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47
好容易出了直隶的境地,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冰儿问:“如今我们往哪个方向去?”
英祥仰头想了想以前在皇舆全览上琢磨过的天下地形图,道:“若说要讨生活容易,莫过于关外或江南,只是关外素是禁区,等闲进不去;江南又是丰饶之地,户籍管得甚严,不知道哪面可行?”
冰儿问:“我们去科尔沁行不行?”
英祥道:“你只见过科尔沁夏季的美丽,没见过冬天的那里,几百里地见不到一个人,活活冻死都不算奇。更何况我们空身过去,一只牛羊都没有,拿什么讨生活呢?”
冰儿只好打消了对大草原的向往之意,道:“那就南下吧,那里我熟悉些,看到合适的地方留下了,应该不会没有活路可找。”此时已值阳春,草木欣荣,鸟兽也到了繁殖的季节,过了直隶境,不那么愁着被捉拿,两副弓箭便派上了用处,两人的骑射功夫,原本只在陪皇帝秋狝时像玩儿一般施展,此刻倒是活命的本领。打来鸟兽,找一处溪水洗剥,抹上粗盐,砍柴生火烤一烤,便是山林间的至味了。
英祥看着冰儿娴熟地烤制着猎物,闻着令人垂涎的味道,忍不住问:“你怎么还会这些?”
冰儿全不避忌地说:“跟我义兄学的,那时我被流放到尚阳堡,他过来陪伴我,我们就靠这些打牙祭。”
英祥听了便不由不快,那烤熟的肉香味似乎也没有那么吸引人了,自己默默地缩到一边,默默地看冰儿劳作。冰儿眼角余光已经看到他做派,刻意不去理睬他,直到可以吃了才叫声:“过来吧。”
英祥的肚子实在是已经饿到咕咕作响了,打小儿不知道饥饿滋味的他,这一路算是备尝艰辛,虽然心里还有些不情愿,但此刻摆架子无异于自讨苦吃,因而还是过去,从烤架上把一只野雉拆下来,把肥美结实的两条腿给冰儿留着,自己捧着脯子啃起来。背囊里还有一些烙饼之类的干粮,只是缺乏热汤水,不过总也混了个肚儿饱,两个人围着篝火坐着,不时往里头丢几根柴火,听着那“哔剥”作响的声音。他们此刻是同船合命,但似乎还是没话讲,除却之前讨论些生计的问题,再不像以往那样,逮着个话题就有说不尽的甜蜜闲话了。
篝火旁是个山洞,两人在篝火边挖出防火的沟渠,仔细清扫了山洞,才把马背上的油布、铺盖一一铺设好,晚来天气依然有些寒意,两人都只解了最外头大衣裳,和衣而卧。英祥听见身边人呼吸一直不得匀净,终于忍不住先开口道:“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冰儿半晌才则声:“怪你也无用。”
英祥翻身,伸手搭在她肩上,感觉那小肩膀一僵,别扭地挪了挪,不过也没有硬要离开他的掌心,因此他不觉在手里略使了点劲,不让她挣开,叹口气道:“我在理藩院的牢中,每每无事,心里就念着那个孩子,若是他还在,如今也该四五个月了吧?”他凝神听了半天,才听到冰儿冷冰冰的声音:“老天作弄,谁都没法子。也好,若是有个孩子在肚子里,我也狠不下心来劫狱救你。天意!”
是啊,若是她有个孩子,纵然是守寡,这辈子心里总有个盼头了,也不用冒这么大的风险与自己亡命天涯。英祥亦觉心头酸软,叹息一声,突然听见冰儿隐微的抽泣声,忍不住伸手去抚她的脸,手刚触到她的脸颊,就觉得她的头用力一甩,把自己的手甩开,身子裹着被子又往里头去了点。英祥已然察觉手指尖的湿意,见她就是伤心也绝不肯做出软弱的姿态来,也是意味着仍然不肯原谅自己,气馁、伤怀不一而足,赌气道:“早知道你不肯宽恕我,我还不如当时就一杯毒酒下肚,痛痛快快也算是一辈子。”
冰儿“腾”地把身体翻转过来,狠狠推了他一把:“你去死好了!旁边那河又没有加盖子!谁阻止着你跳进去!”英祥乘势把她一把抱在怀里,紧紧地箍在胸前:“你说句实话,你是不是还恨我?”
冰儿哭着道:“你只相信蓝秋水!你弄没了我的孩子!你糊涂昏聩!你伤透了我的心!你是天底下最蠢笨的王八蛋!我恨你!我恨死你!”然而没有了方才的顽固,蜷在他怀里“呜呜”地哽咽,小拳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捶他,最后发急一般张口狠狠咬住英祥的肩膀,牙齿任性地用着力,英祥痛得浑身一抖,却丝毫不肯撒手,仍然牢牢地搂着她。冰儿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口,见英祥肩膀处的夹衣裳已经透了两痕血印,愣住了,说:“你怎么不躲开?”
英祥苦笑着抚着痛:“你高兴就好。”
“我高兴个屁!!”她一把按住英祥,不让他乱动,伸手解开他的衣襟,去看伤口,英祥被这久违的温柔感动着,忘情地抚她的背:“没事的……”忍不住探头过去亲了亲她的脖颈,却不料冰儿依然是一偏头躲开,义正词严地说:“别碰我!”
英祥顿生失落,但也知道不可能急在一时,讪讪地挪开脑袋,也松了松胳膊,只是试探地把手搭在她的腰上。两个人静静躺了一会儿,彼此情绪都平静下来,英祥才说:“你心里想什么,现在我能够理解。你不喜欢蓝秋水,就像我不喜欢慕容业一样,都是我们俩的冤孽。如今也好,只我们俩,这样的穷日子,倒也能一夫一妻地过着。”
冰儿道:“蓝秋水哪里能和我业哥哥比!我哥哥,他为了我可以牺牲自己的性命。蓝秋水自己的命保不住了,还要拉你去垫背。这就是你说的‘喜欢’?你昨儿晚上在梦里,喊的还是她的名字!果真是念念不忘啊!”
英祥听得出她大有恨意,然而自己也实在记不得自己在梦中呼唤蓝秋水的情景了,这一阵的乱梦,无非是自己被捉拿处死的恐怖画面,不是毒酒,就是匕首,不是匕首,就是白绫,在眼睛前面晃,间或夹着父亲母亲的泪光,自己老屋子的点滴细节,怎么又会有个蓝秋水?他一时无语,半晌才说:“她性子确实偏狭了些。可是我只是不想辜负一个深深爱我的人,希望能对她负起责任罢了。”
冰儿欲待反唇相讥,可啜嗫着就是说不出口。慕容业忽然幻化在她的眼前,只记得那战场上误会,那草地上的戾气,那临别前的无奈,那临刑前的伤心……只记得慕容业鹰一般狠戾、鹿一般清澈的眼睛,和那眼睛里总是流露出来的痴心又狂热的爱意,他也是这样偏狭而说不通的性格,但是自己知道他的偏狭出自对自己无私无畏的感情,也是他生命最后的、最美的寄托……只是留存于当年的那些隐隐约约的记忆,在那痛苦纠缠的角落,那悲情肆虐的一幕幕她曾强迫自己忘记。而今,记忆蓦然被翻起在眼前,一起翻起的还有彻骨的痛。
“冰儿……”见冰儿悲怆欲绝的样子,英祥吓坏了,“我说得过激了……我只是……”
“我明白。”冰儿闭上眼睛道,“我知道‘辜负’的意思……这一辈子辜负了,只有下一辈子才还得清。我辜负过他……”她泪流满面,心里已经软了,只是在被窝里仍是紧紧用胳膊环抱着自己,不肯触碰英祥分毫,心里对自己说:我只是不想再失去你。英祥,我差一点又要尝尝‘辜负’的滋味了……
英祥听不见她心里的话,只知道言语里那个“他”必然是慕容业无疑了,心里酸楚;只觉得两个人虽然挤在一个铺盖里,中间还是空着一块,寒意逼人,孤寂萦怀。“你不用拿慕容业刺激我。如果有一天,需要我为你去死的话,我也一定义无反顾。”他知道这样说空口无凭,因而说得淡淡的,却很坚决,“你看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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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大着胆子在官路上走了两天,然而官路上驿马疾驰,还时不时遇到盘问,吓得两人还是回到小道,亦不辨方向,只知道一路向南,期待着到得运河边,可以从水路南下,行程便会舒服很多。
英祥绝少这样吃苦,拖着步子跟着,走了一程忍不住坐在路边歇息:“还回官路上吧。虽然提心吊胆些,可路平坦,不用老是下马步行。吃喝也舒服得多。昨儿小店里尝的那顿鱼羹,多好吃啊!”
冰儿白了他一眼:“牢饭才好吃呢!”她的精力却比英祥充沛,把马拴在他身边,说:“刚来的路上有一条小溪,此刻冰都化完了,春水刚刚涨起来,鱼倒正是肥美的时候,我去捉捉看。”英祥道:“我说说罢了,这会子水湍急,小心为上,马背上还有干粮,凑合着吃吧。”冰儿却不大肯听人言,斜乜他一眼道:“谁像你似的没出息!”自顾自走了。
英祥这阵在外头,老被她瞧不起,又不放心,苦笑着立起身,牵着两匹马跟上去帮忙。
林间的小溪清澈见底,里头还真有鱼,在流动的水里左右穿梭,伶俐地游动着。冰儿看得兴奋,脱了鞋袜,卷起裤腿,把衣摆掖在腰带上,小心翼翼下了水。水刚刚没过小腿肚,还有些凉意,不过打了个冷战后尚能忍受,活动几下亦不觉得很冷了,她挽起袖子,看准一条小鲫鱼,扑了过去,可那鱼儿在水中,可比她灵活,“唆”地一下窜到了一边,冰儿踩在滑溜溜的鹅卵石上,稳住步子,俟那小鱼放松了警惕,又一把扑了过去,这次正捉个正着,冰儿手里攥着一尾摇头晃尾、扑腾不已的小鱼,对英祥眉飞色舞道:“看!”
英祥许久没见她这么开怀的笑容,心里竟是一阵感动,几步飞奔过来,拿根柳条把鱼鳃一串,拎在手里。冰儿冲他一笑,在溪间卵石上蹦跳着,搜寻下一个目标。英祥道:“差不多就行了……”冰儿头也不回:“这么小的鱼,够塞咱们俩谁的牙缝?没事,我会水,甭担心!”继续前行着。英祥到底不放心,把马拴在一边树桩上,他是个旱鸭子,不敢轻易下水,只敢站在小溪的岸边盯牢了她,唯恐出什么意外。
接下来冰儿却没有那么幸运,水越来越深,已经齐膝,但水里的鱼却更加灵活,她把衣襟都打湿了,还是一无所获,只好站定在水里拍拍手道:“罢了,要是有捉鱼的扳罾,看这些小东西不乖乖进我的牢笼里。”英祥好笑道:“咱们又不是专门的渔夫渔妇……”话没说完,见上游一阵水头过来,赶紧转口道:“水来了,小心!”
冰儿回头看了一眼,轻视地笑道:“怕什么!”
然而她虽长在江南,却是长在市井中的孩子,姑苏的山塘河水流再峻急,也不过逆着水扎个猛子,或是奋力游几下就能到岸,这里山林间一阵阵小小的洪流,水虽不大,却足够把人冲倒,等她意识过来时,已经在水里站不住了,欲待行几步赶紧跳到岸边,却被脚下长着青苔的鹅卵石一滑,竟然整个人栽倒下来,被水顺着就冲向下游。
她心里倒还不甚慌,憋着一口气伸手乱掏摸,期待着摸到个树根砥石之类的,可以稳住身子。可岸上那位,却慌了神,见她在水里舞手舞脚地挣扎,半天抬不起头来的样子,顾不上自己根本不谙水性,穿着鞋子就下水想救人。皮底的鞋子比光脚丫滑得更甚,冰儿只听见“扑通”一声,偌大一个身影栽在自己身边,随即就是“咕嘟嘟”大口灌水的声音,随即那身影漂过自己身边,冰儿眼疾手快一捞,捞着他一角衣襟死死拽住,但自己在水中也身不由己,两个人一道被冲着往下游走。
也不知过了多久,水缓了下来,冰儿的手抠住了一截树根,稳住了身体,她踉跄地爬起来,也呛了好几口水,咳嗽了半天吐出了不少。惨烈的是英祥,躺在水中已经晕了过去,好在自己一直没有撒手,他漂在不远处一块石头上,冰儿顾不得自己,用力拖着他来到岸边。
作者有话要说:
☆、回首向来萧瑟处
英祥醒过来时,眼前是一片明净的深蓝色天空,无数颗星星洒在天幕上,莹莹夺目。他感到身边一阵温暖,咳了几声渐渐回忆起前事,扭头一看,冰儿披着一套棉布夹衫,正在身边拨火,见他醒过来,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凑过来说:“吓死我了!你吐了有一缸水呢!不会水,偏要逞能!”
英祥这才发现自己光溜溜地躺在铺盖被褥里,他们俩湿透了的衣物挂在火堆旁的架子上烤着。冰儿从火堆上扠出一个陶罐,吹了半天,才舀出一匙来送到英祥口边:“趁热吧,鱼汤。前儿个在官路上花二十个大子儿买的罐子,还真派上了用场。”英祥就着勺子喝了一口,汤里放的是粗盐,也没有姜葱调味,土腥味之余,还带着些苦,远比不上官路上小餐馆里烧的鱼羹好吃。不过此时饥肠辘辘,加之身体发虚作寒,半罐热汤下去,身上微微出汗,倒松快了不少。
他看着冰儿麻利地收拾好,愣愣地坐在火堆边,不由半仰起身子道:“不早了吧?晚来风大,你也当心着凉。”
她轻轻“嗯”了一声,把几根粗树枝丢进火堆里,又用手梳了梳还有些微湿的长发,到英祥身边,先是伸手探了探他的脖子与后背,不言声取来块干手巾帮他把汗水擦了,这才解开外头随意披着的衣裳,“刺溜”一下钻到了已经焐得暖暖的被窝里。英祥探手一摸,她居然只穿了贴身的亵衣,不由发问道:“怎么?衣裳湿了没的替换?”
冰儿“嗯”一声道:“算得不准,衣裳带得少了,看来下次找个小镇,要去买几身估衣。”
英祥把她冷冷的手焐在自己胸前,在她腰间一摸,也是凉浸浸的,忍不住道:“你以前倒没这么容易浑身冰冷的,是不是气血亏虚的毛病又重了?”冰儿享受着他暖暖掌心的熨帖,没有甩开也没有挣扎,乖巧的小猫一样点点头:“自从回宫后,一直没有睡过好觉。”
英祥半晌才道:“是我对不起你!”
“如今别说这些没用的话了。”
英祥觉察到手心里的人儿似乎不耐烦地又想翻身挣脱自己的怀抱,赶紧把胳膊一紧,凑在她耳边道:“我不说了,你别乱动,铺盖小,里头灌了风更要受寒。”他努力温暖着那个凉滑如玉的身体,不敢带丝毫轻亵,只感觉她半湿的发梢撩拨在他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阵令人战栗的痒。
两个人都很累了,但听着春夜里连绵的虫鸣,时不时惊起的山鸟的啼叫,这么美的天籁下,呼吸相闻,都觉不出睡意来。冰儿偶尔睁眼,恰见英祥双目炯炯正在瞧着自己,皱眉问道:“大半夜的不睡,瞪着瞧我做什么?没瞧过?看着怪吓人的。”
英祥笑道:“舍不得不瞧。人这一辈子,啥都不是自己的,之前我也真没想到,突然就有进牢狱赐死的一天,那时觉得最可惜的,就是好久好久没有见着你的笑样貌。”
冰儿被他逗得居然一笑,不过瞬间就收了笑,且摆出一副冷面孔“哼”了一声,见他眼角涔涔有光,似是眸子里含着一层薄泪,不由伸手在他眼角拭了拭,果然是泪,她发问道:“怎么,想到往事,男儿有泪也轻弹了?”
英祥自失一笑:“我都觉得自个儿甚是无用——为你,不知抛洒了多少眼泪——只是,你都不知道罢了。”
“为我?不是为她?”
“为你!不是为她!”
冰儿想等着后一句必然是与慕容业有关,却没有等来,于是自己问道:“你就不问问,我当年为慕容业洒了多少泪水?”
英祥无声地轻叹:“有什么要问的呢!你除了心里那一小块,其他都是我的。我就该大度点,任你心里那一块留给他罢。”冰儿不禁凝视着微光里的他,想看看这话里有多少敷衍虚伪的成分,然而见到的是他英俊的脸庞上交错着亮闪闪的泪痕,冰儿从来没有觉得这个男人这么美、这么动人、这么叫人心碎过,她觉得自己的鼻子也酸酸的,忘情地伸手去擦他的泪水:“你说得对,以前的事情都算了,忘记吧,我们重头来过,没有慕容业,没有蓝秋水,你还是你,我还是我。”
英祥猛地把她搂紧,恨不得揉进怀抱里一样,他的吻一个一个落在她身上,从轻到重、从疏到密、从试探到狂热。他已经暌违了这熟悉的身子好久,那依然惹动他情思的气息,那依然拨动他心弦的肌肤,他久旷的欲望已经隐忍了多久不敢亵渎她。这样的热吻换来她真切地回应,她的身体不再冰冷,而逐渐变得火烫,呼吸声在他耳边,有带着颤音的急促感这番心灵的“小别”之后,终于迎来这样饱含着痛楚的交流,却也终让两人沉浸进狂热忘我中。野风阵阵,篝火熊熊,简陋的铺盖掩着两具年轻而富有激情的身体,没有锦屏山枕,没有瑞兽心香,亦无绣衾罗帐,而天似穹窿,地如牙床,星辰明月为华灯,虫鸣鸟啼为舞乐,他们最真挚浪漫的欢好,在被褥间屡翻浪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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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的霞光透过山林的灌木丛,投到两个人的脸上,脸上不知是朝晖映照之下的红光,还是夜来缠绵所余的潮红,都觉得颊上热热,如新婚之夜那样,都有些不好意思。身边的篝火早就只剩了少许“噼啪”作响的焦炭,倒是两人湿透了的衣衫,一夜风吹火烤,都干透了,迎着晨风猎猎飘动。
两人又略略亲昵了一会儿,起身着衣,英祥见冰儿突然怔怔地对着衣裳发呆,上前亲昵地揽着她的腰问道:“怎么了?”
冰儿系紧汗巾,叹口气道:“昨天我竟没有发现,我腰里一直扎着的一卷金叶子没了,大约是落水时掉了。”
英祥还未曾因钱发过愁,尚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笑道:“怪不得你落水直往下沉,原来腰荷千金,累累成赘啊。”
冰儿生气道:“那么多金叶子!值四五百银子!寻常过日子,有四五百银子的家底,也算得上中户,如今少了这些钱,我们就彻底是穷人了。”
英祥道:“我们有手有脚,纵使是穷点,也不会饿肚子。何况,你那里不是还有碎银子和铜钱么?”
“那顶什么用!不知够不够支持路费呢!”冰儿披上外袍,返身朝小溪边走去,“不行,我要找回我的金子来。”
英祥知道劝不住她,叹口气跟上来,果然见冰儿挽起裤腿在小溪里四处搜寻,金子本身虽然沉重,但是打成薄叶片状就轻巧得多了,加之昨日桃花汛水流很是湍急,大约大部分还是被冲走了,冰儿在长长一段溪水石缝里掏摸了半天时光,才寻回来不足十分之一的金叶子,不过一二两左右,不由愁眉苦脸的:“不知道冲到哪里去了!不知道便宜了谁!”
英祥见她毫发无损地上岸,才松了一口气,搓着她冰冷的双手道:“不过是身外之物罢了,何苦来!万一把自己弄病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冰儿心里虽然极不情愿,但也没有其他办法,恹恹地回头收拾东西,喂饱马匹继续前行。英祥见她心情不好的样子,想着法儿逗她开心,但总不起效,最后只好问道:“你以前说你读过四书,不知道诸子有没有读过?”
冰儿道:“四书我都是被逼着读的,一概一知半解。再读诸子!阿弥陀佛,命都要送掉!”
英祥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四书诚然是读书的正朔,诸子却也有好多不坏的东西在里头。譬如说《庄子》,‘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何等胸怀!”见冰儿一派听不懂的样子,又说道:“我最喜欢《庄子》里一个小故事:‘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就是说,一群鱼儿,不巧遇上大旱,泉水干涸,它们都搁浅在陆地上,此时只剩一点点水,鱼儿身子尚不能没入。为了求得活命,它们彼此间吹出湿气相互呵护着,吐出唾沫相互湿润着,虽然贫水至此,反而感受到相互难得的温情,力虽微薄,却能互助而共渡难关。”
他的眼睛亮闪闪的,带着毫不掩饰的真情:“我们如今,再穷途末路,难得有这样相濡以沫的机会,岂不是也是上苍给我们的赐福?”
冰儿果然被他的故事说动,深深望了他一眼,也不再那么气馁了,爽朗道:“说得是!你这样一个享惯了福的小爷都不怕一穷二白的日子,我怕什么!以前,我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一样活得好好的!”停了停又问:“那么,最后一句‘相忘于江湖’又是什么意思呢?”
英祥愣了愣。他当然知道“相忘于江湖”的意思:再相呴以湿、相濡以沫,都不如在江湖水中各自游走,相互忘怀,只有当人开始学会忘我,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知的时候,才能够完全回归自然而然、自由自在的本真境界。可是那样笑出尘世的风度,自己曾经向往,经历了这许多后才知道,这才远是在俗世泥途中打滚的自己不能企及的境界。他最后笑了笑,说:“我们如今就在江湖,不忧庙堂,不是很好么?”
冰儿反正也听不懂,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点点头,望着红尘漫道的前路,有春季里的花红柳绿,也有掩藏在荆棘丛中的未知,然而既然走出来了,就这么走下去吧。天无绝人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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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噶尔战事,渐渐开始听到一些好消息,原本对乾隆兵策将信将疑的人们,终于在前方军报的翻覆中见到曙光。乾隆没有被之前阿睦尔撒纳玩弄的一些手段迷惑,亦没有被前期清军的损兵折将而吓倒。改变“以准治准”的方略之后,由新沐皇恩、将有七公主作为儿媳妇的成衮札布,带着他骁勇而忠诚的喀尔喀骑兵荡平北路;而活佛三世章嘉亦消解了喀尔喀各部对中央的不信任,青滚札布的“撤驿之变”终于被化于无形;新任的副将军兆惠更是深谙君意,带着甘肃八旗、察哈尔军、索伦军中的精锐,深入到准噶尔这片新疆域的南北,追击得阿睦尔撒纳丢盔弃甲,不得不带着他新纳的妻子——哈萨克汗公主,一路向着北方俄罗斯的境地逃窜——因而,那些原本左右摇摆不定的准噶尔城主们,要么自相残杀,要么乖乖缴械投降,臣服于朝廷的统治。
青滚札布被捉拿回京处斩,而乾隆在给兆惠的诏书中,仍切切嘱咐他务必拿到脱逃在外的阿睦尔撒纳,亦要将这罪首明正典刑。这,看来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了。
乾隆终于松了一口气,开始着手安排准噶尔的建制、屯田和移民出关,就连军流的犯人,也不再像以往那样多发往东北关外,而是一股脑去了这块被荡平、屠杀而显得有些荒芜的新地域。接着,皇帝开始着手准备拜祭皇陵,把国家取胜的好消息告知祖先——以及,那个让自己日夜思念的、安葬在清东陵平生知己。
这次拜祭之后,将往盛京避暑,因而乾隆带着嫔妃家人一同前往,可是拜祭孝贤皇后时,跟在身边的只有皇后的亲生女儿和敬公主。自从额驸被加恩免死圈禁,和敬公主的脸上绝少见到笑容,在母亲陵前,她更是悲恸失声,呜咽着跪在地上无法起身。乾隆比她把持得住些,任凭双泪纵横,却没有发出泣声,默默酹酒、默默祷祝,亲自用布帕拭去碑上尘灰,良久方道:“我来看你了。”
前朝之上,他是赫赫君王,可以不动声色杀伐果决,可以不念亲谊铁面无私,可是在这里,他宛如又重回重华宫的少年时代,亦有着带着青青髭须的青涩脸庞,清亮而善良的眸子,偷偷在无人时腻在她的身旁,闻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的芳泽,看着她白腻端庄的后脖颈,嬉笑着对她说些喁喁情话。那时何等单纯!想着要琴瑟和鸣,想着要白头偕老,想着要生下许多孩子专心地疼爱……然而世事终究成空,若是早知她会因为二子早夭而悲伤欲绝,早知她要强撑着母仪天下的端庄而咽下若许的苦水,还不如当时一切都没有,至少他们还可以日日见着,相濡以沫。
虽则君临天下,其实并不是外人所想的:早与这尘寰远远相隔。
祭奠完孝贤皇后,乾隆显得极为疲惫,回到所驻跸的盘山行宫——静挹山庄,无心召见任何嫔妃侍奉,晚膳后,独独念着要见和敬公主,身边太监不敢怠慢,忙从公主所居的宫室把和敬公主叫到御前。
和敬公主的眼睑仍然肿着,鼻尖也红红一团,虽用了脂粉,到底不能全部遮掩。乾隆见她就忍不住心疼,见她还欲在条炕前的跪垫上长跪,急忙道:“不要跪了,这里地气寒冷,风邪侵入膝盖将来会肿痛的。坐上来吧。”很自然地拍拍自己的身边。
和敬公主毕竟不像冰儿那么恃宠而骄得放肆,忖了忖还是斜签着坐在父亲炕桌的对面,一眼瞟见炕桌上墨汁淋漓的诗行,被胡乱折着,只看得到部分字句:“……感星霜之迅,迈思窈窕以难追,一瞬惊心,五言志痛。……旧恨千秋永,新昌两度妍。望帏神黯尔,举爵泪潸然。……”她读过诗书,知道这又是皇帝忘情时给孝贤皇后所写的诗篇,其他后宫诸人,无论是在世的还是殁亡的,从没有谁得到这些情真意切的文字,想着不由又是鼻酸,却听耳朵里传来乾隆轻柔的声音:“虽是一路随侍朕过来,还没有时间问问你,这一阵过得可好?”
和敬公主忍泪道:“回皇阿玛,女儿挺好。”
乾隆定定地看着她,是不相信的神色,却不是一般出自不信任的打量时那种锐利的目光,半晌道:“你也骗阿玛!你看看你,脸颊都陷下去了,眼圈也是郁青的,不是思虑过甚又是什么?”他这话一说,和敬公主的委屈再也忍不住,两颗眼泪一下子滑落下来,自觉失仪,掏着帕子要擦,乾隆叹息道:“朕想着你,想着色布腾,心里也难受。”
和敬公主掩着泪道:“色布腾昏聩,辜负了皇阿玛的心意,如今也悔得不得了呢!皇阿玛不杀他,已经是恩遇之极了。女儿哪敢再有非分之求?”
乾隆苦苦一笑道:“如今仗是打赢了,国家没花太多银饷,虽有几个大臣殉国,但朕完成了圣祖和先帝的遗愿,也颇觉欣慰。只是欣慰之余,想起此仗真正断送的,是你与冰儿的幸福,还是觉得痛心。”
作者有话要说:
☆、立定山河毋自哀
他的眼睛望着窗外的落日,天气那般晴好,行宫的傍晚显得如此幽谧,满天红霞映得行宫的红墙黄瓦浸在一片温暖的色调里。那么美的江山!谁知道用心力去呵护又是多么的艰难!外人只看到皇帝的无限荣光,无限崇高,却不知他们之上,亦有层层束缚,哪怕收权力于一身,也有不敢逾越的无形物事。
乾隆听见耳边和敬公主怯怯的声音:“皇阿玛,若是真怜惜妹妹,把她找回来吧,和额驸一起。外头的日子,险象迭起,穷困难捱,他们俩太受苦了!”
乾隆叹息道:“谁叫冰儿不肯听朕的话!已经叫令妃跟她透了口风,就是不相信!当时忍一忍,等朕赦归英祥,不过是和色布腾一样,把他夺爵监_禁的罪刑,过个几年一切自可以复原,何况英祥身上不过是辅国公的爵位,将来他阿玛百年之后的位置不还是他的?如今冰儿弄了几条人命在身,兆惠又新近立了大功,她当年拿刀剑挟持劫狱的罪责就不好轻易地抹过去,总要重处以给兆惠颜面。现在若是回来,两个人削爵锁禁至少十年往上,罪亦是受得狠了,还不如在外头自由。”
“可是外头……”
乾隆道:“英祥或许不习惯外头,你妹妹她,宁愿在外头穷死,也不愿意回来幽禁。——过几年吧。事情淡了,他们也算受过儆诫了,朕再命人找他们。”
和敬公主不好再劝,心里却暗道:人海茫茫,如今时隔不久,尚且未必能够找到,等再过几年,更是物是人非,到哪里去寻?然而见父亲脸色已然少了先时的悲忧,现出往日的笃稳与冷漠来,亦不敢再多言语,轻轻答了声“是”。
乾隆便又问了她几句家常话,从言语缝隙中亦可得知,自色布腾被重处,削去了达尔汗亲王的爵位,和之前轻飘飘的革职大不相同,不光亲王的俸禄是不用想了,而且也失去了达尔汗旗中一大片草场的收益;或者说,俸禄以往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如今真正实惠的那个位置是交给了家里其他兄弟承袭,以后凭着亲王的好处散漫花钱是再也不用想了。乾隆心里哀叹,当时拿英祥来做筏子,就是因为他还没有袭爵,没有这些后顾之忧,怎料人算不如天算,阿睦尔撒纳玩花样,班第殉国,自己既惊且怒,又要顾忌清议,不能不咬着牙重处色布腾。如今和敬公主府里过得捉襟见肘,固伦公主的一份俸禄两个人花,而色布腾自小儿在京城里长大,纨绔性子一个不缺,禁在府中更是闲得难受,变着花样打发日子,唯独苦了和敬公主勉力支撑家事,打折了胳膊袖子里藏。
乾隆道:“朕让内府再给你那里送一两万银子吧。”
和敬公主闪身在炕下跪下,坚决地摇摇头道:“皇阿玛厚恩,玲儿深感。只是女儿是嫁出去的,拿着朝廷的俸禄,受天下养,却对天下无所助益,已属过分。若是日常花销,还需皇阿玛贴补,虽然是内帑,女儿也怕被人戳脊梁骨。”她想着近来身心里外的艰难煎熬,不由泪下,却很坚定:“妹妹在外头不知道食可能果腹,衣可能蔽体?女儿身为阿玛长女,从未为阿玛分忧,倒已经锦衣玉食,若还不足意,女儿比照着妹妹,岂不是羞得要打自己的脸了?”
乾隆半天不做声,最后起身踱到和敬公主身边,弯腰捞起了她:“你话里话外,还是在为五格儿求情啊!不过阿玛的意思已经定了,你不要多说多想了,不要学冰儿不听话这条,嗯?”
和敬公主不敢再搭腔,委委屈屈点点头。等她跪安回去,乾隆才用手捂住心口隐隐作痛的那方寸之地,公主们下嫁蒙古,历来是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能归宁一次,可就算时日再长,年年鸿雁可翩至,驿马可络绎,都不会有像这样恍若两隔的无助、失落。他恼恨冰儿的不听话,若是她现在在眼前,都恨不得背了誓言,狠狠揍她一顿解气;可是若真论前后因果,算一算冰儿不肯听话的原因,自己内心深处又何尝没有愧疚?今日在皇后陵寝,那些不堪与外人言的心里话中,就有着对女儿的亏负,对自己食言的内疚,可惜,除了他自己,谁都没有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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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落在外的两人,初始并没有和敬公主描述的那么惨,包里剩余的金叶子换成银两,让他们搭上了运河上南下回空的漕船。船行较陆地舒适,也更快捷。过了杭州,流连了两日,英祥含笑道:“果然是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能来杭州一遭,倒也不枉平生了。”
冰儿见他有诗兴大发的意思,嗤之以鼻:“得了!逃难的路上,还有这些雅兴!杭州虽好,这样的地界,查问最严,周边乡下都要通过层层保甲盘问,若是城市里,还有我们落脚的地方?”
英祥笑道:“我没准备在这里落户,不过盘桓两天,尝尝宋嫂醋鱼,看看西湖十景罢了。我已经想好了,若说查户籍最松,此刻莫过于入闽,再就是入粤。一来地方尚算荒徼,查问不严,二来两地正在移民充实,也不突兀,三来也好找活路。”
冰儿问道:“福建也还罢了,广东地界,没有瘴气?”
英祥道:“那走到哪儿再看就是了。”
没想到下钱塘走到浙江西边、隶属金华府的一个小县城兰溪,冰儿就停下不肯走了,英祥好奇究问原因,冰儿含着些羞涩道:“还不是怪你!”
“怪我什么?”
冰儿只是笑,半天不肯说,英祥急得要跳脚:“你喜欢哪里倒是小事,只是‘怪’我,我到底做错什么了?你要气我,也得让我明白为什么啊?”
冰儿脸上飞起两片霞光:“你怎么越发没眼色了?我是气你么?——我月信过去好些日子了,昨儿船上闲着,给自己把了一脉,好死不死的,这会子竟然有了。”
英祥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及至明白了,又惊又喜,把冰儿一把抱起离地,旋磨似的打了几个转儿,慌得她连连拍他的肩:“才说了有了,你就这么折腾我!当心肚子!”英祥把她放下来,揽在怀里一顿亲吻,冰儿推着他道:“当心有人看见!”
英祥喜不自胜地说:“看见就看见!我自己个儿的媳妇,自己个儿的儿子!”他蹲下身子亲了亲冰儿的肚子,又把耳朵凑过去听,冰儿笑道:“才半个月大吧,一团血块而已,你听个什么劲儿呢?”英祥一本正经道:“能听到,他在叫我阿玛呢!”冰儿笑道:“还‘阿玛’呢!入乡随俗,别露馅儿了!我略懂一些吴语,这里应该唤‘爷’和‘姆妈’才对。就算是官话,也是叫‘爹娘’吧?”
英祥笑道:“我不懂吴语,既然来了,就当自己是北边逃荒来的,唤‘爹娘’就好。”自作多情地又蹲身下去,凑在冰儿尚且平平的小腹前,道:“乖儿子,叫爹!”
冰儿给他逗得直笑,笑够了才说:“别闹腾了!既然决定在这里,有些词儿咱们可对好了。譬如,我们姓什么、叫什么、哪儿来、为什么来,别给一盘问就露馅儿。然后,赁房子,找吃饭的活计——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又要养我们娘儿俩,要安安分分待在一个地方,也不是容易的事。”
英祥满心是喜悦,这些困难根本不在他眼皮下,轻快说道:“都是容易事!我不会农活,可是知书识字,还怕找不到糊口的法子?”
两个人卖掉马匹,又换得点钱,在县衙立了个“逃荒暂住”的凭据,仅仅打点那些书吏,就花费了一匹马价,不过钱财入公门,总归是有用的,书吏们没有为难,笑谓英祥道:“看你是个知趣的,好得很。这里不断有逃难的人来,想常住下来的也不少,但是一味混充混赖,拿到了就是一顿板子遣发回境。咱们这个地方虽然小,仰仗着金华、湖州的余沥,又有水路,又重蚕桑,找条活路再容易不过。——你姓什么,叫什么?哪儿来?”
英祥腰板挺得笔直,笑道:“我姓——博,博采众长的博;叫英祥,英姿勃发的英,祥云瑞气的祥。直隶人。”
书吏笑道:“看来是个读书人,会说话。”提笔记了。英祥趁势便问:“小可确实读过些书,若是能寻个馆地,倒是对先生您感激不尽了。”
书吏抬头望望他:“好说好说。”却并不再应答什么,抬手捧茶喝。英祥明白是自己的贿金不够了,见人家有端茶送客的意思,不好意思再拖延,拱手为礼,拿了票凭退了出去。
另一匹马的身价则用来赁房子,购置了些家什。那房子付了一年的赁金,是一进民宅隔成的若干小间,分别租给了不同的穷户。他们俩住的是两间,外头做灶台兼堂屋,里头就是卧室了。挤是很挤,但此刻钱财有限,必须算计着花,英祥皱皱眉道:“这也忒小了!来个人都没有地方坐。”冰儿道:“挺好的。以后你挣到钱了,再换大屋子就是。”动手把家什铺盖都拾掇好了,累得腰酸背痛,不过心里倒着实高兴。英祥怕她早孕期累着会伤了胎儿,忙把她揿在床铺上坐下,道:“你不许瞎忙。我出去走一圈,看看有没有人家要请西席,拿了束脩回来,去吃顿好的——这阵没有油水落肚,寡死我了!”
冰儿“噗嗤”一笑,抚抚自己的小肚子,歪在竹架子床上道:“那好吧。早去早回,博先生。”
英祥便也笑了,撑在她肩膀边在她脸上印上一吻,笑道:“那唤你什么呢?博师母?”那竹床不够结实,被两个人的重量一压,“吱呀——”一声响了起来。英祥晃晃床架:“这玩意儿结实么?”冰儿道:“都快中午了,快去快回吧!”
英祥直晃悠到日落西山才回来,脸色却没有去的时候那么踌躇满志,回来“咕嘟咕嘟”灌了一肚子水。冰儿知道他大概是无所收获,不忍心刺激他,只淡淡道:“吃饭吧,晚上我煮了粥。”
英祥淅沥呼噜吃了一大碗粥,抚抚肚子才说:“白跑一天!人家寻馆的都要会八股,偏我不通制艺——这制艺是正经学问么?!上书房和宗学里都不许教皇子宗室们八股制艺,我额娘以前也只让我读通经史,亦不涉及,就因为这实在是无用的玩意儿。”想想叹叹气又说:“不过也怪不得,平头百姓想要出人头地,没有这块敲门砖又不行。明天我再出去跑跑,看看有没有需要开蒙的儿童——制艺教不了,开蒙总不是问题吧?”
发完牢骚,又和冰儿讲自己一天所知的兰溪的轶闻:这座小县城大虽不大,颇为清雅。因城西濒溪有兰阴山盛产兰苣,故溪以兰为名,县以溪为名。这里郊外山清水秀,又多奇胜。英祥文武双全,但骨子里还是个骚客名士,谈及这些,眉飞色舞,足足吟哦了半个多时辰。晚上,油灯细如豆,啥都看不清,根本没事可做,两个人只好早早上床歇息。卧室上方有一扇小窗,恰恰可映入一轮明月,照在竹架子床上的棉纱帐子上,帐子里两人的脸便被月光映照得清楚且勾画得更加立体。英祥凝视着冰儿在月光下白亮无瑕的肌肤,忍不住伸手去抚,甫一动弹,那竹床就“吱吱呀呀”响了起来。
英祥诧异地停止了动作,手僵在半空,不料此时,隔壁人家的竹床也响了起来,声音更为响亮,旋即传来一粗一细的喘息声,一听就知道这是男女欢好的声音,只没想到这板壁如此不隔音,竟这样历历在耳!冰儿“噗嗤”一笑,伸手在唇上按了按,压低声音道:“不许乱动,别给人家听了去。”
英祥轻轻放下胳膊,略略转侧,那床又来了一声,英祥叹气道:“等有钱了,先换了这床!”
冰儿道:“床是小,房子才是大!等你有钱了,先换了这房子。别哪天说梦话,还给人家听了去。”
英祥一声吞笑,轻轻转动胳膊把冰儿的脑袋从枕头上捧着挪到自己脸边,上下亲吻了好一阵才足意,压低笑声道:“好在我现在是个活鳏……”冰儿伸出食指用力顶了一下他的脑门:“好在现在穷,不然怕你又要起了纳小的心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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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祥辗转了数日,方始找到了一家馆地,一个做蚕丝生意的中户人家,倩人教八岁的儿子读书识字——能有进学入仕的能耐自然最好,若是没这份才华,能看懂账簿子,将来承袭家业也不错。英祥问了束脩,一年才不过薄薄的两吊半钱——这在英祥以前,赏一次戏子都觉拿不出手,此时靠人家吃饭,也只好捏着鼻子答应了。东家鼻孔朝天道:“一日教三个时辰,每日再管你一餐饭,一干一稀,一菜一汤。三节里另有谢礼。不过要好好教我家少爷,别埋没了他。”
接着带着英祥去见学生,英祥进了那间小小书房,四面柜子上乱糟糟堆着各式账本子,勉强收拾出来的书桌上横七竖八画着墨道,一个胖头胖脑的孩子脑后留一条小辫子,脑前留一个小“桃子”,趴在书桌上舔狮仙糖。东家伸手在男孩屁股上疼爱地拍了一巴掌:“柱墩儿,拜见先生来!”
那男孩看来也是家中的娇宠之子,乜着眼睛瞟了英祥一眼,继续舔自己的糖不言声。东家有些急了,伸手“啪唧”用了点力气打了一记,这叫柱墩儿的男孩子咧咧嘴,满心不快地放下糖爬下椅子,兜头做了一揖:“先生好!”东家满意笑道:“我这小子,淘虽淘些,脑子灵光!上回请了先生,开蒙就读了《论语》呢!——来,背一段给博先生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