地回京报喜,等到得密云,才知道自己带来的都是错误的消息,青滚札布控制了北边的形势,阿睦尔撒纳控制了西边,自己一把小九九全然落空,被骗得体无完肤。他恨得跳脚大骂青滚札布不是个东西,然而为时已晚!欲再折回去,早被密云地界的地方官好言“劝”着,实则监视软禁,逼得他只有回京。
萨楚日勒回到京城,惴惴不安,想先去王府和妻子通个气,没想到随侍他的人却道:“王爷明鉴。素来外头办差回来的大员,都是先面圣,再回家。哪有先热炕头上住下,让万岁爷等着的道理?”
萨楚日勒怕自己一错再错,顿时没了主意,只好住在皇城边的驿馆里,吃着不堪下咽的饭菜,偷偷命心腹小厮仪铭回家送信。
第二天早上准备面圣,牌子递进去,等了一波又一波,就是不见叫传自己,萨楚日勒如热锅上的蚂蚁,焦躁不安。好容易瞧见认识的人,萨楚日勒赶紧上去招呼:“傅相!”
傅恒与乾隆一样,见到他就烦。不过萨楚日勒毕竟没有被削爵,名义上还是尊贵的蒙古郡王,不得不笑着点头示意道:“萨郡王辛苦了!”
萨楚日勒有些忸怩地说:“唉,怪我没本事……”
傅恒只好温语道:“萨郡王总是尽心了。”回头瞧瞧养心殿道:“皇上大约见完这波人就会召见郡王了。不过,今日皇上心情不大好。”他目光沉沉望着萨楚日勒,见他已然慌了的样子,想想还关押在理藩院大牢里的外甥女婿,心里也不由哀叹。他想了想,有些话还是可以和萨楚日勒先透一透,招招手示意他跟到一边,轻声道:“本来前几日皇上还去西陵祭拜先帝,因着前头先锋将军策楞和玉保传来军报说拿到了阿睦尔撒纳,皇上以为大局当定,高高兴兴祷告祖先。若是你那时候回来就好了。——没想到是阿睦尔撒纳玩的花样。他派人假作投降,告诉策楞和玉保说自己被乱兵捉拿,那两个家伙信以为真,停下来等人送到跟前,生生耽误了时机,让阿睦尔撒纳从容逃走了。”
萨楚日勒虽然不够聪慧,但乾隆从狂喜转为失望,此刻自然是狂怒不已,这个人情道理总是明白的,吓得脸色雪白,几乎想拔脚离开这紫禁城才好。可天地虽大,何处逃生?两股战栗还没挪动步子,就听见里头传旨的小太监在门口叫:“冰图郡王萨楚日勒觐见!冰图郡王萨楚日勒觐见!”
傅恒拍拍他的肩膀聊作安慰,叹息道:“别惹主子不高兴了!其他事,我们再一起想法子吧。”
萨楚日勒进到殿门,正听见里头“哗啦”一声清脆的瓷片落地声,接着是乾隆暴怒的声音:“废物!饭桶!放个茶都放不对地方!朕整天还得为教你们做事操心么!——拖出去,打他三十板长长记性!”便见一个倒霉的小太监含着一泡眼泪,被另两个拖出门外,连哭都不敢哭的样子。萨楚日勒心里一悸,脚步越发迟滞,西暖阁门口的太监打开帘子,呆呆的目光示意萨楚日勒觐见。到了这个时候,萨楚日勒只能硬硬头皮在门槛外跪下报名:“奴才冰图郡王萨楚日勒给皇上请安。”
乾隆背着身站在里头,表情看不到,肩头的起伏却看得到。两个太监伏在地上麻利地收拾了瓷片,大气也不敢出地退了出去。乾隆才道:“进来。”
里头连跪垫都给收拾掉了,萨楚日勒跪在冰凉的地上,膝头一阵酸痛,见乾隆黑着脸的样子,也顾不得,紧紧地磕了几个头:“皇上,奴才……误了事……可是!可是不是有心的!”
乾隆冷笑道:“你们都不是有心的!策楞和玉保受恩深重,自然不会‘有心’过失。可是都追到阿睦尔撒纳眼前了,愣是又让他逃脱,他俩也被乱军所杀,朝廷颜面何在?!你也是好样的!朕叫你处置好西边驿站,伺机擒拿青滚札布,你一件都没有办成!你想叫朕这样平白地饶过英祥么?!”
萨楚日勒脑子里一片空白,呆着脸望着上头这石青朝袍、三层金座朝冠的人,迷迷蒙蒙连他的脸色都看不清,只觉得一片黑云压空而来,恰恰听外面挨打的小太监尖锐凄厉的嚎叫求饶声远远传来,金碧辉煌的殿堂突然如同无间地狱,熊熊烈火逼仄而来,焚得周身如化为齑粉。萨楚日勒张着嘴连哭都哭不出来,半晌乾隆才听见他受伤野狼一般的泣声:“皇上!皇上!千错万错,是奴才的错!你把奴才千刀万剐奴才也不敢有一个字的怨言!你放过英祥吧!他忠心不二,没做错事啊!”
乾隆不理他,用力挥手大声道:“如今知道错已经晚了!滚吧!”
萨楚日勒不肯离开,几乎是被进来的太监给硬生生拖出去的。到了外面,小太监放开他,任他双腿酸软跪坐的地上。又一波军机大臣叫起儿,萨楚日勒在自己喑哑的哭声间隙中听见乾隆在暖阁里的咆哮:“杀!赐死!……额琳沁还有脸说他是成吉思汗的后人?!是非不分!放跑阿睦尔撒纳这个逆贼,他祖宗的面子都要给他丢尽了!他还有脸活在世上?!……”
连喀尔喀亲王都活不了,萨楚日勒绝望到无言。只是他想不明白,乾隆为什么不肯杀自己,非要迁怒于英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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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郡王福晋这一阵屡闻噩耗,而当面如死灰的萨楚日勒拖着灌铅般的步子回到家,带来的又是如雷轰顶的消息。福晋只觉得眼前昏黑,仿佛做不完的噩梦一般,真恨不得干脆死过去,不知道一切也就罢了。
可是她把银牙咬了又咬,还是挺住了,丈夫是依靠不得了,这个家只有靠自己撑着,“勉尽人力”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其实却是打断牙齿和血吞,但有一丝一毫的希望,也决不能放过。
当晚,福晋便坐一乘小轿到和敬公主府里。和敬公主和额驸色布腾相对枯坐,听闻萨郡王福晋来了,倒是和敬公主把持得住些,点点头叫请,色布腾欲要回避,和敬公主道:“如今同船合命,还计较什么礼数?今日我们竭力帮她,说不定来日就是为自己寻的生路。”
色布腾面容憔悴,长长哀叹道:“皇上杀额琳沁……太令人心惊了。”
和敬公主冷冷道:“你与他一般愚蠢,如今还是谨小慎微些,不要再招惹是非了。”
正说着,福晋已经到了院前,小丫鬟打了帘子请她进去,福晋进门就双膝跪地,拭着泪说:“公主!求您救救我们家英祥!……”
和敬公主要紧上前扶起福晋,柔声道:“婶娘!这是做什么?!我们是一家人,我决不会袖手!”她瞟瞟呆坐在一边的色布腾,毅然道:“事情我大致明白了,皇上总要拿人开刀,以儆效尤,喀尔喀如此,科尔沁也如此。唯今之计,先用‘拖’字诀,等皇上怒气稍歇,再着人求情,或许有转圜的余地。”
福晋泣道:“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今儿个已经听说,八百里加急把赐死额琳沁亲王的旨意发往喀尔喀了。这是明摆着追不回的。我们这里,若是皇上下了命令,近在咫尺,更是一点余地都没有,叫人心里怎么不惊、不惧呢?我现在唯一指望的,就是英祥他媳妇能看在夫妻一年的份儿上,求求皇上法外施恩!”
和敬公主叹息道:“我明白。可是福晋,你心里得有准备:我妹妹她行事,说得上勇敢,也说得上鲁莽;说得上快狠,也说得上决绝。若让她知道了一切,往好处想,凭她的圣眷,能扳得回皇上的圣意;往坏处想,您不光要丢个儿子,而且要丢个媳妇。”
连和敬公主都说得这么悲观,萨郡王福晋不由呆了,反倒是和敬公主,又想了想,方道:“不过我明儿进宫,还是准备告诉冰儿。她的命运,她素来要自己决定的。若是等到事后才知晓,她那番闹腾也是不得了的。”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上一则番外。虽然我努力朝温馨甜蜜一路走,但写写就不对劲了。
千万别抱太大希望。
☆、【番外】梦里不知身是客
冰儿瞪着眼望着床顶,那里是一副顾绣,万里山河被那细细银针一针针一线线绣来,竟已毫无纤弱之感,山势逼人,河水浊浪涌动,其间丈山尺树、寸马豆人,无一不匿在这宽阔而无尽的江山之中,虽则细微,却依然清晰可见。
已经听外面的梆子敲了四更,自头更上床,辗转反侧了这许久,竟然仍然没有睡着,那些如浊浪一般涌动不息的悲痛辛酸,让她几次有枕畔将湿的错觉,可是伸手摸去,绣花软枕和自己的脸颊上一例干燥,并无半点泪滴存在。头脑里乱七八糟想了许久,把自己几乎平生所知的处事道理都回顾了一遍,还是克制不住那优柔寡断的心意,不肯下最后的决策。此刻,四更的梆子却突然让她横生倦意,轻软的丝绵被褥,一片云般的盖着她伤痕累累的身心,此刻疲乏,突然只想埋身进去、埋头进去,把所有忧烦一概抛开,视若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