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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49

一天下来,累是累得够呛,不过英祥聪明,很快也就掌握了挑担的诀窍,动作娴熟起来,居然挣到了七八十个铜板,刨去自己吃喝的,余下的揣在褡裢里,一边走路一边“哐啷哐啷”响着,他心里欢喜。今儿刚刚认识的几个脚夫约着他去喝碗酒,他摆摆手笑道:“不了,家里老婆正大着肚子,赶紧买了吃食回家整治去。”其他人笑道:“会疼老婆!谁嫁给你真叫有福!”

英祥听着这话,脸上笑笑,暗里却叹息,心道:冰儿肯抛弃了荣华富贵,和自己一起吃了这么多苦,如今又为自己怀了身孕,自己能报答她一分是一分吧。

他这位曾经的公子哥儿,揣着怀里可怜兮兮的几十文钱,踏进市集里买米、买菜、买肉、买油盐,不多时,就把刚挣来的钱花得河干海尽,觉得这黄澄澄的阿堵物果然自有妙处,兴高采烈地踏进了家门。

堂屋里甚是闷热,他见冰儿挺着肚子,蹲在那里烧灶已经有些不便,忙道:“放着!我来!”蹲下来帮忙。也是从出了京城,他才刚刚开始做这些事情,吹火不娴熟,呛得一鼻子烟,却也不以为苦,两个人配合着把饭做了。这一顿有荤有素,吃得少有的惬意。英祥看着妻子的脸,半日道:“你瘦了!”

冰儿摸摸自己的脸,又看看自己肚子,笑道:“肚子倒不小,娃儿能长得好,我瘦点又怕什么?”英祥不言声地把肉夹进她碗里:“钱不多,只买得起这些下水,不过好歹也算是肉,你多吃点。”

冰儿心里一暖,果然是患难见真情,这位哥儿虽说有些多情,但是待人倒还算是真心实意,这段日子的艰难磨砺,对一个以往娇生惯养的小爷而言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但他在自己面前也从没有叫一声苦,印证着他自己说的“相呴以湿、相濡以沫”,冰儿不免动容。

晚上洗浴完毕,冰儿就着跳动的油灯微光,看着英祥两边肩头被磨得红肿渗血的痕迹,小心为他擦着药酒,絮絮道:“明日扁担再上肩,会疼得格外厉害些呢!要么,歇两天吧。”

英祥苦笑道:“少做一天,家里吃什么?你现在又不能苦着。我没事,就当是练搏克摔了跤,咬咬牙起来还不是继续练?古人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你看古今那些成就大业的人,有几个是看不破穷通的?有几个际遇是一帆风顺的?所以,我权想着这是上天在磨练我,成就我,还有什么熬不过去的?”

冰儿抚着他的肩头微微叹息:“怪不得我们老爷子要叫我读书,果然书中有大道理,竟能使人看得开。我原以为——”她停了嘴不说话,英祥返身在她颊上轻轻一啄,笑道:“你原以为我定然不中用,在这里还要耍一耍小爷脾气,怨天尤人,自暴自弃,是么?”冰儿轻轻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又忍不住凑到他温暖的怀里,耳鬓厮磨中英祥听见她低低的声音带着热热的气息传到自己耳朵里:“嫁你倒没有嫁错……”

英祥心头被撩拨得火热,和她双双倒在竹架子床上,床上新铺的蔺草凉席,擦洗得干干净净,散发着蔺草特有的芬芳,他在这样的芬芳里回忆起自己以前最喜欢的沉水香,已经久久暌违了,如今身上唯余淡淡汗水味,仿佛怎么洗也洗不干净似的。而他的爱妻却没有丝毫憎嫌之意,热烈的亲吻落在他的脸颊上、脖子上、胸口上。竹床发出“吱吱”的声响,让他们不敢太过放肆。英祥轻轻回应着她,双手探进她解开钮子的竹布衣服的领口里,不够似的抚摩着她光洁如玉的肌肤,温软的胸口比以前更加丰盈饱满、柔暖滑腻,带着快要做母亲时的特有的乳花香,再往下,触手却圆滚滚的,他的手不由停了下来。

冰儿脸上正是褪不去的热,见他愣住了一般不动了,忍不住恶作剧般在他腰下早已硬挺的那处弹了一下,轻轻笑道:“早已经过了三个月了,按理……也可以的。你的二将军早已按捺不住了,不放它出来透透气?”

英祥深深吸了一口气,安慰地揉了揉冰儿的后腰,又在她臀上轻轻掐了两把,撇开身子道:“还是小心些吧。这个孩子,我要他万无一失呢!”

☆、心有鹣鲽自安贫

很快到了夏季,英祥自打出生后这些年,夏季不是在科尔沁,就是在承德,再不济也在京城,从来想象不出南方夏季的潮湿闷热,午间大太阳底下,一般的脚夫也不大肯出来做事,不过要争生意也是这个时候最宜,英祥贪人家多给十个二十个大子儿,硬是顶着这样酷烈的天气接活计。

日头蒙在一层灰蒙蒙红扑扑的云气里,却依然酷烈毒辣,天地间只剩下白晃晃的光,连那凸凹不平的青砖地也像下了一层薄霜似的耀眼,又透着点灰红色,似有若无的灰气弥漫在空气里,憋得人心头发闷,只觉得身上潮叽叽、油乎乎的,汗却不能淋漓尽致地出,浑身都不对劲儿。英祥瞧着不远处树荫下面有人躲着吃西瓜,粗鲁到连刀都不用,捶开一个就狠命地往嘴里塞,吃得赤_裸的胸脯上都淌满了西瓜汁儿和西瓜子儿。

英祥先已经在肚子里灌饱了藿香佩兰叶子泡的水,可没走一会儿,便觉得那些水顺着太阳下大张着的毛孔都“咝咝”地蒸出去了,唇焦舌敝,气都不敢大口喘,饶是这样,鼻腔里火辣辣的似乎在烧,嗓子眼还是一阵干苦,努力想咽一口唾沫,咽下去的只有粗糙的白沫,牵得咽喉口涩得疼痛。身上是一百多斤的担子,平时倒也没什么,这会子似千斤重一般,仿佛把一座山搬过来压在肩膀上。眼睛不敢往前看,因为前面的石板路枯燥得令人恶心,又长得望不到边,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只是形成习惯一般机械地往前挪动,穿草鞋的脚底板早已磨出厚厚的茧子,那是无数血泡打起来又磨破,再打起来再磨破,又打起来又磨破……不断痛苦煎熬中层层积累起来的。

好容易到了地方,正在荫凉处擦着汗水的主家拍拍他肩膀,由衷说了声:“不容易!”摸了几十枚钱放在英祥手里,又殷勤道:“快喝点水!你看你嘴唇都起皮了。”

旁边就是一口井,从井底刚刚打上来的水带着令人舒适的、扑面而来的凉气,英祥“咕咚咚”喝了好几瓢,浑身张开的毛孔似乎被这凉气激得收缩起来,头里一阵昏沉沉的惬意,坐在主家的板凳上,连动都不想动了。主家好心道:“只剩最后一趟了,来得及,先好好休息一下!这鬼天气,只怕午后要透透地下场雨呢!”递来一片西瓜,又道:“吃点瓜,解暑的。”

英祥勉力笑道:“还好,家里老婆早早备了解暑的药物。我人倒也不难受。”接过西瓜吃着,到底不像那些粗人,没有狼吞虎咽的样子。

主家举起芭蕉扇狠命扇了几下,又遮着眼睛望望天上那轮白惨惨的太阳,叹口气道:“冷好过,热难熬!冷极了,不过是多穿几件厚衣服,起个炭盆,全家老小团在被窝里。这个热啊,恨不得扒掉层皮才痛快!上回我到卢乡绅家办事,有钱人家日子到底写意,四处都摆了冰盆,吃的水果都是井里湃上来的,穿的也都是透肉的轻纱,还有丫鬟打扇,饶是这样,人家还皱着眉头嫌受不了呢!”

英祥笑着啃着主家又一次递过来的西瓜,朦朦胧胧中回忆着:每到暑天,京里的房子都会用竹帘搭起凉棚,让太阳不能直射到屋顶上;案几、书桌和窗台上都是大盘大盘的冰,每年一夏耗费的冰块就值几十两银子之多。如果住在园子里,或是去北边避暑,青山绿水中日子更为好过。夏季时自己时常疰夏厌食,自己身边几个伶俐的丫头变着法儿弄的解暑开胃的吃食:或是儿臂粗的嫩藕,或是冰湃的应季鲜果,或是精致的凉拌南菜。自己好茶,夏季时茶温最难把控,冲泡出来要放到恰到好处,凉得过了损香且伤胃,热得过了又不解暑,若是随时想要,丫鬟们得备着雀舌、瓜片、云雾、银芽种种,用玉泉水或隔年的雪水泡好,随时备传,若是过了时候不饮,失了香气,随他多么贵重的茶水,也就是毫不怜惜地泼掉。如今……也不必去谈它了,空惹伤怀而已。

一个夏天,钱是多挣了些,人也着实辛苦,因着贪图风凉,只穿了件两头通风的小褂子,胳膊小腿都被太阳晒伤了,先是煮熟大虾似的红彤彤的,再是发黑蜕皮,粉红的肉露在外面,风一吹就火辣辣的痛。英祥原本皮肤像他额娘,颇为白皙,却不料这肤色一点都不耐晒,夏天一过,脸就变得黝黑发紫,加上汗渍脏污的痕迹,身上点点摩擦的伤痕,整个人改头换面,彻底成了卖劳力的下民。

然而面色可变,人心却难移,何况人填饱肚子之后,总要有点精神生活,没读过书的穷户有机会还想着听听小曲儿看看戏,读书人三日不读书则觉面目可憎。他住在那间窄窄的小屋,无处搁书,两个人也无闲钱买书,可他心底里总觉得缺了一块什么。一日忍不住用给人写信剩余的墨汁,架着梯子在堂屋的粉垩墙上挥毫写了“安贫乐道”四个字,下来后满意地端详了好久,只是字虽好看,想想自己如今贫到这般,哪里又去寻这个“道”,心里又觉得为自己个儿悲酸,一腔难言的愤懑不知用何物浇灭得宜。

恰见冰儿挺着大肚子从里间出来,行动已经没有以前利落,加上穿了两季的衣物也磨得破旧,袖口门襟都打了补丁,虽则面容还是标致,毕竟人靠衣装,比起以前一身富贵样子,还是天上地下了。

英祥搁下笔,上前扶着她道:“你小心!今日娃娃动得多不多?”

冰儿笑道:“调皮着呢!秋风一起,他就突然长大了似的,坠得我腰疼,天天踢打无数次,饿了踢,饱了也踢。”牵着英祥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你感觉到没有?”

那肚子上偶尔地传来一阵阵动弹,手心里一下子就有这新生命产生的神奇感受。英祥心里的愤懑一扫而空,蹲下身亲了亲妻子圆圆的肚皮,又把耳朵贴上去听了一会儿,叫了几声“乖乖肉”,体贴地让冰儿坐下,道:“今日想吃什么?我这阵辛苦总算没有白辛苦,数了数,刨去日常吃用,还多了五百多文!”

冰儿笑道:“五百多文值当这么高兴?才不过半两银子。”

英祥道:“以前哪里为银钱发愁?这半两银子真不好挣呢!”

冰儿抬脸看看他晒得黑黢黢的皮肤,连双手都变作了古铜色,头发蓬乱,也没有时间闲钱常去剃头刮脸,生生没了当年清俊雅致的富贵公子形象,心里竟有些酸楚,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说:“你看你现在,真真是个老农。”

英祥捉了她的手在唇边一吻,笑道:“吾不如老农,吾不如老圃!”见她绾发的只是一支木簪,怔怔看着,凭空叹息一声道:“我倒没什么,苦了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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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漕运繁忙,英祥的日子却甚是过得,每天做活儿虽然辛苦,三个饱一个倒,除了挣钱,倒也没啥心事。这日下午,扛完送漕的粮包,虽见惯了押送委员、漕口与漕帮的在帮兄弟争多论少、各怀私意,但横竖不关他的事情,也不去多管那些闲事,把钱塞进自己的褡裢中,散步回家。路上见城隍庙那里热闹,想起这正是入秋丰收的好时节,完了官税、漕粮的百姓,恰逢今年颇有盈余,哪去管官府乡绅们那些玩弄花样的闲事,倒是趁着重阳节,一股脑在城隍庙前的集市上买些家用的东西。

英祥捏着囊中有余,不觉也来了兴致,闲步踱进城隍庙中,里头挨挨挤挤煞是热闹,各种小铺子、小摊子正在兜揽生意。一些小户人家的妇女也不避嫌疑,兴致勃勃挑选通草花和镀金的钗环。英祥踱到一处摊子,上面琳琅满目摆着女人家的首饰,他想起冰儿头上那支毫无光泽的丑陋木簪,心里一动,蹲下来仔细翻看着。

摊主殷勤道:“瞧瞧!我这里有好些新样儿!里面的铜也足,外头的金也镀得亮,堂客带着准保好看!”

英祥点点头,自顾自搜寻,看了一阵,心里颇有些失望。他从前看惯了好东西,眼界自然不低,见那些铜簪多是些“五福捧寿”“凤穿牡丹”“年年有余”之类俗气花样,又乏精致的做工,一件都看不上眼。拍拍手正准备离开,突然瞟见角落里藏着一支簪子,上面錾着一对比翼鸟、一对比目鱼,两对动物的眼睛还是用琉璃珠子嵌的,虽然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图案分布得颇为巧妙,寓意也好,不由拿起来问:“这件多少钱?”

摊主倒也实诚,见英祥是存心要买的样子,爽快道:“这件花样奇怪,我就便宜卖给你。六十个大子儿!”

英祥还价到五十文,倒也肯卖,于是他小心用衣襟把簪子擦净,叫摊主用绵纸包了,一总揣进褡裢里。他心满意足,继续在各个摊子上逛着,又路过一家书肆,心痒难耐,踱进去看书。

书肆老板上下打量他一番,见英祥虽穿得破烂,面色也黧黑,但宽额广颐,一双眼睛自有一种说不出的闪亮灵气,倒也不敢小觑,虽未十分殷勤地招呼,也不曾把他往外赶。

英祥见书肆里大部分着长衫的顾客都在翻检今年春闱中式者的闱墨集子,也有些买的是四书的章集或五经的注解,再不然亦是诗词小说之类闲书。英祥翻看了一阵,对八股的东西实在是提不起兴趣来,还是在诗词歌赋里寻找喜欢的。同样是在角落里,黄黄纸页的一本小册子,粗糙印着《一柱楼诗集》几个字,翻到前面自序,原来是东台县举人徐述夔所作。在一堆他早已烂熟的古诗集子中,突然有一本今人的书,且随便读了几页觉得文字尚且清丽自然,便收在手中。又捡了几本,一并问书肆老板:“这些多少钱?”

书肆老板道:“不值钱,统共给四十文也就罢了。”

英祥怀中有些闲钱,也觉得自己难得这样奢侈一把,不言声摸了钱付账。

他踌躇得意地捧着书肆包好的书准备离开集市回家,路过一家小小酒铺,突觉衣摆被谁拉住了,诧异回头一看,原来是与自己一道在渡口挑货的脚夫,站在酒铺前的柜台边,捧着一碗温温的绍黄正喝得起劲呢。那脚夫招呼道:“难得见你来这里,不来弄一碗?才四文大钱,不值什么!”

英祥瞥一瞥酒肆,柜台后立着一个小伙计,身边摆着几只酒坛子及温酒的热水炉子、壶、爨筒之类的,那些短打的贫民,大多就在柜台前立着要一两碗酒喝,有闲钱的还要一碟茴香豆或糟小鱼什么慢慢过酒。里面厅堂里摆着条桌和八仙桌,坐的是有体面的人,要着酒菜慢慢谈天品味。英祥自忖自己现在大约也只有在柜台外头喝酒的份儿了,不过感觉倒也新奇,于是也朝柜台要了一碗酒。那脚夫道:“你得盯着,看好这个小伙计的动作,看看壶底有没有掺水,不然只管嘴里淡出鸟来!”

小伙计白了那脚夫一眼,娴熟地打酒、温酒,递到英祥面前道:“不赊的!四文!”

英祥摸出四文钱放在柜台上,喝了一口酒,酒味比较寡淡,也不大香,与自己在京时喝的那些好南酒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不过几口酒下去,心里是说不出的适意,自己身边那些走卒脚夫们兴致勃勃地吹牛皮,他也含着笑听着,又听里头那些穿长衫的、有体面的人亦是品着酒侃大山,天南地北无所不聊,跟自己平日里两点一线的枯燥生活比,果然精神都为之一爽。

“……西边地界如今荒得很,听说当今已经下旨,陕西甘肃一带有愿意前往的,都加恩赏路费、赐土地。陕甘贫瘠,听说准噶尔倒有不少的肥沃土地呢!穷到过不下去,不妨在那里讨讨生活!”

“嗐!再肥沃富裕,比得上咱们江南?倒是这次打仗,听说没花多少银子,今年又有两个省份蠲免通省的钱粮,真是圣上恩德啊!”

大掌柜趋到两个人面前呵呵腰陪着笑指着柱子上贴的字条:“两位爷,瞧见没?‘莫谈国事’!小店小本,折腾不起,两位爷也莫犯了什么忌讳!”

那两个却毫无惧怕的样子,笑道:“你胆子越发小了!我们谈的这些,都是宫门抄(1)上写的,传发到各地衙门口张贴着。皇帝就是要让老百姓们知晓的,如今盛世叫你我逢上了,还不许颂圣么?”

英祥怔怔听着,忽然觉得旁边一人在和自己说话,回头一望,果然是的,忙陪着笑道:“我听里面那人说话听走了神了!你刚才说什么?”

那脚夫笑道:“他们谈国事,我们这种泥脚杆子听什么热闹?再说,蠲免钱粮,也蠲免不到我们头上,还是有酒喝他娘的吧!”

又一人道:“就是。不过,我要是在这里过不下去了,就去准……什么耳朵,去闯一闯。”

那人嗤之以鼻:“凭你?!你是又想着掏摸什么东西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号了事?上次县衙里那顿竹板子倒把你打忘记了?”

被嘲笑的那个脸涨得通红,声音高了,却没有啥底气,把酒碗往柜台上一墩:“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嘲笑人的自知自己嘴臭,借酒盖脸假装没有听见,埋头又喝了一口,转过脸对英祥道:“你怀里揣的这是什么?”

英祥笑道:“不过是几本书而已。”

那人笑道:“哟嚯!看不出来你还是个读书人咩?读的什么书?我虽不识字,上回有人给我讲什么《女仙外史》,里头唐赛儿那个小妖精……”他吸溜着几乎要流下来的口水:“想着她那千娇百媚的样子,家里的老婆我是看都不想看了——你这又是什么书?”

英祥与他实在没有共同语言,忍着不快道:“我不过随便读点诗词而已。”

那人笑道:“诗词最没用了!要么就好好琢磨琢磨写文章,考个秀才举人的,日子一下子就不一样了!哪怕是给人家弄弄状纸,或是做做漕口,来钱那个刷刷的!”

英祥道:“我一个外乡人,籍贯(2)怎么办?不做这个梦了吧!”又喝了一会儿,打招呼道:“我先回了!以后再会!”探手摸了摸褡裢里的簪子、余钱和手边的书,回到了自己简陋的家。

冰儿手里不闲,正在洗着他们的一盆衣服,乌黑的头发没有挽紧,有一些散落下来,挂着几缕在雪白的耳垂边,绾发的那支木簪也摇摇欲坠的样子,英祥心里一酸,摸出那支新买的发簪:“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冰儿抬起眼,把手在衣襟上擦擦,笑道:“你到哪里发财了?”

英祥笑笑不言声,把簪子插到冰儿的头发上,仔仔细细端详了一番,叹口气道:“样子倒还好,寓意也好,不是俗人能够做出来的,只是太不值钱了。不过是铜片镀了点金,才五十文而已。我以前最喜欢你用那根白玉扁方配碧玺牡丹花的簪子,还有那支珍珠镶的仙鹤发钗配云头的点翠压鬓,衬你的乌发,都脱俗得很。”

冰儿探手到发髻上拔下那根簪子,笑道:“以前满匣的珠花翠羽,随便一件小的就够把咱们这整个家买下来。又怎么样呢?!那些滚圆汪亮的珠子若是还敢戴出来,只怕立马被别人当偷儿给拿了,说都说不清楚。”她翻看着手中的簪子,虽有些心疼英祥胡乱花钱,但也有满满的欢喜,嗔道:“你呀!五十文做什么不好?拿来买这个!我要是嫌穿戴,还跟你到这里来过日子?欸,你说,这下面是比目鱼,还有上面这一对是什么鸟?”

英祥把脸偎在她的脸旁,道:“这是传说中的比翼鸟——‘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那个比翼鸟。比翼鸟又称鹣,比目鱼又称鲽,都是夫妻双双对对不肯分离的情深意切的动物。”他探手也去抚那支簪子,声音颇为动情:“我和你,不管过怎么样的日子,能够这个样子鹣鲽情深,也就足意了!”

作者有话要说:  (1) 宫门抄即邸报,中央抄录的新闻,供各地了解中央态势。相当于今天的《人民日报》、《参考消息》和《新闻联播》。

(2)一般考科举,对籍贯和家世是有一定要求的,不是随便就可以参考的。当然,有其他法子处理,但目前,英祥还没有这个能耐。

☆、闻邸报阿逆身死

双宿双飞的深情厚义,让难中的两个人,苦中有乐,只盼岁月静好,哪怕穷困,亦有着绵绵的盼头。

秋季晚间,天很快就暗了,油灯比蜡烛便宜得多,但克算着油钱,若是放开来点灯,花销也不小,所以洗漱完毕,英祥摸了摸怀里的书,还是放在枕边而已,自嘲道:“此时节最不好:囊萤吧,没有萤火虫捉;映雪吧,天又没有下雪。只好饱饱地睡觉了。”翻身进了被子,被被子一冰,打了个寒战,焐了一会儿,觉得被子里暖和了,才叫冰儿进来睡。他等冰儿躺下,突然小孩子似的嘟起嘴凑到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闻着她身上的淡淡香气,又拱到她怀里乱啃了一阵道:“我妒忌死咱们孩子了,日后他生出来,天天可以凑在温柔乡中,也没有人说他昏庸。”

冰儿给他闹得笑起来,圆圆肚子挺在他身上道:“儿子你看你爹的德性!以后咱们有奶吃,就不给他!”

英祥在暗处笑着一弓身子,隔着肚兜吮吸那鼓鼓囊囊的两点樱桃,冰儿给他挑弄得呼吸急促,手不由自主抚到他的肩背和胳膊上,那里的皮肤比以往粗糙了许多,但也坚实了许多,带着弹性的肌肉块随着他似是而非的吸吮微微鼓动着,血脉下流动的温度也渐渐高了上来。冰儿探手到下面,那里果然更加硬实了。她轻轻问:“憋得可难受吧?”

英祥抬起脸,小窗里透过的淡黄色月光反射在他的眼睛中,眉眼弯弯带着笑意,似有委屈般的“嗯”了一声,又反过来安慰冰儿道:“没事,快了,过了年就该生了,生了以后再等一个月,横竖不过四个多月,你还是我的。”

“我一直是你的。”冰儿努力把温软的身子又往他身上贴了贴,听到他轻微的抽气声,便把手也探下去,轻声道,“我帮你?”

英祥正是干柴烈火般的年纪,力役做得久了,身子骨强劲,血也热些,每每与美同床却不能沾惹,他又不是柳下惠,哪能够坐怀不乱?!因而任那柔软温暖的手伸过来搓弄,不言声算是默认了。没想到没来几下,那竹床便唱歌似的响起来,两个人都停顿下来不敢动,顿了一会儿,俱是“噗嗤”一声笑,一个压低声音道:“怎么办?”另一个叹气说:“那算了吧?”

“你还怕羞不成?”

“就你不羞!”英祥轻轻拧了她的肉一把,“我自己想法子吧。”

冰儿见他背过身去,故意双臂缠过去抱紧了他的背,把气息吹在他的后颈和耳垂边,几下英祥就告饶道:“姑奶奶,你饶了我吧!”反手摸摸那大大的肚皮又说:“再惹我,我该起床抹一把凉水了。”冰儿“嘿嘿”地轻声嘲笑着,又在他耳朵眼儿里吹了一口热气。英祥急了,翻身在她屁股上肉最厚实的地方“啪啪啪”拍了好几下,压低了恨声道:“坏东西!尽淘气!怪不得你们老爷子当年要揍你!”那床哪经得起这个!嘹亮地“吱呀”几声怪响。

与此同时,隔一堵土墙的隔壁人家,竹床的响声也开始有节奏地唱起来,不过传过来的不是欢声,而是沉闷的敲击声,俄而又是女子压抑的哭泣声。响了好一阵,声音才停歇下来,一个男子怒声道:“滚一边去!下次再敢随便在外头发_浪,老子打烂你的皮!”接着传来听不分明的女子嘟囔声和哽咽声,然后又是响亮的抽打皮肉的声音,那女子“啊——”一声叫唤,嘟囔声没有了,哽咽声也更加压抑,终于抽抽搭搭止息了。此时,那男子才怏怏道:“臭蹄子!浪淫_妇!三天不打,净给我丢人!你若篱笆扎得牢,哪里有野狗钻得进来?!怪道老人家都说婆娘不打要偷人……”

冰儿吐吐舌头道:“好野蛮!竟然在打老婆!”伸手一戳英祥的额头:“就跟你似的!”

英祥笑道:“怎么我们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好奇地探手在冰儿胸前一把乱撸,冰儿正待反抗,突然听见隔壁传来的果然是交_媾的动静,那男子大约一边做一边还在低声谩骂,骂了一会儿却只闻水乳_交融的声音了。这厢听壁角的两个人把脑袋躲在被子里,不敢放声,仍然笑得浑身乱颤。那床不知他们要做什么,似有若无地轻吟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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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厢床头打架床尾和,终于烟消云散,归于平静。冰儿捧着肚子一直睡不大好,听着英祥平静而有节奏的呼吸声,终于感觉眼前一阵迷蒙,睡了过去。不知是不是先笑闹得太过,虽是睡着,脑子里一直胡乱地做着梦。

眼前一时是京城的圆明园,一时是陕西的凤凰山,一时是盛京的小树林,一时又是广袤的科尔沁大草原,冰儿迷迷瞪瞪不知所踪,突然谁在身后轻拍了她肩膀一下,回头时却只见如鹰般锐利的双目,含笑凝睇望着自己。

“怎么是你……”冰儿觉得自己的声音虚弱无力,和她的身体一样,极力想动,却魇住了似的动弹不得。

那人的眼睛中流出柔和的光彩,声音亦是低低柔柔如风吹在耳畔一般:“我特地来找你。”

“如今来找我又算什么?”

“找你,想要你跟我走。”

冰儿只觉得心酸,别转眼睛不去看那双炽烈的眸子:“上天注定,我们没有缘分。”

那人却抬手轻捏她的下颚,冰儿只觉得耳轮上传来他呼吸的湿热:“我出生时哭声嘹亮,一身都是母亲的血,老人们都说,这是上天注定我这一辈子要过血雨腥风的日子……上天注定,我们相遇,岂是没有缘分么?我不信!我错过了当时,难道还要错过今后?”

冰儿别过头,却甩不开他的手,只好哀求地望着他道:“曾经错过了,也不必去说它。若是曾经可以重来一遍,你我也未必能在一起。何况今日我已经嫁给了别人。若是有来世,我们或许才可重新结缘。”

“就算今日你在英祥身边,你也是我的……你也是我的……”

冰儿惊惧抬眼望他,忽见他眼眦尽流出血般的泪出来,不觉恐怖万分,张大嘴叫又叫不出来。见他的手来揽自己的腰,也不知道哪儿来的气力,猛地把他推开,只听得耳边一声大叫:“哎哟!”突然觉得身子直往下一坠,仿佛万丈深渊亦不如此番下坠得厉害,不知要坠落到什么地方去,心里一急,一身汗都要出来,眼睛睁开方才发现自己做了一个噩梦。

英祥被冰儿用力推到地上,揉着后腰站起来,苦笑着说:“你的睡品一向还好,今晚上是做了噩梦还是怎么的?把我又踢又打的,还说胡话怪叫。……哎哟我这腰……”

冰儿怔了怔,忙挺着肚子翻身坐起,又趿拉着鞋下床扶着英祥坐在床上,帮他揉了半天。英祥见她神色凝重,还带点惧怕的样子,握住她的手道:“怎么了?一个梦,至于吓得这样?梦见谁了?”

冰儿自失地一笑:“一个故人。”

“你阿玛?”

冰儿摇摇头。

“你那慕容哥哥?”

冰儿怔了怔,抬眼望望英祥,嘴里吐出五个字:“阿睦尔撒纳。”

“他?”英祥睁大着眼睛,似觉不可思议般,好一会儿勉强笑道,“你怎么会梦见他?别多想了,好好睡吧。”

早上起来,英祥的精神似乎有些疲惫,冰儿歉疚道:“是我不好,不该提他。你是不是后来没有睡好?”

英祥后半夜既是腰疼,又是心里思绪杂乱,确实迷迷糊糊没有睡好,但见冰儿有些自责也有些伤怀的神色,反过来安慰说:“没事的,做梦么,哪晓得自己会梦见什么?如今,别说阿睦尔撒纳,就是慕容业,也于我是浮云罢了。”匆匆吃了早饭,拿起门后的扁担,继续去接活计。

没想到这天腰一直酸酸的使不上劲,寻思着大概有些闪着了,需得好好歇两天才能干得了活儿,不然落下病根反为不美。他心里不由有些怏怏不乐,又犯愁今日挣不到钱,家用就会紧张一分。漫无目的在码头上踱了一会儿,英祥见一家船主正在船上跳脚,好奇看过去,只听船主道:“该死该死!这里的账目全部错了!还得回店里重新写才行。真是误事!”

英祥上前道:“我会写。”

他也不知自己怎么随便就开了这个口,不料对船主而言这句话不啻于雪中送炭,虽则有些将信将疑,还是将英祥招呼到船上,拿了两张纸一支笔,又叫小伙计取了墨盒,道:“你先写几个字我看看。”英祥提起笔,转头问:“写什么?”船主随便说了些账目,见英祥想都不必想,挥毫而就,无一个错字,倒有一笔好字!船主乐滋滋说:“好了好了!不必打回头了!”取来新的账册纸,指点英祥一一重新写好了账目。

这真是意外的收获,只花了不过半个多时辰写了几页账册,便赚了六十文大钱,虽则比平时卖劳力要少些,可毕竟轻松啊!英祥心头一喜,问:“主家,那你可要个给你写字记账的伙计?”

船主尴尬笑笑道:“我店里倒有这样的先生。今日临时麻烦你而已,再养一个人似无必要了。——不过,我身边同行朋友,若是有需要记账的,我再来找你。”英祥有些失望,但也生了一些希望,点点头应下了,说:“谢谢主家!我日常都在这一路做活儿,要是有机会,要谢谢你挑我!”

船主颇喜英祥的彬彬有礼会说话,见日头高了,自己这里要吃午饭,干脆又留了饭,临了把几样没吃掉的肉菜拿荷叶包给英祥道:“带回去吃!我们马上上路了,这些没拿重油盐收过,放不住的。”

这样一片好意,让英祥心情陡然好了起来,谢过了船主下了船。他寻思着,今日腰疼,无法做活,好在也赚了两个钱,还得了一些菜,既然难得闲暇,也就放松一下,便去了城隍庙上次喝酒的地方。

挣到一点钱,花上四枚在喝点小酒上,听听其他酒客扯闲篇,也是很快意的事。这次听到的消息竟然真的关乎阿睦尔撒纳,英祥听酒肆里几个“长衫”谈论准噶尔用兵的前后始末谈得眉飞色舞又似是而非,心里竟有说不出的惊诧:倒不是为他们前面的那些用兵之道,而是阿睦尔撒纳的消息确确实实来自朝廷的邸报,这次再无谬误了。

他与阿睦尔撒纳,关系真是一言难尽:既算是曾经的情敌,又有同席喝酒的交情;既算是敌人,却也隐隐有些惺惺相惜。若是在战场上,自然阿睦尔撒纳算是个二心的“逆贼”,可其人音容笑貌,与人交谈时的挥洒恳切,让与之有接触的人都恨不起来他。所以蒙古王公们有那许多与之相交甚欢,额琳沁为之送掉了性命,色布腾为之差点也掉了脑袋,英祥自己亦是莫名其妙败坏在他身上。英祥捧着酒碗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把那寡淡的酒汁一饮而尽,匆匆回家报告消息。

冰儿正歪在竹床上休息,见他回来得早,忙问道:“今天腰可还好?”

英祥道:“还好。我有个消息,你听到了别……”

“怎么?你遇到了什么事?”

“不是我。“英祥犹豫了下道,“我在酒肆里听他们谈论新出的邸报,是关于我们都熟识的一个人。”

“谁呢?邸报上无非官员升迁黜降,如今与我们什么相干?”

“确实没有什么相干。”英祥道,“不过我想你会想知道的。说是阿睦尔撒纳这个逆贼拿到了!”

冰儿不由有些关心,翻身坐在床沿上问:“拿到了?活捉?”

“不,之前他一直央着西伯利亚的总督庇护,后来死在罗刹国的托博尔斯克,说一身褴褛,胡子拉碴,瘦得不像,发了一身痘子(天花),溃烂得只是吓人,一点都没有当年双亲王的威仪——本来也就是一个跳梁小丑么!罗刹国见人死了,也无利可图,就把尸首交还过来。”

冰儿心里倒有些不忿,她与阿睦尔撒纳虽没有缘分,却不厌他,犹记得他眉眼幽深,看自己时便似看到了心窝子里,让她总是不自觉地想起哥哥慕容业的模样,哪怕知道他是父亲的敌人,也是国家的罪人,可除却那些过于理智的“说法”,自己心里还隐隐残存着对他的好感和说不上为什么的眷恋之意。

英祥察她颜色,虽则沉静,嘴角微微撇着,他心里飘过一丝酸意,不过也很快吹散了,微微笑着说:“我也是经了那事才晓得,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福分不到,刻意求的也求不着,譬如阿睦尔撒纳一心想要准噶尔,但皇上心里,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他今天这个下场也是自找,还落了个‘准噶尔的吴三桂’的诨名。还不如像我如今这样安贫乐道,说不定也是惜福的本分!”

冰儿见他说得颇为厚道,叹息一声道:“我知道。你也别犯醋味。他不过是你我熟识的一个故人,如今倏忽听说好好一个人居然没了,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英祥揽着她说:“我何尝不是。阿睦尔撒纳其实也算得上是个英雄,只是玩弄手段太过,与皇上作对、与我大清作对,岂不是以卵击石?可惜了他新娶的哈萨克汗的公主,陪着他风尘仆仆、四处飘萍,结果还是一场空。”冰儿偎依在他怀中道:“若是当年我嫁给了他,不知又会是怎样的结果?”英祥撇过脸定睛瞧她神色,俄尔哂道:“你是怎样的结果我不知道。不过我的结果肯定是饱受相思之苦,再无琴瑟相调的指望了。”

“你就骗我罢!”冰儿在他怀里扭一扭身子。英祥越发搂紧了她:“想想阿睦尔撒纳最后的日子,只怕亦不出‘贫贱流离’四个字。西伯利亚那个地方,恶劣较宁古塔更甚,又是罗刹国奇货可居的阶下囚,我不信阿睦尔撒纳全不后悔当年——也只怪他不知收敛,不懂得盈极则亏的道理。‘泪痕莫滴牛衣透。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够?’其实我和古人比起来,今日还算是足意的。我们虽然做了贫贱夫妻,但是还不到牛衣对泣的程度,我坚信,咱们的日子能够一天天好起来。我这双手,不能让你锦衣玉食,也当让你呷饱粗茶淡饭,决不让你和孩子挨饿!”

冰儿心里一阵感动,乖乖在他怀里点点头,心里也忽而生出无数期许来。

第二日早上她醒来,英祥又去做工了,锅里是余温尚在的热粥,桌上面盆里是放得微凉的洗脸水。冰儿心头一暖,又看到洗脸盆下面压着一张粗糙的纸片,大约是他为别人写信、写账多下来的,上面用淡黑色的墨汁,用他素来工整雅致的字迹录着两首诗:

“风萍飘尽更漏长,跬步一行一踉跄。去岁仍谓谢家树,今朝忽做负荷郎。无歌把酒和汗饮,是处销形与诗亡。竞过千帆沉谁料,一番风雨黜轩昂。”

“曾执素手如玉藕,肮脏消磨如此瘦。为教青山共埋骨,肯将苦海同渡舟。锦瑟弦音空寂寞,泥途烈焰铸春秋。洗罢尘埃思往事,秣陵春后无人游。”(1)

冰儿虽然读着还有些半懂不懂,但并不妨碍她心酸而欣慰的泪水一滴滴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1)两首诗俺编的,平仄问题严重,大家假装没看见吧。

☆、结邻妇惹是生非

吃罢早饭,见太阳晴好,冰儿把被褥捧到外头晾晒,她行走已经有些艰难,也担心肚子里胎儿的安全,动作总是尽量放轻放慢,显得很是笨拙。邻家妇人见她不便,二话没说上前来帮忙,冰儿诚心谢道:“怎么好意思麻烦你?”

那妇人一副伉爽的神色,笑道:“小事一桩!你我邻里,生来是该互相帮忙才是的。”仔细打量了两眼冰儿,笑得更欢脱:“大家都说我们院子里来了个极俊俏的堂客,我一直没有好好瞧瞧你,今日瞧了,果然是的!”拉起冰儿洁白修长的手,“啧啧”赞叹道:“真是!我还没见过这么娇嫩的手呢!”

冰儿颇有警惕心,不动声色抽出手,也端详了一下眼前人:大圆脸,丰满得显得有些发胖,鼻子嘴都长得粗糙,唯有一双眼睛,双眼箍下含着一汪水似的,瞟过来时带着含嗔的笑意,让人心不由一跳。冰儿带着仪节性的笑容问道:“姐姐住在哪一间?”

那妇人指了指,冰儿一瞧,不正是自己隔壁那家?日日都有意无意能听到壁角的!她暗道惭愧,来了这许久,自己还习惯性地不大爱出门,果然是富贵威严的生活过惯了!不过想到晚来这邻家的夫妇俩或是欢爱、或是打架的种种情形,觉得有些忍俊不禁,硬是忍着笑意肃容道:“原来是隔壁隔的邻居!”那妇人说:“可不是!你婆家姓博,娘家姓什么?”

冰儿忖忖说:“姓金。”

“外地来的?”

“嗯。直隶来的。”冰儿把和英祥早套好的话说了一遍,“家里灾荒,不得已逃难到这里。”

“我瞧你倒像大户人家的奶奶!”那妇人爽朗笑道,又瞧她一双天足,才困惑地摇摇头说,“不过大户人家的奶奶,倒没有不缠脚的。”

两人既聊开了,不妨一边做事一边随便说说话,那妇人夫家姓陈,随常在县城里一些中户、大户里走动,有时帮帮佣,有时也拉拉纤,还会收小抱腰(1)。冰儿一听,这不是“三姑六婆”的行当?她与之接触极少,只知道以前在王府,福晋是不大肯让这类人进门的,都道是名声不好,不许家中妇女沾惹。不过再想想自己现在,也不过一个贫妇,没有瞧不起人家的资格,然而自然存着些警惕,话里也颇为收敛。

这陈氏毕竟是常年在外头混的女人,说起闲话来半日都不带停的,那双眼睛眨啊眨的,妩媚得紧。站得久了,她忍不住要坐坐,随意坐在青石凳子上,突然脸色一变,直跳了起来。冰儿想起晚来他们隔壁的异动,联想起来不由又想笑。陈氏倒不怎么怕羞,嘴里“杀千刀!笃棺材!”地骂了几句,揉揉臀部不敢再坐,极为自然地说:“昨日他又发疯,打得老娘半死!”

冰儿道:“若是伤得厉害,还得用些药才好!”

陈氏道:“说是鸡蛋清去青紫,不过有那个闲钱糟蹋鸡蛋,还不如熬两天就罢了。”

冰儿笑道:“韭菜捣烂敷,或是葱白捣烂敷,都很快消退肿痛的,也不费钱。再不然绿豆磨了细粉,拿水调了也有用。”

陈氏那双既亮且活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笑道:“如此,我回去倒要试试!”又凑过来问:“你会医啊?”

冰儿矜持道:“略通一点。”

陈氏若有所思点点头说:“这倒好得很!我走过几户人家,太太奶奶们有些不好启齿的病,羞于叫郎中看,都问我哪里有好药婆,你若真有些验方,或是会诊脉,倒能赚他个几文零花。啥时候我带你走。”

那自己岂不也加入了“三姑六婆”的行当,冰儿张着嘴不知是不是该答应,陈氏已然笑道:“傻妹子!里头门道多呢!挣钱的法子有的是!你只管跟我走,我包教得你会会的!”

果然,不过两天,陈氏就神秘兮兮地来敲门了:“县里王财主家的少奶奶,前次小产后调养不佳,有些下漏的毛病,你会不会看?人家请了几个郎中都不顶用,病急乱投医,只要会治,答应给两百个钱的诊费呢!你要是有熟识的药铺,连档起来可以好好赚他一笔!”

冰儿见家里简陋的样子,又想起自己马上要生,英祥虽说现在天天能带钱回来,但万一遇到个三灾六病的,岂不是吃了今天没有明天?自己现在大肚子,若有人想劫色,也会忌讳,倒不妨出去跑跑,也是多一条挣钱的路子。她素来大胆,又不怯场,当下换了衣裳就跟着陈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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