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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未晏斋 当前章节:15116 字 更新时间:2026-7-9 17:09

和敬公主见母亲谆谆教导,乖巧地点点头道:“这些女儿都晓得,太后也是这么说的,女儿的性子,额娘也是知道的,断不会为皇家丢了脸面。”

母女俩喁喁说些私房话,不觉已过了半个时辰,突然偏殿里传来一声尖叫,凄厉得吓人,和敬公主不由打了个哆嗦,皇后也是一惊,忙叫身边的人道:“快去看看,哪间屋子?怎么了?”几个太监、宫女、嬷嬷有的护在皇后身边,有的急忙跑去查看。过了一小会儿,一个太监气喘吁吁前来回禀:“主子娘娘,是偏殿里五公主那里出了事。”

皇后要紧站起身问道:“五公主出了什么事?”

太监喘着气道:“不是五公主,五公主正在院子里陪小七爷玩儿呢。是三公主身边的锦鹂,不知怎么了,突然晕在地上,身体抽搐,嘴角还有血迹。”

皇后愣了愣,马上道:“先传御医来。锦鹂身边还有谁,马上叫到我这里。”

锦鹂身边就是新近拨给冰儿使唤的年长宫女蓉格儿,此时已经吓得六神无主,浑身只是筛糠似的抖,见到皇后一个劲地碰头,碰得额角乌青,哆哆嗦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冰儿听闻出了事,怀里还抱着小七阿哥,匆匆赶到皇后正在的长春宫暖阁,几个保母喘着气跟在身后。

“怎么了?”冰儿问道。

蓉格儿见了本主,心里略安定了些,带着哭腔答道:“奴婢也不知道怎么了,刚刚还和锦鹂在我住的耳房里好好地描花样子,锦鹂说带的纸不好,奴婢想起五公主的书房里还收着几刀好纸,公主平素用不上,也许我们随便取,就带着锦鹂一起进去取。奴婢一时偷懒,只指点了地方,自己个儿没进去。过了好一阵子,见锦鹂还没有出来,心下奇怪,轻轻喊了两声没有人应,就自己个儿进去瞧,没承想瞧见锦鹂躺在书橱前面,动都不动,过去一看,已经是这副形容,吓得忘了规矩,就叫唤起来。主子恕罪!”

冰儿还没听她说完,要紧放下七阿哥,向自己房间跑去,皇后在后面叫道:“别去!让太医检视了再去!”见冰儿浑如没听见一般只是发足飞跑,也没有办法她,只好命一个太监跟了去拦阻。

冰儿飞奔到自己书房,迎面就是躺倒的锦鹂的身体,冰儿用手帕裹住手,小心将她的脸翻过来,七窍流血,人已经没用了。探到脖颈的脉搏,也一丝不闻。冰儿仔细看了看锦鹂的脸和手,发觉指尖发乌,似是触摸了师父谭青培喂在纸页上那种奇毒,毒发比一般纸页上的毒药更快,而且极难解救。

何处会有此毒?

这时,那个跟来的太监在门口探头探脑,看见冰儿眉头紧锁的样子,陪着笑道:“公主,皇后说这里头危险,让您先出来,等太医检视后再说。”冰儿不耐烦他聒噪,把门对直摔到他脸上:“我自己的房间,要你多管闲事!出去!”返身干脆把书房的门从里头闩上。心里纳罕,但知道这毒必然就在某处,四下里一看,看到自己的书桌上,除了抽出一张洁白的细纸外,还抽出一封信丢在一边,冰儿过去一看,正是那封谭青培要她交给傅恒的信。信封口处被用水喷湿,簪子细细挑开,里面的信纸抽出了一半。

冰儿估计大概是锦鹂看到自己的信有些好奇,便私拆开看看,没想到信上竟会有剧毒。可是师父交这样一封剧毒的信给自己,又是何故?冰儿又害怕又好奇,仔细用手帕裹好了手,挑开信,上面几乎一片空白,只在右下角署了“谭青培”三字。冰儿一时心乱如麻,头脑里一片空白。突然听到门外有人在敲门:“公主,你在里头吗?你还好吗?”才一激灵醒过来。

听外面声响越来越大,冰儿忙应了一声:“别进来,我马上出去。”外面有人叫:“医正来了!”“先开开门!”冰儿顾不上理睬,四下里看看——此时已是夏末秋初,屋里自然没有火盆熏笼一类东西,好容易找到一个香炉,里面燃着的只是一星星火苗,熏着上面的香饼子散着香味。冰儿急得一头汗,哪里闻得到香味,左顾右盼了好一会儿,才看见烛台最边上,放着火绒、火镰和火石,要紧打着火绒,点起一只羊油大蜡烛放在地上的盆里,把谭青培写给傅恒的信,连着刚才包裹手的帕子,一起烧得干净。

作者有话要说:  

☆、隐内情冰儿受责

等她拉开门,就知道接下来的问题会很难办了。

皇后站在门口,脸上冷若冰霜,见书房里烟雾腾腾,地上一个铜盆里还冒着些微火焰,怒问:“你在做什么?”

冰儿答道:“她是中毒而死的,我把毒源烧了,以免祸害他人。”

“为什么不让御医先看?”

“因为……”冰儿咬咬嘴唇,“这种毒从来不见于寻常医书,御医大概也是没法子的。”

“那就要你来消弭么?”皇后声气不善,不似往日般可亲,和敬公主在她身后,颊上还留着泪痕,瞧着这个尚且陌生的妹妹,也不知说什么好,但是见冰儿难堪的样子,毕竟妹妹比侍女更值得疼惜些,用嘴型示意道:“跪下认错!”

冰儿却是顽固不化的性子,心里不觉得自己有错,负气站在一边,也不解释。皇后转头对御医道:“你先瞧瞧人是怎么回事,确实是中毒,还得从宫外传仵作和稳婆来验明。”

太医“嗻”了一声,趋步上前,见到冰儿,低头打了个千儿:“公主万安!”冰儿不知道这是叫自己回避的意思,只是指点道:“有血的地方不能碰,是剧毒,虽不致命,也能使皮肤溃烂。”太医也是一惊,顾不上道谢,跪在地上扳过锦鹂的脸,又拉了手探了脉,然后郑重道:“回皇后,人已经没了。”

皇后倒抽一口凉气,静了静心思,吩咐道:“着人小心抬到长春宫外面,用席子先遮住。去禀报皇上,请仵作和稳婆来验尸。——玲儿,你不要乱碰。你们主仆一场,以后再给银子发落。”然后对冰儿道:“你先跟我过来。”

冰儿乖乖跟着到了皇后正殿的暖阁,皇后挥手驱走身边服侍的人,只留冰儿一人,问道:“现在就我们俩,有什么你放心说。说不清楚,闹到你皇阿玛那里就难办了。万一要弄到出乖露丑,我也保不了你。那毒,你知道是怎么回事?还是压根就是你的?”

冰儿跪在地上,又觉得冤屈,又觉得说不清楚,咬着嘴唇好一阵,才道:“大约是我的东西没有放好,锦鹂无意间碰到了中毒的。”

“昏聩!”皇后低声怒骂道,“你书房里宫女太监嬷嬷,甚至七阿哥,都曾去过,你要是有毒物,放在人人都够得着的地方,你是何居心?”

“也不是!我……我也没想到!我身边其他的药材,都没有剧毒,就有,也是好解的!”

皇后听冰儿说话前后不统一,而且也自己招认了带有毒物,心里阵阵怒火:“你来的是什么地方!是高墙围起的宫禁!宫女太监连金刃都不许带进来,平日里女孩子们使个剪子还要请示主子,你就这么把这些药材毒物带进来?先是谁给你收拾的东西?竟然也不来报我?!”

冰儿越发觉得说不清,又怕牵连师父,皱着眉咬着嘴唇,几乎要哭出来了:“我也没想到她会翻我东西,我的东西都是收好的,更不会让小弟弟碰到。我……我一点坏心都没有!”

皇后平了平胸口的气息,冷冷道:“你到现在,也没有说出句切实的话来。也好,你既然不愿意说,你就等皇上来问吧。”

话说完没多久,乾隆已经赶到了。

皇后出去迎驾,乾隆已听太监大致说过事情经过,见皇后气色不佳,心里略一沉吟,道:“你放宽心,朕定叫事情水落石出。”皇后轻声道:“皇上,冰儿有错,未必有心。臣妾想,最好不要发到内务府或宗人府来审,也全冰儿的颜面。”

乾隆想了想,道:“好。不过,她若是语出狡诈,朕是要传散差(1)的。”皇后明白乾隆意思,冰儿若刁赖或倔强,就要挨打,心里也气她做事没有轻重分寸,点点头同意了。

“其他先不问你,你在盆里烧掉的是什么?”乾隆出语,直指矛头,冰儿一时也编不圆谎,只好老实道:“是一封信。”

“是谁要带?带给谁?”

问到关节处,冰儿气息都紧了,想了一会儿决定混赖过去:“路上碰到的人,听说我去京里,就叫我带信。带给谁,我也记不得名字,原想着到这里慢慢再找就是了。”

乾隆见她说话时眼睛不敢直视,眼珠子瞥在地上乱转,自然不会信她,冷笑道:“你这种鬼话也要打发朕么?你若什么都不知道,匆匆忙烧掉做什么?”

“一时害怕,就烧了。”

乾隆冷笑道:“你是走江湖走老了,脸皮也老了。用这种话来搪塞朕,打量着朕没本事处置你么?”转头对外面:“传敬事房!”

冰儿不知何意,抬头看看。乾隆更火,等敬事房太监取了装板子的黄布包来,“哗啦”一声散在地上,原就是要威胁,竟大大小小、粗粗细细带了十来根板子。冰儿心里一悸,抗声道:“这是要屈打成招吗?”

乾隆怒极反笑:“这点子刑具,也算不上严刑,不用你画供招认,只要你切切实实说句实话。欺君大罪,你以为这么轻飘飘的板子就过得去么?”指着中间一根尺半长、一指厚的金丝楠木板子,道:“先打三十,作为冥顽不灵的惩戒。要打出她的实话,不在这几下。”眼角瞥见皇后嘴唇微微一动,要说什么却没出声,心里明白,见太监拿了那根楠木的,便骂道:“蠢材!那个!”太监看看乾隆脸色,忙捡起另一根也是尺半长的毛竹板子来,再觑乾隆神色,见他微微颔首,拿起板子掂了掂,分量果然轻好多。

板子换了轻的,掌刑的下手却是不轻,毛竹板子不伤人,打起来的痛却是一点不减。冰儿先还咬着牙关不出声,挨了十几下就绷不住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看着皇后瞧自己的眼神有所不忍,便也哼哼唧唧地小声哭起来,希冀着皇后再求个情,帮自己免了皮肉受苦。

皇后却别转头不再瞧了,直到打完整整三十板,才又回转过来,仍是一声不吭。乾隆问:“可知道这三十板为什么打你?”

冰儿心里不服气想犟着,磨蹭了一会儿,见乾隆脸色难看,似乎就要开口叫再打,到底怕吃苦头,只好道:“知道……错了。皇阿玛再问什么……绝不敢欺诓了。”乾隆知道她心里还不服气,瞧着皇后的面子,也不计较她了,哼了一声,又问:“还是刚才的问题:谁叫带的?带给谁的?”

冰儿疼得眼前金花直冒,好一阵还没有缓过来,只觉得脑子里迷迷瞪瞪的,回答道:“是我师父,叫我带一封信在身边。”第二个问题未答,心里一个念头闪过:若是“傅恒”二字答出来,只怕无论是师父还是自己,都是泼天大祸降临。因而硬是收住了快要脱口而出的话,转而说:“这信并不为了给谁。师父说,我一个女子行走江湖,怕是会有许多不便,万一遇上了歹人,要么用这信杀人,要么用这信自裁,绝不能受辱——这信上熏制着剧毒,沾手就能毙命。”

“你觉得这话能自圆其说么?”

“江湖上险恶,我一路上遇到各种人都有,总得有自保的主意。其实不光这封信,我身边本来还有几种迷药,也有能致死的,路上还有使用了的。皇上不信,我说几例,您可以派地方官去查,是不是中毒的疑案。只不过是现在其他的都收在瓶子里,只有这个,没有放好。出了事,怕皇上追究,就赶紧烧掉了。”

乾隆对这个解释自然将信将疑,又问:“既然是防身用的,刚回到宫中时,你为何还不处置掉这毒物?”

冰儿见他有点相信的神色,顺水推舟回答:“原是要烧掉的,一时懒惰,再加上这东西是师父炼七种毒虫所得,十分稀罕,也有些舍不得毁了。以为自己收得好的,就没有处置掉。”

乾隆厉声道:“还不说实话!再打三十!”

冰儿吓得说话带着哭腔:“不能再打了!我说的是实话!皇阿玛实在不信,你直接杀掉我好了!”那些敬事房的散差,素来看皇帝脸色行刑的,知道乾隆只是吓唬,作势举起板子挥动一下,“呼呼”的破风声听来令人丧胆。冰儿哭叫道:“我说的是实话!”闭紧眼睛等待着下一次的痛楚,板子却没落下来,乾隆摆摆手,太监把板子放回地上。乾隆道:“朕权且信你说的是实话。但宫禁之中,岂容得这些东西?把五公主房中所有东西全部检视一遍,不是宫中应有的,都拿出来给朕看。”

搜检了半日时光,把冰儿带来的东西一一放在院子里的空地上,也只小小一堆。乾隆问:“还有剧毒的东西没有?”

冰儿已被扶着跪在地上,身上疼痛未消,老实答道:“那些瓶子里的药,有治病救命的良药,也有毒药。其他只是随常的东西,没有什么。”

乾隆道:“一体烧掉。”

冰儿有些不舍,请求道:“那些良药,有的能救治人命,留下来哪怕存在宫中放药的地方就是了。”乾隆不理她,冰儿也没有办法,见几个太监搬着东西,竟连她的玉箫也要一起拿走,惊得大声道:“皇阿玛,那玉箫、短剑和几本书,是我义父留给我的遗物,没有问题的!”

乾隆一听就厌恶,瞥瞥几件东西:“要读书,宫中哪里没有?烧掉!短剑之类,收进库里,不许留在掖庭。那玉箫,又算什么宝贝?一体烧掉!”太监得了他的话,“嗻”了一声。冰儿顾不得身上疼痛,起身飞扑过去,抢过玉箫抱在怀里不放。几个太监不敢和她动手动脚的,瞧着皇帝发愣。

乾隆怒道:“把东西放下!”

冰儿视这杆玉箫如性命一般,任凭身边几个嬷嬷过来怎么好言哄劝也不理睬,几个嬷嬷欲待去强抢,力气又没有冰儿大,夺不过来。乾隆怒道:“你敢抗旨不成?宫眷们回避,叫御前侍卫过来几个。”冰儿拼了命一般抱住玉箫,哭得满面泪痕,她知道侍卫一来,她肯定保不住玉箫,然而此情此景,却不能放弃,大声道:“你可以抢我的箫。反正箫在我在,箫没了,我就死!”

一番话说得众人发愣,宫中规矩森严,从来没有人这么冲着主子说话,这种“一哭二闹三上吊”以死相挟的把戏,冰儿的性子怪癖,却未必做不出来。乾隆愣了愣,看看皇后面色凝重也正瞧着自己,心知她的意思,也觉得犯不着再为一件小东西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乾隆沉吟了一下,放缓声音道:“朕最恼的,就是你说话行事的江湖气,这里是你这样混闹的地方吗?!箫给你留下,但请你跪在长春宫门口好好思过。确实想通了,再起来!”说罢,对皇后道:“让她好好想明白了再起来。”

皇后蹲身道:“臣妾知道。明日回奏皇上。”乾隆点点头,拂袖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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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到外头打了头更,宫门一一落了“千斤”,冰儿已经东倒西歪了,先还觉得屁股疼,而后两膝从骨头里透出疼痛,连着腰腿都酸胀难忍,板子伤的那点疼痛就浑然不觉了。偏生还有皇后身边的嬷嬷在监督,见自己稍微歪斜一些,便好声好气出语劝导:“公主请好生跪着。”冰儿发火都没处发,只好努力调整,尽力苦熬。

终于听得里头自鸣钟声腔各异地敲了九下,冰儿听见皇后寝宫有了动静,皇后披着氅衣,在几个宫女的搀扶下来到门口,见冰儿脸色灰黄,不似平日气血旺盛、白里透红的样子,未免有点心疼,嘴里还是冷冷淡淡道:“想好了?”

冰儿只求赶紧停止这苦刑,要紧说:“想明白了。”

“说吧。”

“我不该带有毒的东西到宫里,不该顶撞皇上。我如今知道错了。”

皇后叹了口气,亲自弯腰扶起女儿,见她起身时一个趔趄,倒抽凉气不胜痛楚的样子,不由怜悯:“你最大的错处,就是还当自己身处江湖市井。说话行事任意妄为,全无规矩可言。皇上素来好礼法,眼睛里不揉沙子,你这种样子,不是找打,又是什么?”

冰儿心里难以膺服,不过此时嘴里也不敢再犟了,双目盈盈,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回到皇后房里,直接就进了寝室外边的暖阁,略进了点粥菜,安慰了咕咕乱叫的肚皮,皇后柔声道:“没有外人在,解开小衣,让我瞧瞧,伤得怎么样?”冰儿害羞不肯,皇后劝道:“总要上药的不是?”

宫中治棒伤的药品,涂上身便觉得清凉,痛楚立刻消失了大半。冰儿觉得皇后的手一直温存地抚在自己伤处,倒不似在涂药,回头一看,正好面对皇后两颊晶莹的泪痕,不由怔住了。皇后擦了眼泪道:“小板子的伤倒也不算重,但疼还是很疼的吧?”冰儿鼻尖一酸,忍着泪笑道:“一点都不疼了。”

“你少诓我。打成什么样,我还不知道?”

“没事。我常挨打,这不算什么。”

皇后剜了冰儿一眼,小心帮着系好了汗巾,又道:“膝盖让我瞧瞧。”冰儿在皇后扶掖下小心侧过身子,卷起裤腿,自己也能看到两膝上已经乌青,皇后又是一叹,拿来药酒涂擦活血。冰儿绝少让人这样温柔待过,心里又酸又暖,虽然疼痛是很难受,但为了这一时光的温存,竟也不以挨打为苦了。皇后擦好药,回眸见冰儿直直地盯着自己,笑问道:“怎么了?”冰儿不知何由眼圈一红,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却摇摇头道:“没什么。”

“回去早点睡吧。明儿还要和你阿玛谢罪。”冰儿脸一苦,皇后问:“你是不愿回去,还是不愿谢罪?”冰儿少有的带了三分撒娇的声气:“我愿意谢罪的。”皇后不由一笑,灯下昏昏,尤显得皇后皮肤洁白细腻,眉目清妍秀美,颊边小小梨涡若隐若现,宛如画中观音菩萨一般,冰儿不由看呆了,心里暗想:“这样美的人,难怪皇阿玛敬重喜爱。”

隔了两天,皇后到养心殿东耳房侍寝,乾隆见皇后面露疲惫之色,奇怪问道:“怎么了?这阵身子不爽利么?有没有唤御医来请个平安脉?”

皇后笑道:“只是有点累了。”乾隆道:“七哥儿和五格儿都在你那儿,平时照应着是吃力些。”皇后道:“这也是皇上的特恩了。”乾隆沉吟一会儿道:“要么,让冰儿移宫吧。”

皇后呆了呆,许久没有答话,乾隆道:“你放心,其他妃嫔敢不好好照顾她么?你说,是纯贵妃好,还是娴贵妃好?”皇后幽幽道:“昨晚,我瞧她虽不说话,还是一派伤心欲绝的样子,心里难过,晚上,就叫她和我做一床睡,早上起来,枕头都是湿漉漉的。”

“还是因为朕打了她?”

“别看她嘴硬,是个水晶玻璃心儿。我开解了她许久,她也不做声,当着我的面也不哭,可是心里的结子还是没有解开。”

乾隆心里也有些软和,揽了揽皇后的肩头道:“朕知道了,以后不轻易罚她就是了。”皇后道:“有错要罚也应该的。”犹豫了一会儿又道:“皇上要有时间,不妨去瞧瞧她?”

后宫里头,皇帝对儿女的关爱本就不多,加之这个女儿性情古怪,乾隆颇觉不愿,看看皇后的眼神,还是答应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1)清宫敬事房职责之一,处罚(体罚)犯小错的宫女太监。散差(太监)行刑。

☆、患痘疹永琮殒命

冰儿听皇后说乾隆要来看望自己,心里五味杂陈,虽也有不少惶惑不安、微微怨艾,可内里萌动的还是欢喜。她在宫里本就百无聊赖,听嬷嬷念《女训》《女诫》更是烦闷,皇后有时教她些针黹,她亦是没有丝毫兴趣。这几日心心念念只是盼着有小太监来说声“皇上要来。”从早上黄莺儿叫就开始发呆,直到漫天微霞的黄昏。没成想,皇上连长春宫都没有踏进,冰儿渐能起坐,也不好意思天天躺在床上,每日请安毕,怕听几个精奇嬷嬷啰嗦,就想着到外面去逛逛。皇后见她成天价闷闷不乐的样子,也没有办法,如果只是御花园里走走,并不阻挡。

白驹过隙,操持完了固伦和敬公主的婚礼,又是宫中主持祭祀,皇后一直没有休息。宫里年关将近,明年又有乾隆东巡,里外都忙得四脚朝天,皇后主持中馈,少不得继续劳心劳神,秋末时分,京城寒凉,还早早地下了一场小雪,飘飘悠悠落地就化了,宫里只觉得阴湿,皇后便有些咳嗽,御医请了几回脉,也只用川贝、杏仁、苏叶、枇杷叶等调理,一时病住,皇后却有些面色萎黄,仍少不得打叠着精神管理后宫。

冰儿有时请缨要为皇后请脉,皇后总是笑道:“我没事的。太医都瞧过了,你还不放心么?”冰儿抗声道:“皇额娘是不放心我么?”

也只有皇后,不过轻轻点点冰儿的额头,笑道:“越发不像话了!上次打得还嫌轻!”冰儿撅了嘴,过一会儿就要出去绕弯儿,皇后道:“天气冷,也别去花园了,廊子下面瞧瞧刚种上的唐花(1),岂不好?”

冰儿脸一挂,过一会儿道:“瞧着气闷。”皇后叹一口气,每每不忍心苛责,只好认了“溺爱”,放冰儿自去了。

却说乾隆,正为金川用兵的事情头疼着恼。大、小金川地处四川西北部,山高水险,居住多为藏民,本年初,日渐势盛的大金川安抚司莎罗奔,意图吞并小金川的地界,四川巡抚纪山前往弹压,没成想却大败而归,乾隆遂命云贵总督、亦即早年战功赫赫的张广泗改任川督,分兵进击大金川,意图灭一灭莎罗奔的威风。本以为是胜算极大的一仗,没想到仗打了近一年,张广泗的刚愎冒进、莎罗奔的狡黠迂回,加之金川地形的艰难和碉卡的易守难攻,竟然全无一点好消息到京。

这日,八百里加急的奏报虽然写得花团锦簇,乾隆却发现里面所谓胜仗,不过是掩过饰非的一些虚词,不由恼怒张广泗的辜恩负义,气闷之下,丢开一应奏折,交由军机处奏议,心中虽然急切,却知道心躁不得,君王修为,讲究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索性放下,叫宫女进了杯暖茶,喝过后叫备衣备辇,到御花园散心。

御花园并不算大,冬初的时节,虽然仍有应时应景的花儿草儿摆放各处,开得亦算是姹紫嫣红,但寒风如水,黄叶飘零,几声远去雁鸣也是挡不住的,便也显得有些凋敝。乾隆披一件玄色缎面银鼠里子的氅衣,慢步而行,身后捧着衣包、椅子等的众太监,知道这主子心情不好,屏着气,拿捏着步子小心跟在后面,唯恐有什么触了霉头,惹什么祸患上身。

“这是什么声音?”乾隆突然停下脚步,问跟在身边的大太监马国用。马国用身子一矮,陪着笑凝神聆听了一小会儿,又陪着笑道:“似乎是洞箫?”

乾隆眉头一皱:“哪宫的主位会吹箫么?”

马国用想了想,还是摇头道:“奴才没有听说过。”

乾隆微微笑道:“如今宫里各处倒是散漫得紧啊!”马国用从后头觑了觑乾隆侧脸的神色,却看不出什么端倪,也不知道他是喜是怒还是随口一说,只好道:“奴才去瞧瞧?”

“一起去瞧瞧。”乾隆话音未落,人已拔脚就走。马国用轻舒了口气,一个眼神,后面众人忙跟了上来。

御花园东北角,是浮碧亭,前出抱厦,下为水池,池中残荷已被拔尽,池畔碧草茵茵,略带苍色,亭子檐下方柱边倚着一个人,远远见着一身雪青袍子,外罩着浅碧色绣花坎肩儿,白狐皮出锋,素净得可爱,那手里正执着一支同样通体碧绿的短箫,声音比洞箫清亮细腻些。仔细一瞧,那人儿身量未足,不是冰儿又是谁?

乾隆见她吹箫入神,都没有发现自己这里一群人,也觉得好奇,摆手示意马国用不要出声,慢慢沿着旖旎的石板小道走过去。及至到了亭子阶前十来丈的距离,冰儿眼睛才突然扫到他们,小鹿似的突然睁得滚圆,箫还在口边忘了放下,怔怔地盯着乾隆,也忘了请安,也不知说什么话。

乾隆想起之前答应过皇后要去看冰儿,一直忙忘记了,此时见她,心里倒有点柔软,也不计较她的失礼,和声道:“怎么也不带个人?”

冰儿眼睛闪了闪,咬咬嘴唇道:“我嫌她们聒噪。”然后想起嬷嬷镇日价教的礼制,略有些慌乱,睫毛忽闪忽闪了好一会儿,才咬咬牙道:“皇阿玛,我忘了请安了,现在补,成么?”

乾隆不由一笑,马国用见他有暂留的意思,忙把椅子端到亭子里避风处来,铺上明黄坐褥,乾隆坐下说:“那好。”冰儿一直咬着嘴唇,也不显得慌乱,完成任务似的吸了一口气,按部就班地请了安,然后不知道是站是跪,犹豫地抬头看了一眼乾隆。乾隆见她乌鸦鸦的头发挽两个小鬏儿,中间也贯了一根玉钗,权作两把头的扁方,发鬏上为主是精致逼真的通草花儿,藕紫粉红,淡雅若衣装,间或插两支珠花,亦是简单清爽的样子。额前碎发梳不进鬏中,也没有拿发油和抿子抿顺服,就散落在额际,别显得清丽自然。乾隆道:“你皇额娘给你打扮的?”

冰儿奇道:“皇阿玛怎么知道?”

乾隆笑而不答,抬抬手道:“起来吧。”见她脸色还有点微黄,眼皮也肿着,双眼睑比往日深了不少,不由一叹,吩咐马国用:“给格格端张杌子来。赐座。”冰有些惊愕的样子抬头看看。乾隆瞧她一派天真懵懂的样子,也不忍问她的失仪,对冰儿道:“不习惯在朕面前坐么?”

冰儿抬眼看看乾隆脸色,确认不是揶揄自己,才放下心来,说:“这样站着也挺好。老坐着腰痛。”乾隆道:“你皇额娘前一阵也说腰痛,莫不成也是坐久了?”冰儿道:“皇额娘操心事多,也因为老坐着,还得端着正形坐着,腰里自然不好。前两天额娘叫翡翠给她捏腰,翡翠老捏得不是地方。我去给额娘捏了,额娘直说舒服呢!”

乾隆不觉内心抑郁为之一散,笑道:“你倒是该好好孝顺你额娘。生生叫她为你操了那许多心。”又道:“本来说要来瞧瞧你的,军务上事情一多,也顾不得。今天瞧你精神气色倒还好,我也就放心了。”

冰儿一直绷着的脸略微放松了些,虽然没有笑,眼睛却明亮了许多。乾隆瞧她神情明媚,便觉不像平日死着脸那般可恶神色,见她手中还握着玉箫,伸手道:“让我瞧瞧。”

冰儿有些犹豫,握着玉箫不敢放开,乾隆又好气又好笑:“朕要想扔掉了这杆箫,派两个侍卫来就成,犯得着诓你么?”冰儿这才把箫递了过去。乾隆拿着那杆箫,果然玉质很好,细腻温润且绿得油亮,只是上面大大小小分散着一些红色的瑕纹,“咦”了一声道:“上次瞧,许是远了些,好像没看到有红斑。”冰儿道:“这箫就有这点奇异,有时绿得一点疵点都不见,有时候又会有红斑出现,以前有认识玉的人说,这叫‘落英‘,是玉纹的一种,只是我也没闹明白,什么时候红,什么时候绿。”

“落英。”乾隆嚼着这个名字,觉得江湖粗人,有时还挺有诗意,顺手把箫还给冰儿,“你叫内造办处的人看一下,他们见多识广,没准儿有认识的。你吹箫也是跟慕容敬之学的?”

冰儿却不肯轻易唤义父的名字,说:“没有和义父学,义父交给我这杆箫,就死了,这是我自己琢磨的。”乾隆略有不快,不过此时也不愿意苛责,点点头问:“宫里过得还惯吗?”

未曾等到回答,皇后宫里总管太监气喘吁吁跑了来。乾隆色变,起身对马国用道:“去问问,怎么了?”

马国用回来时,几乎是一路小跑,脸色也已经变了:“皇上,长春宫的小阿哥……”就有点说不下去了。乾隆震怒道:“吞吞吐吐做什么!说!”马国用道:“小阿哥这会子发起了高烧,水米不进,宣太医去看了,说只怕是……怕是见喜了(2)。”

乾隆如雷轰顶一般呆了许久,随后二话不说,拔脚便往长春宫而去。冰儿忙跟在后面,回到长春宫,里面人来人往,气氛却十分凝重。乾隆一进去,顾不得叫那些跪下请安的宫女太监起身,只一叠连声说:“叫太医出来回话。”里间太医闻声出来,未及下跪请安,乾隆道:“先不忙着行礼,到底是不是见喜?确诊了没有?”太医忙得一头豆大的汗水,脱了外面棉褂,只着花衣,也顾不上失仪,回奏道:“回禀皇上,七阿哥前几日受了些风寒,今儿上午奶母发现阿哥不吃奶,也不进老米粥,巳正的时候呕吐发烧,脉息浮滑数而细,恐是阴气不足,不能外透。现在已经发现胸前有细疹子,但血毒发得不透。刚才已经开了方子让阿哥服用,只是怕要请阿哥迁宫了。”

这时,皇后从里间出来,满面愁色,见了乾隆,忍不住泪水已经滑了下来。乾隆要紧安慰道:“太医都在这里,你不用担心。这会子要给七哥儿移宫,以防痘疹蔓延。”皇后只是点头饮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皇后年已三十有六,生育阿哥公主虽多,倒有一半未保,尤其乾隆三年,已经九岁、被乾隆密立为太子的皇二子永琏一病早殇,皇后心痛难言,病倒不起,之后多年未能生育,直到七年后才再度得遇梦熊之喜,怀了七阿哥永琮。生下来之后万千娇宠虽不形于色,大家都知道这是皇后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的爱子,只怕也是皇帝第二次秘密立储的不二人选。

如今,小皇子得了如此凶险的病症,危在旦夕,皇后心痛得几乎虚脱,强自站立,乾隆伸手一扶,就似乎要昏厥般靠在乾隆身上,口中喃喃道:“都是我大意了!都是我大意了!”乾隆强忍着内心的痛楚,挤出点笑容安慰道:“见喜的孩子成千上万,好好过来的多得是。咱们的琮儿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皇后流着泪仰头请求:“让我再见琮儿一面可好?虽然帮不上太医什么忙,我心里能放得下些。”乾隆又何尝不想再瞧瞧爱子,但知道痘疹易传染,是极凶险的病症,只能相劝:“这会子往天凉了过,不能让病再在宫里蔓延开了。等琮儿好了——也不过十数天的事——再让他从兆祥所回来就是。”皇后素来识大体,知道自己的请求属于过分,没有再坚持,含泪点头答应了,对乾隆道:“皇上军国大事繁冗,别熬坏了自己个儿身子。这里我瞧着他们给琮儿迁宫,一应服侍的人也有我在这儿调剂,皇上放心回去休息吧。”

这时,冰儿喘着粗气闯进来道:“七弟怎么了?我会医的,我来给他瞧瞧去!”

皇后抱住莽撞向里跑的冰儿,流着泪道:“孽障,你还嫌我不够苦么?!”

冰儿惊愕抬头:“额娘!你就是不信我!”

“你弟弟是见喜,你也不是熟身,这样子进去,岂不是给自己……”皇后想到七阿哥若是闯不过这一关,只怕与自己就要天人永隔,气急攻心,说不下去,只是一阵阵喘上来。乾隆大惊,喝道:“冰儿让开!从里面传个太医出来给皇后瞧瞧。”

“我来试试!”冰儿扶着母亲,把着她的手腕。乾隆一把把她拉开推到一边,等太医出来才道:“快给皇后瞧病!”

冰儿见太医一头油汗,忙不迭地拿垫腕子的小药枕,又拿帕子遮着皇后的手腕,才搭脉诊视,心里急痛,眼泪已是扑簌簌往下落。好容易太医诊完了脉,对乾隆道:“回禀皇上,皇后娘娘一时急痛攻心,血不归经,加之前面一阵有些风寒咳喘。臣这就开方子让娘娘煎了代茶饮。”那边,一群人乱哄哄围着裹得严严实实、然而一动不动昏睡着的小永琮迁移到僻静的阿哥所——兆祥所去。冰儿进宫这段,一是和母亲富察皇后,二就是和幼弟永琮,已建立了非常亲密的感情,此时擦一把眼泪跪到乾隆身边,对乾隆请求道:“皇阿玛,我不吵,不烦着额娘,你让我握着她的手可好?”

乾隆心里如乱麻一般,见冰儿可怜兮兮的样子,沉沉点头。冰儿赶紧膝行几步,跪在皇后暂卧的炕床边的脚踏上,紧紧握住母亲冰凉的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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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日,已到了腊月二十,往年此时,宫中备办过年,热闹得要命,今年,一切却静悄悄的,宫人们也只循着以往的习俗,略略地置办,生怕太过热闹,影响了太后、皇帝、皇后的心境。

七阿哥发痘,一阵好一阵坏,有时看着痘疹出得饱满,才喜讯报到长春宫,不到半天,烧得又厉害起来。皇后的心情,因而随之忽喜忽悲,整个人憔损不堪。宫里各处奉了痘神娘娘,又有诸多忌讳:不许炒豆,不许泼水,有品级的太监、侍卫、大臣全部穿花衣,胸佩红绸。直到除夕前两日,才由皇后颁懿旨,筹备宫中庆典,各宫稍有人气,略比之前热闹了些,置办起过年来。

除夕,皇后和以往过年一样,穿着盛装朝服,在坤宁宫祭祀,给太后请安,陪太后礼佛,又是接待一拨一拨进宫请安的公主福晋、宗室女眷、大臣命妇等。脸上虽带着笑,容色却比以往灰暗憔悴了许多,冰儿随侍母亲,瞧着她的脸又灰又黄,心里也难过得很。好容易到了晚上,宫女们端上饽饽,备办酒桌,准备守岁,几个素来在皇后面前有面子的大宫女脸上带着喜色,笑语晏晏与皇后说话,皇后颧骨上略略出现了一些红润,脸上的笑容也舒展了些。正是一派祥和的时候,长春宫的总管太监在门外轻声道:“主子娘娘……奴才……有大事……”

皇后的脸瞬间变得灰白,过了好一会儿才稍微转过一点颜色,尚自平静地问:“什么事?”

总管太监似乎犹豫了好一阵,才期期艾艾道:“兆祥所传来的消息,七阿哥似乎不好了……太医们都已经过去了。”

冰儿听得“叮当”一声,转脸见皇后手中的乌木镶金的筷子已经落在盘盏内,还继续滴溜溜往桌沿上滚,平时眼疾手快的那些宫女嬷嬷们,没有一个敢动弹,任凭筷子一点点滚到桌边,终于掉到地上。地上是厚厚的猩猩红羊毛毡子,一点声音不闻,皇后的脸上珠泪滚滚却似乎波翻浪滚的声响。

“再去打听。有什么及时报我知道。”

“嗻。”太监补充道,“皇上那里也派人去说过了。”

“知道了。”

这话说完,皇后似乎再无一点力气,声音仿佛被吸尽了一般,微不可闻:“冰儿,你到后面扶我一把。”

冰儿流着眼泪过去扶住皇后,只觉得她身子格外沉重,冰儿用了吃奶的力气才扶住,忍着哽咽道:“皇额娘,你到炕上先歇一歇可好。”

“我等兆祥所的消息……”

消息不是好消息。晨钟未响,先传来云板声,然后远远的听见哭声,声音渐近,连长春宫宫人也开始啜泣,唯有皇后,岿然坐在那里,神情呆滞,恍若未闻。

作者有话要说:  (1)唐花:按指花儿匠在暖房里培养的反季花卉。

(2)见喜:宫中对天花的讳称。话说天花在当时是不治之症,能靠自己的抵抗力扛过去的就终身有了免疫了,但大部分人是抗不过去的。满人和蒙古人尤其惧怕这种病,清宫里夭折于此病的小皇子小公主非常多。哎,好在现在控制住了。

☆、皇后丧晴天霹雳

“复念朕即位以来,敬天勤民,心殷继述,未敢稍有得罪天地祖宗,而嫡嗣再殇,推求其故,得非本朝自世祖章皇帝以至朕躬,皆来无有以元后正嫡,绍承大统者,岂心有所不愿,亦遭遇使然耳。似此竟成家法,乃朕立意私庆,必欲以嫡子承统,行先人所未曾行之事,邀先人所不能获之福,此乃朕过耶!”

除夕夜过,新年伊始,宫中却是一片悲切。乾隆于年后发下上谕,除哀悼皇七子永琮幼殇外,也向天下臣工谈了自己原准备密立嫡子为太子的打算。只是两位嫡子皆不育,是至痛的惨事,乾隆诏书里便有罪己的意思,说本朝自顺治帝以来,从来没有元后嫡子继承大统的例子,怪自己一定要执念于立嫡,结果逆天而行,嫡子夭折。

这话说出,许多人揣测皇帝想法,是否今后富察皇后所生子嗣也不能入承大统?又有人认为,皇后已过了育龄,再生皇子只怕难度很大。不过不管宫外怎样猜疑,宫里皇后自除夕之后过于悲恸,一病不起,却是不争的事实。

这日,乾隆又到长春宫视疾,见冰儿正端着一碗汤药,自己先尝了一口,转奉到皇后手中,心里一暖,柔声问皇后道:“觉得怎么样了?”

皇后半躺在大迎枕上,说话声音比往常要微弱许多:“谢谢皇上关心,这两日有了点胃口,晚上也能连着睡两个时辰朝上,应该是有了起色了。”冰儿却道:“谁说的!额娘天天哭,还不发声儿,好人都要憋坏了。今儿早膳,只进了半碗热奶子,两勺老米粥,一口菜都没有吃,看额娘都瘦了一大圈了!”

乾隆一看,皇后还真是脸上又寡了一圈,然而冰儿说话不中听,也让他眉皱了皱,道:“你先到外面去吧。这里有人服侍。”冰儿立刻顶回来:“我不出去,额娘有时手颤,得我给按摩才好。御医这两日开的药方,尽是些吃不坏也吃不好的骗人方子!”

皇后微微一叹,脸上却露出点笑意,乾隆也拿这一身市井泼悍气息的女儿没有办法,只好说:“这阵没人管你学规矩了是么?要呆在这里可以,把嘴闭上,再跟朕插嘴,朕直接叫人把你叉出去。”

冰儿撇撇嘴,没有再说话,静静坐在皇后床前的脚踏上。乾隆本好礼法,见冰儿没有经得同意,擅自乱坐,有点不快,不过皇后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忘记了这点微末的感受:“皇上原定了今年出巡,各方面该准备的也准备好了,皇上是不是还照钦天监定的日子出发?”

乾隆道:“你身子若还这样,我怎么放心离开?”

皇后微笑着说:“我这段总归是一日强过一日,若是到时候身子还好,自然应该侍奉皇上和太后一起出去才是。何况昨天晚上,还梦见碧霞元君在召唤我,我寻思着无论如何也要到泰山上去还个愿。”

乾隆心里高兴,抚慰道:“可不是,你好好将养身子,到东巡的时候,我也与你登临泰山,到碧霞灵应宫拈香拜祭,为咱们大清——还有你——祈福。路上还有你的生辰,这千秋令节我也计划着好好为你热闹热闹。你一路上好好散散心。‘无不可过去之事’,放宽了,自己也好过,嗯?”

皇后点点头,乾隆又道:“这次我计划着,让玲儿及色布腾也随驾,玲儿在你身边服侍,我也放心得多。”皇后不由露出笑容:“这阵子,玲儿一天几次进来请安,服侍汤药也很尽心。我问她和额驸过得怎么样,她那笑,我瞧着也舒心。上次我还和她说,做了人妇,孝敬父母虽然也是要的,毕竟夫君和舅姑还是为上。皇上这次东巡,又带上她,小两口虽说都是侍驾,毕竟就不可能在一起了。我还想早些抱个外孙呢!”

乾隆笑道:“你还怕没有外孙抱?只管将养好了,仔细将来抱外孙抱得手酸。”

冰儿听他们喁喁讲些私话,心里打翻了醋坛子似的有些酸意。听乾隆和皇后讲了半天东巡的事,终于忍不住又要插嘴:“皇阿玛,东巡带我去么?我也可以服侍额娘的。”

乾隆愣了愣,说:“你先在宫里把仪注学学好,背背女四书,将来朕出巡的机会还多,会带你的。”冰儿不由眉头皱了起来,嘴也翘了起来:“我不是为了去玩——江湖上跑得多了,没什么好奇的——只是想陪在额娘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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