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46
旁边的人都傻了,见这位公主面目冷峻,牙关咬得腮边都在跳动,眼睛里杀气萦绕,让人觉得她真的做得出来,都是两股筛糠,犹疑着往后退却。唯有兆惠岿然不动,盯视着众人,让他们亦不敢离开不管,其他人觉得两难,兆惠咬着牙不说话,一点一点地拖延着时间。冰儿刀上使劲,在他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求你,别乱动!别逼我做对不起老朋友的事!”
正说着,外面门房上来报:“兆中堂,外面快马传旨,傅中堂到了。要不要——”他这时才看见里面的形式,一句话不由吞下了半句,张大了嘴不知说什么才好,反应过来转身想跑,冰儿一声断喝:“站住!你敢动一下,我就杀兆惠!”那门房不过是个奴才,哪敢担这个干系,冻在原地不敢动弹。
“公主你听见了,有旨意——”兆惠的声音已然干涩。
冰儿怔了怔。
此时的旨意,无外乎两种,一是发驾帖,催人升天,交代死后置办事宜;二是发恩旨,圣命开恩,赦归不死。然而谁知道是哪一种?!何况傅恒虽然和善,执行圣意却从不含糊半分,手腕也很厉害,冰儿对他素有忌惮之心。如果自己希冀着有望恩赦,遵命接旨,那下面就再没有突然一袭的可能性了。此时抉择虽艰难,却容不得半分犹豫,若等傅恒进来,万般计划皆休矣!
冰儿瞥见兆惠足下运气,似乎要反戈一击了,时不我待,她牙一咬,手一扬,一把毒粉扑向兆惠脸上,兆惠只觉得双眼迷蒙,头里发重,浑身一点劲儿都使不出,似乎看见冰儿到英祥身边,手一挥间杀向了准备相拦的四个理藩院狱卒,其他人便噤声不敢再向前了。她拉着英祥就直往门外闯,兆惠伸手想拦,却是筋酥骨软,两眼昏黑,隐隐听得刀兵之声、马蹄之声,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兆惠再次醒来时,正坐在地上,面前是焦急的傅恒:“和甫,好些没有?”
兆惠使劲眨眨眼:“傅相……我……五公主和额驸呢?”
旁边有人小声上前说:“回兆中堂,他们骑了匹马,出了理藩院,就向外城去了。”
“哪来的马?!”
“五公主来时就骑着了,一直要停到监牢门口,我们拦不住,也不敢拦,谁知道会……”
谁知道会!兆惠心知五公主行事胆大妄为,此时怒极,对回话的人劈头臭骂:“饭桶!先不敢拦,你们后来也不会拦着?!”
来人小心翼翼地答道:“回兆中堂,公主一路见挡住的人就杀,一路上死了三个,伤了十一个,我们怎么拦得住?虽然有人把守,但总不好对公主动刀吧?事先又没有其他什么准备,一点办法都没有。”
兆惠无奈地站起身道:“那还不快追!”转头又对傅恒苦笑道:“这番出了大丑了!居然在我手上被劫了法场!傅相,带我上皇上那儿谢罪去。”
傅恒也苦笑道:“这也怨不得你,五公主行事,太让人触目惊心了。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兆惠问,又想起了什么,“对了,傅相到这里做什么?”
傅恒拿出一张上谕,呆呆地看着:“五公主再等片刻我就赶到了。这是皇上赦免英祥的旨意!”
作者有话要说: (1)清初莽古济格格被杀。处死见于正史,被凌迟于盛京则见于野史。取后者。
(2)驾帖主要出自明代,表示皇帝亲自发命,在重大刑事或处决案件中会使用。我在清代史籍中见该名词主要于柏葰科场一案中。有书中说驾帖指恩赦,也有书中说驾帖仅指确认命令,一般在执行普通人犯的死刑须有刑部驾帖,执行重要人犯的死刑时则必须有皇帝亲发的驾帖为证,以免错杀。这里姑且从第二解释,否则找不到其他名词可用了。
☆、定兵策仁心难为
没奈何,兆惠随着傅恒进宫谢罪,递牌子进了养心殿。却见乾隆脸色已是铁青,坐在那里紧抿着嘴不说话,下首站的是军机大臣、大学士来保和刘统勋,垂手低头,面色凝重。傅恒递了个眼色给兆惠,两人拍下马蹄袖行了大礼。乾隆泛泛抬手道:“罢了吧。”竟连差事办得怎么样都不问。
傅恒见地上扔着折子,用的不是平常写折子的黄绢面儿、夹宣里儿,而是粗糙的毛边纸,纸上折痕、污迹、血印不一而足;瞟着起首的地方是“奴才班第恭请皇上圣安……”后面的内容却被折着看不清,他心里一紧,班第正在西疆节制阿睦尔撒纳,五百号人,对抗阿睦尔撒纳二千乱军。可惜驿路不通,消息传递得极慢,只听说之前极其不顺,此番折子,潦草得不合规矩,想来也没有什么好事。那五公主劫法场之事……他暗暗对自己说:“瞒不过的,乾隆总会知道。”暗叹了一口气,却听乾隆滞重的声音响起:“……偷传消息,令阿睦尔撒纳在回承德觐见的路上逃脱;拖延班第用兵,无由攻讦,使班第自解兵力,台站只剩五百八旗军……他胆大妄为到极点了!没什么好说的。他既然罔顾国法,纵是朕的女婿,也逃不了西市一刀……”
傅恒顿时心一跳,抬头讶异地看乾隆,却听刘统勋长长的一声叹息,而来保却是猛跪在地,“咚咚”直磕响头,一叠连声地说“皇上三思!”
傅恒正在怔忡,突见乾隆的眼神飘过来,眸子里全是痛楚与无奈,他定定地看了傅恒一会儿,苦笑道:“你看看班第的遗折吧。”
傅恒膝行到折子前拾起捧读,头脑里越发乱如麻,心跳声咚咚催得太阳穴都阵阵鼓胀,好容易看完了,已然明白和敬公主的额驸色布腾巴勒珠尔惹下了泼天大祸:果然是他同情阿睦尔撒纳,果然是他故意牵绊监视阿睦尔撒纳的班第,果然是他泄漏乾隆要捉拿阿睦尔撒纳的绝密军机……连起来一想,乾隆之前把色布腾巴勒珠尔从西疆召回,还命固伦和敬公主从科尔沁一起回来,恐怕也早有用心,可叹三额驸亦是自以为是、胆大妄为。班第与色布腾巴勒珠尔本来同宗一姓,但身份悬殊。战场无情,自大弄权的色布腾如今终于招得班第忍无可忍,字字泣血,矛头直指于他。
大将军死节的遗折,不可能留中不发,若是公示天下,谁长着眼睛不知道其中曲直?现如今阿睦尔撒纳是乾隆西线用兵的头等心腹大患,就连英祥也是倒霉在阿睦尔撒纳身上,杀英祥不过是敲山震虎,那真正的祸首色布腾巴勒珠尔又从何逃得命去?!
乾隆见傅恒已经翻到折子最后,却半天没有看完的样子,知道他此时也是满心惶惑,心里气闷难言,想自己对和敬公主的夫婿一向关照有加,此次战事,原是三额驸自己请缨,他也乐意成全,希冀为爱女再添荣宠,没成想三额驸凯旋回朝,双亲王的俸禄还没有拿到一年,就与阿睦尔撒纳打得火热,终于犯出不可饶恕的大罪。今日想来,大概和敬公主的心情,亦不出“悔教夫婿觅封侯”吧?
而论到军国大事,准噶尔一片哗变,阿睦尔撒纳降而复叛,用一张善说动听话的嘴,说动准噶尔人“为厄鲁特蒙古的自由而战”,竟招到了偌大一支投诚的军队。这批骁勇彪悍的准噶尔人马,直击自己兵力最虚弱处。
新近拿下的疆域,各处兵力和驻防都未能完备,都靠的是“以准治准”,深入准噶尔中心的班第,身边都是准噶尔降兵,自己人只余台站的五百八旗士兵,力战不过,写下遗折后自刎谢国,连同随他一起出征的、鄂尔泰家的长公子鄂容安也寻了自尽。班第用剑自刭,而鄂容安腕力不够,自己在自己脖子上拉了几道口子还是没切断喉管,不得已叫亲兵动手,剖腹流肠,哀号半日方死,直叫个惨烈难言,国体全无(1)。不杀色布腾,如何平息自己的怒火?如何平息天下人的议论?
傅恒想求情,但无数话却不知道从何说起,突然想到那日为慧贤皇贵妃的弟弟高恒求情,乾隆冷冰冰的答语:“今日因是贵妃之弟可以轻纵,那么日后要是皇后兄弟犯了过,又当如何?”(2)心头又是气馁。
他尚在想着,来保却带着哭腔道:“皇上!愿皇上念孝贤皇后,莫使和敬公主遭嫠独之叹!”
傅恒抬头望去,只见乾隆脸上的泪已经滚滚落下,在越发瘦峻的脸庞上流下两道晶亮的泪痕。傅恒随侍多年,从未见乾隆在朝臣前如此失态,他跪到乾隆脚前,亦是失声:“主子!……”顿首许久方又流泪道:“皇上心里苦,姐姐在天上……也苦……”
他刻意用“姐姐”来称呼孝贤皇后,乾隆果然极为触动,低头扶傅恒,正是“流泪眼对流泪眼”,长叹道:“傅老十,你也来戳朕的心么?”他双眸苍冷黯淡,双手微微颤抖。
而思绪飘飘悠悠,直回到德州……冷月如钩……水色如冰……和敬公主扑倒在母亲怀里,抽噎不止,却怕母亲难过,还强做出笑脸……那年,她也不过十六岁的孩子……孝贤皇后瘦得几乎没有人形,眼睛却依然是亮的,她伸手似乎要握住什么,却乏了力气,只是空垂下去,嘴里喃喃道:“皇上……爱惜自个儿身子……多为臣妾在太后前尽孝……还有两个女儿……”眼睛的光突然如烛火燃到尽头时一般黯然下来,乾隆流着泪伸手握住皇后的手,想留住她最后一刻……然而上苍无情,皇后的眸子终于熄灭了,无神灰暗,连月亮的清光也反射不出来……耳边只有和敬公主声声痛呼 “额娘!额娘!……”似在寄托他无从寄托的至痛……
终于,乾隆挥手道:“罢了!罢了!……刘统勋,拟旨,色布腾巴勒珠尔削爵、革职、夺俸、圈禁在家……就这样吧。”他眼中显出极疲惫的样子,声音都低哑了,转向兆惠问道:“你是什么事?”
兆惠已看得惊心动魄,听见乾隆发问,才回过神来,忙磕头道:“奴才来向皇上请罪!”
乾隆定定地看着兆惠,嘴角露出一个苦涩至极的笑,淡淡道:“什么罪?”
“固伦和宁公主劫了五额驸的法场……奴才未能阻拦得住。”他又是磕头,“请皇上重重治罪!”
乾隆却不显得惊异,闭上眼睛说:“你有何罪?罪在公主。”兆惠看看一旁的傅恒神色痛楚,刚想开口为冰儿求情,乾隆却揉着太阳穴道:“随她吧。朕没有精力管了。”顿了顿又说:“着宗人府关押公主府侍奉人等讯问;着步军统领衙门派几队人到城内城外找一找,找着了,带回来处置;找不着,”他又顿了顿,睁开眼睛瞟了瞟跪在下首的几个肱股大臣,终于道:“命萨楚日勒郡王将英祥出籍,命宗人府将五公主夺爵出籍。她不回来,便算是废为庶人,永年流配。”
傅恒突然带着哭腔大声说:“谢皇上!”
乾隆神色冷淡,看看傅恒说:“上回查抄舒赫德的家产,听说你把他的宅子和家下仆从都买下了?”
傅恒不过是犹豫了一瞬,便顿首道:“是。舒赫德忠心事君,奴才等他将功折罪,遇赦赐环后,将把宅子和家人送还给他。”
乾隆淡淡一笑,回转头再看兆惠:“朕信他们不如信我们满人!阿睦尔撒纳虽然活得条狗命在,但朕大军临境,他也无回天之力。舒赫德好样的,戴罪立功,已经在乌里雅苏台一举拿下阿睦尔撒纳所有部属,尤其是他的哥哥班珠尔,被俘之后斩于军中,他的直系军队已经全军覆没。阿睦尔撒纳以为他从伊犁各部招来那些乌合之众,真的会为了他一个人的汗位效忠效死么?”
他自信地目视刘统勋和兆惠发令:“——刘统勋改任陕甘总督,专督军饷、军需,保障粮草,天气再冷,也不得有丝毫延误。舒赫德官复原职,领将军衔,深入阿尔泰山,剿拿阿睦尔撒纳嫡部。兆惠领副将军衔,配合舒赫德剿拿阿睦尔撒纳余部。辉特部和绰罗斯部从逆的人等,一概荡平,绝不宽贷!甘肃八旗素来最为骁勇,就由他们压境,平定准噶尔!”他顿了顿,眼里光色阴冷无情:“这准部之人翻复无常,令人难以相信。若要靖肃,务必干净!(3)”兆惠愣了愣,知是君命,顿首道:“奴才谨遵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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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楚日勒从福晋房中退出来,身边的小厮仪铭道:“王爷,巴尔珠尔在西花厅等王爷接见。”
萨楚日勒皱皱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闷闷地点了点头。
花厅里开得最好的恰是牡丹花,一丛白一丛黄一丛紫,富贵无极。萨郡王却厌恶地对仪铭道:“丧气!明儿叫花儿匠把牡丹花都拔掉!”仪铭见主子声气不善,怯生生问道:“那换什么花儿?”
萨郡王怒道:“蠢货!换什么花!这是赏花的日子么?”
仪铭吃了他一骂,不敢吱声,这阵王府内外事情太多,英祥虽逃得命来,毕竟王爷被迫把他出籍,又逃亡在外,无家可归;福晋思念儿子,一病不起;而萨郡王自己,又有不可告人的事情,烦扰不堪。里面有人用蒙语道:“王爷,奴才给您请安了!”
萨郡王深吸了口气,换了淡笑走进花厅,道:“叫你笑话了!不必大礼了,起来说话吧。”
里面那人恭敬地站起身来,仍用蒙语道:“王爷,事关机密。”萨郡王有些无奈地吩咐仪铭道:“你出去看着,现在我谁都不见,不许有人靠近这屋子,否则你直接了断去。”仪铭退身关上房门,萨郡王轻轻走到窗前,确认他确实离开了,又扫视了一下四周,也都肃靖了,才坐下对巴尔珠尔道:“那时候我去喀尔喀,也是不得已啊。”
两方本就是互使心机,不过利来利往而已,谈不上什么真正的交情。青滚札布假作不知道萨楚日勒那时已经出卖己方,不过觉得他尚有利用的价值。巴尔珠尔自然明白其间利害关系,也是装聋作哑打哈哈:“王爷一心为我们郡王着想,郡王感激得很呢!瞒住博格达汗,我们才好成事。”
萨楚日勒因着儿子的事,骨子里对乾隆是有恨意的,不过他被收拾得很彻底,胆子又小,此时不过点点头,却不置可否。
巴尔珠尔道:“王爷可知道博格达汗已经赐死了额林沁多尔济亲王?”
“早知道了。”
看他神色如此淡漠,巴尔珠尔有点耐不住的神情,忍了一会儿对萨郡王道:“喀尔喀那边沸反盈天,都说元太祖的后裔,从来没有被正法的,博格达汗不把咱们当回事,咱们何苦还……”
话还没有说完,萨楚日勒已经色变,“呼”地站起身来。巴尔珠尔一时噤声。萨郡王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又坐回位置,思忖了半晌,才道:“这话是你们青滚札布郡王说的吧?”巴尔珠尔忙称是,又道:“王爷,我家郡王一直气不过。你说额林沁亲王不过略有小过,竟至于赐死!色布腾巴勒珠尔还是他的亲女婿,也差点被杀!阿睦尔撒纳本是厄鲁特蒙古的首领,既然立了大功,博格达汗为何不让他做四部汗王?我们心里其实都清楚,说得好听,叫他开疆拓土,说得不好听,上赶着瞧那块地方想归为己有,连阿睦尔撒纳愿意俯首称藩国都不同意!我们虽世代与皇室攀亲,但建盟封旗,岂是拿我们当属国看?说白了,还不是怕我们结党!他骨子里没有信咱们!那时说许嫁公主给阿亲王,结果也是出尔反尔;如今英大爷娶了公主,一样绑上法场!这次战事,取用一概在喀尔喀,征伐用度,粮草马匹用起来刷刷的,那是我们能承当得起的?王爷!我们一样都是姓博尔济吉特的,一样都是成吉思汗的子孙,我们有那么大的草场,有那么大的土地,我们凭什么任博格达汗宰割?!”
萨楚日勒嘴角下撇,折出两道深深的腾蛇纹,静静地听巴尔珠尔说完,才笑道:“那你们主子的意思是……”
巴尔珠尔手掌往下一劈,做了个砍断的姿势,轻声道:“他不仁,我们不必再义!达尔汗亲王被圈禁在和敬公主府中,王爷手上就是科尔沁的半壁江山!我们郡王也派人去找了策凌亲王的两个儿子成衮扎布和车布登扎布,还有额林沁亲王的弟弟尊丹巴,我们博尔济吉特的人先断掉西线的驿站,再追我们的旧部,围截甘肃八旗军。阿睦尔撒纳此时还是可用的人,又成了哈萨克汗的女婿,手上又多了一支兵力。我们助他夺回厄鲁特,他也答应将来把阿尔泰山下水草丰美的地方分赠给我们家郡王和王爷您。现在伊犁和西藏那边也在蠢蠢欲动,博格达汗必然没有精神同时兼顾。那时,就是我们成大事的时候。(4)”
萨郡王倒抽了一口凉气,问道:“那你们现在已经进行得怎么样了?我们科尔沁离盛京最近,若有个万一,我们可是首当其冲!我现在一家大小又都在京里,博格达汗要处置我,可是易如反掌!”
“必不会让王爷为难!”
萨郡王心里纠结得厉害,既有些心动,又有些胆怯。巴尔珠尔正打算再进一步鼓动,突然听得花厅外仪铭的声音:“福晋!王爷有要事在商议!”
萨郡王不由慌了神,示意巴尔珠尔不要再讲了。然后自己迎出去笑道:“你醒了?太医说你身子还弱,要好好休息。你也不要太担忧,英祥在外头有媳妇照顾,就算过得苦些,总强过没命。”
福晋脸色黯黄,但精神不坏,冷冷一笑,又换了爽朗的声音:“听说有尊客到了,我叫厨房里做几个好菜,这阵子心神不宁的,也没有正经吃过饭。”里面巴尔珠尔忙道:“奴才在里头给福晋请安了!”
福晋笑道:“我也老大不小的人了,还避讳什么!快请出来吧,都是通家之好,不用这么多礼。”
巴尔珠尔听这么说,只好走出来,冲萨郡王使了一个眼色,笑着打千请安,又说:“福晋见谅,奴才家里还有些事情,今儿得赶回去,谢福晋赏饭,只是奴才没福分消受了。”说完又冲萨郡王跪了一跪,告了辞。福晋双目如刀,死死地打量了他几眼,果然印证了那时冰儿所说的那个形象,她目光“霍”的一闪,脸上却带出笑意来:“如此,我也不便留客,我们与青滚札布王爷既然都是同宗一姓,少不得要互相帮衬的。”
萨郡王不敢多留巴尔珠尔,叫仪铭送了出去,见福晋脸色难看,忙道:“外头风大,仔细吹出病来。到里面休息休息。”
福晋对身后人道:“你们不用服侍了,现在我觉得身子还好,你们在外面候着。都离远些。刚才仪铭就很会当差,你们也一样学着些。”萨郡王知道要应对难题了,咽了口吐沫,只好把福晋让进里头。福晋劈头问道:“什么叫‘成大事的时候’?”
萨郡王知道福晋满蒙汉语都是通晓的,也不知道她听去了多少,情知瞒不过,只得把巴尔珠尔的来意告诉了福晋,福晋不听犹可,听了这话气得怒目圆睁,抬起手几乎要扇萨楚日勒一个耳光,见萨楚日勒面色慌张,却没有移让,心里又气馁,哭道:“你害我们家还害得不够么?”
萨郡王抗辩道:“你以为我想么?!可皇上现在越发过分了!他要杀英祥的时候,他怎么就不想,我们好歹是元太祖的后裔,当年是什么情分?他怎么就不想,我们从科尔沁到喀尔喀,再到厄鲁特,我们又是什么势力?他也敢悍然不顾么?!”
“什么势力?你们就是一盘散沙!”福晋双目圆睁,手指几乎已经戳到了萨楚日勒脸上,“你们世代受我们大清的大恩,嫁给你们的都是爱新觉罗家的格格;皇帝金尊玉贵的公主,也不远千里住进大漠,比那些发配的有多大的区别?难道还不够诚心实意么?你们自己争牧场、争地盘、争名位,或为相残的事情结下世仇,阿睦尔撒纳一个遗腹的孽种,翻覆的小人,也妄图称霸厄鲁特,想割裂西疆,自立为汗,难道也是好人么?”萨楚日勒不由大声道:“你不懂别乱说!”
福晋的声音却比他还要高:“好,这些我不懂,我倒懂,那日傅恒拿来的是什么;我倒懂,皇上要绑了英祥假装杀他是什么缘由!皇上玩这一手猫捉耗子的把戏,玩得那么真,就是要告诉你,恩自上出,你萨楚日勒一身、一家、一族,不过是皇上手中任意摆布的棋子。你忠心则罢,但有不忠心,他一点恩泽都不会给你!要杀你,要杀咱们家的人,都只是皇帝一句话罢了!你说一说,你是打算皇上派出番子,收紧绳子,把你的儿子和媳妇捉拿归案,俱行正法么?!”
这话一出,萨楚日勒自然气馁,坐下抱头道:“那我不管巴尔珠尔了,行么?”
福晋平了平气,道:“你想一想,就算尊丹巴为了哥哥额林沁愿意叛乱,策凌额驸的子孙是世受皇恩的,祖孙几代娶的都是公主,他愿意叛吗?等到事情藏不住掩不住,皇帝一查,必然查到你这里,你到时候是准备也到理藩院的大牢里去讲清楚今儿的事情?”
萨郡王越发气馁,问道:“那我该怎么办?”
福晋道:“密报皇上,还有第二条路么?”萨郡王张大了嘴,颇觉为难。福晋又谆谆劝了他半天,萨郡王这才悻悻道:“却叫我做了小人。”福晋啐道:“你那时拿阿睦尔撒纳的金玉、要青滚札布送的女人的时候,就已经是小人了!”萨郡王素来惮惧福晋,竟然无言辩驳。福晋又道:“巴尔珠尔必然是逃不过命的,你不用可惜他,倒是要派人看着点,不然他出了京,你就说不清楚了。”
作者有话要说: (1)我们开篇出现的酱油君鄂容安终于到此领盒饭回老家了。
其实我还挺同情这个历史人物的,煊赫的大家公子,但当他长成开始进入政坛的时候老爹翘掉了,而且老爹在小乾手下干得也不太痛快。鄂容安同学起起落落一辈子,日子也过得不痛快。后来被胡中藻案牵连(亲们还记得这个姓胡的酱油君吗?),从巡抚位置上开革到准噶尔当参赞,负责文书工作和宣传文教工作,就这样的工作,小鄂同学还遭了霉运,遇到乱军而无后援,只好自杀殉国,关键是死得那么惨。他死后小乾还是很同情他的,但他的两个儿子鄂岳和鄂津,后来都没啥出息。over……
(2)高恒:乾隆年间出任过扬州盐运使。姐系慧贤皇贵妃。父高斌,任大学士、军机大臣、内大臣管两江总督等职。堂兄高晋,任两江总督。高恒历任要职,管理多处关税,二十二年起任两淮盐政,三十年调入京师,授内务府总管大臣。高恒在职期间贪污钱财,“共获余利银一千九十余万两”,其中办贡品及预备(南巡)差务用银467万余两,尚欠交“余利银六百数十万两”。人送过高盐政银135900余两,代普盐政办如意银320两,代吉盐政办贡物垫银3000余两。乾隆三十三年侵吞引盐案发,终被乾隆处死。傅恒向帝求情:“请皇上念慧贤皇贵妃之情,姑免高恒一死。”乾隆说:“若皇后兄弟犯法,当如之何?”傅恒战栗失色,不敢再言。
用此事,但时间就忽略了。
(3)哀,据说后来准噶尔部被兆惠剿灭干净,所有族人一概处死。有个词叫什么来着,大概在这里写犯忌讳,不写了。历史有时就是这么残酷。
(4)此事应于乾隆二十年至二十一年,青滚扎布“撤驿之变”。时间活用。
☆、理急危指婚幼女
萨郡王整整一夜都没有睡着,四更起身,辗转犹豫,还是被福晋逼着到宫中求见乾隆。
等牌子由内奏事处的太监递进养心殿,仍在优柔寡断的萨郡王知道再无退路可言,鼓足了勇气准备面见乾隆告发青衮扎布反叛的消息。
等待的时间倒不是很长,萨郡王尚未想清如何开口,里面已经有太监来传话:“宣冰图郡王萨楚日勒觐见。”萨郡王起身慌张跟上,脚下一绊,人就是个趔趄。原本见他都是满脸带笑的小太监,今儿正眼都没瞧一下,更没问候一声扶上一把,只管自己昂着头走在前面。
因是密奏,小太监到了西暖阁门口就不可再进了,躬身退到外边。萨郡王抬手自己打帘子,缂丝帘子是万字花纹,竟让他的眼睛一花,手里也是微微发颤。进到里面,乾隆正在案前写字,抬眼看看萨郡王,也没有言声。萨郡王跪下请了圣安,见乾隆也没有叫起身,不敢造次,跪在金砖地上道:“奴才得知一个消息,虽不真切,只怕也于社稷有些妨碍。”
乾隆把笔搁在笔山上,捧起一边的茶水喝了两口,才说:“什么消息?”
萨郡王咽了口口水:“奴才听说,喀尔喀……”他不知如何说下去,顿了顿,并抬头偷偷看了看乾隆的脸色。乾隆嘴角微微一动,似有什么要说却没说出来,转而眉心蹙了起来,正视萨郡王道:“喀尔喀有异动?”
“是。”萨郡王赶紧伏低身子,乾隆的话音传过来,似乎比先前略温和了些:“消息确切么?”萨郡王要紧答道:“前来关说奴才的人,奴才已经看住了。如果皇上要审,奴才立刻把他交出来。”乾隆沉吟未语,神色凝重。萨郡王唯恐他不信,赶紧说道:“皇上,听说青滚札布贼心不死,鼓动喀尔喀各部造反,西北的驿站已经为他们控制了。”
乾隆“呼”地站起身来,萨郡王也一时失神抬头看了看:虽然素来讲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乾隆面色没有太大异常,但双手捏拳,却在微微颤动。过了好一会儿——也许也不过一瞬——乾隆对外面远远伺候的太监大声道:“把军机处几位大臣都叫过来!”
萨郡王听见叫军机处全班,知道所禀报的事情确实够分量,一则担心,二则也松了一口气。
没一会儿,军机处从傅恒这位领班,到梦麟这位新上的“打帘子军机”,六人一色排到养心殿,见乾隆面色凝重,萨郡王跪在下面一副不自在的样子,六位军机大臣心里也有些打鼓。乾隆对傅恒道:“西边传来的战报如何?有没有喀尔喀的消息?”傅恒心里一咯噔,就已经知道的一一回奏。乾隆点点头,开门见山道:“萨楚日勒有重要的消息。——你说给大家听。”
萨郡王忙把巴尔珠尔告诉自己的消息一五一十全数告诉了军机大臣们,几个人都是倒抽一口凉气,如今国家军力财力全部放在西边,军机处中就派出了兆惠到前线打仗,又把刘统勋安排为陕甘总督,为的是保障军需后勤。而厄鲁特到伊犁再到喀尔喀,一线连贯,地势险峻,人心难测,全靠一路几十个驿站维持消息的畅通。军情紧张时,乾隆往往会为加急的军报忙到彻夜难眠——但,至少还可以根据战报进行指挥,若是驿站瘫痪,信息便瘫痪,若是信息瘫痪,身在前线的人就是死路一条;而一旦蒙古诸部断绝驿站消息,联合叛乱,派往西线的区区数万清军根本没有能力抵抗,那样,就是离京最近、最好控制的科尔沁蒙古,也将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
傅恒此时也不敢轻易开口,沉吟不语,来保素来不任外差,也说不上话,刘统勋等更没有资历。乾隆问萨郡王道:“这么说,青衮扎布早已暗藏叛心,那你说来,二世哲布尊丹巴会叛朕否?”
萨郡王觉得这个问题实在烫手,可乾隆此时问来,他又觉得自己有受重用的机会,思忖了一会儿,咬牙道:“奴才平素与青滚札布和尊丹巴均有往来,不过青滚札布其人生有反骨,不可深交,也很难说服;尊丹巴……与额林沁多尔济虽是亲兄弟,并不是最友睦,不过此时碍于舆论,总要为自己哥子出头才像样。若是有人可以说服,倒是能打消他的想念。”
乾隆皱眉想了一会儿,突然眉头一松,对傅恒道:“朕这儿倒是有个人了(1),不过……”他看看萨郡王,道:“萨郡王忠悌之心,朕十分感动,此事若确切及时,你于社稷有大功。你们先都退下,傅恒留着,朕有几句话要对你说。”
其他人知道乾隆最信傅恒,自然磕头告退。唯有萨郡王,还有话想说,磕了个头咬咬牙又道:“奴才还有不情之请。”
乾隆自然知道他想的是什么,却无法立刻答应,只是温语抚慰道:“你的事,朕知道,过些时日,总好处置。”
萨郡王此时却顾不得了,磕头又道:“皇上明鉴!皇上先时收回成命,饶英祥不死,奴才和奴才福晋感激涕零,不知怎么报答皇上的大恩大德!只是英祥尚不知道皇上法外开恩,如今流落在外,又是遭出籍处置……”他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乾隆却颇感不怡,只是此时萨郡王他刚刚立功,不好说得太难听,只是道:“总等他们回来再说,好么?”
萨郡王道:“若皇上谕旨广发天下,告知英祥和公主已蒙大赦,也许……”
这主意是乾隆无论如何不可能答应的,冷笑道:“此番他们丢人丢得不够么?广发天下?说起来他们身上几条人命、挟持大臣的罪过也都不究了?朕虽乾纲独断,也不能不顾及天下悠悠众口。总不好清流之辈说来,国法已成空谈?萨郡王,朕的话已经说到份儿上了!”
“皇上,奴才别无所求,只是英祥是唯一的子嗣,希望皇上能够保全!”萨郡王今日来,如同抓着救命的稻草,怎么也要等句实在话,虽然知道已经惹得乾隆不快,也不得不硬着头皮纠缠不休。
乾隆沉吟了一会儿,道:“你放心,只要他们肯回来,监_禁数年就放出来,夺爵削籍也不过门面上的文章,都可以恢复的。但若说要立刻撤销处分,也未免把国法家法弄得太儿戏了。”
萨郡王磕头哭泣道:“皇上,英祥从小没离开过我们身边。”
乾隆瞧萨郡王的样子,心里有点不耐烦,没好气道:“朕知道他是你的独子。难道你不知道固伦和宁公主也是朕和孝贤皇后的骨血么?”此话说完,乾隆突觉心间一阵酸楚,咬咬牙硬忍住了,没有让一丝情绪流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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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郡王失魂落魄离开宫禁。乾隆在养心殿与傅恒密议许久,虽然已有了法子,但尚未有定数。“三世章嘉朕是信得过的,只是哲布尊丹巴是否听从,便成大忌。”顿了顿,他又道:“朕也知道喀尔喀自朕用兵以来,怨言颇多,王师劳费,加之征发兵丁,总从他们头上出了大半,虽说以寇养兵,是权宜的法子,其实朕本也是打算仗打完后会好好弥补喀尔喀蒙古。只是阿睦尔撒纳降而复叛,西边战事波诡云谲,总难得收束。”
傅恒见乾隆少有地收了以往乾坤在握的霸气,愁眉苦脸的样子,心里也很难受,只是事情紧迫至此,自己也没有切实的把握,若是喀尔喀连同整个蒙古形成一线哗变,漠北之战就算是全军覆没了。情势如此危急,自己也难有话好宽慰主上,傅恒只好缄口,陪着轻轻叹息。
乾隆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其实是朕大意。当年五格儿跟朕说还是愿意下嫁萨楚日勒之子,又恰恰阿睦尔撒纳辞娶公主,朕就顺水推舟,想着不必与冰儿为难。如今看来是走错了一步,冰儿若嫁阿睦尔撒纳,朕岂不是多条臂膀,多双眼睛?阿逆便未必会叛,就是叛了,朕也必能消弭。如今萨楚日勒除却空衔,毫不顶用,英祥年轻无能,也当不得朕的大事,杀鸡儆猴,最终又怕惧了谁?倒落得今日朕左右为难。”
傅恒心想,真许嫁五公主给阿睦尔撒纳,未必公主一介女流能拿得住阿睦尔撒纳的魂魄。万一人家挟公主自重,拖着公主在厄鲁特拥兵称霸,朝廷才叫真没办法呢。不过这话说出来必然惹得乾隆不快,雪上加霜的事情还是不宜再做。但也难免心冷:堂堂公主,说起来万千宠爱,其实也不过皇帝手中一枚棋子,当弃卒时便弃卒,说丢车时就丢车。现在公主流落在外,乾隆冷冷淡淡,无一语提及,连“捉拿”的圣谕都没有下,显见的根本没有把她的死活放在心上。
正想着,乾隆道:“先这样吧。你到军机处去找个写得好的拟文给三世章嘉活佛,叫他们写得恳切些,把朕的难处说与活佛听。西面还有策凌额驸的两个儿子成衮扎布和车布登扎布,一向瞧着也很忠心,既然也是扎萨克的亲王郡王,想来还是颇有权威。你也命军机处拟谕旨过来。”傅恒连忙称是去了。
乾隆此时才略舒了一口气,身边的太监小心翼翼问道:“皇上,已经交了未正了,传膳么?”乾隆这才觉得肚子饿得有点难受了,但又似没什么胃口,皱眉道:“传吧。”
匆匆饭毕,食不甘味,此刻并没有军国急事,然而撤驿之变,虽然奏报一时到不了,军机处的旨意也一时拟不来,总归让他心中难安。小太监也不敢像平时那样,说两句轻松的话逗皇上一笑,默然站在一边侍立,等候吩咐。乾隆愈发觉得气闷,道:“到景仁宫去。”
小太监这才松了一口气,飞奔到外面传旨去了。
景仁宫仍是令妃所居,她生下七公主后有失调养,身子总觉有些沉重,日常懒懒的不愿动弹,听得皇帝驾到,急忙命奶娘保母看好小公主,按规矩到宫门迎驾。
乾隆到景仁宫,见令妃及本宫中所居的嫔御都在迎候,心里烦乱,泛泛抬手叫罢。令妃不觉有些忐忑,起身时连头都不敢抬,平视着乾隆衣襟,正见胸前天青色袍子上盘金织绣的一条正龙,龙首狰狞,目光仿佛直视自己,不由觉得背上一阵燥热汗出。乾隆道:“上回听太医奏报脉案,说你身子还不是很好,近来用的是什么药?”
令妃见乾隆眷顾如此细致,心头一阵感动,忙把太医的药方细细奏报了,乾隆点点头道:“伺候得还算细致。你若有所需,也不必太谨小慎微,如今七公主还在你这里,朕知道你也是舍不得她的,也不必急着给公主移宫,你抚养着朕也放心。”
公主常有交其他嫔妃,甚或太后、太妃等养育的,乾隆此言,恰是给令妃的一颗定心丸。令妃想着之前为冰儿的事情,几番触了乾隆的忌讳,然而此时他还是体贴入微,自己心里更是春意融融,赶紧蹲身谢恩。乾隆温语笑言:“这是什么大事,值当大礼谢恩么?七格格在哪里?朕瞧瞧。”
乾隆对儿子严格,对女儿一向温和,尤其宠爱两个嫡女和敬公主与和宁公主,是人所尽知的事情,令妃常见冰儿独当宠溺时候的样子,自己有了女儿也不免艳羡,此刻见乾隆对刚生下没几个月的七公主那么喜爱,心里自然也熨帖得紧,赶紧亲自把乾隆带到景仁宫偏殿的一间屋子。
乾隆瞧着小公主已经睡着了,黑绒绒一头胎发,白亮亮的脸蛋,长长的眼线,嘟起的粉红色嘴唇,抬着两只胖嘟嘟的小手,裹在粉红织锦的襁褓里,睡得香极了,真正是个粉妆玉琢的可人儿!到底是父女天性,乾隆心里也存了几分温柔,伸手轻轻抚了抚七公主的脸颊,七公主张了张嘴,小手一阵乱舞,偏头又睡着了。乾隆笑道:“小小年纪,已经调皮起来。将来嫁了人,只怕让额驸家鸡飞狗跳了。”
令妃跟着一笑,道:“皇上真是圣虑深远,才三个月大的娃娃,离嫁人还不知多少个年头。”
乾隆干干一笑,转头对令妃道:“朕打算即刻为六公主和七公主指婚。”
令妃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乾隆知道这话突然,自己解释道:“喀尔喀那里,策凌额驸的两个儿子成衮扎布和车布登扎布俱是忠心于朕的,此时恐怕要遭大变,朕也有倚重他们的地方。虽然他们素来忠心,但此时情形危急,人心相隔,朕不加诸特恩,只怕也难保西边万全。朕知道他们兄弟俩各有两三岁的幼子,也都是熙朝公主的后代,身份贵重,人品自然也贵重。等军机处回奏来,朕就将两位公主择情指婚。”
令妃把“是不是太早了点”这一问咽下肚子,虽然明知乾隆此举没有不妥,指婚的必是将来的亲王郡王,对自己幼小女儿也没有什么不好,然而想到冰儿在婚姻情感上的不顺遂,心里难免为自己女儿惴惴:民间娃娃亲、肚皮亲素来遭禁,自己的公主出生才三个月,终身大事竟已订好,为如此小儿订婚,焉知将来额驸贤愚寿算?且成衮札布的领地已经到了大漠西北头,与准噶尔交界的地方,荒芜的地界多,气候也寒冷,公主嫁过去少不得要吃苦受罪。令妃忍着泪,轻声道:“谢皇上恩典。”
乾隆岂有不了解令妃想法的,但见她此刻忍泪顺从的样子,心里也有些不忍,温语劝慰道:“放心,既是朕选下的额驸,自然和色布腾巴勒珠尔一例看待。将来读书历练,也会一例栽培,断不让我们的女儿受半分委屈。成衮扎布和他的儿子将来是要袭亲王爵的,他们家又是世代皇亲勋臣,七格格将来必封固伦公主,来般配他们家。”
乾隆许的好处算是特恩,让令妃心里好过了很多,含泪笑道:“皇上大恩,臣妾焉有不知感激的道理?这一阵宫里宫外事情太多,皇上日理万机,臣妾只恨没有分忧的能耐。若臣妾生的女儿,能为大清国略尽绵力,也是臣妾做母亲的荣耀。”乾隆轻揽令妃入怀:“知朕者,令妃也!朕将来必不负你!”
作者有话要说: (1)这个人选是活佛三世章嘉。他得到乾隆密旨后,立即写了一封信给二世哲布尊丹巴,派徒弟火速北上传信。三世章嘉对二世哲布尊丹巴进行了规劝。尊丹巴顺水推舟放弃兵变,喀尔喀的这一场的动乱终于消解。未几,青滚扎布被擒。
☆、耽差池风露中宵
宫中王府,波诡云谲,而另两个人,身如飘萍,在城内躲躲藏藏,以期能够瞒过步军统领衙门的追兵。不过追兵身影可见,却一派自在散漫的样子,并没有平日里的那些利落炯炯。冰儿心里渐定,偷偷在外城人烟不多的一条小路上找到一间小客栈。
寄放在小客栈的马匹上有铺盖、衣包和些出门用的物件,还有出入外城门勘查需要的关防,冰儿解开贴身的小包,里头是满满的金叶子。冰儿道:“出来不敢太扎眼,也不能用车,只能尽少了带东西。出城门得尽早,趁着这会儿消息尚未递到,我这公主府出具的关防还能有用,过了时辰,就等着被捉吧。”
她清点了一下随身物品,防身的是两副弓箭,两把解手刀,其他贵重的除了金叶子和她的玉佩、玉箫,就没有了,荷包里的碎银和褡裢里的制钱虽然装得满满的,毕竟也有限。冰儿见英祥有点不解的样子,解释道:“我特意吩咐王嬷嬷给我换的,金叶子在黑市上总好兑换,但其他东西多只有进当铺换钱。你想想,若是太值钱的东西,当铺子里肯定要留心眼的,万一偷偷摸摸把我们出首了,才叫划不来。所以,我那里虽有大东珠、火油钻和猫睛石之类的东西,都没有敢带出来。”
英祥才知道她事前已经做了不少准备,倒也佩服她的缜密,不过还是要问:“就算能出得了京城的门,直隶各府衙门的缉盗功夫一向是天下闻名的,他们若有心拿我们,派出番役来,我们也躲得过?”
冰儿道:“真有心拿我们,连外城的门都出不了!真有心拿我们,就准备回去乖乖等死吧!”不过,她心道:乾隆若肯稍抬贵手,其实也是成全这些年的父女之情。如果他俩被抓,英祥八成要被杀不说,就是自己杀人劫狱威胁大臣,也不可能不重处以全天家颜面。而自己赌的就是乾隆会看着情面放过自己一马,眼睁眼闭间就是他们俩的生死路。将来……无论过得如何,总归眼下还是条活路。
不过虽然这么想,也绝不敢大意。出了城门一路行进,绝不敢走官道,都是从无人的小道上借过。官道上有定点的驿站,也有不少供一般行客商旅搭打尖住宿的旅店食铺。小道就不同了,运气好的,遇到荒村里有几户人家,尚可讨要点水米供得一饱;运气不好,饿着肚子在山林间披荆斩棘,自行开路,餐风饮露的日子是英祥前所未有过的。前几天还新鲜,尚能挺得过去,连饿了三五天只靠林间野果度日,英祥几乎连继续的勇气都没有了,一步一步跟着冰儿捱蹭,用自己男子汉的最后一点尊严坚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