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48
柱墩儿摇头晃脑背起书来,英祥越听越诧异,终于忍不住打断道:“停一停,这‘都都平丈我’是什么?”
柱墩儿转头对东家道:“阿爷!他连这个都不懂!你请的什么先生啊!还不如上次那个糟老头子!”
英祥自思:自己年轻,虽读书还未曾十分通达,算不上硕儒,但自己四岁多就由母亲教识字、学背诗,六岁开蒙后就是直接读四书,这《论语》还有个不滚瓜烂熟的?见东家的眉毛也皱了起来,忙说:“里面大概有误会。柱墩儿,你把书拿给我看,这是哪一段?”柱墩儿撅着嘴拿起一卷书一翻,英祥定睛一瞧,忍不住“扑”的一声笑了,指着书上的字道:“这是‘郁郁乎文哉’!子见周礼鉴于殷礼之上,其文郁郁,心生对周礼的向往。”
就是这样一户人家,英祥在其间做起了开蒙的塾师。回家后不免和冰儿谈及东家的吝啬和学生的顽劣,又笑又叹。冰儿笑道:“那时候上书房的师傅们,大约也是这样看待我的!”英祥笑道:“今儿我可问东家讨了一根戒尺,再忍不下去,我就要动手了。你那时这么顽劣,可曾挨过手板子?”
冰儿伸出手心道:“挨过!我们老爷子亲自动手,打得我两只手肿得跟馒头似的,紫得跟葡萄似的,几天都握不紧。我那时恨死写四书的人了,把他们的祖宗八代都骂了个遍。”英祥看那手心,粉润润的一片,莹洁可爱,握到唇边亲了一下,笑道:“那写四书的人和他们的祖宗八代在地下还平白挨了你的骂,心里不知有多委屈呢!不过,也就你们老爷子敢打,其他师傅大约食君之禄,不敢对你们这些王孙贵介动粗吧?”
冰儿道:“谁说的!我三哥还挨过师傅的大杖子呢!虽然只两下,痛得他眼泪汪汪到老爷子那里哭诉师傅的不是,老爷子云淡风轻道:‘师傅打得好!下次再犯,朕就亲自动手!’(1)”想着当年的往事,忍不住笑起来,笑了一会儿,心里突又发酸,怕英祥知觉,还含着笑意,到灶台前帮英祥一起收拾。
作者有话要说: (1)此段轶事见《啸亭杂录》及《清稗类钞》,主角是上书房师傅吴炜。
☆、最无用书生意气
英祥得了冰儿这些话的鼓励,不觉就惹了事。东家宠爱儿子,做柄戒尺不过是做个吓唬的样子而已,哪舍得先生真打!英祥却秉着“教不严,师之惰”的想法,有两回见柱墩儿不好好温书,背两句文章背得错谬百出,还和自己油嘴滑舌地顶嘴撒赖,一怒之下拿戒尺在他肉嘟嘟的小手心里狠狠敲了五六下,把这个娇生孩子打得鬼哭狼嚎,手心肿起一层。
头一次,东家忍了,旁敲侧击说了两句臭话,英祥性子也是拗的,假作没有听见。第二次,东家心疼得急了,找到英祥,怒冲冲把一串铜子儿甩到他面前的地上,跳脚道:“穷戆大!笃棺材!跑我们家抖什么威风!敢打我儿子!老子叫你做你才有的做,不叫你做你就给老子滚蛋!”英祥对他夹杂着吴语的恶毒语言半懂不懂,但是这话里、动作里侮辱的意思总是明白了,气得脸色雪白。也不肯去捡地上的一串铜钱,昂着首轻蔑道:“无知!”扭头就走,背后传来东家一连串的听不懂的骂声和自己学生假惺惺的哭声。
回到家里,冰儿便怪他:“你生气跑路也就罢了,钱为啥不要?那也是你辛苦挣下的,白便宜了他们!再说,家里穷到这样,你去瞅瞅,米缸里还有多少米了!”
英祥自小受宠惯了,读书又多读什么“君子不受嗟来之食”,很有几分肮脏(1)骨气,撇撇嘴道:“那几个钱,我还瞧不上呢!家里还有多少钱?我先去买米面就是了。几日都不曾吃肉了,以前嫌肉腻,现在倒馋肉了,我再去买点肉。你现在也需要滋补身子。这次妊娠反应好像倒比以前那次小?”
冰儿递了只水桶过去说:“买米面不急,先到院子中间的井里帮我提几桶水,积了一堆衣服要洗呢——你又不会洗。我这次真只有一点反酸作呕,仅吐过两次,大约吃得太少,舍不得吐。”她自己说得笑,又道:“人哪,真是骨子里都贱,好吃好喝地伺候,吐得昏天昏地,如今拖着肚子还要讨生活,就顾不得了,胃肠子反而倒伶俐得很!”英祥刮刮她的鼻子:“我瞧你在这儿倒是如鱼得水了。”提着桶去打水了。
到外头又与人家闹矛盾,院子里十数户人家共用一眼甜水井,彼此争多论少,各不相让。英祥的纨绔脾气哪是一时半会儿能改掉的,虽不屑与这些小门户的人相争,但是心里着实气愤,也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院子里一户做豆腐人家的男人,撸着袖子就上来推了他一把:“哟嚯!哪里来的杂种东西!老子不揍死你!”
英祥着一身文质彬彬的长衫,看那做豆腐的男人裸着胸口一块块的栗子肉,皱皱眉道:“你不要得寸进尺!”那男人哪把这个文弱书生一般的白面男子放在眼里,挑衅地上前又狠推了一把:“怎么着!打你了怎么着!……”话没说完,他的胳膊被英祥的手一绕,身子扭向井口的方向,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扑,英祥看准了他左脚站得更不稳,轻轻上前一勾,将他狠狠摔在井台上。撞到的是颜面部,鼻子当即歪了,额头也磕出一条大口子,霎时间血流了一地,扑在地上嚎叫挣挫着爬不起来。
旁边人都愣住了,反应过来才咋咋呼呼地围着英祥叫嚷:“别让他溜了!唤保甲来!出事情了!”
早有好事的女人到冰儿那里告诉:“你男人把人家打得头破血流!怕是要拿到班房挨顿鞭子才能算完!”冰儿脸色一白,丢下手中还在整理的东西,跟着一群小脚女人往院子里去。
小门小户里,不大计较什么男女大防,混杂在一起看热闹,冰儿上前,顾不得“授受不亲”之类礼教,挪开那卖豆腐人家的男子的手看他脸上的伤:额头上一寸长的伤口,好在不算很深,要了香灰掩了;鼻子血流不止,仔细查看才知道是鼻梁骨撞断了,冰儿道:“没大妨碍。——咦,你看那里谁来了?”趁那男人愣神的当然,手里一使劲儿,“嘎嘣”一声给他把断掉的软骨正了回去,陪着笑脸道:“对不住!伤您是重了些,不过好好养着,鼻子这里别随意碰,几天也就好了,没啥大事。”
那人鼻血止住了,虽还在哼哼唧唧,到底来了精神劲儿,指着英祥鼻子骂道:“杀千刀的贼!今天不说清楚不算完……”正嚷嚷着,外面有人道:“保长来了!”一个着靛蓝长衫、黑绸子比甲的肥胖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一路上人都弓着腰称呼“包三爷!”英祥一看,自己到这里安家时,也见过数面,正是这块地方的保长,名唤包彭寿的。那人站定在那磨豆腐的面前,皱着眉头一打量,才转眸向四周问道:“怎么回事?”
大家七嘴八舌说着,包彭寿用力挥挥手道:“聒噪!这样我听谁的?”指定了一个人把事情经过说了,包彭寿这才重新回头看着英祥,说:“你办理户籍时我倒认得你的,挺文雅一人儿,怎么今日做这样的事?虽然你不是首先动手的,但把人打伤了,总该你赔钱。拿五百个钱,就彼此算了。”
民间这五百个铜钱也不算少了,英祥犹豫了一下道:“既然是我出手伤了他,我赔钱也是该的,不过此刻身上钱不够,容我先欠着,日后有钱了定当赔偿。”冰儿却抬起头道:“没有这个道理!我已经把他的伤给治好了,有多大妨碍!何况是他动手在先,是他活该!”
包彭寿抬眼看这说话的人,眸子却倏地一亮,转了笑脸道:“你是哪家的?”
冰儿见多了不怀好意的神色,立马知道他心里打的主意,撇过头道:“哪家的怎么样?说得在不在理吧?”
“在理。”包彭寿笑道,“不过你们彼此不服,我也没法子。来啊,拿我的片子,送到衙门里吴头儿那儿,请他带两个人来,他们做公的人,最晓得什么事情在理不在理了。”
这下,连卖豆腐的都急了,惨白着脸陪着笑说:“三爷!三爷!一字入公门,九牛拉不回。我自己认了,自己认了!……”
包彭寿似笑不笑地拨着指甲说:“人家要个‘理’,我就得给个‘理’!怕什么,不过是斗殴而已,又不是闹的人命官司!怕衙门的人活吃了你们?”
没多会儿,巷子口晃过来两个人,一身皂衣,一脸痞相,过来歪着头横眉立目道:“包三爷,又挑小的们什么活计?”包彭寿得意地瞥瞥四周人敬畏的神色,躬躬身道:“两位头儿,大热的天过来,实在是辛苦。”从衣袖里摸出几枚大子儿塞过去,笑道:“我们这里两个人斗殴,彼此不服,要请你们吴头儿指教指教章程道理。”两名皂隶乜着眼睛瞥瞥英祥和卖豆腐的,冷笑道:“这什么名牌上的人?也值当我们吴头儿亲自指教?”其中一个拿手中的铁尺朝英祥肩头用力一敲,道:“你站得倒直!”
英祥给这铁家伙打在肩膀上,疼得额角当即就冒出冷汗来。他虽有纨绔公子哥儿的高傲执拗脾气,但并不傻,很明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随即也弓弓腰道:“我们这里惹事了,倒叫两位头儿过来辛苦,原该我们自己解决才是!我叫贱内倒茶来给诸位赔不是!”回头使了个眼色给冰儿。冰儿也明白过来,正欲回去倒茶,另一个皂隶冷着脸子道:“做张做智的干什么!我就没有走空趟儿的规矩!走吧,班房里坐坐,也不用大老爷开堂问,自然有人指教你们俩!”
卖豆腐已然哭了起来,英祥自己也有些失悔,但事已至此,再塌了面子划不来,干脆拍拍衣襟,整整行头,不言声大步跟着两个皂隶走了。
冰儿愣着神儿看自己丈夫跟着两名皂隶走了,保长包彭寿眉花眼笑地站在自己面前,先是扭头驱赶其他人:“走走走,以后少管这些闲事!”接着才回头笑眯眯道:“你大概就是博英祥家的吧?”
冰儿觉察是他在捣鬼,心里的气一拱一拱地往上蹿,但是她如今毕竟要耐得住些,且自己现在一点后台的凭恃都没有,肚子里反而倒有个碍事的,若是如以前一样冲动,不知闹出什么惊天动地来,倒霉的还是自己。冰儿转身就走。包彭寿的冷笑声在身后传来:“哼哼,你莫要不识好!你男人进了公门,有苦头吃!你将来求我的时候还在后头!”
冰儿猛地转身,怒声说:“你想怎么样吧?”
包彭寿几步凑过来,瞥瞥周围没有人在注意,涎笑道:“不想怎么样……娘子身上好香,用的是哪个香粉铺的粉?哪个头油郎的头油?……”
冰儿恨不得一巴掌抽在那张油嘟嘟的肥脸上,忍了又忍道:“你正经点儿!我们一家子,可没有惹你!”
包彭寿笑道:“娘子可惹到我了……惹……火……”他见冰儿一脸峻色,知道不必、也不能急在一时,撤开点笑道:“博家娘子,不要急,我会帮你。以后也是个来往的缘分。我就住在巷口第二进,要啥就来找我,邻里间本就该多互相照应!”
他把自己当做那些没见识的蓬门妇人,冰儿恨得牙痒,冷笑道:“如此,就多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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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急如焚地等到晚间,卖豆腐的男人呻吟着一路扶着墙回来了,他家里的娘子哭天喊地地上前扶掖,见冰儿在门边还怔怔地看着,狠狠瞪了她一眼道:“小娼妇!就是你惹的事!”冰儿不及回嘴,屈屈膝道:“先头是我不好!我家当家的呢?”
卖豆腐的似乎已经疲倦到极处,声音都低哑了:“还在班房(2)里。白天的事算了,都是苦人儿,活天倒了血霉!你赶紧地想法子弄他出来,再折磨两天,不知有没有命出来了……”
冰儿在泪光朦胧间瞧见卖豆腐的男人的背影,倩老婆扶着,仍是佝偻着,背上衣服一道一道暗色痕迹,冰儿小时候挨过藤条和鞭子,知道这是用它们抽出来的血迹,更知道抽成这样子会有多疼痛,心里揪得紧紧的,此时做什么都没有心思,想了想还是披上一件外衣,到巷口第二进的包家求援。
包彭寿坐在客堂适意地呷茶,俄而轩起眉毛,充满得色地打量面前站着的这个可人儿:眉眼五官无一不可入画,而不施脂粉却天然白腻的肌肤更是连江南都少见,唯一的缺陷是阔腿裤子下露出的是一双天足,这就没有那些金莲尖尖的小脚女人惹怜了。瑕不掩瑜,纵使是这样,若是能一近芳泽,也定有销魂之感。包彭寿清了清嗓子,朝唾盒里吐了口痰,方始拖着音调道:“蒙乡邻不弃,委我做这个保长,知道的说我处理这些大小事情着实不易,不知道的还当我从中得了什么好处。难啊!”
冰儿听他做作自夸,心里厌弃得紧,不过这些年来磨砺,亦知道什么时候当学会低头,晓得此时应该捧一捧他合适,虽则自己还没有主动拍过马屁,不过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总是见识过的,因而垂首道:“包三爷平日里多辛苦。今日我家的事情,也怪我们俩无知无畏,此刻我丈夫还在班房没有回来,我左右寻思,也只有包三爷可以帮我这个忙,所以厚着脸皮前来求告。少不得还要请包三爷辛苦了。”
包彭寿听她莺声燕语,心里无比熨帖,见客堂里还有一个不懂事的小丫鬟杵着,别过头对她皱着眉毛说:“怎么这么不懂事?既来了客,还不到厨下开点心来?弄细致些,别塌了面子。”小丫头见这情形,恍然大悟过来,忙不迭跑开了。包彭寿这才起身,凑到冰儿身前,压低声音笑道:“博家娘子真是可惜,这样齐楚的好人材,怎么落入这样的穷门小户?”
冰儿后退了半步,忍着恶心陪着笑脸道:“包三爷自重。这里地方虽大,也保不齐会让三奶奶知晓。”
包彭寿笑道:“她从来不来管我的闲事。”手伸过来捏捏冰儿胳膊上的衣服:“穿得太少!别着了风寒!我那里倒多几段料子——最好的纺绸!你要不要看看?……”
冰儿见他神色越发放肆,不得不躲开,正容警告道:“包三爷,今日我虽是来求告的,不过,穷门小户,也有自己的骨气。”
包彭寿不由变了脸色,冷笑了两声,返身回到椅子上坐下,捧起茶碗道:“既然如此,我也没甚能耐,娘子自己寻路子去吧。”
冰儿气得发颤,忖了忖自知今日若不让他占到便宜,他定然不会开口去解救英祥,可自己若在他手里腌臜了,还不如一根绳子吊死来得痛快。此路不通,应该还有其他法子可想,她又是素来勇气卓绝的人,并不与包彭寿多言,转身离去。
自来到兰溪,她第一次前往县衙,人定时分,路上只稀稀落落数人而已,见一个年轻女子孤身在外头奔波,都忍不住诧异地回头瞻望。冰儿顾不得这些各异的眼色,拉住一个打更的老汉,福一福身子问道:“大伯,请问县衙在哪里?皂隶们值班的班房又在哪里?”更夫诧异地望着她,问道:“小娘子,这大晚上,你去那里?!你可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
冰儿忍着眶中的眼泪,又福福身子道:“我知道,我丈夫无辜被捉拿进去,今儿我若不去,不知他会被折磨成什么样,能不能有命出来。若是今日不成,我也只有明天去敲击堂鼓,上告县令一个法子了。”
更夫叹息一口道:“可怜!可怜!那里的皂隶,与各班衙役、各房书吏、刑名师爷等都是一气儿的,明日敲击堂鼓,不但无用,反而惹得他们恼羞成怒,更为不好。只是你孤身一个女子,还是要当心,那里头……”
他不说,冰儿心里也明白,只是此刻龙潭虎穴亦要去闯,问清了地点,好好思忖了一会儿,毅然朝县衙班房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1)肮脏此处音kangzang(均上声),意为高亢刚直貌。如“肮脏到头方是汉,娉婷更欲向何人!” “我衰復多病,肮脏不宜世。”
(2)班房:班房最开始指的是官衙或私人府第里的差役们值班或休息的地方,后来这地方用来临时关押犯人,但并不是正式的监狱。
☆、似虎狼衙门黑狱
班房里头正是灯火通明,时不时听到隐约的喝酒猜枚的呼喊声,门房的皂隶仔细打量了冰儿好几眼,方笑道:“小娘子来这里有什么公干啊?”冰儿蹲身行了个大礼,陪笑道:“我的丈夫,叫博英祥的,今日被两位头儿请到班房问话,到这会儿还没有回来,我心里着实担心,给他送点晚饭,还请头儿高抬贵手。”
那皂隶看都不看那个提篮,扯到一边放下,趁势在冰儿手背上摸了一把,笑道:“好吧,那你进去吧。”
班房不同于监狱,并没有层层的栅栏,只有一间间小屋子,但门上也都上着锁。门房朝里头大声道:“博英祥家的来看男人了!”里头昏暗灯光中,只闻一阵放肆的大笑,冰儿奓着胆子继续往里走,果然在皂隶们休息的班房最里头,看到一张八仙桌,围着几个黑衣服的皂隶,支起脚踩着条凳,正就着花生米喝着绍酒,瞥见冰儿来了,却没有人上前招呼,直等冰儿蹲低身子请了安,才有一个笑道:“果然标致!”
冰儿在身后捏一捏拳头,虽然脸上在笑,语气却很冷静:“各位头儿担待!我家男人这回犯了过错,辛苦各位头儿指教。只是这会子天气晚了,我一个妇人家孤身一人,还请各位高抬贵手,放过我家男人一马。”
皂隶中一个坐在上首的,慵慵起身,到冰儿面前居高临下看了一会儿才道:“起来吧!”
冰儿伏低身子谢了一声,才慢慢站起来,便觉那一根手指伸到自己下颚下面挑起自己的脸,不由恶心万分,强忍着抬眼直视那张脸,那脸上倏忽一阵轻亵的笑意,然后用手指在她颌下嫩嫩的肌肤上好好摩挲了几下,才道:“你倒是懂事的。既然知道我们辛苦,总该有些辛苦费叫我们瞧见吧?”
“是,请各位头儿给个数目,我一定去想办法!”
那人冷冷一笑,上下打量了一会儿说:“看你这身打扮——只怕我们的数目你也出不起。不过——”他回头对其他人一笑,其他人都是明白的,哄然叫妙,那人这才又回头:“知趣还是知趣的。响鼓不用重锤,你看吧。”
冰儿冷冷笑道:“可惜我这会子有了身子。”
那人一愣,仔细看了冰儿好一会儿,她一身宽松的靛青粗布大衫,只觉得腰身里还松落落的,看不出有孕的样子。冰儿见他来回端详,就是不信的样子,道:“月份还小,只是这时候是最险的时候。各位头儿总不想弄出人命来吧?”
那人想了想,没好气道:“好吧,明儿送十吊钱来,我就放你家男人!”
漫天开价,总好就地还钱,冰儿毫不示弱,蹲蹲身道:“头儿英明,已经看出我们这样的薄门小户拿不出多余的大子儿来。如果我们做得到不去做,那是我们的不是;可是做不到的硬要我们去做,我们除却死路一条外,对头儿们还有什么好处呢?”
那人咬着牙笑道:“你胆气不小,敢跟我还价!既如此,我带你去看看——”突然用力拽住冰儿的胳膊,把她拖到一间屋子前,“哗啦啦”打开门上缠绕的锁链,一把将门推开,一股骚臭气味扑鼻而来,地上散铺着稻草,已经沤得发黑发臭,里面竟然挤了十数人,有的还能好好倚墙坐着;有的上了梃棍,半蹲在那里,坐不下来也站不起来;有的用锁链拴在马桶旁边;还有几个吊在房梁上,披发被面,口中颤声呻_吟着,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冰儿仔细一瞅,在昏暗的灯光下看到房梁正中高吊着双腕的正是英祥,脚下还绑着沙袋,露出来的腕子上被勒得红紫破皮,两只手已经发紫了。他咬着牙没有出声,但神色痛苦却掩藏不住。冰儿心里揪得痛楚,比自己亲自受这罪还要难受,忍不住“扑通”跪倒在那皂隶面前哀求道:“你放过他吧!”
那皂隶这才得意说道:“你若拿不出钱来,我就让新来的人瞧瞧,这就是这里的规矩!看谁还敢心存侥幸!”
英祥发出衰弱的声音:“你不要管我……”
冰儿越是听他这样说心里越是难受,咬着牙对皂隶说:“我去想办法,我一定想办法!你放下他吧!”
皂隶点头笑笑,对旁边一人点了点头,那人把系绳放开,把英祥松了下来,他一下子仰面倒在地上,挣扎不起身,只闻一声声喘息不断。皂隶笑道:“我姑且信你。若是明儿见不到钱,就还依今天这样子吊着。”
冰儿乞求道:“给我点水吧!”那皂隶看在美人的面子上,倒也没太驳回,着人端了一碗水过来。冰儿含着眼泪扶起英祥的身子,先往他干得起皮的嘴唇里喂了一些水,等他摇摇头表示不用了,才用剩下的水小心清洗他的伤口。这时才发现,绳子捆绑处只是轻的,胳膊上一道一道竖着紫黑色的印子,不过筷子粗细,三四寸长短,既不像打的,也不像夹的,旁边一圈都青肿起来。冰儿抚着伤处轻声问:“怎么弄的?”
英祥恢复了些精神,道:“你别管了。这地方就是无间地狱,你赶紧地离开!别忘了我们还有孩子!”
冰儿含泪帮他把这些伤处也清洗了一下,想着肚子里还有个孩子,自知一时也没有办法,考虑了一会儿道:“你今天暂时在这里吃点苦,明天我无论如何要弄你出去!”英祥抬眼望着她道:“你别冲动!……”冰儿掩了掩眼泪说:“我知道的。不到最后的时候,我不会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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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自是无眠。大早上天蒙蒙亮,冰儿翻身起床,顾不得早餐,匆匆洗漱后在枕下找出一个放着她最珍爱物件的小包裹:金叶子在水里丢失了,银两铜钱也花得河干海尽了,如今身边值点钱的,只剩下那块自己自小不离身的龙纹玉佩和义父传给自己的碧绿玉箫了。这两件珍物,并不是本身价值贵重,而是对她的意义重大,可是到了这个时候,再舍不得,也必须有所取舍才是。
冰儿看着两件珍宝流了半天泪,终于抹干泪珠,打好包裹,到县里最大的典当去。
等了约一个时辰,典当才开门。进门唤了一声“朝奉”,那站柜接待的朝奉在高高的柜台栅栏后面,见到来质当的是穷人,一脸不耐烦的神色,歪着身子道:“当什么?”
冰儿把用手绢包着的龙纹玉佩送上了高高的台子,朝奉皱着眉头看看道:“我们这里一般不质当玉石。”
冰儿道:“这是块好玉,你看这雕工——”
朝奉笑道:“居然还敢用龙纹,胆子也未免太大了!”
冰儿愣了愣说:“这是件古旧货,所以用了龙纹,其实这纹路也不是没有人用,其他不说,作为压箱还是很能辟邪的。再者,朝奉你看这玉质、雕工,难道不是好东西?”
这些典当行里的徽州朝奉,都是眼睛极毒的人,一眼就看出这块玉佩虽非极品,但确也是珍品,只是不这么一番做作,何处讨得好价钱来?何况看冰儿一身打扮,估摸着是急等着用钱,且将来赎当的几率也很低的,若是压得低,等东西满当了,将来自己铺子便赚得满。因而,虽然皱着眉头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却并不把人往外推,只是用指甲刮着玉面挑剔:“这么大片的灰色瑕迹,再是雕俏色巧妙,也不能掩盖这玉本身不好的毛病……”
冰儿本就舍不得把从不离身的玉佩质当,听他还这样鸡蛋里挑骨头,气得说道:“不当就算了!拿来还我!”
这个站柜的朝奉还未说话,里头坐柜的一名年纪略大的朝奉赶紧上前来打圆场:“玉还是好的,只是不是上品,怕价格也不一定能如意。”说着,向站柜的小朝奉使个眼色,做个手势,道:“给个‘先千(1)’吧!”
小朝奉便道:“值十吊,你当是不当?”
冰儿心里觉得嫌少,又费了半天口舌,谈到了十二吊,朝奉死活不肯往上加了,冰儿想了想,当得太高自己将来也赎不起,叹口气同意了。
小朝奉拖长声音喊道:“大瑕疵‘云根’(2)一块——”票台开好当票,冰儿眼睁睁见自己从未离身的玉佩被一块绢子裹上,收到了里面的库房中,她心里陡然一酸,不觉挂下泪来。那名坐柜的大朝奉恰恰把十二两银子(3)送过来,一个十两的锭子,一个二两的锞子,用戥子当面秤平了,才道:“都是足丝的银子。”又递过当票,说道:“收好。”
冰儿怕看见自己的爱物倏忽不见的样子,接过东西,逃也似的离开了。
再次来到县衙,腰里有了银两,也就有了底气,班房里躲过皂隶们不怀好意的目光,好在因着自己怀孕,那个皂隶头子也没有刻意为难,不过手头上似有似无地占了点便宜,揩了点油,接过那枚锭子掂了掂,笑道:“你是个识趣的。”把锭子揣入怀里,一边拔脚向里去,一边道:“等着。”
冰儿的心一沉,但此时除却等着也无他法,那颗因忐忑而不断窜蹦的小心脏撞击了胸腔好一会儿,终于见里头两个最低等的白差,架着英祥的腋下,把他扶了出来。她赶紧赶上去接过手扶着,忍不住地脸上一阵滚热:“你……还好吧?……”
“还好……”英祥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又打量了一番她的身子,犹疑着也问:“你……还好?”
冰儿知道他的意思,沉着地点头道:“放心!”
正说着,里头一人急急赶出来,对着他们就是一瞪眼:“婆婆妈妈做什么?!赶紧地走!”英祥大约腿里也受了伤,拖着步子行不快,在班房狭窄的甬道里,迎面撞见一群人,为首的戴大帽子,素金顶戴,没有穿补服,但可以猜得出,亦即本县的知县了。英祥隐隐记得听人说过这是个榜下即用的县令,姓邵,其他性格脾气、官箴派头一无所知,见两边的差役噤若寒蝉一般,大约是知县下班房来巡视,心道这名县令倒还不是任由下头弄鬼的颟顸人,因而避到一旁。
邵知县左右看看,对昨日为首的那名皂隶道:“记得上回与你说过,班房里要多整顿,无辜的人不要扯进来才是!”用下巴指了指英祥道:“这是怎么回事?”
皂隶知道他是抽查,有心给英祥使个眼色,但在自己老爷的眼皮底下,不敢弄鬼,陪笑道:“太爷明鉴!这个人与人斗殴,叫进来查一查的。——是不是?”扬起声音问英祥。
英祥自知这些人的做派,但以往与京里做官的朋友闲聊时,也知道他们里头盘根错节,轻易不得沾惹,想到自己此时的身份,又既然已经出来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多一个对头不如少一个对头,因而点头道:“是,小民愚昧,谨受教了!”
邵知县目视英祥看了好一会儿问:“你读过书?”
英祥一身灰扑扑的长衫,苦笑了一下道:“识几个字而已。”
邵知县显见的不信,不过此时繁忙,也顾不上与他啰嗦,点点头继续朝里巡查,那帮子皂隶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到了门口,英祥走路越发艰难,冰儿在白日光线下,才看见他额头上俱是细密的汗珠,脸色发白,嘴唇都失了色,要紧扶他在路边坐下,英祥放松了下来,斜倚着身后的青砖墙道:“我实在走不动了……”
“我去给你叫滑竿。”
“哪来的钱?”
冰儿含泪道:“我身上还有我家老爷子赏给我的龙纹玉佩,我当了救个急。”
英祥微微喘息着说:“我就知道,把人从那种地方捞出来不是件容易事情。可惜了……”也无力再多说什么,闭上眼睛似睡不睡地倚着,浑身像被吸干了一般。
好容易到了家,冰儿摸出几个大子儿付了滑竿钱,扶英祥到床上躺下,到隔壁央求着借了一盆热水,方始插上门,检查他身上的伤势。英祥苦笑着举起胳膊道:“怪道都说‘阎王好过,小鬼难捱’,官刑亦不过笞杖拶夹,还有规章额度,怕出人命;那个地方暗无天日,只要不死,随便可以折腾。你知道这痕迹怎么弄的?”他自己触了触胳膊上一道道紫得发黑的伤痕,痛得倒抽一口气,继续说道:“先说叫尝尝捆的花样:要松的,挣两下就能挣出来;要紧的,叫你血脉不通,呼吸不畅,肢端坏死;这还不算,还有花式:说粽子就像粽子,说野鸡就像野鸡,说仙人指路就像仙人指路,我亲眼见几个人指头被捆得掉落下来,还看见那些倒挂的、反拗的,瞧着都替他们难受。我这里是被扎紧了胳膊,一开始只是有些痛,刻把钟后手臂酸麻酸麻的,像蚂蚁啃噬一般。然后他们拿了一把竹筷子,一根根顺着绳缝往肉里硬塞。塞了三四根,我就痛得气血倒涌,而他着实塞了十几根筷子,那时若他是问供,我估计就是自诬也愿意了。后来绳子解开,筷子全嵌在肉里,都是拿小刀一根根剔出来的。”
冰儿听得毛骨悚然,问道:“那你走路不便当,是挨笞杖了?”
“不是。”英祥小心用受伤的手卷起裤腿,膝盖小腿上亦是一片青紫,上面密密地渗着紫红的出血点,还形成回环形的花纹,“跪链。一盘磨得锋利的铁链,拿杠子压着膝弯跪了一个时辰,说是给其他人做个榜样。”他大概平生从未吃过这样的苦头,苦笑中带着一些颓丧色:“我原以为我也算是个读透诗书的人,却原来遇到皮肉之痛时仍是个懦夫……”
冰儿含泪道:“谁的皮肉不是怕痛的?何况你并没有做错事。这若还要自责,普天下还要圣人、英雄做什么?别说这些了,譬如是我们遇到的劫难,渡了这一关也就好了。你别多想了,现在是好好休息。我当玉佩还多了些银子,现在去买些药酒,早些针砭敷药,淤血消散得快,不留内伤。”
英祥点点头,见冰儿麻利地往外走,急忙道:“你不许心急,当心身子!”见她走了,虽然困倦之极,但根本没有睡意,满脑子都是那一幕幕活地狱般的场景,印证着以前读史书时那些节义之士的传记传奇,如今身受刑罚,才知道看人挑担不吃力,要顶着那样生不如死的苦痛煎熬坚持自己的节操理想,果然是最艰难的事。自己读万卷书,然躬行太少,果然还是一身的轻浮自满脾气。吃此一堑,不知以后能改掉多少?
作者有话要说: (1)当铺里的行话,表示“十”数。
(2)当铺里的行话,云根表示宝石、玉石。一般当铺都会把东西说得糟糕,以免将来赎当的时候起口舌。
(3)清代银、钱折换率不同时期不等,一般来说乾隆间铸币质量最好,钱也最值钱些。不过还是按常规一两银子折一吊来算。鸦片战争以后铜钱越来越不值钱,那就另当别论了。
☆、身沾泥絮撑苦日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这几天忙得写作状态不佳,内容比较无趣,请忍一忍。
好在冰儿颇通医药,用银针刺出淤黑的污血,及时敷药,除了胳膊上伤重的地方稍生了几天脓疮,其他倒也慢慢好了。班房黑狱里这些差役,心狠如虎狼,毒辣如蛇蝎,但作弄的法子却颇有讲究,不叫人死时,不过是皮肉吃苦,而且令人想着就吓得打颤,却也不伤性命。
真正苦的是他们接下来的日子。因着英祥的伤,又是买药花钱,又是无法出去挣钱,全靠在家坐吃山空,多出的二两银子不多久便不剩什么了,冰儿端详着当票上满当的日期渐渐逼近,却丝毫没有赎当的可能性,心里就不由作酸。英祥见她肚子越来越大,却还要背人掩泪的样子,心痛难耐,虽然行走还有些不利落,仍然挣扎着出去找活计。但因为包彭寿从中弄鬼,散布谣言到处说英祥他非但教书不行,且品性不端,都抓到号子里受了官刑。小小县城就麻雀大的地方,消息传播得极快,那些请得起先生的人家谁肯再请他!日常只能偶尔靠给别人写写书信,赚得的钱连两张嘴都填不满。英祥那一身铮铮傲骨也就渐渐消磨,开始想着其他法子来养家糊口。
他们所住的院子里都是些穷苦的下民,英祥一日又恹恹地回来,那些在院子里喝酒猜拳的人便带着三分笑话,也带着三分指点的意思道:“博先生,你那身灰蓬蓬的长衫还是早些脱掉妥当!这年头,靠几本书出头,除非是考秀才举人,否则,就是给人写状纸、做先生,也没有人瞧得上你!还不如早像我们似的,一身短打,走到哪里吃那里,苦是苦些,老婆孩子都不饿肚子,小日子过得一样的写意!”
又有人笑道:“要么,就别舍不得你那俊俏堂客,要么,就别舍不得你这个识字人的面子。你看你又不会一门手艺,除了卖劳力,到哪里讨生活?”
英祥听到言语里有些辱及妻子的意思,脸不由一挂,但见人家照吃照喝,全无一点在意,心里不由又馁了,苦笑道:“脱掉长衫容易,可就是脱掉长衫,又有哪里可以讨生活的?”
有一人见他语气倒还恳切,也知道他们一家自从来到兰溪,日子过得很是艰难,老婆估计冬天就要临盆,到时候别连买红糖、小米、鸡蛋的钱都没有!于是指点道:“小后生,这里河道多,南来北往运粮食、运蚕丝的船只也多。找个码头口,不拘是拉纤还是脚夫,虽然赚的是辛苦钱,但是养个家不成问题。只看你吃不吃得起这个苦头!”
英祥略怔了一会儿,寻思自己也是练过武的人,力气又不小,虽然这些力役下贱了些,但是凭本事吃干净饭,也没什么大不了。大丈夫能屈能伸,何苦守着一身长衫苦撑着体面——况且自己的体面,早在下理藩院被赐死的时候就被剥了个荡然无存了!
第二天,英祥就换了一身短打跟着人到河道边找活计。若说挣得多,还是拉纤,他站在河岸边,看纤夫们赤_裸着上身,只穿一条短裈,胸口勒着纤绳,腰躬得浑似一只大虾,拖着不远处一条大船朝浅水靠岸的湾头行进。这时正是夏初水流最急最大的时候,一阵浪头过来,二十几个纤夫便有些稳不住了,若是脱了纤,船要翻不说,还可能伤到拉纤的人,于是撑船的大呼“稳住”,纤夫则叫“避开”——即避开水筋,两两互相吼叫、埋怨、怒骂,好容易过了水头,船只平稳下来,英祥见那些纤夫们晒得黝黑的肩膀上已经被勒出一道紫红的印子,却相对咧嘴一笑,仿佛刚刚的怨怼已经烟消云散一般。他咽了咽唾沫,自思这样带着技术性的活儿自己纵有蛮力也干不来,且如此半裸着身子,他也觉得不好意思。于是扭头往码头望去。
码头上也很热闹,脚夫们提着扁担涌在一艘刚刚准备卸货的漕船上争揽生意。英祥观察了一会儿,觉得这活儿虽然也低贱,但是难度却小些,因而鼓足勇气到脚行预租了一根扁担,也去码头上凑热闹。
他的个子在一群南方人里显得高而壮实,又不像其他人那样乱哄哄挤在前面争抢,便觉着醒目。漕船上是回空带的北货,船主指着英祥道:“你——那个个子高的——就是你,前面来!”
英祥大喜过望,排开其他人,踩上颤巍巍的跳板到了船上,挺得笔直的脊梁略弓了弓。船主打量了他两眼,问道:“眼生啊!新来的?”
英祥笑道:“可不是。谢谢爷赏饭。”
船主笑道:“挺会说话。”叫里头的伙计拎了装得足足的两个麻袋出来,说道:“送到那边我们的大车那里,二十个大子儿。仔细些,里头有些贵的,要是出了毛病,按道理你是要赔的。”英祥道:“省得!”用扁担上左右打秋千的两个钩子钩住了麻袋,他动作笨拙,忙活了半天,惹得那些没有揽到生意的一阵讪笑。英祥试了试肩,虽有点重,还扛得起,晃晃悠悠起了身。没成想过跳板时身子就稳不住了,那带着弹性的木头跳板,被压得重了,越发上下起伏得厉害。上船时空身,倒还不觉得,这会子肩膀上压了担子,他的身子便也在跳板上前后晃悠,脚里踩不稳,几乎要往河里跌。
船主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他,埋怨道:“你血祖宗的!人掉下去是小,我这里的货物可比你这把骨头值钱!小心点行不行!吃不了这碗饭早点滚蛋!”
英祥忍着心里的气,听着船主喋喋不休的抱怨和指责上了岸,若是以前,早掼了挑子拔脚离开了,可今天想着二十个铜板,他咬咬牙忍了下来,看看前头大车似乎离得不太远,心里一阵喜悦,加快步子朝前走去,一直赶超了好几个脚夫。
他听见后面有人在“噗嗤”笑话他,估计着是自己这根扁担左右打晃的缘故,走了只不过三分之一的路程,他就觉得右肩上火辣辣的磨得、压得吃不消了,只好停下步子,搁下挑子喘两口气,蹲下身子重新套进左肩上。没想到这挑担子的人途中原本是不宜歇息的,一歇就会泄了气,一泄气,再提劲就极难。果然,不过一百多斤的挑子,换到左肩竟扛不起来,试了几试都觉得脚里打颤,胸口憋闷得喘息不了。后头的人一个个紧着向前赶,超过他时冲他“呵呵”地笑。英祥看他们速度虽然不是绝顶的快,但是脚步轻捷,动作稳健,呼吸声与步伐相应,换肩时步子不用停,只在背后把扁担怎么地一转,自然就换过去了。就是这样子脚里不停,一鼓作气,很快都到了目的地。
英祥咬咬牙,狠命一起身,谁料这天早上喝的是稀粥,肚子里这会子早没存货了,猛站起来眼前金星乱迸,天旋地转,一个不稳差点摔倒。可巧最快的脚夫已经打回头了,拎着扁担轻飘飘地走过来,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这才没摔着。那脚夫好心问道:“小后生,没闪着吧?”
英祥摇摇头,深深呼吸了几口,感觉眼前雾蒙蒙的感觉减轻了些。那脚夫笑道:“看来你是个生手。加把劲儿吧,快了。”英祥苦笑了一下,狠命挑起担子,脚底里虚浮打晃,跟灌了铅似的,肩头上不消多会儿就又疼了起来,好容易到了地方,人跟虚脱似的,卸下麻袋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气。
大车上的人又好气又好笑,上去踢踢他道:“你小子也太没用了!敢情是王八投的胎?走道儿慢成这样?要不是我不错眼地盯着,真怕东西被你黑了去!”说完,数了二十个钱丢在他身前地上:“拿走吧。以后练练好再来,白瞎了这身好肉!”
英祥心里大忿,可是面前黄澄澄的物事是铜含量极高的乾隆大子儿,区区二十个,串在一起还不足一揸长短,平日里王府赏戏子,铜钱都是拿竹筐抬着往台上撒,为的就是看一看那些戏子们撅着屁股在台上搂钱的可笑样子,今天才知道,一枚大子儿来的这么不容易!自己为了这二十个钱,吃了苦头,落了埋怨,听了臭话,遭了嘲笑,他又有些辛酸又有些无奈,把钱一个一个捡起来,放在腰间的褡裢袋里。此时日头已经渐渐高了,初夏的天气在南方显得尤其燥热,身上原本湿透了的,现在被太阳一照,又全干了,看得见胸口腋下一圈都是白花花的盐碱。旁边有一口井,英祥和那些脚夫们一道,共用一个葫芦瓢,从刚打上来的水里舀了就喝,冰凉的井水令人惬意,有人喊道:“吃中饭去!吃完再来!”众人一哄而去,都到边上的小店里,有的要烂糊面,有的要小米粥,有的要“老虎脚爪”,热热闹闹地凑在店外的茅草棚子下头或坐或蹲,淅沥呼噜吃起来。
英祥早饿得难受了,也叫了一海碗烂糊面,那是一种下得稀烂的面条,汤里还杂烩着青菜、咸菜、萝卜丁什么的,一海碗约有一斤的样子,英祥不知不觉竟全部咽了下去,看着干干净净的碗,竟连面条是什么味道都记不清了,只觉得肚腹里饱满适意,头里也不再昏东东的,渐渐身上有了些气力。又坐了一会儿,便和其他脚夫一起,拥到码头边接第二趟活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