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50
到了王财主家,给少奶奶诊了脉,也没啥大妨碍,不过没有连档的药铺,开了方子出来,人家还有些将信将疑,只肯给了五十个钱就打发走了。冰儿心道虽然钱少,但自己也未曾怎么费事,也还挺欢喜的。过了几日,王家少奶奶又唤她去复诊,说用了方子才不过五七天,下漏的毛病明显好了,此外还有些妇科的毛病,请一总再瞧瞧。这次的诊金一下给到了一百文,不仅如此,恢复了健康的少奶奶心情愉悦,把自己不怎么穿的衣裳,并一些小孩的衣服一并打包送给了冰儿,又留了饭。席间,王少奶奶感叹道:“我这个毛病,郎中、药婆,也不知道请了多少!不管用不说,净坑我的钱!今儿叫用人参,明儿又是当归,吃下去都有好几斤!可如同泼在石头上一样,糟蹋死了!还是你实在,药到病除!”
冰儿笑道:“我原先读过一些医书,不过还从未做过药婆。其实医理贵在对症,少奶奶现在是个阴虚的症状,一味地加补药,哪里受得住!”
少奶奶心悦诚服地点头说:“可不是么!以后我这里有个头疼脑热的,也都请你来好不好?我看你人也端庄大方,也瞧着正气,不像他们似的一脸鬼鬼祟祟的死相!”
冰儿的名声渐渐传开,一些县里大户人家的妇女们要瞧病,都晓得有这么个新来的大肚子药婆,争着请过去。冰儿虽则有些辛苦,心里倒很欢喜,一日和英祥笑道:“你看看,你每日家那么辛苦,挣的也不过和我差不多。还不如我养你好了。”
英祥笑着拧了她脸颊一把:“我如今是‘英俊沉下僚’,不过还轮得着你来揶揄我了?”他见冰儿“咯咯”笑着,把头藏到自己怀里,搂着她正色道,“不过,陈氏等这些三姑六婆心思太过活络,光挑你挣钱,我总觉得她好心得过了头。人家说‘丑妻是宝’,你这么漂亮,我心里其实真有些担心呢!”
“放心!”冰儿笑道,“我闯荡江湖也好些年头,什么人没有见过!”
英祥说:“这话虽然是。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以前在御前,人家虽不敢作弄我,但我瞧见那些富贵人家间的倾轧也真是不少呢!小心为上吧!”
两个人正在吃饭时,门扉被轻轻敲了几下,英祥起身开了门,见邻居陈氏正倚着门框站着,见英祥时不由站直了身子,闪闪眼睛望望他,突地一笑,也不理睬,朝里间的冰儿朗声道:“我可闻见了,在吃什么好的?我挑你这条挣钱的路子,你也不谢谢我?”自说自话就进了门,风摆杨柳一般扭着那有些粗的后腰进了房子。
英祥和这样的妇人接触得极少,见她这样,先是愣了愣,再是无奈地笑了笑,随着进了门。冰儿起身让道:“可巧!我们也才吃呢!你不嫌弃,坐下来一起用点?”
陈氏闻了闻,说:“香呢!拿汤骨熬的萝卜?”她倒是一点不怯,坐下来一副“等饭”的模样。冰儿拿来一副碗筷,又盛了一碗米饭,笑道:“只拿一顿饭来谢你,倒是我们过意不去呢!”
陈氏笑道:“那我就来多吃两回!”那双眼睛瞥见英祥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眼睛在他脸上一勾,笑道:“咦?你不过来坐?咱们这种人家还讲究什么?又不是那些读书的大户,又是不同席,又是不同坐什么的!”
英祥无奈,掇张凳子靠着冰儿那边坐着,嘴里客气一下说:“我们自然不是读书的大户人家,你别见笑!菜不好,你不要嫌弃,多吃些!我要代拙荆谢谢你呢!”
陈氏“噗嗤”一声,似乎要把嘴里的汤都给笑喷出来一般,水汪汪的眼睛又在英祥脸上一绕:“‘拙荆’?我只在卢乡绅家听到过这种文绉绉的说法!”大方落落吃了一会儿,转脸对冰儿道:“我吃得差点忘了!明儿个我就是要到卢家帮佣,恰好他们家三奶奶身子骨有些劳乏,想请人瞧瞧脉息,你好好去敲她一笔,她们家有的是钱!在兰溪城里比县太爷还威风三分呢!”
她吃完了饭,没事人一样掏块手绢擦擦嘴,倚着椅背四处打量一番,见天色暗了下来,才告辞说:“我该走了,不然家里那个死鬼又该找我的麻烦了!”她又瞄了英祥一眼,妩媚一笑,挥挥手帕又一次说:“我走了啊。”英祥听她的意思是等人来送,忖着冰儿此刻有孕不便,只好自己相送,到了门口,陈氏故意吃惊打怪地在英祥胳膊上捏了一下:“啊呀,这么冷的天,你穿得不多嘛!”又见他袖口有点绽线,轻声道:“啥时候我给你缝下?”
英祥不动声色抽开手,笑道:“多谢你的照应了!”
陈氏低头垂眼一笑,终于抬头一瞟低声说:“小兄弟,我也愿意照应你……”
“多谢了!”英祥神色平淡,语气峻然,见陈氏走了两步还欲回头看自己,干脆转身带上了门。
回到屋里,冰儿略含醋意道:“怎么样,这个陈氏够妩媚吧?”
英祥上前点点她的脑袋道:“还不是你惹过来的!”又说:“长得那样,也来跟我卖弄风情!她还不如……”
“还不如蓝秋水清秀是不是?”冰儿边拾掇碗筷边说,“不过,你这阵正好无处泻火,不漂亮怕什么!好女人赖女人,下头还不是一样?你看她眉梢眼角,都是恨不得把你吞下去的神色。”她伸手报复似的在英祥长着硬实肌肉的胳膊上掐了一把。英祥笑着坐在她身边,抚抚她的脸蛋说:“你还是不放心我!这样的女人,别说我根本无心,就是有心也不敢沾染。倒是你也小心她些!虽然现在妊娠,但若是落了贼人的眼,也不知将来会出什么事情。现在咱们这个境地,让你大家奶奶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做不到,不过也是小心为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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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大早,陈氏就来找冰儿,说是一起去卢家帮忙。陈氏是一双小脚,不大走得动远路,于是英祥出门给她们一人唤了一顶便宜的滑竿,吩咐轿夫小心伺候,送她们到城里最富贵的卢家去。
此时已经到了初冬,天气渐渐寒冷起来,南方的气候虽然不像北方一样动辄冰封千里,雪大如席,但是南方空气中湿气重,冷得阴寒,也是很难耐的。滑竿上头没有遮风的罩子,虽则这天霞光满天,但早上时有风,两个人在滑竿上吹得瑟瑟发抖。好容易到了卢家门口,正门是黑油大门,两个门房坐在条凳上缩着脖子搓着手。她们俩却只能走旁边的小角门,亦是黑油刷的,在正门口还不觉得门面有多大,到了角门那条路上才能看见屋子进深极长,里头铺排气派,还带个小花园。
陈氏咋舌道:“我上次到卢家,是去他们在郊外的别墅,没想到这里头也这么气派!”又劝慰冰儿道:“你别怕!虽是有钱人家,也不会吃人!”
冰儿根本没有畏怯之意,笑笑不答话。
门里出来两个三十多岁的妈子,穿着绸子面儿的棉袄,鼻孔朝天的样子说:“三奶奶说先去她的院子里,这两天要进腊月了,忙得很!谁是来帮着翻修皮袄的?谁是来给三奶奶请平安脉的?”
陈氏忙上前应了,两个妈子审贼似的打量了她们俩一会儿,点点头走在前头,还不时回头吩咐道:“仔细些,这里门户严谨,走错了地方可是打死不论的!”
两个人在里头走迷宫似的走了好一会儿,才进到一座院落里,此时正房里门帘掀着,几个大小丫鬟川流不息捧着热水、饭食进出伺候着。那妈子道:“等着!”进去通报了。陈氏抬起走得酸痛的小脚揉揉脚踝,四下望望道:“我的个娘诶!你看看这雕饰!这刷漆!这帘子!啧啧!有钱人真是不一样!”又凑到冰儿耳边说:“这卢家根基极深!家里几代都出了举人进士,还有在朝中做官的,据说背景硬得很!所以现在的卢家太爷,虽然在乡野里安享天年,但说句话出来,别说县里,就是州府上也要陪着笑听的!小辈里最出息的就是这三房的小爷,好像名讳叫做卢宝润的,十年前就进了学,明年还要参加乡试,若是再中个举人,那可是乖乖了不得!”
正说着闲话,里面一个妈子走出来说:“少奶奶吃好早饭了。叫你们俩进去先看看。”
两个人从青色锦缎帘子下呵着腰过去,里面一阵暖香,一位穿着石青色绣花大袄,系着大红绫子百褶裙的二十岁许富贵妇人正捧着盖碗喝茶。许久才抬抬眼皮子道:“来了?”
陈氏赶紧上前福福身请了安,一脸谄笑道:“三奶奶安好!”
那三奶奶又抬抬眼皮瞟了两个人一眼,见冰儿不动声色,不过蹲身亦是一礼,倒也挑不出错处来,只觉得她粗服乱头,那张脸却明媚得如春日阳光一般,肚子挺挺的,身体却不见胖,站得笔直在那里,不似一般的女子羞涩畏缩。三奶奶不知何由心里有点不敢轻慢的怯意,点点头只对着陈氏说:“上回在别墅倒也见过你,你的手艺还不错。前两回荐给我的几个人也还好。一会儿让她们带你去看哪些要翻修。这次的药婆——”她终于正眼看了看冰儿,带些似是寒意的笑道:“听说治病的本事好得很,没想到长得也好啊!”
冰儿笑道:“三奶奶夸奖了!治得好不好,这会子不敢多说,等方子开出来,三奶奶吃下去,才敢领这个‘好’字。”
三奶奶放下盖碗笑道:“瞧你说话,是见过世面的,不像上次那个药婆声音和蚊子哼哼似的。听你的口音,是外地来的?家里男人做什么营生?日子可还过得?”冰儿一一答了,三奶奶瞧着她的面容,有些羡慕也有些妒意,不言声朝旁边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赶忙把垫手腕的脉枕垫好,三奶奶由着丫鬟轻轻捋起层层镶绣的衣袖,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腕子,又褪下腕子上的金镯子、玉手串和间隔其中以防玉石被碰坏的银镶藤圈,陈氏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要掉下来。冰儿坐在三奶奶对面,伸出手准备诊脉。
一边一个大丫鬟毫不客气道:“坐哪儿呢?你以为这是你家呀!”
冰儿伸出去半截的手顿在空中,回头见那丫鬟一脸不快,她虽然现在比以往能隐忍了好多,但骨子里的倔强和傲慢还在,翻翻眼睛问:“那我该坐哪里?难道站起身弯着腰诊脉?诊不准你负责?”
那丫鬟大约还没受过外人的气,呼吸都牵得胸脯起伏起来,指指地上的脚踏道:“上次来的婆子都是坐在这里的!我们这是什么人家?你没打听清楚么?”
冰儿冷笑道:“那你应该和宫里比,宫里的御医请脉,还得跪着呢!”
那丫鬟几乎要抖起来,正欲说什么,到底还是三奶奶涵养好些,回头嗔怪地看了她一眼道:“你这样斗嘴,很有规矩么?人家不懂我们的规矩,也就罢了。”微微一笑示意冰儿继续。冰儿觑她神色,虽然在笑,但必定是不快的。她以前又何尝是受气的人,顿觉心里窝囊,想着钱的面子,努力调息,仔细为三奶奶看脉。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冰儿才道:“三奶奶阳虚宫寒,还带些肝郁。想必平时里怕冷,睡眠晚,易做梦,月事也不大顺畅,肚子会痛。而且——”
她这里欲言又止,三奶奶反而不忌讳,见她一语中的,不由有些凄楚,道:“你说得都是!我也不怕人知道,求子的方子吃了多少下去,还没有用处。你给我调调看。”
冰儿道:“可以,不过这个关系体质,不是三五天、几服药就可以调过来的。而且肝郁阳虚,也多与心境有关。郎中治病难治心。”
三奶奶更是愣住了,大户人家,多少人羡慕,其实里头的委屈又有谁知道!正想说句什么,突然外头婆子道:“三奶奶,三爷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1)收小抱腰都是指接生中不同的工作。
☆、惹小人飞来横祸
冰儿觉着才不过上午,倒不知道这个卢三爷究竟在忙什么,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时候回来。她避到一旁,但是也无可躲藏,只好低下头。门帘子一掀,一阵初冬的寒风倒灌进来,冰儿觉得眼前亮了一下旋即暗下去,听见有男子不耐烦的声音:“都冷死我了!茶呢?”
三奶奶站起身道:“叫丫头去倒了。你昨晚上……”
“借了个干铺(1)。”卢三爷,亦即陈氏口中已经进了学,即将参加乡试的卢宝润,语速极快,似乎也没什么避忌的,“你管那么宽干什么?男人家在外头难免有些应酬,逢场作戏罢了。你的地位谁能撼动?只要你自己不犯七出罢!”
冰儿听见他对自己老婆说话这么尖刻不耐烦,不由抬眼瞥瞥三奶奶,果然含着泪水没有哭出来,努力忍着,从丫鬟手里接了茶奉上。冰儿一时好奇,撇过脸又偷偷瞄了瞄卢宝润本人,恰见一双眼睛也盯了过来:那眼睛长得倒还好,有着修长而微微上翘的眼梢,但是不大明亮,带着一层黄翳,眼睑下一圈郁青,鼻尖额角都是油光,一看就是酒色过度,而睡眠不足的模样。冰儿这下明白三奶奶怎么弄得年纪轻轻就肝气郁结了,又想着这样的人家还是少沾惹为好,正在胡思乱想着,耳边传来那男人带着轻亵笑意的声音:“这位眼生啊!不是你娘家的亲戚吧?”
三奶奶还有不熟悉丈夫的眼神的!见他不错目地上下恣意欣赏着冰儿,也在暗自失悔,陪笑道:“我娘家再不济,哪有这样的亲戚!这是我叫进来看病的药婆。人家已经有孕在身了!”
卢宝润眼里闪过一阵失望,点点头,目光没有离开冰儿的脸和身子,语气是对着妻子说的:“哦!喜事啊!啥时候你瞧病瞧好了,也要赶紧地给我生一个了。”大大地打了哈欠:“昨儿睡得晚,今日要回来找补呢!快铺床去!”
三奶奶道:“你在外头,我原管不着,不过爹爹说今年要入闱,你还是花些时间在书上罢!”
卢宝润笑道:“场中一命二运三风水,文章不过狗屁!”自顾自宽解着衣服,恰巧陈氏捧着一件补缀好的毛皮衣服来给三奶奶看,见到卢宝润满脸都堆上笑来:“卢三爷,上回我来做针线的呢!你老可是贵人多忘事的……”她倒也不敢当着主母的面太过轻浮,不过趁着大家不在意,偷偷用那双妩媚的眼睛斜过来扫了卢宝润一眼,却见卢宝润正眼儿都没瞧自己,顺着他直溜溜的目光望过去,那里站的正是冰儿。
回去的路上,陈氏压低声音对冰儿笑道:“你家里如今这样子穷,你也不想想其他法子?这么个人才,真的就这么着一辈子了?”
冰儿冷冷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这么一辈子要怎么过一辈子呢?”
陈氏笑着说:“那我也不知道。不过若有机缘,抓得住抓不住可是不一样的!”她显得神秘兮兮又语重心长般的,在滑竿上哀叹了半日才说:“我是不指望了!徐娘半老,爷娘也没有给副好皮囊!若是你有发达的一天,别忘了我这个姊妹,我也就足意儿了!——你有没有看到三奶奶那个首饰?你知道置办这么一套要多少钱么?……”
冰儿心里已然对这个女人有数,在滑竿上笑笑,再也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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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她在厨下操持,英祥比平日回来的略晚了些,进门脸色有些铁青。冰儿不由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这段时间生意不大好接?”
英祥道:“生意是不大好接——但不是为了这个。”他掸掸衣服,厌恶似的脱下抛到一边,坐在一旁似乎在等着什么。冰儿觑他神色,颇觉得奇怪,抬抬下巴指着桌子上黄澄澄的钱说:“今儿我的诊费。你看看,这么存下来,过年够不够?底下生孩子够不够?”
英祥看看钱说:“穷有穷过法,富有富过法。至少不挨饿,不至于请不起稳婆,我觉得就够了。——以后,你不要和陈氏一起出去了!离这个娘们远一点!”他的话还没说完,外头突然传来陈氏的嚎哭声。
冰儿到门边上,英祥喝道:“你别多管闲事!”冰儿寻思着难道是陈氏惹怒了他?脚步顿在门槛边,就着门缝朝外头看。只见陈氏被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拽着发髻,先是劈面两个耳光,接着一脚跟踹到地上半天爬不起来。那男人指着她的鼻子道:“臭娼妇!今儿个你勾引别人可是落在了我的眼睛里!你还有什么话说?!”
陈氏伏在地上大哭道:“你见风就是雨,我还好说什么?!”
那男子四处滴溜溜转了一会儿,寻了一根拇指粗的木柴来,照着她胳膊就是两下。陈氏吃痛,捂住胳膊,缩着身子,见木柴又要落下来,连滚带爬想溜,一个小脚女人家哪里跑得过壮力的男人!被她老公拎小鸡一样提溜着,脸朝下按在院子里的青石凳上,从背到腿挨着次序一顿狠抽,先从上往下抽一遍,然后又从下往上再来一轮。陈氏被打得哭天叫屈,受不住时浑身发抖,两条小腿乱蹬,把一双绣花小鞋都踢飞了,此时又是不住口地呼痛求饶。
那个男子颇为粗野,听不见一般只管下死手臭揍,陈氏见低头求饶也没有用处,倒生了些硬气,边嚎叫着边怒骂:“哎哟你个杀千刀的!——哎哟你这会子嫌弃老娘——哎哟——那时候你赌输了求老娘做‘仙人跳’(2)——哎哟——怎么不嫌老娘腌臜——哎哟……”
她男人不由愣住了,手停了下来脸一下涨成了猪肝色,听见旁边围观看热闹的邻居们都在忍着窃笑,到底脸上下不来,拿木柴指着骂了两声“臭淫_妇”,拽着妇人的发髻就往家里拖。路过冰儿家门时,恨恨地拿木柴指着门道:“小白脸!有本事别让我瞧见!”
冰儿顿时气得发抖,正欲开门和他理论,听见身后英祥带着怒意的一声咳嗽,忍了又忍停住了手。不过那门“吱呀”一响,那男子害怕似的往后一跳,嘟嘟囔囔骂着脏话,开了隔壁自家的门进去了。冰儿回身问道:“怎么的,说的是你?!”
英祥起身道:“有苍蝇往起扑,我又有什么法子?”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冰儿毫不示弱,也不给他留面子,“你心里没鬼,你怎么不出去说清楚,反而任着人家指桑骂槐?!”
英祥显见得极为气愤,一拳头砸在桌子上,砸得那桌子摇了几摇,他的声音都在发抖:“好样的!我再去和这种人对面对理论!然后再到班房里吃两天牢饭!现在就有人想着捉我的错处而捉不到,你晓得不晓得?我在这里当缩头乌龟,还不是为了你们娘儿俩!我以前再不济,何尝受过这样的气?!就是在……”他顿住了,就是在理藩院里,他原以为日子最凄惨莫过于是了,可是除却心里的担忧、委屈、惶恐,别人好歹还称他一声“额驸爷”,还低头哈腰伺候得周到。原来以为死是最可怕的刑罚,如今才明白,这样一日日硬挨着的痛苦生活才算是真正的折磨——而这样的折磨,因着有妻子儿女的那一点点希望,却显得如黑夜里一点星光的明亮,黎明前一缕红霞的妩媚,让他咬着牙,带着无数的憧憬,生出无穷的勇气,一步步往未知的前方走去。
他心里慢慢平静下来,见冰儿已经气到流泪,不觉大为不忍,上前为她拭泪。冰儿一把把他的手打开,怒声说:“你少来!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英祥苦笑了一下,把自己回家时遇到的情形告诉了冰儿。
他累了一天,喝了点酒散了散心,准备到家帮着忙家务。甫至门口,恰见陈氏向货郎买了胭脂花粉回头。因为有那么一饭之交,英祥不好太过冷淡,点点头招呼了一声。陈氏笑眯眯道:“你回来了?到底到了冬天,感觉你皮色白了好多呢!”
英祥一听这话说得就够轻浮,他虽然在女人堆里打过交到,但并不是儇薄的性情,当下避开些道:“晒得少了,自然的。”意欲离开。
陈氏左右瞥瞥见没什么人在院中,笑嘻嘻贴上去道:“你怕我什么?我会吃了你?”上前先是扯过英祥的衣袖看看,吃惊打怪说:“怎么还没缝补上?你那个漂亮堂客别是中看不中吃吧?”又把一双手抚到他衣领上,笑道:“这里也都磨得不像了!可惜了的!这么俊的后生!”
英祥峻色道:“我们邻居家,还注意个瓜田李下吧!”
陈氏吃吃笑着,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贴在英祥耳边说话了:“戆大!你老婆在外头招蜂惹蝶的,你还为这个大肚婆子守什么贞洁?!姐姐我虽没你堂客长得粉嫩,但是你没听说‘老X去火气’?试试姐姐的手段,你才知道女人家脸蛋儿漂亮不过是养养眼睛,‘那里’的本事才是养男人的身子的!”
英祥不由大怒,挥手把她不安分的手拨开,道:“你找错人了!”
陈氏大约没想到自己主动往上贴还会遭到这样的峻拒,面子上有些下不来,可看英祥面目俊朗,长身玉立,还带着些只有大户人家和书香人家才特有的文质彬彬,心里又忍不住火烧火燎的,暗道一时急不得,撒开手说;“你害羞,也没什么!只是姐姐见你每日劳碌得可怜,好些好路子咱们也要学着去走不是?等你老婆生完了,我教你几个法门,管叫你吃香的喝辣的,天天也不用这么辛苦!……”
她的话没有说完,英祥便见她突然变了颜色,一把把自己推开,回头时,恰见她家男人气哼哼发足向自己这里奔。英祥上次因打架去了班房,虽然为院子里一些人瞧不起,但大家也知道了这个看似文气的男子动起手来像个练家子,轻易招惹不得。因而陈氏的男人撸了撸袖子,还是没敢过来跟英祥动手,这口鸟气要撒,自然撒在了自己老婆身上,所以假模假样问了几句,陈氏就挨了老公一顿痛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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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氏这顿打挨得颇为厉害,冰儿一连几天都没有见到她的身影,若是以前,她或许还会去看看,可如今想着这个风骚的女人竟然背着勾引英祥,气就不打一处来,想着她那张圆胖脸就作呕。
到了腊月,冰儿才见陈氏出来,脸色还有些黄,任是扑了一脸厚粉也看得出来,垂眉搭眼的,一副没精神的样子。她见冰儿,倒主动招呼了一声,冰儿见她就厌恶,转身招呼都没打就离开了。
陈氏几步赶上去拉住冰儿的衣袖,勉强笑道:“怎么了?是为上次的事和我生分?”
冰儿扭头对她冷冷笑道:“我可不敢!我们家男人不解风情,让你受委屈了。”
陈氏的脸青一阵红一阵,讪讪地撒开手。她以为事情总归能瞒着,还想着跟冰儿再要一贴惠而不费的治伤方子,不道英祥竟然什么都跟老婆说,她虽然淫_荡,但还不至于全不要面子,顿时心里恨得痒痒。冰儿见她转过身,扶着腰出院门,仔细看走路还有点一瘸一拐的,心想上次那顿打挨得还真是不轻,但也是活该!
腊月里本来就繁忙,冰儿其他事情顾不得,要紧先把将要出生的孩子的衣服洗洗烫烫晒晒,虽则忙碌,心里倒还甜滋滋的。英祥那里,忙到送灶的日子,也没有活计可接,用存下来的钱买了些鱼肉米面,又亲自写了春联和福字贴在门上,准备过年。旧时过年,祭拜是大事,尤其英祥作为家里单传的独生儿子,以往家祭哪少得了他?那时总觉得麻烦,如今一个人客居他乡,举目无亲,那些素未谋面的祖先们便突然显得亲切起来,他望着空想着如何遥祭才合适,不料突然见包彭寿带着一群人,提着短棍和扁担,闯进了他们所住的这座院子。
包彭寿对惊疑不定的人们大声道:“丢了件东西,大家搜一搜去去疑。过年么!谁都不希望藏着个贼在身边是吧?”
英祥直觉地感到包彭寿的眼睛悄悄往自己这里瞥,心里有些担忧,虽则自己并没有心虚的,但若是给咬一口,也是很讨厌的事。正想着法子,包彭寿指定了他这里,道:“去过班房的人家先搜。”使个眼色叫自己的跟班进去。
“凭什么!”英祥一挺身,拦住那个如狼似虎的跟班,说道,“就算我去过班房,大家晓得的,也不是因为这种事情!”
包彭寿哼了一声,振振有词道:“那你说从哪里开始合适?”
英祥寻思着这一阵也无人到自己家里来,要栽赃倒也没那么容易,冷笑道:“从我这里开始自然也可以,不过乡里乡亲作证,我要叫别人也一道瞧着,以防着被栽了赃,这点合适不合适呢?”
包彭寿愣了愣,他随从的人里就有偷偷带着赃物包裹的,原以为像英祥这些老实巴交的穷苦人被自己的气势一吓,一定再没有主意,任自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没想到这个码头扛包的臭脚夫,不卑不亢地应对裕如,说出的话自己又无法驳回,只好硬着头皮道:“那是自然的!”
英祥对四邻拱拱手道:“既然要去去疑,我这里也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不过请众邻里做个见证,谁愿意一起进门的,英祥先拜谢了!”
当下有几个人点点头应了,跟着包彭寿的跟班一起到了英祥那个简陋的家里。
家里简陋陈旧,但打扫得很干净,英祥见那跟班起手就要乱翻,制止道:“弄乱了你收拾?!要查也有个查的样子!就是抄家,也没有这么瞎弄的!”
跟班的本就是个愚人,欺软怕硬惯了,见英祥说出话自己家主都驳不回,他长得又人高马大,眉眼里神色又有些不怒自威,竟然怯了场,看看包彭寿不知该怎么才好。包彭寿在这么多人面前,知道今日栽赃无望,也有些气馁了,胡乱摆摆手示意跟班随便翻翻就算了,打算鸣金收兵了。却不料这时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真有贼赃,肯定不会藏在箱笼里。要查,让我来。”
大家回头一看,是陈氏,穿一身过年的新衣,袅袅娜娜地走过来,冲包彭寿的肥脸抿嘴儿一笑,飞了个媚眼过去;接着走到冰儿面前,语气突然变得冷若冰霜,说道:“大家去去疑,博家的小娘子最好把外衫解了,让我们看看这么大肚子倒是不是真的!”
她先倒也没有栽赃的心思,只是想好好羞辱冰儿与英祥,说出的话也只是惹得那些邻居的闲汉们一阵猥亵的大笑,有人还起哄道:“掀开怀看看!”。陈氏越发得意一般,真的就上前把冰儿前襟一掀,露出里衣包裹着的大肚子。冰儿本就厌恶她,见她真个动手来翻自己的衣襟,哪肯受这个侮辱!一甩手就是狠狠一巴掌扇在了陈氏的脸上,指着她大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和我动手动脚的!”
冰儿的手劲在女人里是很大的,何况又用了全力。陈氏被打得就地一个旋磨儿,眼前金星乱闪,撞在桌角上好一会儿才稳住身体,觉得颊上火辣辣,耳边嗡嗡响,竟比日常里挨她男人的耳刮子还来得疼痛。她捂着脸颊,气得说不出话来,恰见翻找东西的包家跟班在箱子里找出一杆碧绿的玉箫,陈氏立刻大声道:“这东西是卢家的!”
作者有话要说: (1)“借干铺”指在妓院留宿,一般指睡在客房,无染。
(2)“仙人跳”是男女二人商议好后,用女色勾引好色男上钩,男子再假装捉奸,来敲诈好色男的诈骗手段。详情可以度娘一下。
☆、遭劫难喜自梦熊
“什么?”
陈氏放开捂颊的手,脸上已经鼓起四个青紫的手指印来,她带着报复的快意,狞然笑道:“没错!上次她和我去卢家给三奶奶瞧病,回头就一直鬼鬼祟祟的!我当时还没多想,后来听说卢家少了件玉器,打了几个丫头没问出来,估摸着就是给她这样的三姑六婆顺手牵羊掏摸走了。卢家要名声,没有报官,算是自认晦气了。没成想天网恢恢,今儿给我瞧见了!就是这件东西!”
冰儿气极反笑,问她:“哦,你说这是卢家的,你瞧见过?”
陈氏干脆撒开来说:“瞧见过,就是这样一支棒子,绿玉做的——卢家说是南来的好翡翠!不信,叫卢家的人来问!”
冰儿道:“诬陷可是要反坐的!”
陈氏冷笑道:“偷东西还要挨竹板子呢!”她对着众人嚷嚷:“你们看看,这样穷的一户人家!家里吃了上顿不知道下顿在哪里,怎么有钱置办这样的贵重玩意儿?!一根这么长的玉棍子,又不顶吃,又不顶用,不是偷来的又是哪儿来的?!”
包彭寿见半路杀出陈氏这么个程咬金来,帮自己圆了谎、成功地栽了赃,喜不自胜,威严说道:“是偷来的,还是自己的,咱们说了不算。去,拿我的片子,还有这个玉家伙,到县衙里找吴头儿,说给他破获了一件大案子。我估摸着,既然偷东西,肯定不止这一件,其他赃物藏在哪里,还要打着问。”他满脸得意地看了冰儿一眼,又恫吓道:“官法如炉,可不是那么好忍受的!其他不说,五尺长、两斤重的毛竹板子,二十下就能揭掉你腚上一层肉皮儿!十根枣木做的拶子,皮绳那么一收,指头骨都能夹成两截!……”
他滔滔不绝说着,冰儿冷笑着打断道:“你只管叫人来!我自然有说辞。不过东西先给我放下,当着大家伙儿的面放下!我怕你偷梁换柱!”包彭寿亲自接过玉箫藏在身后,脸上一抖一抖的,是忍不住的得意,他挥挥手示意院子里其他人和自己的跟班离开,只留了陈氏一个人抱着胳膊在一旁看。包彭寿故作正色道:“我再也想不到的,你们居然做这样的事!上次博英祥已经去了一回班房,那里的日子你也晓得的。如今若是再进女监,官媒的那杆皮鞭岂是你这娇嫩皮肉受得住的?!我看你肚子大,就要生了,也煞是可怜,不如我来给你们做个保人,写张单子,等生完孩子,不拘是典是卖,到我家做三五年活计。”
他的欲望已经明显得很了,话说得那么露骨,反而没有了遮遮掩掩的忌讳,面向英祥道:“我这是为你!你想想看,真因为偷东西弄到班房里,还想谈什么贞洁?真当众挨顿板子再发官卖,你堂客也只有落入窑子一条路可走!而若是典到我家,或三年、或五年,统共给你十两银子!生个儿子就放还给你。你又有了钱,老婆又是吃香的、穿好的,享三五年福就回来,多么合算!岂不是强过这样过穷日子?……”
他唠唠叨叨扳着指头算着,满满的都是“好意”,一抬头见英祥满脸狰狞,俊朗的眉眼都扭曲了,倒吃了一吓,后退半步才想起自己应该更有底气才是,昂起头说:“你别不信!”
英祥看看自己气得发抖的妻子,冷冷道:“我明白你。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转脸柔和地对冰儿说:“你别理他!他敢动你,我就敢要他全家的性命!大不了也就是我回去——只要你和孩子好。”
“英祥!”冰儿声音有些发颤,她明白他的意思,如果同样是要一死,他回京向乾隆自首也强过在这里受包彭寿的侮辱。但那是无可奈何的最后一条路,不到最后时刻,她不许他轻易用。她转身对包彭寿说:“你叫县衙里的人来吧。我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这东西的来由我能说得清楚——也不是卢家能有的!但是,这会子你把东西放下,否则,今儿你别想出我这个门!”
包彭寿哪里肯把东西再交还回去!他把玉箫藏在背后,两只眼睛防守着英祥,怕他动手,却不料动手的是大肚子女人——冰儿见他注意力都在英祥那里,飞扑过去夺自己的玉箫。她下手快,但到底临产前夕,力气不如以前,包彭寿又是个胖子,下盘墩得稳,一下子竟没有夺走。陈氏正为先那一巴掌恼火,见状也扑过来抱着冰儿的腰,大声道:“包三爷!小心些!”
包彭寿有了人搭手,气也壮了,事情来得突然,他又是个反应不够快的人,只知道要拿稳玉箫,于是用力一抽手,那箫杆子顺势抽在冰儿的肚子上,两个人都在用力抢夺的当口,那箫带着风声舞过,力道极大,又是实打实的硬家伙。冰儿被陈氏拉偏手儿抱着腰,动弹不得,硬生生挨了一记,当即痛得额角冒出冷汗来。
痛倒还是次要,心里被吓得不轻!冰儿捂着肚子蹲下来,只觉得肚子里那个还没有足月的小人儿踢打弹动了好一阵也没有安分下来,肚皮上被打的疼痛渐渐减轻了,肚皮里头却又生出另一种收缩发硬的暗痛来。这暗痛似乎越来越重,让她汗湿了里衣,抬眼惊惧地望着英祥,顿时没有了主意。
英祥发觉妻子的神色不对劲,只怪自己离得远了些,没能及时上前救护;又怪冰儿不当心自己的千金之体,和包彭寿缠斗个什么!但此时这些都没有功夫再管,他飞扑过去,一拳头打开包彭寿,又扯开陈氏搡到一边,抱着冰儿,看着她发白的脸色,轻声安慰了两声,怒目包彭寿道:“你活够了是吗?!滚!滚出我的屋子!”
包彭寿见他这副要吃人的神气,也有点害怕,加之亦知道自己刚才不慎,正打在人家老婆的大肚子上,顿时没有了底气。他虽然好色贪婪,但毕竟只是个小小的保长,闹出人命来也是应对不了的,耳边“嗡嗡”间隐约听见英祥怒到极处、寒到极处的声音:
“要是我老婆有什么三长两短的,我拼着自己的命不要,也要叫你们悔不当初!”
包彭寿只以为英祥好勇斗狠,出狠话威胁自己。而冰儿虽在疼痛中,却见英祥浑身发抖,面目狰狞,但克制着不发作,眼睛里少有的是阴狠决绝的光芒——这神色,她在英祥脸上是第一次见,但以往曾见傅恒、海兰察,甚至是她父亲,在做出杀伐果决的重大决策时,眼睛里就会有这样的光芒,仿佛是海东青看准了猎物,就待那最后的致命一击般。
“拼着自己的命不要,也要叫你们悔不当初!”
这句话,听着只像句斗气的狠话,但冰儿知道,一旦英祥无所顾忌、无所希望,那他就能做到。
她心中既有一阵欣慰,但也有浓郁的担忧。此时,下身忽然一热,一阵阵水流似乎顺着腿流下来。
“英祥!”想着肚子里的孩子,冰儿一阵害怕,伸出手朝着丈夫,英祥颤抖而冰冷的手立即握住了她的,冰儿似乎陡生勇气,咬牙忍住骇惧的呼唤,准备好面对最糟糕的一切。
陈氏有帮着接生的经验,低头往冰儿腿间一望,惊呼道:“了不得!羊水已经破了!要早产!”
离预计的日子还有近一个月,大家都听得慌了,包彭寿听说要早产,早吓得屁滚尿流,丢开玉箫夺门而出了。陈氏见产妇已经浑身颤抖起来,她到底有些经验,怒喝道:“急什么!不就是生个孩子!姐姐在这里,你不用怕的!”
英祥不愿意她碰冰儿,上前道:“我自己去叫稳婆,你出去!”
陈氏怒道:“你不信我不要紧,这个当口,你老婆身边离得了人?”她到底在这方面有经验,见英祥收了先前的狰狞神色,突然地六神无主起来,叹口气道:“都是穷人家,彼此帮衬吧!你放心,我不做伤阴骘的事!”由不得英祥信不信,已经开始指挥他把冰儿扶到炕上,又叫卷了褥子,改垫先就预备好的干净草木灰。
趁这个当口,陈氏出门,英祥听见她大声呼喊自己的丈夫:“杀千刀的,过来!去到巷子口把稳婆叫过来,这里有人要生了!”她那个打起人来极为蛮横的丈夫此时却是唯唯诺诺的,低声问道:“哪来的钱?”被陈氏一口啐个满脸花:“谁要你给钱了?只管去请就是了!”过了一会儿似乎明白了什么,又是骂了声“杀千刀”才说:“放心,我这里有点余钱,过年时尽你去摇会推牌九,好了吧?”
一会儿陈氏骂骂咧咧又进了门,对英祥道:“别急,你老婆是头胎,少说也要生一天一夜,慢慢熬阵子吧。”问了原先预计的生产时间,陈氏仰头算了一阵,安慰道:“虽然早产些时候,不过也还好,估计活得下来。就是日后喂养要精心些。”
英祥全无主意,只好听陈氏的,扶冰儿在床上睡下,心疼地问:“现在肚子疼不疼?“冰儿生孩子也是头一回,既紧张又担心,揪着一旁扶着她的英祥的衣服道:“肚子倒不怎么疼,可是腰酸得紧!”
陈氏在一旁笑道:“那好得很,腰阵子,难受些,不过生得快,受罪的时候也短。产妇不要多说话,就是疼,也要熬着多睡睡,到点儿了用用劲,就生下来了。”
穷苦人和富贵人比起来,更讲究个“一家有难,八方支援”,天然的存在一些情义。闻听英祥家的要生了,院子里住的七大姑八大姨的,纷纷过来看视安慰。见这家没有婆婆,也没有亲娘来,知道他们俩逃荒过来不容易,都十分怜惜,有经验的就在床边上安慰指点,有东西的就忙不迭送木盆、热水、剪刀什么的来。这时,稳婆也请来了,过来摸摸按按冰儿的肚子,点点头说:“位置很正,胎头也下去了,应该能生得顺利。”又问疼的怎么样,笑道:“临盆还早着呢,趁不很疼,赶紧弄点糖粥、水铺蛋,给新产妇涨涨力气,这头一胎总归费劲些,不过我看新产妇健旺,不碍的!”
英祥见稳婆很有经验的样子,心里一松,感激地说:“多谢!只要顺利平安就好,婆婆多费心,钱我这里早备下了,一定多多地给!”
稳婆见这男人识趣,不由笑道:“看你是个懂事的男人,你老婆托你的福,一定给你生个大胖小子——我看她这小细腰和圆屁股,就是宜男之相!”房间里众女人都给说得哄堂大笑,连正腰酸腹痛的冰儿也闹了个大红脸。稳婆妥妥地说:“我要给产妇宽衣了,底下也要出血了,男人家不宜进屋子。放心,我在这儿,还有这么多邻里,你给你老婆、也给我们大家烧粥去,一会儿我叫人到厨房来取。”
不知不觉天已经黑漆漆的,英祥蹲在外屋里,听得见里间热闹,也听得见妻子压抑着的痛苦呻_吟。已经五个时辰过去了,他忧心如焚、六神不安,却丝毫没有法子可想,只能苦苦地等候,一颗心“怦怦”地在腔子里撞。里间点着油灯和蜡烛,他这里却什么光明都没有,暗极了的地方窥着亮处,飘飘忽忽地就开始胡思乱想,想着他们在法源寺的初遇,想着她站在绿叶掩映的紫色、白色丁香花丛中,蟹壳青的袍子随风翻动着襟摆,那一张白玉碾就的面庞,没有笑意,眼波却自然流动着光华。那惊鸿一瞥的瞬间,自己的心脏像被击中了一般,认定了这就是自己今生今世的挚爱,少年的心思那么热切浪漫,满脑子都是佳人的容颜,窗课本子上写满了对她礼赞的诗篇。后来,两个人经历了那么多,那颗被时光和沧桑磨得钝钝的心,在这黑暗屋子里却突然重新翻腾跳跃,如少年时节一般磅礴有力,既是感激,又是爱。
到了后半夜,冰儿已经倦极了。
开始那还不大剧烈的疼痛,慢慢演化成了越来越大的潮水,每潮涌一次,疼痛就渗到四肢百骸,似要把人的感觉淹没,让人的精神在那样持续不断的酷刑下崩溃。
她原以为自己受过那么多苦,这点疼痛不算什么,可是一旦亲临,才知道自己小看了女人生产的苦楚:从腰开始,骨头似乎被一节节抻开了一般,她仿佛都能够听见自己身体碎裂的声音。浑身都是汗,肚子里仿佛用刀在绞,绞过一阵,五脏六腑全都抽搐,收缩在一起,极致的疼痛过后,短暂的松快,只来得及喘息一口,下一轮又袭过来,来得更为剧烈,让她头里发昏,眼前金花四溅。
“婆婆……”她无助地去握稳婆的手,哀求着,“好痛……什么时候才好……”
稳婆见得多了,连安慰都懒得安慰,笑嘻嘻连和别家女人的闲聊都没有打断,只等一个话题说完,才扭过头来按按她的肚子,对冰儿道:“快了,快了!疼了好,越疼越快!别急着用力,再熬一熬,女人家,都是这么过来的!”扭头继续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