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51
她说话的时候,冰儿又被一遭痛苦侵袭,耳边绰绰的也没有听清楚。绞痛过后,片刻的舒适,她迷迷蒙蒙想起自己那次为慕容业挨打,荆杖的狠毒,跟咬肉似的,可是人的忘性大,对疼痛的忘性更大,自己的记忆里,只有当时那令人胆寒的荆杖破风声,叫她以为自己必定会残疾的沉闷敲击感,以及后来一个月余不敢转侧动弹、只能俯卧休息的难受……而对疼痛的记忆,竟然丝毫不剩了。
周围是一群眼熟而不认识的女子,她在浑浑噩噩的间隙里,想起当时阿玛的那双眼睛,离得老远她也看见了,隔得好久她也能记得。他施加给她痛苦,但冰冷的眸子深处依然有心颤的不舍。她挨打,他心疼,其实就是他们父女俩在疼痛和心疼间的一场比拼倔强的拉锯战,结果,实际是她赢了。可这样的胜利,如今在生儿育女的关口上突然想起来,却让她无比歉疚。极致的疼痛带来这样极致的回忆,稳婆又扭身按按冰儿的肚子,惊喜喊道:“进产门了!快使劲!”见她挂下一脸的泪水,呵斥道:“哭什么!使劲儿!孩子就要出来了!使劲!”
她在“孩子就要出来了”的召唤中突然浑身紧绷,似乎有了力量。养儿方知父母恩,她莫名地觉得,自己此刻就如在赎罪一般。奇妙的是,在本能地向下用力的过程中,肚腹里的痛仿佛被淡忘了,只觉得有一阵天赐的力量持续地往下、往下……
稳婆对她的聪慧很是高兴,见一轮阵痛过去,产妇已经满头豆大的汗珠,张大着嘴喘息得飞快,似乎随时要晕过去。稳婆叫旁边人拿水为她擦脸,又热敷下身帮着开产道,安慰道:“用力用得真好!下一次疼起来还这么使劲!……”
冰儿觉得浑身被抽干了一样,瘫软在床上如同一摊死肉,再无半分力气。可是当又一次剧烈阵痛发作,她的力量又来了,提着气、咬着牙往下使劲,把她和英祥盼了许久的孩子往外推,连稳婆都边按肚子边夸她:“好样的!看着细皮嫩肉,着实有毅力!”就这样疼了三四轮,用了三四次力气,稳婆对陈氏叫道:“快!快!抻着产妇的腰,让她蹲坐起来!抻直了!抱稳!孩子要出来了!”她很有经验,吩咐着拿热水、烫剪刀、绞手巾,也不再说闲话,顾不得血污淋漓,伸手小心接生。
一旁定睛观看的人一阵欢呼:“出来了!出来了!我瞧见毛茸茸的头顶了!”
这样尴尬的场景,蹲坐在床边,被陈氏用力扶着腰的冰儿却丝毫没有觉得难堪,她泪流满面,趁着疼痛时候的那股天然的力量,想象着孩子的样子,只觉得在那瘫软的疲惫中,还有着上苍赐予的力量供她再一次使用。突然,产道一胀又一松,浑身说不出的松快,泪眼模糊中,隐隐见烛光里的稳婆双手小心捧着一个血糊糊的小肉团,叫旁边人拿烫过的剪子剪断脐带。小肉团大约还不习惯初到人世的陌生和无依无靠,弹动着手脚,憋着气,突然发出一声啼哭。
作者有话要说:
☆、喜融融早产麟儿
作者有话要说: 春节期间,各种活动较多,不敢保证日更,或者保证准点更,请大家海涵。
我会尽量争取日更的!
谢谢一直以来的支持!
毕竟是早产的孩子,啼哭声不大响亮,柔柔弱弱、娇娇滴滴,却像最美的乐音,飘飘悠悠穿到在外屋里捧着头苦等的英祥耳朵里。他猛地站起身,不相信似的侧耳谛听那声音,没等第二声响起,里头已经冲出来一个女人,兴奋地说:“生了!生了!母子平安!是个带把儿的!”
英祥闭上眼睛,任凭眶子里蕴积了许久的泪水倾泻而下。是儿子,是闺女,此刻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生命中最完美的一次转变就此开始——他是一个父亲了!那女人见他发愣,笑着推了推他:“快准备红糖水,产妇都累坏了!”
英祥一个激灵,睁开眼睛忙不迭地点头:“早备好了。我拿温开水冲一下就成。”见眼前那双妩媚的眼睛正是陈氏的,心里有些说不出来的愧疚,边手忙脚乱倒糖水,边说:“谢谢你!”
陈氏熬了这么久,其实也劳乏透了,听英祥这么三个字,却来了精神似的,接过糖水说:“不谈这个!改日,你再好好谢我罢!”见英祥似乎要进里屋看视,忙抬起胳膊肘拦着:“急什么!里头给产妇擦洗清理呢!你可不能进去!一会儿先抱儿子给你看!”又抛了个媚眼过来,急急把糖水送了进去。
英祥平静了许多,凝视窗外,天已经亮了,但是还灰蒙蒙的,仔细一看才发现,地上薄薄地发亮,原来自己一晚上都没有发现,竟然下了一场冬雨,南方特有的细细密密的雨水,夹杂着细小的雪珠子,一点声响也无,就这么默默地落下来,在灰色的黎明之际织就一道朦胧晦暗的天幕。他怔怔地望着雨雾,突然门帘一掀,果然是把孩子抱了出来,包在一个半旧的棉布襁褓里,哭声细弱,他有些手足无措,还是陈氏努努嘴示意他过来,揭开“蜡烛包”的下面,给他看小雀雀,英祥感觉自己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也不怕陈氏看见笑话,学着她的样子小心接过孩子抱在怀中,把一个轻轻的吻印了上去。
神奇的血脉亲情让这个小小的孩子的细细哭声戛然而止,英祥就着清晨昏暗的光线看他,他长得好小!脸还没有女人的巴掌大,皮肤红彤彤、皱巴巴的,隐隐可见因皮肤未能发育完全而显现出来细细的青色血管。他长着宽宽的额头,长长的眼线,还看不出像谁,虽然不大饱满,不过就这骨骼,尚可称清秀。一只小手从襁褓里舞了出来,手指细得仿佛一碰就会折断一般。英祥心疼地说:“他这么小!”
陈氏一脸无所谓:“小怕什么!好好喂养,将来一样是个大胖小子。”她闪闪眼睛看着英祥,见他神色温柔,和昨日早上完全不一样,竟有些被他迷着,轻轻叹息道:“你堂客真是个有福的!”英祥听她这话,警惕心又起,客气得疏远:“谢谢你!我欠她太多,这辈子也不敢负她!”
陈氏嘴角挂下一些落寞,勉强笑一笑道:“所以我说她有福。”见那小小人儿微微侧过脸,似要拱到英祥怀里找奶吃,忙说:“里面也差不多了,你进去瞧瞧吧。孩子开奶越早越好。”
英祥小心翼翼抱着孩子走进里面房间,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血腥味,几个帮忙的邻妇个个儿哈欠连天。英祥谢过这个谢那个,真心地心存感激。冰儿虽然倦极,躺在床上却也没有睡着,见英祥来到自己面前,柔声道:“孩子呢?让我瞧一瞧。”
稳婆笑道:“收拾好了!生是一道难关,底下喂养也是一道难关,苦日子在后头,不过这么漂亮的儿子,苦一点也值得。”
早产的孩子力气不大,开奶着实费了一番功夫,英祥初为人父,一点经验都没有,手忙脚乱为产妇熬粥煲汤,端着热气腾腾的饭食进到里屋,见大人孩子都是哭哭啼啼的样子,不由上前问道:“怎么了?”
冰儿生过孩子后,也不似以前害羞,敞着怀给小小人儿喂奶,可是小人儿吸吮无力,喝不到只会哭,声音细细弱弱,叫人听着不忍。见英祥也是手足无措的样子,冰儿含着眼泪道:“稳婆说,得用力揉挤才行。可是我现在实在使不出力气,还是你来帮我吧。”
若是放在以前,英祥一定窃喜得到这样的好差事,不过当他的手放在那原本温软的两团上时,才惊觉胀奶的母亲真不容易,胸前又坠又硬,密布紫色的细筋,跟两块石头似的,一点没有之前润泽细腻的手感,他轻轻揉了两下,听见耳边人说:“用力!”狠了狠心使了三分力气揉搓,半点无用,冰儿急道:“你的力气呢!用力呀!”
他不是没有力气,只是实在舍不得,可是见襁褓里的小人儿细细的声音却也哭得声嘶力竭、可怜兮兮,又心疼不已,不得已又加了三分力量,这次发出哭声的是孩子的母亲,疼得额上出汗,用力咬着嘴唇一副可怜相。英祥不知道如何取舍才好,带着颤音哭腔道:“还是找个奶娘吧……”
话没说完,就挨了一骂:“小爷!你以为你还是在王府啊!生完孩子就奶娘保姆伺候着?别管我,用力!”冰儿把被子角咬在嘴里,目光坚毅示意他继续。英祥深吸一口气,用了七八分力量,渐觉手下那团柔软起来,渐渐黄色的初乳也流了出来。他把孩子抱到母亲怀里,小人儿一闻到乳香,迫不及待把小嘴凑了过来,不大会吸,但是尝到了滋味,馋的样子叫人见了心疼。英祥松了一口气,再看到冰儿那里,已经痛得眼眶里一层泪,咬紧了被子使劲熬着,可看孩子的目光是那么温柔。他心里正暖,突然听见冰儿的惊呼:“了不得!孩子尿了!”
英祥也没有经验,手忙脚乱把孩子抱出被子,吃得正欢的娃儿不乐意地哭起来。解开襁褓,那两条细细的小腿儿一下一下乱蹬。英祥把湿尿布扒掉,才想起还没拿干的,只好随便拿起一团东西把尿湿的小屁股一擦,又送回被窝里,自己回身找尿布。他手忙脚乱,回身就被一张凳子一绊,一个趔趄人往前一摔,爬起来也顾不得揉一揉痛,在藤箱前胡乱翻找起来。
冰儿在床上捶手蹬脚:“你这个笨蛋!上次和你说好了尿布都在墙边的箱子里,你乱翻什么!”等英祥好容易把干尿布拿来,又骂他:“你知道你刚才拿什么给孩子擦屁股?你拿他新做的棉裤!干干净净的愣给你擦脏了!回头还要重新拆洗!真是……”
英祥给她骂得一点脾气都没有,一边傻笑一边给孩子换洗,又把产妇弄脏了的衣物和孩子的脏衣服尿布一总捧出去清洗,临了还道:“娃娃吃饱了,你也记得吃些。特意为你熬的小米粥,小心别放凉了,要是凉了得告诉我,不许吃凉东西哦!”
他第一次服侍人,干活干得实在是差劲,但是依然十分带劲。冰儿见他里里外外到处瞎跑,一会儿过来看小人儿尿了没有,一会儿又来看自己吃了粥和汤没有,一会儿见时辰不早了,又去淘米做饭,结果生火的水平太差,弄得堂屋里一阵浓烟,呛得咳嗽不已。冰儿见他笨手笨脚地忙碌,又是心酸又是温馨,她自觉自己身体一向壮实,见小娃娃吃饱睡着了,挣扎着下地想要帮忙,没成想脚一踏地板站起身,头里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不由自主地一屁股坐在床帮上,竹床嘹亮地“吱呀”一声,英祥扔了铲刀,飞奔进来看,怒喝道:“说了你不许乱动!给我乖乖回床上躺好去!再下地——”他虎着脸作势挥了挥巴掌似乎要揍人一般,嘴里道:“再下地我可生气了!”
“英祥……”
“冰儿!”英祥哪里舍得真打她!把她捉到被窝里掖好被角,,轻轻在她额角一吻,说,“你躺好坐月子。这个月都由我来伺候你!”
“英祥……”
“你别说什么了!你受了大苦了!放心,我还存了些钱和粮食,够咱们这个月吃用。我伺候你是该当的!”
“英祥!”冰儿终于急了,“傻子!唧唧歪歪什么!饭糊了!”
*******************************************************************************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孩子已经满了百日,虽则家里穷,之前洗三、满月一个都没有做,但到了百日,家里还是买了些鸡蛋白米,算是简单庆祝,为孩子做个自家的百日宴。
按习俗,百日那天该给孩子命名了。之前都是“宝宝”“乖乖”“儿子”“娃娃”地随口乱唤,自此,孩子将有个一个正式名字,跟随着他一辈子。
起名这样的大事,自然还是父亲做主,何况冰儿自知读书不多,也怕弄出一个贻笑大方的名字来。英祥爱惜地抚着儿子刚剃得锃亮的小脑门儿,对妻子商量道:“原本我们在科尔沁,也就是依着父母的期望起个蒙古名儿就罢了。后来我额娘读书读得多,喜欢按汉人那套,不光是名字要用汉名,要有表字,还给后辈们排了辈分字眼。我这一辈是‘英’,下一辈是‘奕’。我在想,娃娃出生那天恰巧是雨雪霏霏的天气。《采薇》有云:‘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我们的孩子们的后一个字眼就犬雨字头’,这个就叫‘奕霏’吧?”
冰儿仰着头想了想以前背得一知半解的《诗经》,过了一会儿才斜着眼睛看着英祥笑道:“‘曰归曰归,心亦忧止,忧心烈烈’。你想家想得很了吧?”
英祥自失地一笑,点点冰儿的脑门道:“你的记性都用在打趣我上了?你不想家么?只是有家不能回,我父母也不知道我们已经有后了。而我,也只好‘此心安处是吾乡’,安安分分待在这里罢了。”
冰儿见他说到最后,免不了的有些落寞神色,猜想自己脸上大概也是同样一般的,叹口气道:“挺好的名字!其他好我也不懂,反正博奕霏念起来还挺上口,就这么叫吧。”
两个人强作欢乐,热了一些黄酒,蒸了一碗鸡蛋,煮了一些白饭,加上青菜豆腐等,也算为儿子博奕霏热闹了一番。床上婴儿,尚不知人间冷暖,但见爷娘都在身边陪着自己,心花怒放,挥动着小手小脚笑起来。他虽是个早产的孩子,但经过三个月的精心喂养,已经长得很饱满了,宽额广颐很像父亲,眉眼漂亮又像母亲,除了还略微显得瘦弱些,十足是个惹疼的宝宝。
英祥逗弄了一会儿儿子,又道:“如今开了春,活计也渐渐多了,不过做脚夫若不弄鬼,实在挣不到太多的钱,我寻思着,日后还是需要想想其他路子才好。”
冰儿笑道:“连你这读孔孟的恺悌君子都晓得要弄鬼才有钱赚,怪不得人家都说:‘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
英祥不由上来胳肢她:“哪个‘无罪也该杀’?我倒没有听清楚。要么娘子再说一遍?”
冰儿最怕被挠痒痒,笑得发喘,连连讨饶,睡在床上的奕霏以为父母又在逗他玩,高兴得手舞足蹈,笑得露出没长牙齿的龈床,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正在融融穆穆间,听见门被敲响了。英祥含着笑放过了妻子,前去开门,脸上还没收掉的笑意却僵住了,好一会儿方冷冷道:“包三爷,有何贵干?”
包彭寿带着两个跟班,经了一冬的脸更加粉润饱满,两颊几乎要挂了下来。他皮笑肉不笑道:“哟嚯!如今你的日子还真过得!——这酒还真香呀!”
英祥见他似乎要进门,伸手把门一拦,道:“包三爷应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我们穷门小户,不敢沾惹您,有什么先说清楚!”
包彭寿道:“我算着今儿是你儿子百日,来送礼来的。”他举起手中一个细细的小银镯子,显摆似的摇了摇,然后便把那越发肥硕的身子挤了进来,到床前看了看孩子,啧啧赞了几声,把银镯子塞在孩子的小枕头下面。银家伙大约是有点冰,小奕霏不舒服地哭了起来。冰儿一把掏出镯子,“砰”地往地上一扔,峻声道:“谢谢!”不是感激,而是拒绝。包彭寿脸上有些下不来,拾起镯子说:“这可真是银的!你们见过没?”
冰儿冷冷道:“金的银的玉的,老娘都不稀罕!”
包彭寿听她说话,不由酥了半边,扭头瞥见英祥抱着胸耽耽地看着自己,没敢太过分,吹了吹镯子,故作语重心长状,道:“要说我们,也算是因缘际会,平白弄得白眉赤眼儿的,何苦来!难道你们日后就没有求我的时候?邻里间本就是互相帮衬才是,对啵?按说这个孩子,当年还有我的功劳……”
他话没说完,冰儿就一口啐上来:“放屁!我生孩子,你有什么功劳?!难不成我该谢你抽我那一棒子?”
包彭寿涎着脸笑道:“那根玉棒子的来由,我后来可没有报官!你男人一拳头把我肩膀上打青了一大块,我也没有计较……”
“你去报官好了!”英祥已经十分不耐烦,大大地拉开门道,“请吧!”
包彭寿迁延着不肯,唧唧歪歪绕了半天圈子,英祥才明白他的意图,还是试图劝说英祥把冰儿典给他,把许的银子加到了二十两,口沫横飞地说:“博英祥,你也别太不识抬举!你去问问,典堂客典十年八年的,有出到过这个价钱的没有?!我是看你家穷,如今又多了一张嘴,真真是好意!到我家,你堂客天天都有肉吃,穿的都是绸缎,你做梦想到过没?!……”
他在那里喋喋不休,冰儿只觉得好笑,英祥道:“我养得起老婆孩子,不劳你费心!吃什么、穿什么,我们眼孔也不浅,没这许多讲究。你再不出去,可别怪我的拳头无情!”正说着,小奕霏又“哇”地哭起来,小眉头可怜地皱着望母亲,冰儿一见就知道他又饿了,赶紧把他抱起来。孩子哪懂什么!小脑袋在她的衣襟上一拱一拱地急切地找奶喝。冰儿便下逐客令:“你出去!我要给孩子喂奶了。”
包彭寿眼睛一亮:“你喂你的就是了!谁还没见过娘们喂奶!”一屁股往凳子上一坐,竟弄出个“你奈我何”的姿态来。英祥气得想动手,冰儿上前把他的拳头一按,从容地到外间灶台上取了一把菜刀,未等众人反应过来,移步把菜刀架在包彭寿的脖子上:“出不出去?”
包家的跟班一片叫:“三爷!”
包彭寿却是块滚刀肉,盯着冰儿的胸上下看了几番,笑道:“你杀!你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英祥怕妻子冲动,正想说什么制止,冰儿冷冷笑道:“是了。我不敢杀你。”她慢慢把刀移到包彭寿下身,说道:“不过,青天白日的闯到女人家,喂奶也不肯走。算是什么意思?我若是阉了你,不知到县太爷那里,可不可以求一个‘烈女’的旌表?”
包彭寿的脸不由一阵抽搐,抬眼见这个妇人脸上带着冷笑,眼睛里写着狠辣,手上似乎真的在逐步加力,他不敢吃这个眼前亏,悻悻道:“你行!你行!”移身躲开,带着几个家丁灰溜溜离开,临走时不忘回头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以后有你们俩好看!”
门外,听见陈氏的声音:“哟,这不是包三爷么?今儿怎么有空到我们这里?……”
话还没说完,传来包彭寿恨恨的声音:“臭婊_子,滚开!”
一会儿见陈氏一脸不快,嘴里嘟囔着骂骂咧咧推开冰儿家的房门,见英祥正在门口,脸上立刻转了笑:“都在啊!我来瞧瞧孩子!”也是个不看主家脸色就直接往起闯的人,夸张地大声夸赞了一番奕霏的漂亮可爱,又叹息说:“可惜就是瘦了点!马上四个月,可以加些米汤、鸡蛋了,你们备好了没?”不等他们俩答话,自顾自又道:“如今这鸡蛋是一日贵过一日!你们当家的日日辛苦,也不够喂饱两张嘴巴。诶,上回请你瞧病的卢家三奶奶,身子骨又不便当了,想再请你过府一遭儿。上回你的方子开得好,她已经讲定了这回给双倍的诊金!他们家自家就开着药铺子,可偏偏还瞧得上你,真是缘分!……”她也是浑身长满机簧的主儿,一说话就滔滔不绝,也不怕别人厌烦。
英祥终于受不住了,推开门道:“不劳你费心了,我宁可自己苦些,不需要家里的女人辛苦挣钱。”
陈氏被打断,哀怨地瞥了英祥一眼,当着人家老婆的面不好多说什么,只得拍拍屁股起身离开了。
☆、恶盈盈相思毒局
陈氏到卢家,卢宝润迫不及待问:“说得如何?”
陈氏叹叹气说:“没戏!人家老公看得可严!”
卢宝润皱眉道:“不是说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么?她这男人倒那么有骨气?别是你没有给我用心吧?”
陈氏带着些撒娇的意味叫屈道:“皇天菩萨!我还不用心!她生孩子那回我都被人大耳刮子抽了,如今厚着脸皮还去主动登门,这要还算不用心,也真找不出用心的法子来了!”她含冤地看看卢宝润。卢宝润敷衍地拍拍她的脸,满脑子还是另一张清艳的脸庞,想了想道:“人穷志短。姓博的真的穷到揭不开锅了,难不成还一家子一道饿死?你再去探探人家口风,说我答应多多地给钱,保他另娶一房能干贤惠的妻小,他如今儿子也有了,何苦守着一个漂亮女人过穷日子,他有这个福气养么?”
陈氏撇撇嘴道:“我看那博英祥颇有几分骨气,说几句话像读过书的书呆子,最不容易说通。我这张脸又不是欠揍,干嘛老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她看看自己这么撒娇撒痴的,卢宝润似乎也没有丝毫动心的样子,心里也有些气馁,甩甩手帕道:“我何苦来哉?!”
卢宝润叹口气,从荷包里摸了两个银锞子丢到桌上:“你的脸贵重!这么多够不够?”
陈氏眼睛“霍”地一亮,却装一副不屑的样子道:“三爷以为我稀罕钱?”
卢宝润又摸了两个放在桌上,笑道:“你是不稀罕钱,不过你男人稀罕——家里谁弄得来钱,谁就是主子,对不对?我知道你委屈,嫁了这么个人,这次的事办成了,我还有谢你的法子呢!”他背着手开始冷笑:“你们那个保长包彭寿其蠢如猪,我可和他不一样。我卢宝润想办成的事情,在兰溪县里还没有办不到的!”他的脸色在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中显得越发青黯冷峻:“博英祥识趣则罢,我让他好好过日子,互不相干;不识趣,就叫他见识见识我的手段,兰溪的人才知道,惹谁也不能惹卢家。”
他说得淡淡,陈氏却不由打了个寒战,她眼前突然一闪,原来是门帘子被掀开了,卢三奶奶怒冲冲站在门口,可看到丈夫和陈氏分两边站着,没有什么苟且的事情落眼,立刻愣住了,她见卢宝润眉头一皱一副不耐烦的神色,赶紧解释道:“我听人家乱嚼舌头……”
卢宝润喝道:“妇人家没见识!人家吹个风儿,你就以为要下雨了?滚!”
三奶奶捉奸不成,反而受了一顿呵斥,自讨没趣儿,讪讪地放下门帘打算出去,听到卢宝润又道:“回来!”赶紧停下步子。卢宝润想了片刻,才说:“你放心,我就是玩女人,也要叫人找不出错来。只看你有没有这个肚量,有肚量,你还是卢家的三奶奶;没肚量,就凭你无子、善妒,我把你休回娘家,丈人爹也只好打折胳膊袖子里藏!滚吧!”
三奶奶被说得一眶子泪,忍着不敢掉下来,吸溜着鼻子退了出去。陈氏勉强笑道:“三爷,我……我也不过一个没见识的妇人,没的误您的事儿……”
“你要打退堂鼓啊?”卢宝润嬉笑着到她面前,伸手托起她的下巴颏儿,“不成,是你惹起了我的火,你不浇灭叫谁来?我看你是个拉皮条的积年马泊六,别辞了!放心吧,只要事情办好,准有你的好儿!你还怕我罩不住你?”他拿起桌上四枚银锞子塞在陈氏手心里,用拳头握紧了,见她受了辱,脸涨得红红的,不由自负地一笑:“她如今三个月了,也该恢复得差不多了。你别怕伤阴骘,回头我给你够够的钱去庙里烧香,佛爷那里看着香油钱的面子,也一定不会难为你。只是我这里拖延不得了,别惹得我得了相思病,到时候拿无干的人撒火,谁都过不得好日子的,明白么?”
陈氏心里越发发寒,脊梁上冷得几乎想打摆子,强笑道:“我明白了。只是这姻缘的事……”
卢宝润一口打断道:“姻缘的事也在我卢宝润手里握着!和你这条命一个样儿!”
陈氏颤颤地站起来,几乎是连滚带爬离开了卢家。
******************************************************************************
陈氏愣着神儿,被抽了主心骨似的沿着往家走的道迷迷糊糊前行着,直行到了家门口那条河边,才看见沿河的埠头上三三两两都是洗衣洗菜淘米的年轻姑娘、媳妇们,入了春天气暖和,她们都把裤腿卷到膝盖上,穷人家女孩子的天足踩在清粼粼的水里,欢笑声不绝于耳。陈氏定睛一看,果然她要找的人也在这里头,背上背着一个白嫩嫩的娃娃,正把洗好的菜放在簸箩里,放下裤腿蹬上鞋,预备离开的样子。
陈氏紧张地思索着如何开口才好,见她已然上岸了,才摆上笑脸迎上去,先摸摸小奕霏的脑袋赞了几句,接着才说道:“你们家男人还没回来?”
冰儿抬头望望日头,笑道:“才刚刚下午,哪有这么早?他累的时候,要去柜台上摆一两碗酒散散心的。我也由着他去。”
陈氏笑道:“你倒是贤惠!”
冰儿亦笑道:“‘贤惠’这词,以前倒是没有人用在我身上。”她对陈氏心怀警惕,不过毕竟自己生孩子时人家帮过忙,以前的事情也就闭闭眼装糊涂。不过仍然不愿和她多言语,找了个由头走在前头,把小脚走不快的陈氏撇在后面。
春日天暗得也晚了,只等太阳彻底落入人家的檐头,冰儿才听见英祥开门的声音,她一边把刚刚做好的饭菜端上桌,一边抱怨着:“你如今越发回来的晚了!说你累,难道我在家带孩子就不累?”英祥笑笑不言语,吸溜鼻子赞了声“好香!”又进房看了看在小床上睡得着呼呼的奕霏,才盛了一大碗米饭往嘴里扒:“饿死我了!以前听说有人一顿能吃半斤饭,我还想着都是杜撰的吧!如今自己也成了一顿吃半斤的主!”吃了一半,哄得肚子不叫了,才有闲从褡裢里把今日的所得掏出来放在桌上:“你收着。”
冰儿看看那一个个血汗钱,倒也有点心疼英祥,边自己盛了饭慢慢吃着,边问:“今儿外头有啥新鲜事?”
英祥道:“没啥。左不过又到了采桑养蚕的时候,县太爷出告示劝课农桑,又说京里皇后也将行亲蚕礼,下面一水儿地歌功颂德。还有——今儿喝点小酒,还有人撺掇着我去玩两把牌。”
“这也能去啊!”
“当然不能。”英祥扒完了一碗饭,赶着又去盛第二碗,“赌博素来是被禁的,何况这也不是我能玩的营生。天下哪有靠赌发财的?我才不去理他们呢!”
吃完饭,冰儿给醒过来的奕霏喂了奶,英祥则帮着刷了碗,见天色尚亮堂,他数日没有读书,心里正是痒痒,便捧着上次买的几本,坐在门外石凳上看书。冰儿逗弄了孩子一会儿,把玩累的颐霄又哄睡了,听见外头陈氏甜腻腻的声音:“哟!读书哪?”
英祥不咸不淡的声音:“嗯。”
“我就瞧着你不像一般人!”陈氏道,“读的什么书呀?我倒也识几个字,你再教教我?……呵呵,还要我给你束脩不成?……”
冰儿听得火大,不言声跑出去盯着,陈氏带着笑的脸一下子僵住了,讪讪地抚了抚鬓发,随意寒暄几句离开了。冰儿等她走了,对英祥道:“再看!再看就要得雀蒙眼(1)了!这个季节最好,等下我给你捉萤火虫‘囊萤’去?”
英祥无奈地合起书本,揉揉眼睛,跟着气冲冲的妻子进了房间。房间里昏暗得已如晚间一般,他把书放起来,亲了亲睡熟的儿子,见冰儿坐在床沿叠衣服,既然无事做,那打发时间最好的法子莫过于小两口的亲热了,上前一把揽住妻子,把她手中叠了一半的衣物丢开到一边,探头在她脖颈里轻嗅着,渐渐自己也被迷住了,边伸手解她衣扣边笑道:“什么时候能再生?我们家一直单传,既然都说你是宜男之相,那要是帮我多生几个儿子,可是再好没有了!……”
冰儿轻轻在他乱摸的手上一拍,笑道:“急色鬼!这还在哺乳呢,哪里生得出来?再说,我是属猪的么,就帮你一窝一窝生孩子?……慢点,我身上刚刚养好,你可轻些!”英祥点着头,迫不及待地探手在她身上抚摸,摸了一阵,凑在冰儿耳边说:“人家生孩子都发胖,你怎么倒又瘦了?”说完,自己紧接着轻叹道:“我知道你辛苦……”心里怜惜珍重,动作越发轻缓温柔,捧着她窄窄的小腰如捧着件珍品一般。竹床发出的声音亦如乐音一般,带着轻盈的节奏,他们惯熟后已然不大顾忌,任凭这声音传到隔壁。
陈氏在隔壁的卧室里厌恶地看着自己推了一天牌九、喝得一身酒臭、倒头就睡的丈夫,那张蠢笨如猪的面孔和那蒲扇大的粗糙巴掌无一不让她恶心。隔壁欢爱的两口子,如一双璧人一般,和谐得令人妒忌,她想着英祥俊逸的脸庞,却知道他对自己连正眼都不愿意瞧,心里更是酸得要烧起来一般。
无奈中,她只能枕着隔壁的竹床“吱呀”声入眠。可是“吱呀”声都停下了,她还是毫无睡意,脑子纷乱地想着卢三爷的话,既是有些害怕,但仿佛隐约间也有些期待:“怎么弄个法子分开他们俩。完成了卢三爷的要求不说,也能够给自己重新找到机会……”
****************************************************************************
她这个机会一直找到夏日。夏季是脚夫们最辛苦的季节,大日头晒着,一天活干下来,人每每和要虚脱似的,陈氏擅长嘘寒问暖,有时倚门而立,就为了等英祥进来,赶在前面送一盏茶给他。这日等着冰儿带孩子出去买东西,她便厚厚地擦着一脸粉,浓浓地染了唇,在她素来引以为傲的眼皮子上也敷了胭脂,使一双眼睛水色粼粼,又特特地换上一件本白的竹布衣裳,里头的大红裹肚隐微能透出些色来,边扇着扇子,边喝着凉茶,定神等人。
结果先回来的是她的丈夫,大约赌得不如意,一脸的焦躁不安,一进院门见老婆这副样子,没事也要找茬,怒喝道:“你在干什么?”
陈氏见他眼睛瞪得老大,攥的拳头有钵头大,心里也有些害怕,起身道:“等你呢!进屋去说!”
进门她便被男人揸开五指抽了一记,不由眼泪汪汪的,说道:“你又作死呢!好好的打什么人!”
她丈夫指着她鼻子道:“天天打扮得妖妖调调的,你这是要勾搭谁?你仔细,叫我瞧出来,我打死你!”
陈氏甩开身子道:“我这还不都是为了你!你瞧瞧,哪家的男人不是忍着辛苦赚钱养家养老婆?你呢?只知道伸手问我要钱去赌!我怎么这么命苦!”她见男人的眼睛瞪圆了,似乎被自己激怒又要上前动手,忙退了两步急急说:“慢着!你听我说完再动手不迟,不然,你可别怨我弄不到钱给你花!”
听到“钱”字,那男人果然停下手,不耐烦地抱胸道:“你说。最好是来钱快的法子,我等着还账呢!”
陈氏道:“上回有人托我,要把隔壁博家的弄到手。可我寻思他们家现在虽然穷些,日子也还过得,男人家也未必肯卖老婆救急——”她话没说完,他男人就连连摇头:“上回我拉姓博的去摇会,他愣是不肯。你看他闲下来就是读书,大约还想从读书上得些出息呢。我可没法子!”
陈氏道:“拉他赌博是没法子,可你们男人家在外头闯的,知道还有什么法子能把人逼到极处吧?”
男人道:“无外乎惹上官司,那是一定家破人亡的……”陈氏想起英祥俊朗的脸庞,怎么都舍不得他再惹一身官司,万一瘐毙狱中,自己这头不是完全落了空?因而摇摇头道:“不成的!听说县太爷挺端方一个人,别羊肉没吃着,惹得一身骚!再说,要凭空栽害,过年的时候都没栽害成!你还有什么法子?”
男人无奈道:“败家莫过于吃喝嫖赌,吃喝是穷不死人的;嫖,他又没那个钱去;赌,也不肯。再不然,就是家里谁三灾六病的,尤其是弄个富贵病,绝对拖得死。”
陈氏愣了一会儿,含了笑从抽斗里开了个匣子,取了一角碎银子丢在自己男人身上,嗔道:“拿去用吧!刚刚打我那下子,我可要讨回来!”男人见那角银子,早已经喜上眉梢,乖乖伸出胳膊道:“我的个亲亲肉!随你讨要!”被狠狠掐了一把,痛得一哆嗦,可看着那银角子,什么痛都立刻忘了,小心地把银子藏好,抬起头见自己老婆妆画得妖娆,衣服还有些若隐若现的美感,哪里耐得住,抓过来按在床上,三五下把衣裳扯个精光,兴奋地“报恩”来了。陈氏没奈何,只好顺着他,见他讨好地卖力,心里却着实厌恶,只好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身上是隔壁那个英俊男儿;想象着他那张脸儿,那个胸肌,那个长腿,那个宜喜宜嗔的表情,那个寻常男人没有的气质;想象着他卖掉老婆以后总会有心痒难耐之时,自己再一施饵,他便乐陶陶与自己共赴高唐的痛快淋漓……陈氏这才渐渐来了感觉。
作者有话要说: (1)民间对“夜盲症”的俗称。
☆、羸弱幼子染重疾
英祥夏季做活,做得极其不顺,脚行里的人凭空排挤他,以前惯熟的客人也开始冷落起来,自己每天早出晚归,却只能挣几个生客的钱,渐渐连喝碗酒都觉得捉襟见肘了。
这日太阳落了山,英祥恹恹地摸了摸瘪瘪的荷包,想起家里已经几日没有买米,顿顿只能喝稀粥,心里酸得发痛,正准备回去,几个脚夫笑盈盈过来说:“走,摆一碗去!”
英祥陪笑道:“今日赚得太少,买米的钱都不够。以后吧!”
那几个皱着眉嚷嚷道:“至于么!大热的天,喝点凉酒能花几个子儿?所有钱都填送了老婆孩子,你还真会做人家!”另一个则豪爽道:“得嘞得嘞!我请!我请客!”七嘴八舌说着,撺掇着英祥进了酒馆。英祥心里气闷,其实也有些期待着借酒浇愁的意思,听那帮子人说笑吹牛,心里的抑郁才似乎略好了些,不觉下肚的酒有两三碗。
不料结账的时候,那个声称要“请客”的却不言声了。英祥大家公子当惯了,实在开不出口要人家兑现承诺来会账,迁延了一会儿,只好自己掏荷包,把里头薄薄的几文钱排出了大半,肉疼地送到柜台后头小伙计的手中。
回家时,他手里的米袋几乎是空的,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见冰儿正撇了粥上层的米汤,晾凉了在喂奕霏吃,小娃娃的小嘴张得跟待哺的小鸟儿似的,一口一口吃得迫切,满眼都是渴望的神色。英祥心酸地上前摸摸那个小脑瓜。已经六七个月大的娃娃不光坐得稳当,而且开始认识人了,见到父亲会甜甜地笑,会依依呀呀地“说话”,会手舞足蹈地表示“欢迎”,虽则穿的是补丁摞补丁的半旧百家衣,也不是富人家孩子胖嘟嘟的模样,但可爱的样子让英祥都舍不得不瞧他。
冰儿已经瞅见那空空的米袋了。她平素不是太在乎金钱的人,可现在孩子都吃不饱,自己也常年饿着,再好的脾气也受不了,喂完孩子,放他一个人玩了一会儿,到外间“砰”地掀开米缸,对英祥道:“你瞧瞧!就是煮稀粥,还够几顿?!”
英祥心里越发难受,低着头做错事一般道:“明日我一定努力多做活儿!只是这几日不知怎么的,生意差得要命!”
冰儿想要发火,终究没有发出来,坐在椅子上叹口气道:“不是我怨你,这日子实在太艰难了!我日前奶水越来越少了,而儿子每天只有些粥汤补充,你看看他瘦的,我想着都要掉眼泪!你实在生意难接,我看,你也不必从前那样好面子,倒是我再去做做药婆,许能多挣几个米面钱。”
所谓人穷志短,英祥再不愿老婆抛头露面,此刻也不得不对现实低头,低声道:“那还得去求陈氏帮着牵线呢……”
正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两个人还没合计出怎么不丢面子地去找陈氏帮忙,陈氏就来敲他们家的门了,英祥打开门一看,那妇人又是涂脂抹粉地站在面前,一见自己便是神飞一笑,嘴里一如既往地能说会道:“哟!两口子怎么了?吵架了?我瞧瞧?”
冰儿虽然不喜欢她,但此时需要仰面求人,也不得不赔了笑脸道:“没有,只是商量着是不是有机会再出去给人家瞧瞧病什么的,好给孩子买些鸡蛋什么的。”她自觉自己脸都有些热,抬头瞥了陈氏一眼,陈氏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暗示,只管自顾自说:“说到鸡蛋,倒是巧了!我乡下一个亲戚,可可儿的昨儿个给我送了一篮子,我寻思着你们娃娃该吃点蛋黄子了,瘦得那么可怜!”从背后拎出一个提篮,里面用布盖着的真正是一小篮的鸡蛋!看着个头也大,虽然颜色不太光洁,可毕竟是鸡蛋啊!他们不由有些感谢陈氏的雪中送炭,真诚地千恩万谢了一番,陈氏笑道:“邻里间哪那么多谢!以后你们发达了,别忘了我就成!”眼睛斜过来又看了英祥一眼,笑道:“我走了!”
英祥送了她出去,回来感叹道:“人哪,真是不好说!你说这陈氏,可恶的时候是真可恶,可有些时候,又觉得她也有好的时候。”
冰儿已经顾不得听他叨叨,兴冲冲下厨煮了一只鸡蛋,熟透后把蛋黄碾碎和成蛋糊喂给了奕霏,奕霏吃到这样的好东西,馋得停不住嘴,把蛋糊吃得精光,犹自意犹未尽地咂吧嘴。英祥见碗里还有熟蛋清,对冰儿道:“剩下的你吃掉吧,你现在还在哺乳,要吃些好的才是。”自己到灶上盛粥,把稀的放在自己碗里,把稠的捞在冰儿的碗里,不言声吃掉了两碗。
半夜,他饿醒了,胃里像有只手在揉搓一样,哪哪儿都不适意,可除了忍着,也别无他法,只好努力地不去想以前在王府吃过的那些山珍海味,闭着眼睛强迫自己睡觉。突然听到枕边人的肚子也在“咕噜咕噜”叫着,不由问道:“怎么?你也饿了?”
冰儿竖起身子,把披散的头发挽了挽,皱着眉说:“倒不是饿,肚子不大舒服。不知是不是天气热,吃了什么不洁净的东西下去,像要闹肚子的样子。”正说着,小床上睡着的奕霏细细地哭了起来,两人忙找火镰点着了油灯,过去看视,黑暗里看不清脸色,只看见孩子皱着眉头、闭着眼睛,一副不舒服的样子,哭了一会儿,头一歪,一下子呕吐起来。
这一夜,孩子上吐下泻,折腾得没完。天亮后,冰儿看着儿子的小脸已经有些发黄憔悴,心里不由慌了。细细给孩子把了脉,脉搏细弱无力,像是发了痢疾,冰儿心里发慌,随即自己亦开始吐泻,英祥服侍了大的再服侍小的,紧张地问:“这是怎么会得的?怎么治?”
冰儿吩咐他烧了开水,自己也有些有气无力,说道:“不知吃了什么,还是感染了时疫?我还好,孩子这么小,这样的病太受罪!”她喝了点水,强撑着道:“家里没有钱了,我去看看地里有没有蒲公英、连翘、柴胡什么的,先煎了试试。实在不行,当掉什么东西,赶紧去药铺买药。”
她忍着身上的无力和腹部如刀绞一般的疼痛,到外面找草药。回来时见英祥手忙脚乱,弄得一身污秽,带着哭腔道:“奕霏吐泻得厉害!连水都喝不进!”
冰儿把篮子里的草药指给他,说:“先去洗干净,加些干姜,浓浓地熬半锅药汤出来。”然后又为奕霏把脉,脉象越发细弱,而孩子的哭声都几乎听不见了,只见他张大着嘴巴对着天喘气,时不时有呕吐物从小嘴里流出来。冰儿知道此症凶险,难受得泪流满面,边为孩子按摩着穴位,边祈祷上苍不要再捉弄自己,宁愿用自己的寿数,来换取孩子的健康平安。
英祥在灶头忙得一身汗,终于捧着两碗药过来,草药熬的药汤又苦又涩,冰儿强忍着泛上来的恶心感,把一碗药一仰而尽,肚子里一阵翻腾,她咬着牙死命地熬着不让自己吐出来。接着又拿小匙喂给奕霏吃药。
孩子对苦涩的药水本能地排斥,弱弱地哭着,摆着头拒绝喝下去。冰儿把奕霏抱在怀里,流着泪对他哄着:“乖孩子!喝药,喝了就不难受了!”小娃娃可怜兮兮地睁着眼睛望着母亲哭,哭不出眼泪,却让母亲的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可是良药苦口利于病,再不舍得也得下狠心。冰儿捏住奕霏的鼻子,趁他张着嘴呼吸的时候,把药水灌进他的小嘴里,奕霏要哭没哭出声儿,“咕咚咕咚”喝了些药,可又呛着了,又是哭、又是咳嗽,折腾了好一会儿,软软地瘫在冰儿的臂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