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54
宴毕,众人渐渐离散,英祥望着卢家的黑油大门,竭力控制着自己的颤抖:这个世界如此现实,位卑者被欺,位尊者欺人,虽然有着孔孟约束,但若是有心不遵,什么孔孟、程朱,也不过一句空话。
而卢宝润喝下了一大碗醒酒汤,吐过两场,脑子里终于清明了一点,面前却是父亲严肃的脸庞:“醒过来了?”
卢宝润一个激灵,陪笑道:“是。老爷有何训示?”
卢老爷死死盯了儿子一会儿,才说:“你今日醉得好!不大像一个新科的举人,倒像个堂子里吃飞醋的嫖客。我替你留着面子,但不知道这面子能给你留多久!”
这话说得不轻,卢宝润更加清醒过来,不由身子一矮跪在地上:“老爷这话,儿子不大明白!”
卢老爷背过手去不理睬他,半晌才问:“博英祥和你有什么过节?!”
“没……没有……”
“那你老提人家堂客是什么意思?”
卢宝润在家怕父亲,此刻更不敢答话,半天才回复道:“只是玩笑而已!”
“玩笑?这样的玩笑?!你是个什么东西,我还不知道?!”卢老爷手一挥,几乎巴掌要甩到儿子脸上,不过只是一阵风擦过卢宝润的脸边而已,“你自己屋中娇妻美妾还不足意?在外面吃花酒,沾惹那些□□,我也睁眼闭眼没有太过束缚你!可是人家有男人的妇女,你还去招惹做什么?你那时的事,真当我全不知道?”
卢宝润低着头,酒液都随着冷汗从额角渗了出来,跪着听父亲训示不敢有一点不恭敬。卢老爷的怒声在他耳边响起:“人家现在是县令那里得用的师爷,你看他的样子,比你聪明百倍有余!人家肯吃苦在码头做脚夫、受腌臜气,这样的隐忍,这样的才气,一朝翻覆便是大成!你以为你做得两章好八股,就通晓世事了?史书读过几篇?韩信、张良、苏秦、朱买臣都知道么?你现在只管轻狂,等人家翻起身来记起仇,还有你的葬身之地?”
卢宝润心里不由有些不服气,但只敢偷偷腹诽,并不敢当面顶撞父亲,在晚风里跪了半个时辰听父亲训示。他从卢家几代的家风,谈到如今官场的不易;从宦海的险峻,谈到和气做人的道理;从程朱理学的根基,谈到释教来生往世的轮回……直说得口干舌燥,要了茶来喝了,才挥挥手道:“爹爹也是看中你,才教导你这些道理。以后请你不要再去沾惹这个博英祥和他的内人。真有喜欢的女人,要家世清白、愿意嫁你的,才可以纳娶。走吧!”
卢宝润如蒙大赦,弯着腰退着身离开了前院。心里这口窝囊气憋得难受,回到自己的院落,见堂客们的宴席也早结束了,自己的妻子正在翘首盼望着自己,他不由恶向胆边生,见等门的小丫鬟打着哈欠神思困倦,便一脚踢上去骂道:“老子在杭州这多半年辛苦读书应考尚且没有喊一声累,你们倒好,享着清福还嫌累么?!”
小丫头被踢得欲哭不敢,爬起来忍着痛一溜烟走了。卢三奶奶不知道是怎么了,呆了呆陪着笑过来道:“爷这是怎么了?金榜题名,多快活的事儿,谁惹了爷了?”
卢宝润重重地“哼”了一声,也不理睬妻子,大踏步朝房间走,三奶奶忙跟上去,怕他气性不好,用眼神示意其他人小心从事,自己主动上前为他解外头褂子,脱靴子,陪笑道:“爷今儿怎么不痛快了?”
卢宝润用一根手指挑起妻子的下巴,冷冷笑道:“我痛快什么?煮熟的鸭子飞了,到手的美人没了。金榜题名的快活比得上洞房花烛么?”
卢三奶奶不由眼睛含着泪,硬撑着笑道:“爷若是又看上了谁,不妨告诉我,我想法子聘了来给爷做小。”
卢宝润狞笑道:“我看上谁,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不过人家老公如今一飞冲天,成了县太爷的幕府,你大约也好好松了口气吧?我倒奇怪,我喜欢哪个女人,咱爹怎么知道那么快呢?”卢三奶奶极口称冤,卢宝润也不待她多言,自顾自道:“我卢宝润想要的东西,还没有过得不到的!他不过就是个县衙的师爷,总有被我找到漏洞的时候!”
他气恨恨地盘算着,一时却也没有法子,只是越得不到的越想得到,心里想着冰儿的样子,只觉得愈加美艳动人,无人可比。回头看见自己妻子坐在脚踏上饮泣,那弯眉细眼的,一点都不觉得漂亮,纵使是满头珠翠、一身绫罗,也比不上记忆中的那人粗服乱头的小模样。他厌恶地在妻子肩膀上推了一把,道:“滚吧!看着你就恶心!叫五姨奶奶过来侍奉!”
人都说“小别胜新婚”,唯有三奶奶这场重逢,竟是这副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
☆、相依伴爰求柔桑
劝课农桑,原本也是一方令尹的职责所在,晚春天气正好,邵则正便叫了衙门里几个谈得来的,一起到乡间,既是踏青,也是查看蚕桑事项。英祥笑道:“不瞒大人,拙荆也在桑林讨了个差使,寻思着贴补些家用,也是大令前些日子劝课的功效,妇女勤劳,税赋有余,则家国丰饶。”
邵则正笑道:“你妻子殊属不易!”定定看着英祥道:“你好福气!”
英祥心里百味杂陈,既觉欣慰,也有些对不起妻子的负疚,只好淡淡一笑,不再做声。
此时天气晴朗,到了郊外桑田,只见四野一片茫茫的浓绿,裹挟着嫩桑叶清新气味的春风,吹面不寒,倒令人神清气爽、心旷神怡起来。邵则正深吸一口气,满脸适意的笑容,吟着《七月》:“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英祥笑着往下接:“……载玄载黄,我朱孔阳,为公子裳。”他掸了掸一身月华色布衣,此时不是公子,不穿绫罗,不着朱紫,反而觉得坦荡磊落,以前还不时有一些牢骚意气梗在胸膺里,现在渐感自己能够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淡然而沉着多了。
一片桑田里传来阵阵欢笑声,邵则正道:“我们这么闯过去可是唐突?”
英祥笑道:“大令多虑了!”自己撩开一丛绿色桑枝,为邵则正开路,邵则正亦未穿公服,哈了哈腰进到桑田中,身边衙役正待喝令里头的人出来拜见知县,邵则正皱眉斥道:“偏是你们爱做这些花间喝道的败兴事!我今日便衣前来,就是想看看民风。你们在外面候着便是。”
欢笑声是从一群忙碌的采桑女那儿逸出来的,其间有梳着长辫子的姑娘,也有盘着髻、带着孩子的少妇。在春日暖阳的光照下,在碧绿桑枝的映衬下,一个个肤色都显得白嫩红润而充满生机。这片桑田开了八行树,大多是齐人头顶的高度,一名采桑女见有男子过来,“呀!”了一声,但也没有如大家闺秀一般羞红了脸后退,不敢看人,她瞟了瞟英祥,突然脸一红,别过头咬着嘴唇一笑,见一边其他采桑女也在看自己,互相一使眼色,便与一旁同采桑的姐妹望着笑做一团。
英祥被她们笑得自己倒不好意思起来,上前拱拱手道:“劳驾!敢问博家的娘子在哪里采桑?”
其间有一位少妇似乎大胆泼辣些,抚了抚鬓角落落大方笑道:“博家娘子最美,你是慕名而来的么?”话音落,两旁顿时一阵喈喈咯咯的笑声连绵起伏地响起来。桑树深处有人高声道:“谁又在派我的闲话?”
先说话那少妇笑着提高声音道:“没有!一个好英俊的小倌特特地来找你呢!”那双神飞的双眸又在英祥脸上绕了一圈,回首握着嘴偷笑。
英祥循声望去,桑田里头站着一位女子,青色布帕包着头,耳边垂下几绺乌黑的发丝,一身蓝花布衫,黑色褶裙,肩头斜背着竹编的深筐,背上还有一个睡熟的白胖娃娃。她手里拿着笼钩,钩下桑枝,麻利地撷取中间部分不老不嫩的碧绿叶片放入背篓,显得利落极了;她粗服乱头,全无粉黛,而在一群年轻女子里依然美得耀目,不仅仅是如雪的肌肤和如画的五官,更是那脸上沉静而自信的神色,自然地和别人比较出一种清贵气息来。除了冰儿,却还有谁?
英祥满心遏不住的欢喜,也不怕旁人笑话,几步到冰儿身边,含笑道:“累了吧?”
冰儿的额角已经有微微的汗水,越发蒸腾得皮肤如刚刚做好的酥酪一般,她嫣然笑道:“不累。才摘了半筐。”
英祥从袖子中掏出一方绢子,小心为她拭去额角的汗水,轻声问道:“可被辣毛虫蜇到?”冰儿听见旁边人已经开始“吃吃”地偷笑,低了头有些脸红:“你也忒小看我了!”英祥见她神色,已经明白了三分,从她颈边探头过去,亲了亲儿子奕霄的满含着奶香的小脸蛋,笑道:“他睡得倒熟!”
冰儿便放下肩上的竹筐,把背上背着的儿子移到胸前抱着,果然见他还是沉沉地睡,偶尔咂咂嘴,偶尔还会露出一个无意识的笑容,咧开还没有长牙的小嘴巴,越发的惹疼。英祥心中一阵酸楚袭来,倒不是悲伤,而是久违的幸福感:娇妻爱子就这样依偎在自己的身边,各个脸上都是满足的明媚笑意,虽则他们没有大富大贵,可也没有富贵带来的那些无奈的烦忧和动魄惊心的利害。就这样平平淡淡一辈子,多好!
邵则正看着这一家子在暖暖春阳下相依相伴的场景,不由亦生羡慕之意,这样一对璧人!这样无忧的一家子!过了好一会儿,见英祥回来,忍不住要捉弄他:“希麟先生,真令人艳羡啊!这里的这些女儿们,只怕也对你们倾慕得紧呢!”
英祥很少听县令说这样的话,脸都不由有些红,笑道:“大令取笑了!”邵则正亦觉自己有些说话过当了,拍拍英祥的肩膀赔了一笑,说道:“古诗中说的:‘女儿采春桑,歌吹当春曲。冶游采桑女,尽有芳春_色。姿容应春媚,粉黛不加饰。系条采春桑,采叶何纷纷。’我以前虽也是风尘吏,倒没有下来亲眼见过。”
英祥笑道:“如今四海升平,赋税又是天下轮着几年一蠲免,百姓养蚕种桑都有厚利,就辛苦些也不怕。”
邵则正回身看看那些仍在说笑,也仍在左右开弓努力采着桑叶的妇女们,点头道:“躬逢盛世啊!”退出桑田,却还有些遗憾,叹口气道:“主上英明,但是胥吏积弊已久,我虽是县令,无力之处甚多啊!”
英祥见他忧叹,心里也不免有些同悲之意,道:“大令实心为民,虽无力改变积弊,但天下之事,做得一分是一分,总强过那些和光同尘到连百姓都不顾惜的为宦者。”他虽然在劝,心里也道:皇上目之所及都是地方官吏报喜之声,而下面那些渐起的污浊,却如蚕食桑叶一般,缓缓把洞蛀得大了,终至无法弥补——历朝历代,都是始盛而终衰,正是为这些蛀洞渐渐难以弥补之过。他虽居江湖,却也有忧庙堂之心,不由陪着邵则正叹了一口气。
邵则正道:“兰溪这个地方虽然不如湖州、宁波等地富有,不过为一地令尹,倒也是舒适的。我这几年为政也算实心,但是不会交际师房同年,也不大会讨好上司,考察都是中平而已。这里呆了有三年了,怕是要挪地方了——不知挪到哪里去呢!”他看了看英祥,道:“若是还在州县里,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英祥愣了一愣,旋即笑道:“我虽非生长于斯,这几年下来,倒也有些感情了。大令有升迁的机会,只怕我人拙笨,不堪驱使呢!”
邵则正知道他的推诿之意,想想如果自己派了优差,倒不妨请人家同往,若是派了苦缺,怎么好强人家跟着自己吃苦?何况刚才他们两口子如此雍穆的一幕,着实叫人羡慕,自己也不好开口,只好笑笑撇过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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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收了夏粮,还没有周转好,省里一纸调令,把善良而不大懂得逢迎的邵则正调到了州同的位置上:这个位置看起来是升了半品一级,其实是一个州的“二把手”,毫无自主之权,只能跟在知州后面唯唯诺诺办些苦差。而新上任的这名兰溪县令,大约是上头有人的角色,才候选半年,就弄到这个位置,不光是实官,而且过来就收皇粮,弄走了不少好处。
新县令名叫周祁,看着面团团一派和气相。因为邵则正选的是副官,所以几位师爷都没有必要再聘,周祁初来乍到,也没有重新选聘私人,还是继续任用了解兰溪民风的三位师爷,并且客客气气的,连束脩都加了价码。
然而不几天英祥就发现,这位新县令言必称孔孟,行必法程朱,而实际私欲极重,对几位幕僚师爷尚算宽厚,但待下比邵则正苛刻了不止一倍!譬如捕快们拿贼,限定时间一到,决不会法外容情,把那班捕快皂隶折腾得怨天尤人,连素来不可一世的吴头儿都挨了两回比较的板子。
大家以为这是个端方的强项令,结果又发现但凡送了银子进内院的,什么罪行都没有了,只是要做得巧妙、不为人知罢了。这下可热闹了,今儿有人送瓜果,明儿有人送笔砚,反正里头夹带了什么也无人知晓。衙门里的吴头儿找英祥喝酒时发牢骚道:“‘千里做官,为的吃穿’这话一点不假!我们没读过书,衙门里薪俸也低得怕人,舞弄两个尚且想着‘公门之内好修行’;他读了一肚子书的,养廉银子也没有不要过,倒是不怕这些造孽钱烫手!”
英祥冷眼旁观,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县令好财货,下面的胥吏们为了讨他欢心,加倍地敲诈勒索百姓,竟把好好的兰溪县,弄得乌烟瘴气。
这日,英祥陪着新县令周祁在县学里会见诸生。周祁也是榜上得名的官员,一时技痒,忍不住和那帮县学的生员们大谈了一番功名立世的理学心法:“读书人,首先心为正,心不正,则学问再多又有何用?……”连讲了半个多时辰,下面听讲的大小生员们,不管听进去多少,都是唯唯而已。周祁满意地看看英祥道:“博先生以为如何?”
英祥骨子里瞧不起他,不过在人家手下吃饭,不能不稍稍低头,含笑道:“大令理学通透,讲的极是。阳明先生说:‘心即理’,所以重在知行合一而‘致良知’,要说参悟并不难,难的是日常以心为法,以道为法,常常躬身自省才行。”
周祁并没有听出他语缝里的讥刺,满以为英祥同其他人一样在拍自己的马屁,点点头道:“博先生这学问,可惜了没有求功名!”喝了一口茶,正准备再侃侃而谈,捕快吴头儿一脸汗地来到县学门口,直朝里张望。
周祁皱皱眉问:“怎么了?”
吴头儿打个千儿道:“沿溪边的茶肆,捉了一对奸夫淫_妇!被乡邻扭送到县衙里,请太爷去决断。”
周祁指尖点点桌子,怒道:“可恶!我最恨乡野里这些有违礼法的事!”又对诸生道:“你们瞧吧,这种事就是圣人侧目的,尔等固当自省!”站起身备了轿去衙门处理案情。
英祥只管书启和县学考察等事务,因而县令开堂与他无关,那大堂后面的屏风,自有一张位置是留给刑名师爷方鉴的。只不过他今日也没有什么事情,便好奇地到堂下听审。被众人拖在地上跪着的一男一女年纪都还很轻,女子还梳着辫子,垂下额前刘海,头几乎要低到胸口去,掩涕不止,只看到她羞得红扑扑的耳朵和洁白无瑕的脖子。而那男子也不过二十左右年纪,穿着绸衫,吓得面色惨白、浑身颤抖,除开神态畏缩,其他倒也称得上是一名俊秀儿郎。
英祥见吴头儿和他那帮子捕快皂隶们围在旁边,招招手问道:“吴头儿,怎么回事?”
吴头儿笑道:“嗐,算他们倒霉罢了。男未娶女未嫁,给邻居的那些无赖子们捉奸在床——其实不过是情窦开了而已,有什么!关键是这女的漂亮,男的又有点钱。——你懂的!”他顽皮地一眨眼,挑起半边嘴角的笑。英祥明白这对钟情儿女是被人讹诈了,他倒不是自负理学的人,不由觉得处置这样的案子实在是小题大做。正想着,上面喝起了堂威,周祁换了一丝不苟的官服,一脸威严地坐在面南的椅子上,一拍惊堂木命带人犯。
吴头儿上前驱开那些围着的无赖们,一抖锁链“哗啦啦”响,原本就吓得战战兢兢的两个人更是浑身一哆嗦,被喝着跪到了大堂前面。英祥从例行的问话中知道这男子姓陈,女子姓赵,男子家有些田亩,女子则是茶肆家的蓬门碧玉,两个人偶尔遇见,未免有情,但男方父母嫌弃女方家境,不肯求亲,陈姓男子倒是个多情种子,也一直不肯另聘妻子,两个人干柴烈火,忍不住就把生米煮成了熟饭。
案情不复杂,英祥心道:周县令若是肯当乱点鸳鸯谱的乔太守,倒是成全了一对有情人的好事。
没想到堂上的周祁却是大为光火的样子,连连拍着惊堂木道:“荒唐!无耻!做出这等下贱事情,真是为父母丢尽了脸!也叫本县民风不朴!来啊,将陈氏男子杖四十,给无羞耻心者鉴!”
堂后屏风里传来方鉴的一声咳嗽,周祁仿佛没有听见一般,数了签子往堂下一丢,连连拍着惊堂木喝叫重打。行刑的皂隶不敢怠慢,把这个姓陈的年轻男子拖到公堂外面,褪了衣衫裤子,抡起毛竹板子就打,不过早在升堂前,他们已经把这男子威胁了一番,好好地敲诈到了一笔银钱,所以此刻依例卖放,仗着县太爷在里面看不见,打的都是出头板子,听着响亮,最重的板头都敲在地上,打到身上二三分而已。
不过,毕竟是官法,再卖交情,痛楚总还是有的,加之这个年轻儿郎又害怕,声声叫嚷得凄楚,旁边观刑的赵姑娘看着心爱的人儿受刑,心疼不已,突然尖锐地一声哀嚎,不顾刚才的羞涩神态,起身飞奔到外头,一下子伏在爱人的臀上大喊着:“大老爷!别打了!要打就打我吧!我替他受刑!……”眼泪纷纷而落。
这样一个年轻而白皙秀美的女子,哭得梨花带雨一般,旁边观刑的闲汉们都忍不住恻隐之心。唯有堂上的周祁勃然大怒,颤着手指半晌才指着这女子道:“无耻!无耻至极!好,你既然想挨打,本官就成全你!”摸了一把签子掷了下去,喝道:“也杖她四十!”
下面的闲汉们一听有漂亮女子挨打,不由地哄然叫妙,挤上前把衙门口围得水泄不通。行刑的皂隶都出了一身汗,才用鞭梢子把人群驱散一些。他们拉着娇若无骨、春华满面的赵姑娘,觉察出她抖得筛糠似的,心里都不由怜惜,再看着刚刚得到的贿赂的面子,更舍不得唐突佳人了,轻轻按在地上,假模假样打起来,比刚才那顿还要轻举轻放。女孩子只知道哭泣,竟也挣得一身汗。
打完,两个人上堂前谢恩。县令周祁余怒未息,叫官媒过来把女子一头长发剪掉了半截,又命把赵姑娘发官卖,才宣布结案。(1)
作者有话要说: (1)此案改变自《子不语》中一则记载,有小改动。
☆、谏直言触忤酷吏
小儿女的一段风流罪过,叫英祥颇感无奈。县令退堂后他到六房处理一些文书,恰见刑名师爷方鉴吸着他的旱烟从大堂方向踱了过来。英祥点点头和他打了招呼,方鉴亦点点头,见四周没人,方说了一句:“此公难伺候啊!”却也不多语,背着手自顾自又走了。
英祥心里颇有同感,回家后几日,听说赵氏女被官媒发卖,陈家的小后生在家又哭又闹,终于说服他父母出钱,把她买回了自己家,并详备六礼,打算明媒正娶。没想到那些苍蝇见血似的的衙门差役皂隶闻听这个消息,竟然络绎不绝地到陈家索贿,理由是县太爷都断分了,两个奸夫淫_妇又厮缠在一起,大违县令的意旨。陈家有些小钱,但也经不住这些大胃口的差役连续不断地敲诈,最后只好闭门不纳,生生地和这些差役结下了梁子。
果然,当有人把这事捅到周祁那里,这位“端方”的县太爷大为恼火,出了火签,第二次把两个人擒到衙门,判处为和奸,照着最重的例判刑。
英祥在正堂侧面的六房处置文书,听见正堂上凄惨呼痛的声音,想到自己当年滥施淫威,差点把王府的小丫鬟打得没命的事情,心头就不由一跳。手上一份禀帖怎么都没有心思再写下去了,提了袍子想去看个究竟。迎面几乎撞上方鉴,英祥打个招呼,忍不住问道:“处置什么案件?打得这么惨烈?听声音是个女的?”
方鉴冲他摆摆手,脸色阴晴不定,左右看看没有旁人才道:“还是上次陈赵两家小儿女的风流故事。你别去劝了!上次我就劝过,周大令顾左右而言他,愣把我撇在一边讨了个没趣。今儿我在屏风后咳嗽了半天,亦是恍若未闻。算了,算了。他要他的端方名声,我们不要碍着就是。——我年纪大了,横竖是做不了多久了!”
英祥见方鉴说这话时容色平静,眼神里却透出不屑来,知道他也看不惯这位县太爷。刑名师爷素来最为州县倚重,但在周祁这里,都如摆设一般,而自己任意妄为。英祥听着堂前呻唤已经越发无力,实在忍受不得,虽然反复告诫自己要克制,但还是到堂前一观。
那一幕把他惊到了,虽然按例奸罪是要去衣行刑的,但是一般令尹处置时还是会留些薄面,让女儿家穿着单裤吃打,而今日衙门口,围满了观刑的人,个个口水都几乎要滴了下来,就为着受刑的赵氏姑娘,被剥光了紫色绫裤,露着下身挨打。堂前八根黑色签子,意味着处的是“满杖”——亦即折算的四十大板。行刑的皂隶再怜香惜玉,这样重的竹板子劈空打下来,还是叫这个弱女子承受不起,臀部青紫连片,伤重处皮卷肉绽,鲜血淋漓,与洁白无瑕的腰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的头垂在地上,已经发不出声音,众人只有通过她惨白的脸上还会滚动的汗珠和轮过的眼珠,判断出这还是一个活人。
堂上陈姓的后生已经疯了一般大吵大闹,用兰溪的土话痛骂县令周祁禽兽不如。周祁发令叫“掌嘴”,皂隶早拿皮笊篱在他两颊用死力抽打,打得一嘴鲜血。周祁犹未过瘾,见女子受杖已毕,又叫把男的拖下去,一样责打满杖。
那些差役们到陈家索贿无获,早已对陈后生恨得要命,这顿板子比打女人的要狠毒多了,英祥只听得声声沉闷,却不见肌肤破损绽裂,才二十板下去,陈家的后生已经发不出声音,年轻的皮肤上透出黯淡的紫黑色,一层层染深,一片片加大。英祥目视堂上的吴头儿,吴头儿嘴角动了动,一会儿却闭上眼睛轻轻摇了摇头。英祥的目光又转到旁边,县太爷周祁正双目炯炯,一丝不苟地监刑。英祥捏着拳头,忍着几乎要喊出喉咙的阻挠的话,熬到用刑结束,陈后生奄奄一息。周祁这才发话:“唤官媒把这淫_贱女子卖给他人,结果要报于我知晓!”拂袖退堂。
英祥一个下午都有些没精打采,眼前出现的始终是这两个年轻男女在杖下的惨状。不觉中听见书吏起身向县令问好的声音,抬头才看见周祁满面春风地到六房看视,笑吟吟道:“今日处置这起奸罪,就是要正兰溪民风。博先生,我瞧见你也在听审,不知以为如何?”
他原以为英祥至少要说几句堂皇话,没想到这次这个平素还算识时务的书启师爷却一点没给面子:“大令,我先听到堂上叫大杖用刑,还以为捉到了什么强盗积贼、大奸大恶,不料在堂下一看,不过是一对弱冠儿女罢了。那赵氏,肌肤赛雪,真是太阳照照都怕化了,大令上来就是去衣满杖,打得血肉模糊的。他们俩不过是风流小过,何必如此呢?”
周祁怔了怔,才为自己辩解道:“要正乱俗,不得不用重典!何况,这赵氏美,我若怜惜,人家岂不要说我好色?陈某家中小富,我不责打他,人家还以为我得了他家的好处!”
英祥冷笑道:“大令是父母官,民仰之如父母。岂有做父母亲的,用儿女的皮肉,博得自己的名声?”周祁的脸青一阵红一阵,竟驳斥不得。英祥少爷脾气一发,倒也不觉得后悔担忧,见县令好没意思地自己退出去了,便也收拾东西,随时准备着不再吃这碗饭了。
回到家,他的心情仍然很是糟糕,吃过晚饭便问冰儿:“以前你给玉妞开的方子,现在还记得不?”
冰儿好奇问道:“怎么了?突然要那个方子?”
英祥叹息道:“今日堂上,见咱们这位新县令,为一点点小过,痛打一对痴情儿女,我看那女的皮开肉绽的,只怕伤得重了;男的也是青紫连片的,好吓人的样子。你若有验方,不妨救他们一救吧。”
冰儿赶紧去写了方子,分开两张道:“其实皮开肉绽的,看着吓人,也不过是疼几天的事,只要不着风,护理得好,不生棒疮,倒也无大碍的;倒是那个青紫而皮不破的,都是伤在里面筋骨肉里,光靠外敷内服的药还不够,最好有懂行的郎中用针刺把淤血放出来,把里头深处的腐肉刮掉,才能避免重疾。”
英祥急急叫人帮着送了方子,可是半个多月后,便听说陈氏后生不治身死的消息;赵氏倒是真留了一条命,几次寻死不得,又被官媒连着几顿抽,最后被卖给了乡里一户老财主家做通房丫头,亦不知后来如何。英祥闻听这个消息,连连叹息:“为这个狗官的面子,生生地害了一条命,也断送了一个人!”
冰儿道:“你做是做得对,换我,比你还要忍不住。不过,这个周大令既然行事这么毒辣,你倒是要当心着些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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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祁确实是从骨子里恨透了英祥,但他是个深沉人,且在兰溪县根基不深,所以表面上笑嘻嘻一点不显,照常任用着英祥,暗地里派人打听,很快得知英祥曾与卢家的那些风起青萍的纠葛过节。
卢宝润中了举,在地方上就有了缙绅的身份,比原来更是炙手可热。这日他在家中,突然听门上传来帖子,说是本地的县令邀他晚间一聚。卢宝润心里疑惑,他与这个新来的县令周祁并没有什么交情,也没有什么瓜葛,倒不知县令葫芦里卖什么药。
晚上到地方赴宴,卢宝润发现周祁比想象的还要客气:叫的是当时价格最昂的燕翅席,又拿着几张局票端详,见卢宝润来了,那种面团团的圆脸上笑眯眯的:“卢举人,我今日飞笺招客,怠慢了!”
卢宝润忙做了一揖,道:“大令抬举学生了!后生小子,蒙大令看得上,实在是惭愧得紧!”
两个人推脱做作一番,与陪同的人一起上了席。周祁拿着局票道:“来兰溪时间不长,还不大熟悉风俗,不知道这里的书寓,可有雅致的人物?还请卢兄弟推荐。”
周祁上回在堂上大发雄威,责打那对通奸的小儿女的事,早就传遍了小小的兰溪县,卢宝润与他交情不深,自然也觉得这位大令应该是个端方正直得不近人情的人才对,不知他是否是试探,沉吟了一会儿还是推辞道:“学生近来都在家攻书,这些门道实在不大精通。”
周祁知道他有顾虑,笑道:“我是一方父母官,自然要维持这一方的风气。不过良民百姓与那些贱籍不同,正民风,首先看良民是否有败坏风俗之事;而青楼雅事,自古都是风流与闻的,我们又不是道学夫子,何苦自己束缚自己呢?”他倒也不强卢宝润推荐,自己随便点了一张局票,又把另一张推到卢宝润面前。
卢宝润见横竖有人垫背,也不客气,叫了自己素来相好的姑娘。一时厅里莺莺燕燕,舞袖歌扇,热闹非凡。大家酒至半酣,妓_女们转局而去,陪客也一一告辞,卢宝润正想辞别,周祁炀着醉眼道:“卢兄弟,今日酒足饭饱,愚兄还有事情请教。”
卢宝润连称“不敢”,坐下来听周祁吩咐。周祁命令厅里其他人都离开,亲自检点了门户,才说:“愚兄近日心里有些不痛快的事情,恰恰要请教兄弟二三。你我也不必虚客气,当坦诚相待才好!”
于是话题转到了英祥的身上,周祁道:“这个书启师爷原是前任留给我的,原来也没觉察出不好来,近期越来越放肆,屡屡在外对愚兄出言不逊。我原本让着他是前任县令的私人,没有太过为难,但若不给他点苦果子吃,兰溪的士绅岂不以为我周祁是个昏弱无能之辈?听说兄弟原本与他相熟,倒不知他来由如何?”
卢宝润“哼”了一声道:“若说他,我骨子里瞧不起呢!他自己说是从直隶逃荒而来的,初到兰溪时不过是个贫氓,在码头做脚夫为生,还因斗殴吃过官司。不过大概是念过一些书,不知怎么竟被邵县令看中,才不问根由纳入幕中,人都说他不知撞了什么狗屎运一步登天了!”他加油添醋地说了英祥一些坏话,又道:“我看他在兰溪,除了前任县令邵则正,已经再无根系了。邵则正现在又在外面任职,估计也管不到他身上来。若说他身上最奇的,莫过于他一个从事力役的脚夫,竟然娶了一个极漂亮的妻子。”
卢宝润想到那个屡求不得的女子,心怀一阵荡漾,突然意识到这或许正是个好机会,闪闪眼睛道:“我就觉得奇怪,那般美艳,又不谙针黹,岂是正经人家的女儿?莫不是两人千里私奔而来?大令欲正民风,这倒是个好抓手呢!”
周祁沉吟一阵道:“若真是私奔,实在够伤风败俗!不过若有婚书又当如何?这条可以用,不过得从其他地方入手才是。扒掉博英祥的画皮,收拾完他之后,再收拾他的妻子,总不教一个逃脱我的手心就是了!”他的目光倏忽变得狠毒起来。
卢宝润听得心头熨帖,连连称赞,两个人狼狈为奸,一拍即合,卢宝润道:“大令,我有一计,此计若成,准保博英祥逃不脱恢恢天网!不过学生有一事求大令成全!”
“何事?兄弟只管说便是!”
卢宝润道:“大令可依前些时候处置赵氏的例处置博氏,只是官卖博氏时,请大令给学生一个薄面,让学生买她回去,莫让别人占了先机。学生这里除了官卖银子外,另有孝敬大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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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秋季,又是漕运的重要时候,浙江地界出产大量丝绸稻米,秋季进贡足够让县衙里诸人忙翻了天。钱谷师爷钱慎思做事最为细心,一笔笔把账目核对无误,扣除其中贡上的及侍奉本县官员的例规银子,盘算着这位周大令刚到兰溪半年,就舞弄走了两笔钱,宦囊丰厚,真是不必去说了!
农妇们交上来的新丝将送到杭州的织造府纺织进上的绫罗绸缎,今年年景好,新丝都是白晃晃的耀眼,钱慎思在库房忙得一头油汗,突然听见有人轻声道:“谨翁,可否借一步说话?”
钱慎思抬头一看,原来是县令的书启师爷英祥。他素来是个一脸和气的人,当即笑道:“自然,自然。”伸手让了一让,请英祥到自己独自休憩的小书房,奉茶说话。
英祥慢慢啜着钱慎思那里的茶水,钱慎思笑道:“希麟兄弟也是喜欢品茶的,不过今日似乎食不甘味一般啊?”
英祥放下盖碗笑道:“我遇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有些为难呢。”
“何事呢?”
英祥沉吟了一下笑道:“我自从被邵大令任用,脩金之外,有些衙门里的例规,不是伤天害理的,邵知县也是默认的,我也一直感恩戴德。我负责书启这块,其他刑名、钱谷都与我无关,也不大爱兜揽这些事情。今日,码头上一个惯熟的‘漕口’却主动来找我,说要挑我发财,写一份砌词,就送八十两的银子。”
钱慎思微微一笑,捧起桌上的茶碗自己抿了一口方说:“那希麟兄弟知道‘漕口’的那些把戏么?”
“正是来请教!”
钱慎思笑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我也是老百姓过来的,深知其间情弊!每年收官粮,上头再查得严实,也少不了会有浮收。以前拿着火耗当幌子,至先帝爷把火耗归公后,便又变化了花样:筛扬刁蹬,明加暗扣,浮收斛面,并勒索入廒钱、筛扇钱、斛脚钱、扒钱、酒钱、票钱、铺垫等钱,还有呈样米、顺风米、养斛米、鼠耗米,巧立种种名色,刮老百姓的钱财。老百姓敢怒而不敢言、也不知怎么言,便有一群缙绅劣襟,仗着自己识文断字,和衙门里的胥吏们讲‘斤头’,否则就聚众闹事,吓唬官府。看起来是在帮老百姓,其实说穿了还是为自己打算。不过是百姓为虾米,胥吏为小鱼,他就来做这上头的大鱼罢了!”
英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皇上自乾隆十七年立的禁革碑,想必也是知道下面的这些花样,才无奈立碑禁止的?”
“可不是!”钱慎思笑笑道,“可惜这个花样禁掉,下一个花样又起。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在上者岂能事事躬亲?只怪这些时策,都有空子可钻呢!”
英祥无奈地苦笑着摇摇头,从荷包里取出一张叠得小小的票子,打开一看,是一张价值八十两的见票即兑的银票:“这是黑心钱,我不能要。三顿稀粥都喝不饱的日子我也过过,如今天天吃着白米饭,想鱼就鱼,想肉就肉,再不知足,还指着这些黑心银子,我自己都会瞧不起自己!不过退了几次就是退不掉,干脆交到你这里来,算是充公吧!”
钱慎思的眉毛挑了挑,笑道:“往我这里缴银子,倒是头一回!”但随即他的脸色就肃穆下来,接过银票点点头说:“好,我给你开收据,你千万收好才是!”
作者有话要说:
☆、新官简缺变烦难
这年虽然五谷丰登,蚕丝也收得好,但是那些吃胥吏的“漕口”们,还是把事情闹大了!
如钱慎思所说:胥吏们收粮,是吸老百姓的血,他们的那些搜刮手段,叫百姓欲哭无泪,却落了另一拨人的眼——就是这些有些文化的生员举人们,包揽小户们交粮,同时和胥吏讲斤两、要好处,硬生生把胥吏们手上盘剥的银子刮下三分供自己使用。
若是在以前,自然地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大家各取所需、各得其所,倒也相安无事,甚至其乐融融。但这年换了新县令,周祁见钱如苍蝇见血,偏又不肯落人口实,要保住他“端方清廉”的名声,于是原本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了,有几个不怕死的生员挑动是非,竟有要骑到县令头上撒野的意思!
可周祁行事酷辣,岂容这些晚辈学生在自己头上拉屎撒尿?!一张条子加一份厚厚的红包送到上头学政那里,狠狠地警告了一批闹事的生员们,还把为首的一个革去了功名,拉到大堂上剥光了裤子臭揍了一顿——疼还在次要,羞辱为上,告诉这些读书人们:惹翻了现管的县令,叫你斯文扫地,没有好果子吃!
那个最倒霉的做漕口的生员,挨了打以后,又被县令周祁喝问同谋,他倒也爽快,一口道:“太爷幕府里的博先生,最熟悉衙门的事务,就是他暗暗叫我们这么做的!我事后送了八十两给他!”
周祁眼睛瞪得极大,半晌才道:“竟有此事?!你可知道,诬陷是要反坐的!”
那生员忍着屁股上的痛,大声道:“大令不要包庇就是!我白花花的八十两,难道是假的?”
周祁沉吟道:“果真如此,我这里怎么会包庇?别说是个师爷,就算是家里人,也少不得大义灭亲了!”面孔突然一板,叫捕快吴头儿到后面六房找博英祥当场对质。
总算还给面子,没有在大堂公开问询,而是叫了衙门里的几位师爷、捕快和一班皂隶,齐聚在二堂问话。周祁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问道:“说你收了人家八十两,还与朝廷岁漕为难,可是真的?”
英祥早知道县令要给自己小鞋穿,但做这样栽赃陷害的事,他也觉得周祁未免用心太毒了,虽然自己行得端做得正,但是对于这样一条毒蛇倒也不得不小心提防,英祥冷笑道:“他说我与朝廷岁漕为难?大令不妨叫他来对质。”
周祁笑道:“我相信你不至于如此。”然而言辞一转又问:“不过八十两呢?”他和善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难道也是空穴来风?”
英祥冷笑道:“不是,他是托人给我送了八十两的银票,不过我没有肯要。”
“退回去了?”周祁步步紧逼,跟着又问。
英祥道:“我原来是要退的,不过他说算是交朋友,没有肯再收回去。”
“哦!”周祁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身子靠着座椅的后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英祥不由把后半截话收住,倒要看看他想做什么,果然只听周祁用听似极其可惜的语调说道:“在我这里做事情,脩金是半分不会少你们的!可你也是读书人,当知道‘不义之财非吾有也’。人家凭空给你大笔银子,总是有所图谋。你这个位置,又是我这里有利害关系的,落了别人的口实,叫我该怎么处才好?”
他做出一副挥泪斩马谡的无奈、悲痛神色,摆摆手说:“罢了罢了!先劳烦博先生到狱中坐两天,八十两不是小数,我也不能偏袒你。总归有杖徒的罪责,我叫他们手下留情,多多照应你就是了!”
英祥不慌不忙拱拱手笑道:“大令厚爱,英祥心领了!请大令放心,英祥是读书人,其他道理不懂,清廉总是明白的,八十两虽多,我还不至于为之丧失自己的本性。那秀才不肯收我退回的钱,我寻思着这必定是不义之财,我怎可贪入私囊?所以缴到县衙库房,算作充公了。”他弯下腰从靴页子里取出一张收据,展开给周祁看了看,又向四周展示了一下。
周祁的脸瞬间失了色,不过也瞬间恢复了,似乎开口要说什么,钱慎思不紧不慢道:“大令,博先生所言极是。且也确实把这笔钱缴到库房里,收据就是老夫开的。大令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到库房查账。”他笃定地目视周祁片刻,温和地笑了笑,低下头来喝水。
周祁笑道:“果然博先生是个君子!”呵呵干笑了两声,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直起身子又问:“不过本县风闻,博先生与尊阃是仿着文君红拂,奔逃到此地的?”
英祥不由气得胸口发胀,咬着牙笑道:“这无稽之谈又是哪里来的?”
周祁笑道:“民间这些风传的话么……不过博先生想洗脱风言风语,倒是拿婚书出来让大家瞧瞧,你们夫妻本是明媒正娶,这些谣言不就不攻自破了么!”
真是逃难而来的,哪有把婚书这类不要紧的东西还带在身边的!英祥明知道他是为难,又想到前一阵自己触忤他的那件事,越发明白他是故意找茬,给自己穿小鞋还算是轻的,只怕要好好折腾一番才肯罢休了。然而辩解了几句,没有证据,说的话都显得无力。周祁客气、但是执拗地反复说要“以婚书为证”,渐渐叫英祥觉得和他拉锯并不是办法,竟有些无奈了。
一直抽着旱烟听周祁问话而不做声的刑名师爷方鉴,慢悠悠开口道:“大令要正地方民风,杜绝淫奔陋习,减轻衙门里婚户案件的积弊,老夫一直首肯。博先生自言娶妻,但没有婚书证明,也没有说媒、下聘、证婚的人证,于法理上确实是个漏洞。”他慢悠悠抬起烟杆好好抽了几口,突然把钩子似的目光盯向周祁,周祁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听得方鉴与锐利眼神不相称的慢条斯理的声音又响起:“不过大令真欲处置,老夫学刑名多年,拿大令的脩金,少不得直言相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