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53
堂上邵则正,见这对小夫妻痛哭流涕的样子,只道他们伤心害怕,却不能明白英祥心中的歉疚和冰儿心中的感动。邵则正轻叹了一声对冰儿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念你是初犯,又是妇道人家,今日也不笞责了。按收赎的例把银子缴纳进公中;退赔抢夺庆康药铺的钱,赔偿王德治病的银钱,再登门磕头道歉。”
王德高叫道:“太爷!那几味药又值几个钱?小人被殴打成这样,就赔几个钱磕头了事,小人万难服气!”
邵则正心头火起,厉声道:“既然不值几个钱,你好歹也是悬壶济世的人家,就不能赠药救人么?人家儿子丧命,你也没有同情之意么?何必非要妇道人家挨顿官法才足意呢?”
王德仗着背后势力,毫不退缩:“太爷,一码归一码。小人好歹没有犯大清律;她既犯了律法,自然该以律法从重处置才是。”
英祥道:“那你还想怎么样?圣人未以鞭扑治天下,所以许老弱妇幼收赎,就是怜惜弱者的意思。何况当此盛世,岂有可以减轻,反而滥用重典的道理?”
邵县令心里一动,这个码头扛包的汉子说出话来文绉绉的,引经据典竟又毫不偏颇,邵则正问英祥道:“你会写字么?”英祥一愣:“会。”
邵则正道:“你将此事原原本本写来,写得好,便许你收赎——且缓几日也不要紧。”于是一旁的书办拿了一张毛边纸,一支略秃的羊毫笔,一个墨盒给英祥,英祥跪在地上,一手撑地按纸,一手抚平纸张,凝神构思了一会儿,执笔在墨盒中掭了掭笔尖,他略一皱眉,三指握住笔杆上端,悬空行腕,笔走龙蛇,写了起来。王德见他握笔姿势奇怪(1),在一旁蔑笑,邵则正却是有些吃惊。少顷,英祥写毕,见墨迹未干,又吹了吹,才膝行上前交给邵则正。
邵则正一看那字,笔走龙蛇,鸾翔凤翥,再看那文:
“窃闻《礼》义:道德仁义,非礼不成;教训正俗,非礼不备;分争辨讼,非礼不决。小人身系贫氓,家徒四壁,井晨不爨,夜床凄寒,虽身至下贱,然不敢稍有乱法之心,向以力役以资妻儿温饱。寒荆不习针黹,素以洗浣贴补家用,衣褐钗荆,养儿持家,亦称克勤克俭,未有觊觎非分之妄念。
“然家贫无粮,风邪备侵,犬子幼冲之龄,素质羸弱,身染瘰疬重疾,一时汤饮不进,吐泻不止,两日而气息奄然,小民访医而冀愈沉疴,奈何生活之艰难,囊无青蚨,医门何开?唯荆妻略通药理,惜乎良药值昂,坐视小儿三魂渺渺,长入幽冥之路。虽孩抱中物,然吾辈情之所钟,泣涕涟涟将所不免。儿殇母悲,白日无分,元夜何长,泪兼血垂,目与魂断。闻之不忍,岂惟夏日冬夜,哀痛直摧心肝!
“先,小人往庆康药铺求药四味,差钱数百文,乞恩暂赊,以备徐徐图之,王掌柜德称东家不许,逐出门肆;又称天晚打烊,不肯出售。隔日荆妻亦去买药,相与争执,反被詈辱,一时愤极,便奋拳相殴,致伤颜面,更有肩肘脱榫之忧,后虽归复,然争斗情形,无可辩驳。掷钱购药,亦不足数,固有抢掠之说,实则非矣!
“但念荆妻妇道无知,实非故意藐视王法,紊乱国宪。宥过无大,刑故无小,伏惟俯赐恩察。”(2)
虽说不上唾珠咳玉,然而情味真切,且满纸淋漓间尚夹杂泪痕,邵则正亦不由动容,遂道:“‘宥过无大,刑故无小。’诚哉斯言,《书》不我欺。既这样,赔退药钱,磕头赔罪,再罚你纳收赎的四百钱入公中。此判。”
英祥大喜过望,叩首道:“大人秦镜高悬!”
王德不服,大嚷道:“此间莫不是没有王法了么?”
邵则正大怒,但知道王德的东家便是兰溪城中赫赫有名的卢家,他小小县令,打狗必然要看主人脸色,忍了又忍,道:“你何苦跟妇人家相争!”算是打发了他。英祥见冰儿眼神阴郁,不过此时此地也不得不暂且低头,和她一起给王德磕了三个头。王德见有县令做主,也不敢太过,挓挲着手大大咧咧地受了礼,嘟囔了几句离开了,临了还没忘了对英祥道:“你少付几个钱的棒疮药罢!明儿我就来取赔的钱!”
英祥见此人小人形象尽出,也不屑于和他争执,只是向堂上又磕了一个头,扶起尚在饮泣的冰儿,离开公堂。不过转念便开始犯愁:虽然纳赎的钱允许暂缓,但就算缓了几天,自己又从哪里去借这么多钱?一时也恨自己平日好酒,把家中积蓄花得罄尽,没有保住儿子不说,差点连妻子都免不得受辱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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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冰儿默默地拾掇着奕霏的小衣裳,虽是粗粝的百家衣,自己缝制的手工也不大好,可睹物思人,倍觉心酸,小奕霏瘦瘦的小脸上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仿佛还在看着自己,仿佛还含着笑软糯地牙牙学语,只是此时,他只是裹在一领薄薄的草席中,浅浅埋葬在郊外坟茔——但凡没有失去过,都无法感受这种摧心肝的痛楚。英祥过来默默地从背后环抱着她,什么都没说,冰儿感觉耳后阵阵温暖的气息,颓然道:“他怨我们吗?”
英祥只觉眼睛一酸,愈发把冰儿搂紧了些:“他只会怨我。当爹的,什么都没有给他。”若一切没有发生,奕霏,也许正是众星捧月娇养在冰图郡王府里金枝玉叶的小王爷;他们俩,也绝不会给王德这样一个卑贱人物磕头赔罪——只是,一切因果皆有来处,英祥不敢多想,日子只能过一天算一天。
冰儿抬手拭去脸上绷得皮肤发紧的泪痕,起身道:“我去做饭,还有点米,够煮两天粥。”蹲身到灶边取米时,突然觉得胃里直冒酸水,奋力咽了一口吐沫,酸更泛上来了,她几步到屋前,肚子里没有粮食,只是干呕,好歹吐了点酸水出来,已经呛得眼睛都发红了。
英祥上前扶住她:“你歇歇,我来做饭。今儿怕是气急攻心?”
冰儿呆呆的,木头人似的被英祥扶到桌前坐下,见他果然到灶台边去忙碌,定神想了想,方道:“英祥……我怕是又有了。”
英祥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好一会儿回头道:“你说什么?”
冰儿望着他说:“一直还在哺乳,没往这方面去想。霏儿已经七个月了,我奶水又少,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英祥早喜不自胜,坐到冰儿旁边道:“是了!怪不得之前你老浑身无力,脾气又急,前次怀霏儿就是这样的!你自己看看脉!”冰儿知道有八_九分确切,那颗凉透的心里也略有些温暖和喜悦。英祥道:“好险!要是邵县令苛酷一点,一顿笞责下来,保不齐出什么事呢!”
冰儿道:“若真那样,也只是命罢!”又问:“赔退药钱,加上收赎,也得一两吊,怎么办?”英祥呆了一会儿道:“你不用操心,我去想法子。”冰儿知道他没啥法子,张了张嘴却没忍心说什么打击他的话。两人就着咸菜喝粥,须臾锅子就见了底,英祥从自己碗里倒了一半给冰儿:“你多吃点,两个人呢!”冰儿苦笑道:“这时能有多大?吃多了反而嗳酸。还是你吃。”正说着,突然有人敲门。
英祥一直以来担惊受怕的,浑身便是一紧,轻声对冰儿道:“你别动。若是王德又来找事,我来对付他。他若敢怎么样你,我拼着挨顿板子,也要揍得他满地找牙。”起身开门一看,却是个不认识的,一身长随打扮,上下打量了英祥几眼,唇角略带了点笑,客客气气道:“你就是博英祥吧?”
“你是……”英祥抬手作揖,却不放他进来。那人笑道:“今儿你在堂上可出了风头,我自然认得你。我么,是跟在邵太爷身边的。”
英祥忙道:“失敬!敢问贵姓台甫?”
那人道:“敝姓余,贱字庆丰。”英祥思忖了一下,自己此时身份低贱,也当不起和他直呼台甫,只是跪下拜了一拜,口称:“余三爷(3)!”这余庆丰脸上的笑便显得舒服了许多,赶紧扶起英祥,又深深一揖回礼,方道:“不敢当!邵太爷觉得你是个人才,想请你过府一叙。”
英祥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沉吟不语。余庆丰笑道:“你不用担心,我们太爷人极好的,尤其是惜才,既然想见你,许是要用你呢!我说你写得这样一笔好字,作得这样的一篇好文章,敢情是没落书生?”英祥唯剩苦笑,点头道:“我换件干净衣服就去。稍等。”
英祥换了衣服出来,余庆丰一看,仍是一件旧的:外面是靛蓝色粗布短夹袄,已经洗得略略发白,领口衣肘有些磨破,用同色布补了,倒不显色。下身着一条灰布裤子,放下了裤脚没有扎,微露出一双草鞋,双脚粗糙开裂,倒也微叹,道:“走吧。”引着英祥直往县衙而去。
这次到县衙却是走的角门,门子见到余庆丰,都是客客气气叫声“余三爷”,客客气气引了进去。英祥跟着余庆丰一直走到花厅,但见花厅四边养着各色花木,此时夏末,水缸里养着好莲花,清隽雅致,远远的就感受到它的幽香清逸,近处倒闻不到了。进了花厅,四面也摆了两盘冰,只觉得一室清凉,厅间俱是一色半旧的明式桌椅,中堂上挂着一幅青莲白鹭图,两旁联为:“奉君命守是邦,只求对头上青天,眼前赤子;与其民安此土,最难忘山间白石,寺里清泉。”中间立着一个人,只穿一件家常的赭色八团单绸袍,罩着石青纱马褂,微露腰间枣红带子,正在赏看案前一盆碗莲。英祥知道这便是县令邵则正,跪下磕头道:“草民博英祥问大老爷安!”
邵则正知道英祥到了,听到他的请安声清朗有力,转头却见他粗衣鄙服,蓬头垢面,心里不由暗叹,道:“既然不在公堂,何苦这么大礼数。你叫——博英祥?起来请坐。”
英祥连道“不敢”,拗不过邵则正再三叫坐,斜签着坐在下首的一张椅子上。邵则正自在上首坐下,衙里小丫鬟奉上茶来,邵则正道:“你不必拘谨,且尝尝这茶。”
英祥告声罪,捧起盖碗,邵则正见他从容不迫,打碗盖,轻轻吹去浮沫,轻嗅了一下茶香,才品了一小口,便问道:“如何?”
英祥笑道:“在碧螺春里,算是好的。其香清冽,汤色碧绿,叶也较细嫩。”邵则正笑道:“欲抑先扬,必然还有话。”英祥不好意思笑道:“抑谈不上。若说一等好碧螺春,泡出茶来,还需一叶一芽,叶叶上指,白毫纤嫩,如雪片翻飞。入口香味之余,更有花果鲜味。不过那不是一般可得。”他想了想,补上一句,“草民也是听人说的。”
邵则正仔细看看英祥:他脸颊略有些粗糙,肤色黄黑,双眼垂着,然而说话间眉头都不乱跳一下,谈吐更是温雅。邵则正道:“你来兰溪前是做什么的?”
英祥略惊,抬头望着邵则正:“回太爷,小人原就是个下民。”
邵则正道:“我是乾隆八年中的试,一直是风尘俗吏,倒也阅人无数,你若从来就是码头扛包的,我这双眸子就该抉了去。”
英祥犹豫一阵,道:“年幼时倒也读过几本书。”
“家境呢?”
英祥不敢太过隐瞒,道:“祖辈里原也是官宦,只是到我这儿没落了。”
邵则正觉得不像,尤其想到冰儿清艳绝伦,不由从“文君红拂”的掌故开始浮想联翩,却怕戳到英祥伤口,只道:“既是诗书礼教的人家,原也该读书做学问才是,何苦自轻自贱,做这等贱民的活计?”说得正及英祥痛处,英祥想想这一年多的苦楚,几欲坠泪,忍住道:“贫富贵贱,夭寿贤愚,禀性赋分,各自有定,此乃天命。”
邵则正哼了一声道:“只怕是执炬逆风,有烧手之患吧?”
这却是英祥不敢苟同的,他抬头看看邵则正,不卑不亢道:“上苍便是连蝼蚁也许生长,我等凡人,命虽微贱,也敬天法礼,纵有爱欲,不敢妨碍别人。何况……”何况冰儿随他,换华服为布裳,卸金珠簪荆钗,原本金尊玉贵,却甘愿与他来吃这般低贱的苦——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英祥起身道:“草民愚顽,不敢领大人教训!今日两度蒙大人恩典,如有机会,必当结草衔环!”
邵则正弛然一笑,按着英祥的肩膀:“我说笑而已。你家里的我在堂上也见过了,并不是民间悍妇的样子。我们在这儿引经据典的,我都嫌累。来人——”一个小丫鬟走了进来,英祥忙低头不视,邵则正道:“把我新做的那套便服拿来。”小丫鬟去了少顷,捧出来几件衣服,一一摊开给英祥看:一件天蓝色细青布直裰,一件玄色外褂,一条大青布单裤,一双青绒便履——并不豪奢富贵,却做工精细,布料细腻。邵则正道:“只上身了一次。原说下乡踏青穿的,内子嫌它颜色太素,又做得偏大了些。你穿来我看。”
英祥连连摆手:“草民岂敢僭越!“
“诶!你是见过富贵世面的,自然知道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你既然是读书人,就要有读书人的样子,总是短打,愣叫人看轻了你。”邵则正叫道,“三顺!带博英祥去清川池洗个澡,换上这身衣服,再来见我。晚上季家老六的饭局,帮我推一推。再到福稷阁要四碗四碟的小菜,一坛女儿红。”又对英祥笑道:“晚上,陪我饮一杯?”
英祥早听得呆了,三顺是个二十出头的机灵小伙,满脸带笑拉过英祥:“老爷怜才,你就跟我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 (1)这是顶端执笔法,又称拨镫法。董其昌就是这么写字的。我试了几次,只能画出蚯蚓来,佩服。
(2)古文水准到此为止了。毁了英小爷的文采只好抱歉了。
(3)当时的风俗,称长随,多称三爷。
☆、得重用恍如隔世
邵则正再见到英祥时,已是华灯初上时分——江南人的风俗,下午“水包_皮”,澡堂子有的打发时间呢。灯下远远见到英祥,长身玉立,翩然而至,那一身细布暗花黑褂子原本普通得紧,偏生穿在他身上有模有样,衬得英姿如玉树临风。待到走近了再看,辫子结得整整齐齐,脸上积垢洗去,又被池水蒸蔚半天,肤色似乎白净了许多,浓眉秀口,一双眸子亮如晨星,竟有令人不敢逼视的飒飒英气。邵则正尚在发呆,英祥上前两步,提袍下跪行礼,又道:“大人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英祥肝脑涂地无以为报!”
邵则正赶忙扶起英祥,笑道:“果然是人要衣装佛要金!你这一来,我差点都认不出来了!”竟然不由客气起来,摊手向前,道:“家常便饭,我们小酌共叙。”
一桌不过四人,除邵则正之外,还有两个是县衙的刑名和钱粮师爷,素来是县令最为倚重的两个人。刑名师爷姓方名鉴,字镜己;钱粮师爷恰巧姓钱,名叫慎思,字恪谨,都是绍兴人。两人很客气地与英祥见了礼,便问台甫。英祥在京时也有表字:希麟,原本是福晋生他前夜,梦见麒麟送喜的祥瑞,便取了这个彩头,又以孔子遇麟而生,获麟绝笔的典故,起了这个表字(1)。不过自小大家不是称他英大爷,就是称他英额驸,除却几个文友,从来没有称表字的习惯。此时少不得告诉众人,大家一起拱手说了好些“久仰幸会”的话。
一道坐下喝了两杯酒,顿觉交情不同了。英祥其实是极聪慧的人,从小读书又读得透,做事又有人指点,虽则以往有些纨绔脾气,如今也消磨得差不多了,席间三言两语,觉察出这位县太爷在这个位置上蹭蹬了好些年份,却总是升迁无望,心里有些难言的郁闷。而两位师爷,管钱粮的尚觉忠厚,管刑名那位两颊无肉,眼神尖锐,语词刻薄,就显得比较厉害了。英祥今日喝了几杯好酒,不过并不敢忘记自己此时的身份,好在他的酒量尚可,邵则正都有些微醺,他已然面色如旧,清醒得很。
终于酒足饭饱,已经陶陶然的邵则正又发了几句牢骚:“今日你和你堂客都受了些羞辱,我心里都明白。不过兰溪卢家,我一来这里,就有门子给我送‘护官符’来的,我虽是个令尹,根本不及他们家老爷子一小指头——你不在官场,不懂这些门道……”
英祥哪还有不明白的!朝廷有人好做官,邵则正倒恰恰是个朝中无人的角色,辛辛苦苦、谨小慎微打滚这些年,依然得不到上司青睐,不过倒是如此,英祥对他放下心来,笑着劝慰:“大令放心,我吃辛苦、受折辱,已经是常事了。大令不必挂怀。”
邵则正点点头说:“你明白道理就好。今日一见,便觉得你是个能干的人,果然不光文章写得好,看事情也通透。”他未等英祥谦虚,摆摆手说:“你不要跟我客套,我倒是今日要得你一句实话:我这里少一个书启师爷,你可愿意入我的幕下?”
英祥急忙起身下地打千儿道:“大令抬举了!英祥何德何能,敢担当这样的重任!”
邵则正伸手扶他起来:“实不相瞒,我这里来往文书原本都是我自己动笔写为主,那些禀帖、夹单、双红、信函 、应酬等每每写得我一个头两个大!我自己虽然也是科举出身,不过是科场侥幸而已,实在没有文字长项,县学里考核地方生童的学业,拟题、批卷等事务我也吃不消,又怕人说我不公,实实为难得紧!你若不嫌我这里脩金菲薄,就不要再推辞了!”
这话出来,英祥再客套反而显得虚伪,且他苦了这些日子,也实在想要这样一个体体面面赚钱养家的活计,当下又叩谢了邵则正的厚恩。邵则正满意笑道:“如此,我就给先生下关书了!”
英祥觉得一切恍如隔世:前一阵自己还是码头上拉纤抗包的脚夫力役,到处受人欺负,为人轻视,突然一夕转来,竟得到了“先生”的称呼,虽然和自己盛极之时相比还是天壤,但与之前相较,亦同云泥。
另外两个师爷也忙过来贺喜,方鉴那双眼角微微下垂、以至于有些“三角”的眼睛直勾勾盯了英祥,眉棱一挑笑道:“希麟先生,可喜可贺啊!”
英祥见他目光,心里便是一跳,忙谦和笑道:“镜翁抬举得太过了!后辈小子,何德何能,敢当镜翁‘先生’之称!唤我名字便了。”
方鉴神色显得怡和些,拍拍英祥的肩膀道:“今日衙门里的事,其实我都看在眼里。那起子胥吏,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多小心吧。好在如今大令给你这个身份,算是有了一道护身符了——不过,仍以不张扬为宜。”目光沉沉看了看英祥,也不再多言,先向邵则正告辞了。
英祥咀嚼着他的话,心下倒有些疑惑,还在想着,邵县令道:“你如今家贫,我先开给你一季的脩金,明日堂堂皇皇把收赎的银子、赔退的银子交了。腰板子也能够挺得直一些。”
英祥一阵感动,几乎又要下跪给邵则正谢恩,邵则正酒后迟缓,等他膝盖弯下才伸手去捞他:“这是干什么!”英祥到底磕了一个头,才说:“大令厚恩,我以后结草衔环一定要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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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家,见冰儿已经等得焦躁不安了,忙抚慰道:“没好意思叫人给我跑腿,好跟你知会一声。不过,今日不是坏消息!”他坐下把邵则正请他入幕的事情说了,高兴地说:“你看,你又有了孩子,我也找着了适合的事做。这不仅是否极泰来,而且还是双喜临门了!”
冰儿到底比他多疑些,皱着眉、乜斜着眼睛问:“这个县令就一定可靠?会不会是和卢家一伙儿,想法子赚我们的?不是都说‘官官相护’么?”
英祥道:“那也只有我自己多小心了。不过,真要设计害我们,这样也未免太费神了些。”他又拿出刚得的脩金银子和路上在夜市里买的一些吃的,摆在桌上道:“至少眼前,不必愁赔退的钱和收赎的钱了。你今晚吃了什么?若是肚子饿了,赶紧趁热吃点——为肚子里的孩子也要吃点!”
不管怎么样,在这段惨淡的日子里,这总不失为一个好消息,冰儿抛开肚子里的疑惑,也有些淡淡的喜悦,抚了抚小腹,心头又是一阵暖。
英祥怀揣着三分警惕,换上县太爷新送的长衫,到县衙里做事,身份一变,随之改变的东西太多了,衙门里头号捕快吴头儿,请小徒弟送来张帖子,邀请英祥一道吃个饭,不光是请了顿花酒,而且恳切地打了招呼:“博先生是读书人,当不与我们这些下贱东西计较。之前小徒弟们多有得罪,这顿饭蒙博先生赏脸过来,也望看我老吴的薄面,不计较伙计们以前那些官司了!”
英祥虽然记得以前在班房受过的苦头,但此刻自己刚刚到衙门里,还没有弄清其中盘根错节的利害,他本性颇为深沉,也知道“冤家宜解不宜结”的道理,此刻自然把酒言欢,一笑泯恩仇,让吴头儿直呼他“是个痛快人!”
而最不痛快的莫过于卢宝润,苦心经营了这么久,结果弄得一场空。秋天时他被家里的老爷子逼着上省城准备来年的乡试,一肚子算计也只好暂且撂开。英祥两口子总算过上了好日子,房子也换了新地方,住得也宽敞,吃穿也不犯愁。可谓是否极泰来了。
转年的春天,冰儿足月,顺畅地生下一个白胖的男孩子,这第二胎怀孕期间日子较为舒心,吃的也好得多,孩子中午时出生,哭声嘹亮,连接生的婆子都啧啧赞叹:“博先生,你这胎儿子好!生的时候一屋子异香、窗户外面都是红光。看来日后是要有大出息的呢!”
英祥心头松快而喜悦,他龟缩在这个小县城里避难,并不指望自己或孩子能有什么“大出息”,只盼望着他健康平安地长大。他从稳婆手里抱过细布襁褓包裹着的孩子,这娃娃和奕霏一样漂亮,却壮实有力得多,浑圆的额头、饱满的双颊,长大嘴巴对着天空放声大哭。此时天气温暖,晴好的阳光直照着他们,英祥抬头看瓦蓝的天空上流云溶溶,和风翦翦,心头酸软得想落泪。
一会儿,里头喜洋洋来为产妇报平安,英祥抱着新生儿进去,见冰儿一脸疲惫,却也神色安详,他把孩子放在她身边,柔声道:“累了你了!又受一遭罪。”
冰儿笑着抚弄孩子:“为他,受一生罪也是值得的!”
英祥顾不得旁边还有人在看,凑过去轻轻拨弄冰儿汗湿的头发,轻声吟道:“‘大丈夫恬然无思,澹然无虑,以天为盖,以地为舆,四时为马,阴阳为御,乘云陵霄,与造化者俱’——《淮南子》这段,你觉得好不好?”冰儿笑着摇摇头:“听不太懂。”
英祥笑道:“那不要紧,我现下就觉得这样‘澹然无虑’的日子好过。这个孩子的名字,就取个‘霄’字吧——‘九霄’的‘霄’,好不好?”
冰儿笑道:“这个字眼是不是太大了?不过,你做主就是了。”英祥不言声,到窗口开了窗,指着外头的天空道:“你看,今日就是这样的天空,这样的云霄,这个孩子将得到上天庇佑、造化爱护,也能恬然无思,澹然无虑,好不好?”
一旁帮忙的婆子赶紧前去关窗,埋怨道:“不是说已经不是第一个了么?怎么连产妇吹不得风都不知道?……”
那窗户开关的瞬间,冰儿已经足足地看到了外头明媚的天空,又看了看身边赤红色的哇哇大哭的小人儿,愉悦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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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傍晚,英祥从县衙里回来,才逗弄了儿子一会儿,余庆丰就匆匆赶到,神色有些紧张:“博先生,大老爷请你速速过去。遇到事了!”
英祥心头“咯噔”一响,问道:“知道是什么事儿?”
“总是棘手的事!”余庆丰是邵则正的心腹,脸色显露着忧愁,英祥与衙门里诸人相处得都不坏,见他这样子,不由出语安慰道:“别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归有法子可寻。”
余庆丰点点头,岔开话题道:“真是命,也逃不过。就像这次乡试,果然命最好的还是卢家——卢三爷拿了第一,场中莫论文,都是命运风水吧!昨日报喜的帖子刚到了兰溪,卢家放了一百挂的炮仗,热闹得紧。大家都说,卢家原本靠山极硬,现在又添了个举人,再两年会试再中了,榜下任用,岂不是锦上添花?命啊,都是命!”
英祥听到这个消息,心下实在不大是滋味,卢宝润这样狡诈贪色,手段毒辣,竟也有中式的好命,果然是上苍不公么?余庆丰见他神色,以为在担心邵则正,反过来劝他道:“无妨,我们家大老爷,虽然和卢家关系一般,不过也没有公然得罪过。卢家老太爷,平素还是讲道理的人,不指望他帮忙,总不会落井下石。这次事出来,我看不过大不了左迁吧。我们大老爷,在这个位置蹭蹬了这些年了,再谪贬,也就是更坏的地方。再不然,还不如不要做这个倒头的芝麻官,回到故乡,反还算个有名的乡绅,日子不强过在这里天天迎来送往、点头哈腰?……”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不觉已经到了县衙里,余庆丰让英祥在花厅等候,自己到后头通禀,英祥听见后衙有孩子的哭嚷声和妇人的带着哭腔的劝解声,在花厅哪还坐得住,循着声音一路向后走去。
衙门后院是县令的住所,并不宽敞的三进院子,英祥的脚步在影壁前滞了滞。里头的声音更清晰了,大约是邵则正亲持夏楚,在责打他的一位公子,小少爷听上去也就八_九岁的样子,痛得乱哭乱嚷,又是求饶、又是申辩,夹杂着吸溜涕泗的声音。而邵则正则是声声恨意:“……混账行子!我的书房是你随便进去玩耍得的?!如今惹出这样的祸事,你爹爹头上的帽子保不住是小,若是充发,你到哪里成材去?……看我今日不打死你这个孽障!……”接着又是妇人的声音——大约是邵则正的正室妻子:“老爷,消停消停吧!若是让老太太知道,不知心疼成什么样儿了!你看,孩子都给你打出血来了!老爷,他懂得什么?你饶他一次吧!……”
英祥听得心里凄楚,在影壁外道:“东翁,事情到什么地步,好不好解决,咱们商量着瞧。别把孩子打坏了!”
那捶楚声顿了顿,接着听见邵则正一声重重叹息,连呼了两声“作孽!”才转出影壁,拱拱手道:“让先生笑话了!”把他又让回到花厅里。
此时,他另外的随从也把方鉴和钱慎思请了过来,方鉴抽着水烟,钱慎思品着香茶,见东家过来,都站起来迎候。邵则正扶着头说:“冤孽!冤孽!我家小畜生铸了大错,不知怎么处置才好!我这回是逃不掉革职问罪的命了!”
大家忙问怎么了。邵则正这才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大家:
原来今日下午,驿递里送来一封“钉封文书”,一般按规矩交由县里加盖印信,然后接着传到下一个驿站的。这“钉封文书”看起来是机密,其实随便谁都能打开看:不过是在封皮上用锥子扎一个洞眼,再用线穿上,打个活瓣,算是个“钉子”封住了公文。邵则正如往日一般,随手打开看了看,原来是刑部核准的某县处决罪犯的回文。邵则正把公文放在桌上,又去堂前处置一起盗案,他的长子读书归来,到父亲花厅玩耍,见这个文书好奇,随手拿起看了看,没料到离烛火太近,竟把文书燎掉了一个角,等他发现不对劲时,文书的半页都焦了。
邵则正回来后看到这情况,大惊失色:虽然说文书的钉封并不靠谱,但是随意抽出来看视,还烧毁了,若是上报朝廷,也是了不得的罪过。一怒之下他痛打儿子出气,可是气出完了,不光于事无补,反而更加心疼、惶惑、不知所措了。只好请几位师爷前来想办法。
方鉴一口一口地吸着水烟,钱慎思低头反复地打着茶碗盖儿,都是半晌做声不得。邵则正见大家都没有法子,不由哀声道:“罢了,罢了,命当如此,怨不得别人。博先生,回头还要劳你,帮我写篇悔罪的自劾文书,送到上面。希冀着贬官而已,不再另罚了吧。唉,此时才知道,朝里无人难做官,可惜我中式这些年,竟从未和师座同年常来常往,如今出了事,找人都不知如何找才好!……”
英祥一时也没有法子,只好和其他两人空口安慰了几句,见邵则正满脸落寞,挥挥手也不留饭,只好都散了。
作者有话要说: (1)唐代大诗人李白《古风诗》中就有“希圣如有立,绝笔于获麟”的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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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章女主会相对的退居二线,简要几个小故事讲讲清代官场。允许俺啰嗦一下吧!要了解康乾盛世,得给它全方位立体投影。
☆、多谋断应变裕如
英祥心中,颇为感念去年邵则正的宽恕之恩和提携之情,恹恹然回家,寻思着如何做一篇花团锦簇的文章,尽量把邵则正的罪行减到最低才好。进门听到了阵阵笑声,走近一看,刚刚会笑的小奕霄,不论谁做个鬼脸,就能把他逗得乐不可支,此刻躺在床上手舞足蹈,突然一个翻身,差点滚下床去,好在冰儿眼疾手快,在床边上扶住了他,小人儿也没有惧色,见母亲瞪圆了眼睛惊恐的样子,竟然又觉得好玩,张着没牙的嘴巴笑了起来。
英祥心里也着实喜欢这个小把戏,上前在他脸上乱亲了一阵,小人儿玩累了,哼哼唧唧喝了奶,眼睛一闭就睡着了。
冰儿把儿子放回床上,问道:“急急地召你过去,是什么事?”
英祥便把邵县令的事说了,叹口气道:“他倒是难得的循吏,可是这年头,老老实实做事,不如会玩弄花样的。这次事出,上面肯定参劾,位置保不住是一定的,我们好过了这一年,不知道以后又当怎样。”
冰儿一听切身相关,不由就注意了,又问了一遍细节,抬起头望着天花板想了想说:“那下一站的县令理应也瞧不见里头的文书喽?”
“是啊……”英祥接上一句,突然就有些悟过来了,定神把前后翻来覆去想了几遍,终于好笑地说,“你是说,将错就错?”
冰儿摆摆手道:“你们官场的门道,我都不明白。随你将错就错,将对就对,我累了一天,我要去睡了。”打了个哈欠。英祥最喜欢她这样旁若无人的神态,见那小眼神慵慵懒懒的,走路都带了几许拖拉劲儿,更是觉得惹疼,一把从背后抱住她,腻在脖颈里说话:“好家伙,一句话解了邵县令的急。亲亲肉,也解解我的急吧!……”
冰儿从前面往后推他的脑袋,笑道:“越来越没正形了!是不是这两日又有人请你喝花酒去了,见到什么样儿就回来学给我看?”
英祥顾不得和她说废话,绕过儿子的小床,一把把她拖到大床上。如今换了木床,虽然没有雕饰,也不是多好的木材,但榻上动静不会为人随时耳闻,少了以往的提心吊胆,越发容易享受敦伦之乐。两人倒在绵软的茵褥之上,隔着纱帐亦能感受清凉的晚风拂在身上。英祥道:“本来今晚还要熬夜帮县太爷写自劾的文章,亏了你,又偷得浮生半日闲。小生无以为报,只好殚精竭虑、以身相许了。”
冰儿“噗嗤”一笑,拍拍他的背轻声说:“坏家伙!哪里学得越发油嘴滑舌的?你仔细,再弄个娃儿到我肚子里,你就再打十个月光棍吧。”
早晨起来,不觉天已近大亮了。晨风吹动纱帐,英祥一激灵醒了过来,枕边人已经穿上了亵衣,睡得正香。英祥不觉好笑,自己把那些胡乱扯下的衣服一件件整理好,有的已经汗湿不能穿,只好下床到箱子前翻找衣物。等再回床上穿衣服时,见那人已经一手支颐,斜倚着枕头在看自己,俏目里波光粼粼,含着笑意,身上一条薄被,掩着侧卧的曲线。英祥上前顺着曲线捋了一遍,惹得她笑成一团,直嚷“别闹!”才笑问道:“看你睡得挺香的,什么时候起来穿的衣服?”
冰儿笑道:“你才睡得像死猪呢!晚上奕霄闹着要喝奶,你却紧紧握着我……怎么都醒不过来,也不肯撒手。最后我急了,在你手背上掐了一把,你梦里头嘟嘟囔囔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松开了,翻个身倒又睡着了!真是累死你了!”
英祥抬手看看手背,连个红印子都没有,不大肯相信。恰好此刻奕霄又醒了,哼哼唧唧表示肚子又饿了。冰儿抬手抱起他,天热穿得少,小人儿自顾自把母亲斜襟的领口扒开,迫不及待找奶喝。英祥边吟着“脸似芙蓉胸似玉”,手不老实地又上去摸了一把,冰儿不理他,对奕霄道:“看,昨天晚上就是这个坏人抢了你的饭碗!”小人儿好像听懂了一般,伸手捧着 “饭碗”护牢了,警惕地看了英祥一眼,大口大口咂巴得更香了,真如怕面前这人来抢吃的一般。英祥又好气又好笑,在他的宽脑门上长长地亲了一口,才说:“听你娘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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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祥神清气爽来到县衙,脸上的笑意还没有收住,便看到一脸愁容的邵则正。英祥见邵则正露出诧色,不言声轻轻一点头,邵则正会意,把他带到花厅,遣退一旁服侍的小厮长随,问道:“先生是有什么主意了?”
英祥笑道:“大令,那个文书的封套还在不在?”
“在。”邵则正拿来封套,看到旁边烧黑了半边的文书,又是一声长叹。英祥端详了一下封套和烧坏的文书,拿了一张同样大小的空白夹宣公文纸,折成原来的形状,塞进了那个封套中,把绳子穿过洞眼,同样打了个“瓣”。然后他把这套公文交到邵则正手中:“东翁。好了。”
邵则正一脸疑惑地接过封套,踌躇着问:“这?下一站发现了怎么办?”
“东翁你想,下一站打开发现是白纸,他会怎么办?”
邵则正张着嘴想了想:是啊,私自拆开公文是有过失的,下一站发现是白纸,也只好装不知道,否则自己首先就说不清,还有遗落公文的嫌疑。谁会拿自己的前途开这样的玩笑?“那么,要是到了地方上,发现是白纸,又当如何?”邵则正心里最后一个疑团不由还要发问。
英祥笑道:“那只好对不起刑部的吏员了,就当是他们办事粗心,错把白纸当成公文装进封套。也不过是罚俸一两个月的小过失,刑部那些书办们,从来不是靠这点薪俸过日子的。”
说穿了这法子一钱不值,难就难在想不到上。邵则正心头一下子松懈下来,脸上的笑容都不勉强了,连连拍着英祥的肩膀夸他聪明。
这日不放告,出了花厅便见余庆丰过来送帖子。邵则正问:“是谁的帖子?”
余庆丰道:“是卢老爷送来的,卢家三爷中举,今儿从杭州回来了,家里设了宴,卢老爷请父母官、县学教谕和县里的缙绅们一道吃个饭。特别说了,要请太爷赏脸呢!”
邵则正此刻心情大好,点点头道:“我们小小县城,能出个乡试第一,殊属不易,若是卢宝润继续加劲,连中三元,可是几百年不遇的大喜事了,连我这个县令也脸上有光呢!你帮我批个回帖,晚上一定去。”转头对英祥道:“还要麻烦博先生捉刀,帮我写篇贺辞,四六骈体也行,排韵也行。——晚上一道去他们家喝酒!”
英祥勉强笑道:“写贺辞可以,喝酒的话,我这身份也不配啊。”
邵则正笑道:“怎么不配?!我都以先生相称,他卢宝润能不买账?何况以往的例子,但凡中了生员、中了举人的,县父母依例都要带各幕府去。”他含笑拍拍英祥肩膀道:“去年那事,都过去了,卢家药铺的掌柜不懂事,未必与卢家主子相干,你也该当和卢家修好才是。况你现在还是个白身,倒也不妨请教二三,将来为自己求个功名,强过在我这里。”
英祥脸上一呆,邵则正已经自作主张:“就这样定了!等会儿你就费心了。晚上我叫人来叫你!”
傍晚天尚明亮,邵则正便叫人来唤英祥一起到卢家去,英祥无法推脱,心道有县太爷这个挡箭牌,卢宝润也当顾忌,只好跟着一起去了。卢家装饰得如办婚礼似的,大红毡子从黑油大门铺到里头仪门,梁上苏式彩画也重新描过,隔三五步便是大红的纱灯笼,点得白昼般明亮,院子里开了流水席,此刻丫头小厮们正在布凉菜,而卢家老爷和这次新近中式的三爷卢宝润,一身鲜衣,在院子里迎宾,见县太爷来了,两人抢上几步笑融融拱手作揖,邵则正也拱手回礼,好好地道了几声“恭喜!”
英祥实则是第一次端详卢宝润其人:不得不说,他是个富家公子、读书种子的模样。尖瘦的下颌骨配着斜飞的双目,长得称得上清俊。加之今天一身打扮簇簇新,摹本缎的马褂,细密江绸的袍子,腰间精绣的荷包、润泽的汉玉佩,笔挺地站在哪里,谁不夸是个人才!可惜却不知他腔子里那份肮脏!
卢宝润倒是颇为惊讶地看着英祥:记忆中上大堂愿意代妻子受刑的那个粗糙脚夫,黧黑的肌肤经过这么久的休养,已经变得白皙多了,把五官整个地衬了出来,穿的是一身细布长衫,颜色也不脱佻,站在一群绫罗绸缎里反而显得风清月朗,温润如玉,只是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卢宝润还是禁不住心里略一瑟缩,旋即又恼恨自己:刚刚才中了举,怕这个小小的县衙师爷做什么?!卢宝润招呼过邵则正后,越过其他几位师爷,首先向英祥笑道:“这位是大令新纳入幕中的博先生吧?听说好文采!”
他语气中挑衅的意味还是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英祥淡淡笑道:“举人老爷夸奖了!”心里不愿意理他,连常规的马屁都不肯拍他的。
卢老爷露出惊喜的笑意:“噢!原来这位就是博先生!幸会幸会!方才读了博先生写的贺辞,实在令犬子惭愧!他这次不过是侥幸而已,民间藏龙卧虎,他实乃区区而已,并没有自负的资格。”言罢,瞥眼看了看儿子。卢宝润在父亲面前不敢张狂,弯弯脖子称是。
宴饮到一半,卢宝润已经被众人灌得微醺,借酒盖脸,摇摇晃晃举着杯来到次席的这些师爷们席前敬酒。敬过诸人后,他别出心裁又单独来敬英祥,带着些大舌头道:“今天内子在后院里宴请诸位女客,县太爷的夫人也到了。不知道博先生的娘子为什么没有赏脸啊?”
英祥礼貌地回应道:“她不见世面,又不是什么分位上的人,卢举人家的大宴,哪里有她的位置?”
卢宝润反而凑得更近,打着酒嗝笑嘻嘻说:“你不对……你家娘子是我家常客……呃……那时我爹爹虽不喜欢三姑六婆进门,但内子无知,就喜欢招揽这些人……呃……你娘子给我内子做药婆……别说……呃……手艺还真不坏……你堂客长得也美:‘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襛纤得衷,修短合度。芳泽无加,铅华弗御……’”旁边人见说得越发轻薄得不像了,英祥颊上虽持着礼节性的淡笑,眼睛里已经流露出恨意,脸色也跟着铁青起来,忙把半醉的卢宝润拉开哄走,又劝英祥不必与醉鬼计较。
卢宝润借酒装疯,奚落了英祥一番,心里十分熨帖,尤其还想着暌违近一年的那个美人儿,越是得不到,越是迫切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