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52
可没过一会儿,他的小脑袋一侧,又把刚喝下去的汤药全数吐了出来,低低哭了几声,小腿儿抽搐似的弹动着。
“英祥!”冰儿急得泣不成声,没有平日里的丝毫果决和冷静,边抽泣着边说:“拿我箱子里的玉箫去当掉。然后到药铺抓药——草药不顶事!”
英祥其实亦是六神无主,但见妻子痛苦、儿子难受的样子,只能硬顶着不让自己的精神一道崩溃。他含着泪劝道:“你莫急,我来想办法!”他握着那杆碧莹莹的玉箫,只见上面飘红的玉瑕愈发红得刺目,他知道这是冰儿最最心爱的珍物,比她父亲赏赐给她的龙纹玉佩还要重视,今日为了儿子,也都拿出来了!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赶紧往外跑,在门口迎面撞上了陈氏,陈氏被撞得一个趔趄,“哎哟”了一声方道:“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英祥简单地说了奕霏生病的事情。陈氏笑道:“那你还离得开?东西给我,方子给我,我去给你办!”英祥此时心急如焚,想着屋子里都在生病的两人,顾不得平素的三思而行的习惯,把玉箫和药方一起交给了陈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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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那救命的药从上午等到下午,陈氏才慢慢地晃了回来,进门就拍着膝道:“当铺不肯收玉器!我这双小脚,跑得几乎都要断掉!”
英祥气得眼睛里几乎要冒火,可人家没有忠人之事,自己却也怪不得,只好怨自己所信非人,一把夺过玉箫,发足飞奔出去找当铺。
当铺真的不肯收当,跑了几家,都和说好了似的,所有朝奉一例摇头。英祥急得跪下来给他们磕头也不顶用。没奈何又回家,把冬天才穿的衣服拿了去当铺。衣服不值几个钱,到药铺抓药,黄连、黄柏、丁香、甘草等,虽然不是多贵的药材,但因为本地不产,从外面千里迢迢运了来,价格便有些辣手了。偏生里头还有一味太子参,是为孩子吐泻时久,怕他脾虚温燥才用的,更是昂贵。药铺掌柜姓王,一副鼻孔朝天的傲慢样子,拿着方子用指骨关节弹着,嘲笑道:“你找的郎中怕是脑袋被驴踢过吧?就你这点子小钱,也想抓太子参?就是去掉这味药,钱也远远不够啊!”
“王掌柜!”英祥跪下给他“砰砰”地磕了好几个响头,哀求道,“求你行行好!你赊这副药给我,我一准儿会还药钱给你!太子参实在太贵的话,就去掉。其他几味,求您慈悲吧!家里孩子,性命攸关,您也是积德啊!”
孰料王掌柜嗤之以鼻:“行善?积德?你白拿了药回去,我喝西北风去?我告诉你,我们这家药铺子从来就没有赊账的道理!要么你拿足够的钱来,要不就回去吧!一个奶娃娃而已,每年夭折的不知有多少个,要是我个个都给他娘的行善积德、大发慈悲,这家铺子直接改施舍算了!——你别给我闹腾了,我们东家是姓卢的!姓卢的知道不?”唤了两个伙计把英祥推了出去。
一文钱难死英雄汉,英祥气得喉头发腥,几乎都有砸了这家店的冲动,可想到家里孩子耽误不得,咬着牙转身离开,到脚行、到平素处得好的朋友那里借钱。借钱时才知道人情冷暖,处世艰难,那些平素拍着胸脯的“义气爽快人”,此时无一不是扭扭捏捏地推脱,或扔出几个小钱打发叫花子似的打发。英祥求爷爷告奶奶,把平素心里留存的那丝丝傲慢全部丢尽了,才凑了一些,估摸着不用太子参的话,勉强足够。此时天已经黑了下来,他顾不得腿脚酸软得几乎走不动了,飞奔到药铺,却见药铺已经在上排门,他一把拉住一个伙计道:“我来抓药!”又举起钱给里头的王掌柜看见,大声说:“有钱了!”
王掌柜拿根草棍正剔着牙,不耐烦道:“打烊了!货都盘好了!今日不做生意了!”
英祥几乎又要给他跪下,哀告着说:“只一副药!一副药而已!家里孩子等着,人命关天的事情!”
王掌柜根本不为所动:“人命关天,关的是老天爷的事,关我屁事!累了一天,还为你这几个钱服侍你么?!我告诉你: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熬得下去就熬,熬不下去就算!别白费精神了!走走走……”亲自上前把最后一扇排门按到门槛上。
英祥气得脚里发软,直至排门按好了,才怒冲冲一脚踢上去,可也无可奈何,垂泪回到家里。
奕霏不进水米一整天,突然就枯瘦下来,原本白嫩的脸蛋因为脱水,似乎都有些凹陷下去,原本圆溜溜的眼睛显得更大,却一点神都没有。冰儿抱着他,不甘心地一遍遍喂草药汤,可是喂多少吐多少,如汤沃石,一点都吸收不进去。小小人儿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时不时哼两声,睁开眼看看母亲,又闭着眼睛倚着母亲的怀抱昏沉沉睡,也没有要喝奶的意思。陈氏在一旁拊掌叹息,见英祥空着手回来,夸张地说:“怎么?你也没抓到药?这下孩子该怎么好哟!”
英祥浑若未闻,上前心疼地看着奕霏,又看着冰儿,冰儿已经没有哭声,只是从眼睛里一串串滚下泪珠,不错目地盯着孩子不吱一声。英祥酸楚难耐,突然狠狠一巴掌甩在自己脸上,泣道:“我没用!我没用!”
陈氏“啧啧”地上前来看,见他脸上真的打出了几个红印子,心疼地说:“你这是何苦来!”她原地转了几圈,突然想到什么法子,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地说:“这种痢疾,来势凶险,不过也能拖延两天,不至于即刻要命。只是药得跟上才行。你们偏生又没有钱!……按说呢,我也有个法子,不过呢,你们肯定是不愿意的……还是不要说的好!……”
英祥任她一个人盘马弯弓、自言自语了好一会儿,才问:“你有什么法子,说出来听听。”
陈氏心头一喜,却故意叹息道:“唉,说出来真真是伤人阴骘!不过,英祥啊,孩子是你们家的根脉,传继香烟的,尽量要治好他!卢三爷以前提到过,如果你愿意卖堂客,他愿意给一大笔银子——比窑子里赎清水倌儿给得还多!还保你另娶个好的!你想想,虽然你们感情好,舍不得分开,可是这也没法子。老婆到卢家,以后日子不愁过不得,倒也不失为一条好路子。你呢,拿了钱再娶一个,你要不嫌,二婚头的里有不少贤惠的!那你不还是老婆孩子双全的!……”
她扳着指头为英祥打算,英祥语气冷冷地对她说:“你不用说了,不可能的。你出去吧。”
陈氏愣了愣,笑道:“你再好好想想!”
英祥“忽”地起身,大大地拉开门,对陈氏吼道:“出去!”
陈氏给他唬了一跳,撇撇嘴道:“我可是好心……”却也赶紧地出去了。冰儿的目光从孩子身上移到她的背影上,半晌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道:“英祥,你把她送的鸡蛋煮了。门外有一条草狗,你偷偷给那条狗吃了。”
英祥想了一会儿方才明白她的意思,不由心下发寒,见冰儿紧紧搂着孩子,无声饮泣的样子,突然一阵难言的疲惫袭上来,无力再问、再说什么,点点头照办了。
作者有话要说:
☆、孩抱娇儿亦钟情
冰儿照顾了奕霏一夜,针砭、艾灸、按摩、草药……无不用其极。奕霏的病势未见好转,但是好在也没有恶化下去。用灸姜敷在肚脐上,呕吐渐渐止息了,能喝得进一些水和母乳,但是随之而来的是下痢。好容易闻听鸡鸣,小夫妻都是郁青的眼圈,冰儿对英祥道:“我去药铺。你好好照顾孩子,别让他着凉,多喂些热水,泻得这么厉害,也是怕人的,千万大意不得!”
英祥问:“钱万一还是不够怎么办?”
冰儿冷冷道:“铺子是卢家的,你还没整明白?他就是要把我们逼到极处,好答应他的条件罢了!”
“那你……”英祥伸手拉住妻子的衣袖,“还是我去吧!你若是和他们犯了脾气,万一有个好歹,叫我怎么办?!”
冰儿道:“你不能去。我昨儿想了一夜,如果卢宝润真是冲的我来的,那些人必然会投鼠忌器,我大不了也就是受点皮肉之苦,一时总无性命之忧,你再慢慢想法子救我。若是换了你生事,岂不是正好撞在他们的圈套里,手黑一黑,当场就能要你的命,我纵是想救,又救谁去?”
英祥听她分析得有道理,但此去会遭遇怎样可怕的经历,他也不敢想象。冰儿在他额上印了一吻,道:“放心,我决不会受辱的。真有个好歹,你带好孩子,也算是给我这辈子的交代了。”
英祥拉着她的手说:“你自己千万多小心,少冲动!凡事三思。听说县太爷还是个端方的君子,真到了无路可走的时候,我就去击堂鼓报案,或许还求得了情。再不然……”
冰儿知道他“再不然”后面是什么话,沉沉地摇了摇头说:“不到家破人亡的绝境,不能走那步路!你不怕被处死,我还怕被关在空屋子看四方天的日子呢!”说完又亲了亲昏睡着的小奕霏的脸蛋,拿着最后的一百来个钱到了县里的庆康药铺。
庆康药铺的东家既是兰溪县里最有权势的卢家,店大未免有些欺客,太阳照遍了四野,这家药铺才开了门。冰儿拿着方子走进去抓药,进门便感觉到众伙计的异样,她佯作不知,见伙计们拿着方子假装斟酌着,自己便四处打量。一会儿,掌柜出来了,冰儿已从小伙计那里打听到他姓王名德,平素就以看人下菜碟儿闻名的,见他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干脆不与他客气,上前道:“抓这副药。”
王德上下打量了冰儿一番,冷笑道:“好轻巧!钱拿出来瞧瞧!”
冰儿不言声,把一串钱放在柜台板上,王德数都没数便说:“不够!”
冰儿说:“去掉太子参呢?”
“也不够!”
“去掉黄芩吧。”
王德怔了怔,不好意思再说“不够”,又上下打量了冰儿几眼,才说:“那药效就差得多了!”
冰儿冷笑道:“聊胜于无吧。你抓药。”
王德连装样都懒得装,翻翻眼睛慵然说:“黄连和甘草都卖完了!”
冰儿握着拳头,忍着就要爆发出来的怒火,笑道:“不能吧!这两味药最为常用,若是都卖完了,店铺还不如不要开。”
王德瞪着眼睛说:“怎么着!老子爱卖不卖!”
冰儿微笑着福了福身,轻声对王德说道:“王掌柜,我知道您是晓事儿的!内里我和卢三爷的私交,只怕你没最明白呢!你若便当,我悄悄和你说。”
冰儿那一副长相,卢宝润那素来的脾性,王德哪有不明白其中道道的!见她笃稳的样子,心里倒犯了嘀咕:若是这娘们儿将来真到了卢家,做了受宠爱的姨奶奶,枕边风这么一吹,自己的铺盖卷儿是不是该背着走了可就说不定了!既如此,倒不妨先恭后倨,弄明白了再说。他想定了,便打开柜台的门,到冰儿面前,听听她想说什么。
他啥挠心的话都没听到,便觉得一拳头砸在太阳穴上打得发昏,随即胳膊急遽地被反扭过来,压根挣扎不开,人不由自主地弯下腰,肩头痛得几乎要断掉,旁边的小伙计倒是咋咋呼呼的,那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声音极为沉稳:“做生意没你这个道理!今日是人命关天的事,钱我带来了,药我得带走!——你再动了试试!”
王德素来作威作福惯了,倒也有几分硬气,挣扎着说:“你这不是明抢么?放开我!不然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话音未落,突然感觉胳膊和肩膀一阵被反转引起的剧烈的疼痛,少顷听到“咯嘣”一声,剧痛变得绵延不止,而那条被扭着的胳膊下垂无力,原来生生地被拧脱臼了!王德还待挣扎,冰儿一把捞住他的脖子,手臂用着力,让他觉得呼吸困难,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听着她在耳边低低说:“好汉不吃眼前亏,你拿他几个钱薪水?想把命也送掉么?”
这话攻心有术,王德疼痛难忍,也挣扎不动,见冰儿也不是要自己性命的样子,但恐怕她会狗急跳墙,只好被她扯到哪里算哪里,旋即被用力推倒在地上坐着,耳边是清脆的落闩声,原来她已经在药柜前站定了。柜台的门锁着,自己被挟持着,外面那些伙计干瞪眼又进不来,王德只有认栽,“哎哟哎哟”呻_吟着,看冰儿利索地在柜子里上翻下找,也不知她取了多少药,只见总总地打了五六个纸包。王德心道“晦气”,见冰儿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突然面现狞色,狠狠把他的头撞在柜角上,直痛得他眼前冒了无数金花,渐次昏黑下去,不省人事。
店里那些伙计早就看呆了,见这美貌女子大踏步出来,真个强盗似的一脸峻色,瞧到谁脸上,谁就是脊骨发麻。冰儿道:“钱我放在这里,不够的以后再补。施药救人是积阴骘的事情,谁拦着我别怪我不客气!”说完发足就跑了。那些小伙计赶紧上前救掌柜王德,喷了两碗凉水、掐了半天人中,他才倒抽一口气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好一会儿才发急说道:“你们都是傻的?!还不快告诉三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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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儿拎着药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到了门口,首先入眼的是他们院子门口拴着的那条草狗,平素倒是挺机灵、挺威风的,这会儿蔫蔫地趴在地上,吐着半拉舌头,见人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一旁可见一些呕吐和排泄物。冰儿捏着拳头,心里恨毒了陈氏,不过此时最要紧的不是对付她,她飞奔进门,见英祥正在烧热水给孩子擦洗,她急急问道:“好些没?”
英祥的眼眶子都是红的,慢慢摇了摇头。冰儿上前看奕霏,小小的娃儿脸色蜡黄,咬着牙关只有丝溜溜的气息,小手小脚抽搐不止,反而是小胸脯上下起伏得极为厉害。冰儿几乎要跌坐下来,强撑着给孩子又把了一脉,泪水已经忍不住地一串串直往下掉。怔了一会儿,她才打开药包,抢药时匆忙,只管捡着需要的往里头放,此时才开始分拣,估定分量,她的双手抖得几乎不能操作,泪水砸在手背上,滚进药料里。英祥见她这样子,心里也知道病情不妙,可惜帮不上忙,只有紧紧揽着她,把自己硬是支撑的那股力量分些给她。
好容易拣出一服的剂量,英祥匆匆拿到厨下煎药。他亦是忧心如煎,颤抖的手把锅碗瓢盆碰得叮当作响。可煎药是要慢功夫的,只有心忡忡地坐在小凳上吹火,等着药气慢慢弥散,锅中水渐渐由清变浊,呈现出暗沉的褐色。
“英祥……”
里面的这声凄楚传唤让他心头一凉,但还是努力撑着说:“快了!就要煎好了。”
半天,里面才又传出带着哭腔的一声:“不用煎了……”
英祥看着铫子中翻滚的褐色水花,清苦的药气和着袅袅的蒸汽在不大的堂屋里升腾,他的眼前一片雾气,而心似乎也被这片雾霾蒙住了,钝钝的只觉得沉闷,忽而像被一弯利刃划开那片沉闷,锐痛霎时间让他克制不住地浑身缩成一团。他听不见里屋的动静,只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声,撞在天灵盖上,牵得整个脑袋疼得几乎裂开。他明白此时自己应该进去,却本能地逃避,只愿意蜷在那里不动,明明呼吸不过来,却渴望若这只是个没有醒来的梦魇该有多好……
里面声音的悲意愈重:“英祥……”
英祥死死地咬着后槽牙,用拳头狠狠地在自己疼得要命的头上砸了两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个男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纵然是被抛弃在这样穷困的境地,里面还有一个女人更加脆弱地等待自己的怀抱与安慰。他艰难地站起身,踉跄地行进在堂屋到里屋那短短的一段距离里,到了门口,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忍住眼睛的酸楚,来到奕霏的小床前。
他聪慧、可爱、漂亮、懂事的儿子,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小床里,长长的眼线、浅浅的双眼皮,跟他的母亲和外祖父拥有一样的精致弧度;小嘴有些干裂,微微地嘟着;小手伸在脸侧,每根小手指稍稍弯曲着,尚能看见手背上一个个小小的酒窝……他跟睡熟时一样乖,只是没有了小肚皮轻微的起伏,也没有了令人心醉的呼吸声。英祥探手去抚摸他的脸蛋,依然是那么温暖而富有弹性,可英祥知道,这温度、这弹性,很快就将如同他生命中那些已经消逝不见的美好一样,永远地离他们而去,再不复回……
他终是不忍再看这美丽的小生灵,转而抱住床边那个颤抖不止的肩膀,与她一同掉落眼泪。
那个肩膀的主人却突然暴虐起来,拳头雨点般砸在英祥的身上,这不是平时打情骂趣的力度,而是生生地把她的所有的恨发泄在他的身上。英祥只觉得胸口、肩臂一阵阵钝痛,渐次叠加,涌到骨髓里,几乎难以忍受。可和他心里的痛楚一样,英祥感觉这样的疼痛是自己应得的部分,无法逃避,也无法减轻,只有接纳,只有忍受。
上苍不公,对他们尤为不公,在人生的大浪中,他们如被抛弃的小船,只好随波逐流,却无法把持!
怀里的人儿终于捶得累了,那双拳头瘫软下来,紧随其后的是裂帛般尖锐的哭声。英祥第一次见她这样地哭,疯狂地嘶吼,然而看不见眼泪,只看见双目中血丝层层,如濒死的野兽,发出最后的惨呼。英祥就如不知道如何安慰自己一样,无法安慰她,只好任凭那疯狂在自己的怀里继续延续,直到再一次累得发不出声音为止。
两个人在昏天黑地的痛楚中迎来了人生最黯然的一个黑夜,肚子里未进粒米,却丝毫没有饥饿的感觉。只是终于平静了下来。冰儿无力地指了指一旁的油灯,英祥拖着发麻的步伐把灯点亮了。
“还有多少热水?”冰儿轻声道,“我给霏儿擦个身,让他干干净净地去。”
“早上的热水已经凉了。”
“不,我就要热水!不然,孩子会着凉的。”
英祥明白她的执拗,心里也不愿再存在冷静和常识,点点头到外间烧了热水进来,和妻子一起把小小人儿全身擦洗干净,那身体上又飘出淡淡的乳花香味,他们在那冰凉的小脸蛋上亲了又亲,在那渐渐僵硬的小身体上揉了又揉,才依依不舍地从箱子中找到奕霏最好的一套衣裳为他换上。灯光下看不清脸色,只觉得依然白嫩,叫人恍如做了一场梦。——只是这梦,恐怕醒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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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中,天又亮了,早上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在细雨霏霏中来,也在细雨霏霏中走。邻居里有些爱打听事情的,在门口探头探脑,见英祥颓然出来,悄悄问道:“昨天出什么事了?你们两口子又是哭又是闹的?”
英祥闭闭眼,知道瞒不过,自己也必须接受这个事实,苦涩说道:“孩子夭折了。”
“哦!”问的人露出同情的神色,又劝道,“一个奶娃娃,也不必过分伤心,以后还会有的!”
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然则情之所钟,正在吾辈……英祥想着先人的语句,心里痛楚之余竟也有些通透之感,苦笑道:“谢谢你!如今伤心也无用了。”
那人确是好心,指点道:“未满季就殇了的孩子,也不过是火化,或者拿席子裹了葬在郊外。这天气热了,倒也耽误不得,否则很快就有味道的!”
英祥茫然四顾,又道了一声谢,心知人家的话有道理。回身和冰儿说了,见她恍若没有听见一般,叹了口气,只好自己做主,去为孩子准备裹身的席子和下葬的地方了。
冰儿看着空落落的家,心里却蓦然涌起强烈的愤恨。奕霏被一领薄席裹走了,她心里空荡荡的哪儿都不得着落,望着孩子离开的方向发了半天呆,听见有人在自己耳边说:“作孽啊!这么乖巧的娃娃!”她转脸一看,是陈氏,装模作样用手帕擦着眼角,见自己的注意力转过来了,便亲昵地抚着冰儿的胳膊道:“也是和孩子的缘分未到,也是这家里实在太穷了!你这样的人材,何苦熬这样的穷日子,弄得连自己孩子都保不住?!”
冰儿冷冷笑道:“那怎么办呢?命不好。”
陈氏瞥瞥英祥横竖不在家,拉着冰儿坐在里头堂屋的板凳上,“好心好意”地说:“他能给你啥?女人家嫁人,不就图个穿衣吃饭?不就图个儿孙满堂——这些,他都没办法给你!我们这种人家,又不是读书读傻了的,难不成还为他从一而终?依我说,早早地另谋个好人家嫁了,不光你自己不受这个罪了,你家英祥也得些银子,强过这样受害!……”
冰儿斜着眼睛看着陈氏,凄凄笑道:“谁会要我?”
“有的是人!”陈氏瞧出有戏,不由兴奋起来,把板凳拉得离冰儿更近,凑在她旁边说,“不过我看你是好人材,等闲的人家也配不上你!其实卢三爷老早就看上了你,跟我说了多少次,要买了你当姨奶奶——他们家,不用我告诉你,那是何等的富贵!他们家的丫鬟都是穿金戴银的,他们家的姨奶奶,比大户的太太奶奶过得还好!”她拉着冰儿的手,摸着她长了些茧子的掌心,啧啧地叹气,说:“进门就排丫鬟妈子服侍,养了少爷小姐,都有奶娘保姆照顾,你只管享福便是,再不用操一点心!奕霏没了也好,你心里也没啥牵挂,定神为卢三爷传宗接代:他如今还没有儿子,要是你生一个,虽然名分是姨奶奶,岂不是连正经的三奶奶都比下去了?!唉,这么说着,我都羡慕死你了!”
“哦,原来卢三爷老早就有心了……”
陈氏没听出她语气里可怖的寒意,自顾自拍大腿拉纤:“所以说,这才叫缘分!可可儿的一眼见了就不能忘,想着法子也要娶你过门!你早早地依了他,岂不省得受如今这些苦——不过前事也不必说它,以后有后福真真不能再怠慢了……”
“我和英祥是有婚书的,他不同意,我也没奈何。”
“不怕!”陈氏笑道,“只要你同意,我慢慢来劝他,没有劝不过来的!再说,我劝他也是为他好,我一直顶着,就怕他太犟,惹得卢三爷不高兴,弄到号子里受罪,哪里又保得了命下来?……”
她在这里滔滔不绝分析利害,冰儿起身到灶台间,取了一个鸡蛋,对陈氏笑道:“你衷心地为我们两口子想,真真是个好人!我也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说了那么久也累了,我卧个鸡子儿给你搪搪饥吧?——我也是借花献佛,这还是你送的鸡蛋呢!”
陈氏的话像卡在嗓子眼里一样,突然发不出声儿来了,好一会儿方尴尬笑道:“你跟我这么客气干什么?我又不饿!”
“没事,我该当谢你!”
陈氏陪笑道:“不用了,我不大爱吃鸡蛋的……”
冰儿冷笑道:“确实呢,这样的瘟鸡蛋,吃了是容易生病呢!大人勉强扛得住,小孩子就受不了。”
陈氏的脸色变得像鬼一样,忽青忽红忽白,急急地跳起身,后退了几步才勉强笑道:“你在说什么?我怎么没听明白?我……我家里还有些事,我就先走了。你……你忙吧。”转身找着门就夺路而出,那双小脚跑得飞快。
冰儿死死地瞪着她的背影,心里的愤怒和仇恨生了一重又一重:她想逼迫自己嫁给卢宝润,用其他什么法子都还可恕,唯独用残害孩子的手段迫自己走投无路而就范,这是绝不能原谅的狠毒用心!
作者有话要说:
☆、遭讼累勇斗辞锋
陈氏回到自己屋中,犹自按着胸口不能平静。按说她对那个小娃娃也没什么恨意,用这个折寿的法子也是一时头脑发胀,如今真闹出人命来,也有些暗暗的后悔。恰巧看见堂屋里摆着的一尊观音瓷像,宝相庄严地盯视着自己,脚里一软就跪了下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念了无数遍,才觉得心里略微定下了点,想着什么时候还是去庙里好好烧几炷香才能更加安神;又想着冰儿这话里的意思到底是首肯与否?英祥那里真卖了老婆,自己又能不能弄他上手……心猿意马的都没有听见屋子里某处传来的“咝咝”的低声。
她跪了好一会儿,腿脚里发麻间突然觉得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那双小脚没在意地踢腾了一下,突然脚趾上传来一阵剧痛,陈氏缩回脚,忍着痛回身一看,吓得几乎瘫软:一条黑底棕黄花的蛇正吐着紫色的信子,瞪着眼睛死死盯着自己。陈氏以手作脚飞快地后退,而那条蛇,确认没有危险了,游动着身子不知钻到旧屋的哪个角落去了。
陈氏从恐惧中缓过来,她的毒刑才刚刚开始。她扯脱鞋袜,看到被咬的大脚趾已经发黑了,被裹过的小脚没有了鞋袜的修饰,显得肉墩墩、畸形、丑陋不堪。随着血管步步膨胀变紫,陈氏感觉到火烧般的疼痛,从趾尖到脚到腿,渐渐全身如同置于炭火上烧烤一般,她疼得连呻_吟哭泣都发不出来,渐渐连呼吸都困难起来,只觉得筋往一处抽……
小小的院子里一天就抬出去两具尸首,租住的人们胆战心惊、窃窃私语。保长包彭寿拿手帕掩着鼻子,皱着眉验过尸体,唤院中年纪大的几个作为中保,验过陈氏确实系遭毒蛇咬而亡,无干他人,具结送到县衙户房去了。陈氏的男人想着老婆平日的好处,亦想着自己日后再没有伸手要钱的自在,不由掉了数滴眼泪。
英祥自己身心疲惫,也管不到别人家的事情,默默看了两眼回到自己的屋子,见冰儿在那里一件件整理奕霏的小衣服,心里不由又是酸楚,上前道:“放着吧。我看着心里就难过呢……”
冰儿依言把衣服放进藤箱里,英祥道:“我在外头买了点‘老虎脚爪’,虽然便宜,倒还很顶饱。你不能再不吃东西了!”冰儿又是点点头,接过那软软的面食,无滋无味地在口里啃着。肚子是真饿了,可是心里被难过顶着,还是没有胃口,好容易吃完了,英祥伸手把她不知不觉又落了满颊的泪水擦掉,叹息道:“我能体会你的难过。可是,逝者长已矣,生者如斯夫,我们的日子还得继续不是?也都是怪我没能耐,害得你们母子受罪……”
冰儿觉察他亦有泣声,不由抬头,果然满面伤楚硬是忍着,强挤出坚强来。冰儿苦苦笑道:“怎么能怪你!以前被逼着读那些《列女传》,总闹不明白,节妇、烈女们,为什么或是断臂,或是劓鼻,或是自毁面容,如今约略明白了,这张面孔,就是贾祸之源……”
“不许你这么说!”英祥捂着她的嘴斥道,“我都没有这些陈腐言语,你怎么反倒说这些酸话?我知道卢宝润、包彭寿和陈氏他们,沆瀣一气,想你的心思,不过人不报亦有天报,陈氏如今就做了第一个遭报应的人,你放心吧!”
冰儿惨笑道:“哪有什么天报?!陈氏是我弄死的。你瞅瞅,是不是和萨郡王府的管家,死法差不多?这妇人心如蛇蝎,我也不是好人,就让同样毒辣的蛇蝎来收了她!不过,今日我报复她,明日是不是有报应到我的头上,也说不准……”
英祥抱着她说:“我不是那些腐儒。你做得对!以德报怨,何以报德?陈氏害我们孩子,本就是死有余辜,不能明正典刑,已经对不起奕霏!你怕什么?老天爷若是不长眼睛要报应,首先也当报应到我的头上来!”
冰儿杀人时手狠,此刻心里却极为脆弱,听着这些贴心的话,忍不住伏在英祥怀里嘤嘤地哭泣。英祥轻轻抚着她的头发,轻声道:“不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陈氏离得近还不惹疑,其他那些,你还是先忍一忍,免得叫人生疑。日后,就是你不报仇,我也不会忘记今日他们欲夺我妻、戗害我子的大仇!”冰儿颇觉得心里踏实,在英祥的怀里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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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的伤痛才稍稍平复,灾难却又接踵而至。
兰溪的县太爷邵则正,平素逢三、六、九放告,接纳民人的状子。卢家药铺的掌柜王德,被冰儿一顿痛打,抢了几包药走,既是心里气不过,又是有心要搅起事情来,等请人接好了胳膊,就上告了主子,商量了对策:请兰溪县出名的讼师帮着写了一份状子,趁着邵县令放告之际,把冰儿告了上去。状纸经过几番推敲,写得颇有讲究,连卢宝润都夸那写状子的讼师:“写得好!既断了她殴伤、抢劫的罪过,但也不至于弄到重罪。想必县令拿到这张状子就会批复拿人的。这小娘们有几分骨气,不弄服了她,将来收了房也不能十分的稳妥。倒是借县令的板子,好好敲打敲打,杀杀她的傲气!”
卢宝润毕竟心疼佳人,又切切地嘱咐了自己的心腹跟班:“你去衙门里,请吴头儿摆两碗酒,塞个份量重的包,切切地叮咛好了:如果按我们预想的,判的是笞杖的责罚,打要着力打,皮开肉绽也不要紧——都养得好的,但别伤着筋骨、落下残疾;若是那小妮子嘴硬,惹得县令还要施其他刑罚,切记别伤了颜面,也别弄折了那春葱般的手指头……”
卢宝润想象着那个面如娇花的美人在酷烈官法下辗转反侧、呼号呻_吟、汗湿重衣的场景,已经颇觉得香艳。他不心急,他等得起,他坚信人只要吃够了苦头,自然会抹开一切脸面、丢弃一切藩篱,乖乖地任人蹂躏。富贵和权势就是掌控天堂和地狱的手!
果然,放告隔日,英祥租住的院子里,就来了衙门的人,问清了姓名,便把一根锁链套在冰儿的脖子里,吆喝道:“既然犯了国法,少不得吃点苦头。走罢!”
院子里登时就围了一群人,只敢指指点点,不敢多言声。英祥排开众人到最前面,他此时无权无势无钱,只剩一条命,反而倒胆子大了,对两位公差问道:“拿人也不是随便拿的!总得有火票吧?”
那公差愣了一愣,没料到英祥还懂些门道,打量他两眼道:“票子自然有!”拿出来晃了两眼。
英祥又道:“发火票拿妇女,我是本夫,我要跟了去。”
公差又是一愣,俄尔笑道:“我认得你了,就是上回斗殴坐班房那个!”
英祥并不畏惧示弱,冷笑着说:“是。我不怕再坐一次。”
那公差反倒给他弄得一呆,见他说的都是正理,自己无法轻易驳回,又想着自己只管把嫌犯拿到,本夫爱去不去,便翻了翻白眼随他去了。
县令在大堂审案,按例是允许百姓旁观的。英祥跟着公差到县衙门口时,那里已经围了一群人看审,尤其听说今天要审个妇女,更是兴奋不已,切切地盼望着。见公差带着人到了,又是个十八_九岁极其漂亮的少妇,不由都起起哄来。知县邵则正,看了状纸,心里已经存了几分成见,又见观审的人兴奋的样子,心道这名犯妇既泼悍,又有艳名,只怕会刁钻得很,不由皱了眉头,用力一拍惊堂木,下面嘈嘈的人群才渐次安静下来,让开一条道,让公差把人带进正堂,犹自悄悄评点不息:“看那脸!”“看那手!”“看那小腰肢!”……
冰儿平素不怎么怕抛头露面的,此刻也觉得有些羞耻,进门的瞬间在人群中看见了卢宝润的面孔,那双眼梢斜飞的眼睛含着势在必得的笑意,轻轻挥着一把折扇,翩翩然,也狞狞然。正在想着应对之策,膝弯里被人狠狠踢了一脚,耳边是厉声的呼喝:“跪下!”
此刻没有犯犟的权力,冰儿吸了一口气,跪地低头福了福身子:“见过县太爷!”
县令邵则正听她说话清楚有力,不似那些一般的妇女畏怯胆小,不由看了堂下一眼:入目的女子果然漂亮,但不是他所以为的那种俗艳。她眉眼清楚,眼睛却不乱瞟,也不畏缩,神态里甚至颇有“清”“刚”之感,下巴低垂着,脖子、腰板却直直地梗着。邵则正是读书人,一向也自负程朱学得透,以自制力自居的,不好盯着人家妇人看,瞥过眼后依例问了些姓氏、籍贯、夫家情况等问题,便转入正题问道:“城中庆康药铺掌柜王德,告你殴打、抢劫药材,可有此事?”
冰儿抬头说:“太爷,事情是有的。但是您可能够听民妇讲一讲前因后果?”
她说话不是很注意技巧,加之语气又比较直硬,让心里本存芥蒂的邵县令不快起来,一拍惊堂木道:“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牵三扯四做什么?纵有前因后果,打人抢劫还应该了?你以为官法国法都是做摆设瞧的么?!”
冰儿听他这么说话,脑海里不由浮现出唐博伦的影子,暗道今日算是遭劫,看来躲也躲不过了。她心里犟性一犯,便有些不管不顾,别转头说:“太爷既然不愿意听原因,自然是打算按着状纸写的一面之辞狠狠处置我的了!反正我一个弱女子,不过是任人欺凌摆布罢了!”
邵则正不由气结,对王德道:“你来说给她听!我倒看她有什么好驳斥的!”
王德小人得意,捂着肩膀上前道:“太爷!小的那天在堂中坐诊,这女子进门就殴打小人,先是打了一拳——”他指了指自己头上一个肿起来的青色大包,继续道:“又是拧折了胳膊。最后还把小人的后脑撞在柜角上,小人当场就晕了过去。店里的伙计都瞧见了,看病的郎中也有药案为证,任凭太爷传唤!”他顿了顿,回身狠狠瞪了冰儿一眼,又道:“然后她就到药柜里翻找贵重药材,抢了走了。”
邵则正一拍惊堂木问:“这里可有出入?”
冰儿道:“当然有!太爷许我问他?王德!我是一上来就打人的么?我家里孩子病重将死,我和丈夫苦苦哀求你卖药给我,你卖了没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我们有没有给你钱?”她提到孩子就是悲从中来,目视堂上高坐的县令道:“太爷!我承认情急失手。殴打他是我不对,可若不是他先一拖再拖不肯卖药,我的儿子何至于未满周岁就生病无药而殇?!……”
邵则正见她刚强的样子忽然不见,泪流满面、悲伤欲绝的样子实在是楚楚动人,心头不由怔了怔,回身又问王德:“可是这样的?”
王德跪直身子嚷道:“她那两个钱,买得起什么药?她孩子要死了,我就得赊药给她,哦,我合该喝西北风的?”
他这话说得邵则正不由皱眉,下面也一片窃窃私语,卢宝润见这蠢货一点不会说话,大为着恼,大声地咳嗽了一声。王德这才明白过来,转而又道:“何况,她借着孩子生病的名头抢我的好药!”
邵则正问:“铺中损失如何?”
王德直着脖子道:“其他不谈,就那两支六批叶子的、十六两的大人参,价值就是两千多两!太爷!她生生地抢了我两千多两银子!”
冰儿冷冷问道:“六批叶,十六两的参!那可是皇家御用的特等人参!从不外流。你何从得到的?”
王德也知道自己牛皮吹得破了,顿时说不出话来,支吾了半天。邵则正仔细一想,自然明白其中有不合理的地方:一般贵重的特等人参确实不外流,不过民间有参,朝廷也是睁一眼闭一眼的。只是真是如此贵重的药材,店铺没有随便放在药柜的道理。邵则正对王德道:“你如实说!”
王德不敢把谎撒得太过,老老实实报了药名,但不服气又道:“太爷!虽然这些药是常用,但是加起来几副也得五六百钱。她丢下一百个大子儿就走,说其他算是赊的,有这么赊账的么?!”说罢又叫起屈来。
冰儿素来敢作敢当的性格,见王德没有夸张,便向堂上道:“太爷,民妇为给孩子治病,一时情急,也是无奈。打他脑袋一下,把他胳膊拧脱臼,把他后脑撞柜角上,都是有的。强行要求赊药,也是有的。”说罢,低了头,闭上眼睛,随便他处置。
邵则正见她伉直爽快、毫不狡赖,倒又是一愣,心下隐微地生了些同情。不过状纸是卢家的人送来的,言语里还暗示了几分。卢家朝廷有人做官,后台铁硬,叫他一个小小县令完全驳斥了他们家的状子,自己似乎也太不顾面子。邵则正踟蹰了一会儿,又与刑名师爷商量了两声,回过头来问跪在堂下的冰儿:“你虽然情有可原,但是罪无可赦,你可知道?”
冰儿心里已经做了最坏的准备,嗒然道:“太爷秉公判处就是了。”
邵则正心里叹息一声,道:“殴伤他人、抢夺药材,按律当杖徒。念你妇道人家,又是刚刚丧子,责你一顿小板,你可服气?”见冰儿垂首不语,挂了一滴泪在脸上,旋即用手背抹掉了,他也有些钦佩这个勇敢的年轻女子,伸手到签筒里摸黑色的签子慢慢数着。一旁早得到卢宝润暗示的行刑皂隶便也摩拳擦掌,准备着依卢家的要求,痛打这美貌妇人一顿。皂隶们通常猥琐,想象着自己杖下这漂亮小娘钗横发乱、涕泗横流的模样,他们心里都是一阵荡漾窃喜。
作者有话要说:
☆、显才华亲书衷情
“请大令暂缓行刑!听我一言!”
邵则正一皱眉,瞪着堂下道:“本官令出,谁在搅扰公堂?!”
英祥排开众人,进门跪在堂前道:“小人冒犯!实在有话不吐不快!”
邵则正听他谈吐颇为文雅,定睛一看,来人额发簇起寸许高,被夏季太阳晒得黧黑的皮肤,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短打衣衫,又不由皱眉,靠坐在官椅上有些不耐烦地问:“你是有不服气吗?”
英祥在御前的时候,六部里都经常跑过,有时闲来在刑部听书办们讲各种案例,对律例倒不是一概懵懂;且得到过乾隆指点,颇晓得些与官员们行事打交道的道理,听邵则正口风不对,要紧先哄得他开心,于是就地一磕头道:“小人不敢!小人是码头的脚夫,名叫博英祥。堂上这妇人是小人_妻子,妇道人家不懂事,太爷合当责罚。只是官法沉重,叫弱女子难以承受!太爷恩察,望能体恤!”
他说话清楚明了,且有理有据,不胡搅蛮缠,和前头蠢笨自负的王德比起来不啻天壤,立时叫邵则正有了好感,直起身子问道:“这么说,你是准备收赎?”
王德一听,已经不服气地叫起来:“太爷!虽然她是妇道人家,但做出这样可恶的事情来,还许收赎,以后若是妇女们都学得这样泼悍可还了得?我瞧她打人时健壮得很,一顿板子就是该当她受的!”英祥心头愤恨,但暗想自己穷困,收赎的银子虽然不多,可是也交不起,不能再与王德多纠缠,眼角瞥见邵县令也是一皱眉,赶紧抢着时机磕头道:“小人家贫,无隔宿之粮!不敢求大令开恩赦免,也无力交收赎的银子。但请网开一面,让我代替受刑!”
受刑从无代替的道理,可邵则正见英祥目露哀色,想着他刚刚丧子,说话又如此谦和雅致,实在起不了驳斥的心思。正在踌躇间,见这男子只是一个劲地向堂上磕头,他不由道:“好了,你先别磕了。”英祥抬起头时,额头青了一片,眼中隐隐闪着泪光。
冰儿早已泣不成声,泪眼朦胧中,见身边这个男人,晒得黝黑,一脸沧桑,全然不似当年面如冠玉、风流倜傥的小王爷。她和他一起生活了这些年,也如火如荼过,也嫉妒吵闹过,也生儿育女、同甘共苦过,也两情冷淡、互不理睬过,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感受到,原来世间情感,还有一个词叫“相濡以沫”!她泣不成声道:“英祥,你别管我。我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