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55
方鉴又停了口不说,这回,钩子似的目光环视着二堂上听审的众人,周祁心里明白这三个师爷都与自己不是一条心了,又气又恼,却毫无办法,也只好乖乖等方鉴说话。方鉴窄窄的瘦骨脸上,一字须一掀:“博先生是直隶人士,如果他真有婚户的问题,按道理大令无权跨省处置。不妨咨文到直隶,问清地方,交由当地地方官处理,这才是按程序行事。”他最后呵呵笑道:“不过这等小事,动用朝廷驿马,若是有好事者有心指摘大令,怕也大令要吃各道御史一张弹劾呢!”
周祁听了半天,自己的算盘全盘被否定了,却一点驳斥不得,只有乖乖听的份儿,咬牙切齿也只好暗地进行,勉强笑着说:“如此最好!本官也舍不得博先生这样的人才吃官司呢!退堂吧!”
“慢着!”英祥扬声道,“大令一心为公,英祥钦佩!不过,既然白玉有瑕,招惹青蝇,英祥首先该当自省!以后实在不敢拿大令的脩金了!”
周祁正在一愣间,钱慎思拱手道:“老夫年纪大了,近来头晕目花的毛病甚重,只怕也要向大令请辞呢!”
方鉴抽了两口烟,不紧不慢用那锐利目光又死盯了周祁一眼,道:“大令见恕!老夫近来归田之心甚重,家里小儿已在别的州县接了我的衣钵,老夫实在也想回去享享清福了!”
周祁被他们一起的辞职弄得目瞪口呆,欲待挽留竟说不出合适的话来,好半天战栗着说:“几位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嫌脩金菲薄?”
方鉴笑道:“大令厚爱已久,怎敢嫌弃?实在是有心无力,怕耽误大令的事情罢了。”他做事最绝,带头起身,轻飘飘做了一揖,竟自转身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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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慎思见人总是一团和气,笑融融的样子,平素在衙门里做事也不大肯与人纷争总是退让一步,倒不似方鉴,一双锐利的眼睛,叫人凭空就怕了三分。
英祥辞差,没想到方鉴与钱慎思也与他一起,当着周祁的面,一点面子没给就一道辞了差事。
他们俩位置坐得久了,宦囊积蓄颇丰,年岁也不小了,都准备回绍兴老家买几亩田地,安享晚年。而英祥在书启师爷的位置上,除了脩金,其实也有几文例规银子可拿,只要不犯他心中的信条,不损人利己的,他倒也不是那种拘泥固执的人,因而这一年家里颇有些积蓄,房子也换了大的,家什也更新了不少,厨下还请了人帮佣。因而当得知两位师爷要回绍兴老家归田了,他有些不舍的情分,便做了东,给他们践行。
践行还选在他们初识的福稷阁,特特地问了要不要写局票叫几个姑娘来陪酒,两位师爷都笑着摆摆手说:“一把年纪了,不好这一口。”英祥其实也不太喜欢这些喝花酒逢场作戏的习俗,正好三个人清净,要了好些精致小菜和当地特产的陈年黄酒,自斟自饮,反而很自在。
钱慎思陶陶然饮尽了一小杯黄酒,咂咂嘴道:“还是不如我们家乡的女儿红甘醇。”
方鉴笑道:“故园之思罢了!”
钱慎思道:“故园之思多好!比伺候这位县太爷舒服多了!”众人会意,都是一笑,也不多言,举杯又尽了一杯。
方鉴道:“我这些年也算是阅人无数了,若论心肠,倒是前面的邵县令好,可惜宦场不顺,还是人太老实的缘故。但现在这位,又太不老实了,他以为他后台铁硬,其实我早知道他亦不过是用钱铺路罢了!”转脸对英祥道:“你也不用怕他和卢宝润。周祁愚蠢且贪婪,真敢动你,你叫家里人来找我,我手里有的是他的把柄,管叫他服服帖帖的!而卢宝润,他有他们家老太爷压着,老太爷虽然上头有人,但毕竟不能不顾名声。倒是你这么好的文采,读书又透,求个功名在身上,以后即便见到县太爷们,也不用下跪问安,算是有了个缙绅的身份。”
英祥迟疑道:“我外乡来的,到现在户籍上标的还是暂住,去哪里弄祖宗三代的身份来应考?”
钱慎思笑道:“你和邵大令一样老实!这年头,只要有钱,什么事情办不了?何况他现在已经是州同知,虽然没有实权,但好在人品不错,从不得罪人,帮个故友办个入籍,再冒个身份应考,不过知会一声,打个招呼,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其实到了场中,反而做不了假,所以一般人都蹭蹬在上头呢。你要是有那个天分,不妨一直考下去,将来不定谁是谁的上司,谁该参拜谁呢!”
一直往上考,英祥是想也不敢想的,真考到殿试,他还去面见乾隆,听候传胪不成?不过弄个生员的身份在身上,确实多了很多便利。他这段日子常常帮县令拟定生员们年考卷子,八股文没有做过也见过不少了,其实说穿了也不是多难的东西,练个几篇熟熟手估计也能考个八_九不离十。
方鉴见他沉吟不语,便又与钱慎思说几句闲话,英祥平素见他们俩总是淡淡的,这时才知道他们是不露声色的知己好友,一和气一严厉,一红脸一黑脸,在兰溪这些年,不光胥吏们不敢稍有欺凌的意思,连几任知县都不得不恭恭敬敬的。这也是之所以周祁一开始飞扬跋扈,他们就齐心辞差的原因。英祥也有些好奇,觉得不会就简单辞差那么便宜,不过开不出口来问人家的秘辛,倒是钱慎思,仿佛看出了英祥的心思一般,先举杯和他碰了碰,才笑眯眯说道:“希麟,我们这一年冷眼瞧你,确实是个端方的君子,且不会端方得执拗无能。所以,虽然相交淡如清水般,我们心里还是把你当自己人看待的。”方鉴亦是含笑点点头。
英祥心里不由有些感动,举杯道:“我一个后生小子,一路从下民走上来,多亏两位先生提携!今日薄酒,不成敬意啊!”
钱慎思笑道:“忘年交也是难得的!希麟小友,我们反正要走了,也不怕你知道,咱们这位周县令,做不长久了。你素来嘴严,我可以放心的告诉你。”
英祥凝神听来,才知道官场的这些龌龊奥秘。原来,衙门中上下应酬、里外开支,都有固定数目,钱粮师爷一任任相沿下来,不敢稍有增减;而钱粮师爷离任时,这本账本也不是轻易就可以移交的,一般由后任的钱粮师爷或县官私任的账房先生出面,花上几百两银子把它“买”下来。这位新任的周县令自以为在巡抚面前花了几个臭钱就很得脸了,渐渐越发张狂,不把几位师爷放在眼里。方鉴辞差,他还有些不舒服,听说钱慎思有要辞差的意思,正巴不得!他要紧派自己的私人——他的小舅子——去接差。这位舅爷仗着自己后台硬,根本不把钱慎思放在眼里,连方鉴的暗示也装作不知道一般,非要打个三折来买这本账本。
钱慎思知道他的身份,且好友的暗示已经打过去了,还不知趣,也不必多言了,干脆一文没要就移交了账册。其实他已经在账册上做了手脚,譬如应孝敬上司一百两银子的,他改成了八十;该三节的土仪例规,他改成了折干……这些孝敬的东西本来就是暗来暗往的暗门子,上司发现打了折扣又不好明着去要,心里恨得牙痒痒,只好暗地整些小鞋给周祁来穿。周祁只觉得自己近来容易碰壁,却不知道是为什么。
钱慎思笑道:“说个有趣的你听着玩:前两日是金华府府尹喜源大人的添孙之喜,属下各州县案例都要送贺礼的。咱们这位周太爷按本子上写的,可可地送了六十四两,比原来的例规少了三分之一。而且送礼的签条原该是你书启师爷写的,里头哪些需避讳都很分明,他不知道,也不来问,直接写了‘喜敬六十四两’的字样。咱们这位喜府尹特重名讳,这张条子,又把钱打了折扣,又犯了他的名讳,心里哪有个不气的?还不如不送的好!”
他喝了口酒,方鉴眯了眯自己的三角眼,冷冷笑道:“你看吧,周祁他搞得天怨人怒,还自以为道学森然。其实下头从胥吏皂隶起,有谁服他?我们三个一齐卸任,他有一丝表示么?博先生不过说了几句率直话,他勾结着卢宝润来栽害诬陷……这样的劣迹斑斑,早就众叛亲离了。只要府尹那里一张条子、或一句臭话传到上面,他就该乖乖滚蛋回家了!”
英祥如听故事一般听呆了。他原本是贵介公子,在御前也见到过形形色_色人等,自以为还有些见识,如今换了立场,才知世间百事,不是简单“是非”二字可以说得清楚的,小小一县,小小县衙,里头盘根错节那许多暗门子,果然是可以活到老学到老的,自己再没有分毫骄汰的资本。
作者有话要说:
☆、旧吏文祸成下民
这夜尽欢而散,英祥带着微醺回到家,挑起灯开始写信。冰儿早就哈欠连天,哄得奕霄睡熟了,来到英祥身边嗔道:“怎么回事?不是已经辞了差事,怎么又有这许多事情了?”
英祥转身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说:“我给邵大令写封信,请他帮我弄个籍贯,捏造三代身份,明年考个秀才。”
冰儿坐下来笑道:“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喜欢这些俗套了?”
英祥笑道:“我哪里喜欢!不过身不由己罢了!你想,我如今不是县衙里的师爷了,身上有个生员的身份,见县太爷才不用下跪;万一有人想挑我的事,总要学政那里批文才好革我的身份,等闲不能把我弄到衙门去坐班房;现在虽然家里有几个余钱,但是坐吃山空也不是办法,等我学会了八股,自己再有了身份,课课学生也是好的。”他掰着指头一条条数着好处,冰儿“噗嗤”一笑道:“随你吧!只要你别跟那些穷酸秀才似的,考试考上了瘾,竟一路飞黄腾达到殿试上头,我就不管!”
英祥笑道:“我又不是傻子!再说,我也未必有那个福命。”
信送出去没有多久就接到了邵则正的回信,事情不出钱慎思和方鉴的预料,邵则正帮他办理冒籍参考的事宜,只是举手之劳而已——要知道,当年英祥初到兰溪,这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而周祁在兰溪这个肥缺上做了不足一年,好处虽然捞了不少,但是官运并不亨通,很快被调离了。官场上这些是非,英祥实在不想再参与,既然准备应考,他也买了几本八股文的书籍揣摩,做了几篇试笔倒也得心应手。第二年开春,他万般不舍地辞别了妻儿,好好地抱了抱刚刚会走路的小儿子奕霄,踏上了赶考的路途。
喜报来得很快,英祥在童生试中一举拿了第一,补了廪生,每月还有小小的一份钱粮进账,也有人热情地邀他到家里做西席。不过英祥未及答应,又收到了邵则正的来信,既向他表示祝贺,又小心问他:自己在州同的位置上做得不大得意,但是从省里走了点关系,狠狠心抛弃了原本的品级,想在余杭重新选知县一职——职位未变,但因为是附郭的首县,品级和地位都比一般的县令高了一等,迎来送往的事务也会繁杂许多,实在缺不得一位能写善道的书启师爷,希望英祥能够到杭州帮他。
英祥犯了踌躇:杭州有“人间天堂”之称,实在是心向往之的地方,远比闷在兰溪这个小县城里来得有趣,也可以远离卢宝润这个仇家。不过地方大了,自己是否还能藏身就成了问题。反复推敲了许久,他对冰儿道:“邵县令是你我的恩人,如今他这么热情地邀我们去杭州,你说我们是去还是不去呢?”
冰儿却很干脆:“打听一下杭州的官员有没有认识我们的,没有的话,怕什么?”
“那是不怕!”英祥见事情原来这么简单就可以解决了,不由失笑,“如此,你我就一起去杭州,游览西湖十景,好好享受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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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杭州的美令人心醉。英祥带着妻儿来到这里,很快在西溪附近风光好处赁好了房子,布置一新,趁着囊里有不少余钱,又把各路景观逛遍,各处名吃吃遍,这段时光,成了他们记忆中最美的一段。可惜邵则正的选官暂时未能实现,领着个“候补”的名分悬在那里,虽然偶尔有个把差使调剂,但一直没有再能上位。好的是,英祥与他,因为没有了身份的限制,反而彼此亲熟起来,成为了通家之好。
不久,英祥凭着生员的身份,在家里开了个私塾,邵则正便把自己的儿子送过来读书;他的夫人偶有小疾,冰儿便过去帮着开两剂方子;而渐渐长大的奕霄,从牙牙学语开始,就常常坐在父亲授课的书室里,听那些孩子们念“之乎者也”听得兴奋,跟着摇头晃脑的,爱煞个人。
日子过得平淡而温馨,直到隔壁搬进来一对老夫妇,看着也不像穷人,做的却是买卖废品的生意;可你若说他就是个市井的小贩,那个看上去有六十岁的老头子,天天又在家读书吟哦,像个士绅一般。
这日,英祥解散了学生们,闲来无事找邵则正攀谈了一阵,见天色渐渐晚了,到酒馆里拎了一些熟菜,沽了一壶好酒,准备回家用晚餐。路过隔壁的门口,里头“叮叮当当”的,俄顷,那位老汉出门,把一些废铜烂铁的边角杂碎一丢,突然吸溜着鼻子嗅着什么,循着味道,那双迷蒙的老眼也瞥了过来,正与英祥目光相对。
英祥还有些尴尬,问了声“老人家好!”那老头却满脸绽开笑来:“你手里提的是壶好酒啊!”
英祥客气地说道:“那老人家一起到我家用个便饭?”
那老头竟然连推诿都没有,拍拍衣襟上的灰,兴致勃勃说:“好!”竟然真准备跟着走了。里头迅速跑出来一个小脚老太太,打扮得平常,目光却有一股清锐气,嗔怪地在老头后脑勺上顶了一指头,骂道:“老没正经的!见到酒就发疯!”回头抱歉地对英祥道:“你别和他计较!他就这德行!别理他就是了!”
英祥颇觉好笑,笑道:“不就一顿便饭、一壶小酒么?邻里间还没有互通过往来,今儿也是个机会!”伸手拉了拉老头的衣袖,恭敬地说:“不妨到舍下一坐。”
老头欣欣然跟着去了,进门四下打量一番,笑道:“富润屋,德润身。你这屋子简朴而有灵气,你这人——”他仔细端详着英祥的脸,点点头满意笑道:“我也算阅人无数了。你这个人清贵,不是凡胎!”
英祥笑道:“老人家过奖了!我不过是个普通的读书人罢了!”
老头笑道:“我也曾是读书人的,不过读书人也是分三六九等的,你不是那些拿读书当进身之阶的凡俗小子。每日里听你在家课娃娃,亦不是一般私塾先生的套路。”
两个人正聊着,冰儿从里屋出来,见着陌生人,诧异地闪闪眼睛,不过来人是个老头,她又素来胆大,也没有回避,只是征询地看着丈夫。英祥道:“这是隔壁人家的老先生,以前也是读书人呢!今日正好我买了好酒和熟菜,就邀请老先生一道来吃个便饭。”
冰儿笑道:“那我叫厨下弄点好的。”正说着,差几个月就三周岁的小奕霄迈着两条小短腿“噔噔噔”地出来看稀罕,见面前是个陌生的糟老头也不认生,咧着小嘴笑得口水都流了出来。那老头见到孩子,一脸的欢喜,抚了抚他的小脑袋,奕霄突然奶声奶气念起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后面的词儿记不住了,但是这两句念得清爽,而且学着那些塾里学生的样子,大幅度晃着脑袋,让人忍俊不禁。那老头不由从怀里掏出一个旧荷包塞到奕霄的小手心里:“‘明明德’一句,是四书精粹!小娃娃,长得好,念得更好!一看就是聪明福相!将来前途无量,公侯万代啊!”
冰儿帮孩子推辞道:“他一个小娃娃,哪能拿您这么贵重的东西!”从奕霄手里拿荷包想还给这老汉。荷包入眼,她微微一怔:这实在是件旧东西了!可是用的是官缎,绣的是白鹭荷花,是一枚做工精致的打褶抽绳荷包,历来是年节时从皇宫中赏下来给各部官员的东西——也不算多贵重,但不是等闲人家能有的,更不是等闲人家舍得随手送给一个娃娃的。
她在愣神儿,英祥也不由好奇地看过去,他自然更熟悉这类东西,忍不住地目光就瞟向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糟老头了。那老人看来也是心思灵动敏锐之极的,见他们夫妻俩的目光,自己就不由轩了轩眉毛,旋即笑道:“看来两位识货呀!”
但他并没有多纠缠,转而笑呵呵道:“你们大约纳闷我是个什么人。其实杭州的官员们都知道我,平素买卖破铜烂铁,兼写些中堂条幅扇面挣几个润笔,混混日子混得挺舒服!我叫杭世骏,贱字大宗。”
这个名字两个人都觉得耳熟,但是他们在朝的时间毕竟太短,杭世骏当年那篇名动天下、也害了他一生前程的条陈,对那时还不过是少年的英祥和冰儿来说,只不过是过耳之风。杭世骏见他们懵懂的样子,也不愿说破,见厨下已经把几碟小菜开了出来,也温了酒,便岔开话题笑道:“这样的好酒,岂能辜负!“自己先斟了一杯酒,反客为主般让着英祥:“你也来,你也来!”
英祥觉得这个人实在有趣得紧,他本就是有点名士风派的,这些年被生活压抑得厉害,倒是许久没有这么畅快过。与杭世骏喝酒聊天,渐渐发现这个不起眼的糟老头底蕴极厚,谈吐极雅,行事又出乎意料的洒脱烂漫,浑如童子。这顿酒喝到打了二更的梆子才算结束。杭世骏笑道:“小友实在是个可人儿!如不嫌弃,我家里倒有十万藏书,改日可以任君借取!”
英祥大喜,弯腰打躬道:“那真是太好了!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杭世骏爽朗笑道:“我常常酒渴如狂,偏生家里那老太婆不大许我喝酒,以后倒是要常来叨扰!”
英祥拱手笑道:“只要先生肯来,酒菜管够!”说罢,又举杯相碰,尽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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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万藏书!”
晚间,冰儿伏在英祥枕边,无限惊叹:“我记得那时萨王府也没有这么多书!既然是个读书人,做什么不好,要去卖破烂?”
英祥笑道:“我也算个读书人,码头抗包的活计也干了那许久。”
“你那时没钱,贫贱夫妻百事哀。他们赁得起西溪的房子,书也没有卖掉一本,看来不至于穷成这样子。”聊着,冰儿的手就不安分了,她在英祥胸口胡乱捋了两把,语气就有些色迷迷的:“码头抗包挺好,练得结实有劲儿……”英祥还有听不出她语气的?被她这话撩得心头一热,使点蛮劲,伸手把她整个抱起来放在自己身上,任她的小身板整个分量都压着,嘟嘟囔囔道:“怎么,现在就不结实有劲儿了?”
冰儿伏在他依然坚实的身体上,觉得从上到下都是火热的,又感到他一双手不停地在她腰背来回抚摩打圈,她略凉的肌肤在他滚烫的手心下舒适得几乎战栗,喘着气道:“放我下来。”
这小小的欲迎还拒最为挑拨人心,英祥一条手臂把她的腰箍得紧紧的,另一只手摸索着解她的衣衫,抚到胸前还算满意,抚到大腿就有些“不满”了:“到底以前常常骑马,结实得很,现在髀肉复生,还是天天日子过得太适意的缘故。”他轻轻拍了两下,喝命道:“还是该练练。”
冰儿何尝不懂他调情的意味,小小地用力在他肩头上咬了一口,等他吃痛松手,才坏笑道:“好得很,如今圈养不起高头大马,只好拿你来骑了。”手指一勾,把他的扣子一颗颗解开,又坐直身子解他的腰间的汗巾。
正在浓情蜜意快要入港的时候,隔着帐子听见睡在小床上的奕霄“哇”地一声。两个人僵直身子不敢动,细细谛听了一会儿,小人儿娇声娇气地嚷着:“娘抱抱,娘抱抱……”带着点哭腔,但也不是哭得很厉害。帐中两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又拿这个小家伙没有办法,只好披衣起床,打着火镰点了灯,来到奕霄的床前问:“霄儿怎么了?”
奕霄圆滚滚的大眼睛已经睁得一点睡意都没有了,手舞足蹈地边比划边说:“黑黑!霄儿要娘抱抱……”等抱起来了,伏在冰儿肩头,两只小脚缠在她腰上,嗲兮兮说:“黑黑,会有大老虎!黑黑,霄儿怕怕……”
英祥听了半天才明白小鬼头做了个梦,醒过来一睁眼到处黑乎乎的,就要发嗲,见他八爪鱼一般缠在母亲身上,没好气地上前拍拍他的小屁股:“男子汉大丈夫,还怕黑?没出息!快些自己睡!”小奕霄哪里肯,越发贴紧了母亲,手脚一并用力攀附牢实了,然后转头挑衅地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素来宠溺他的父亲,执着地重复着:“黑黑!霄儿怕怕!”半天又蹦出一句:“娘抱着睡!”
这么小的人儿,叫人不忍拒绝。夫妻俩只好叹口气,抱着奕霄,托着他肉嘟嘟的小屁股躺到了大床上。小家伙全不用吩咐,熟门熟路地爬到被窝中间尽自躺下,一双小手扒着被口,眼睛到处转,看爹娘只好一边一个分睡在他两旁,这才心满意足。等灯熄了,他一会儿把脸转向冰儿,肉嘟嘟的屁股拱在英祥怀里;一会儿又把脸转向英祥,肉嘟嘟的屁股拱在冰儿怀里。被窝里一会儿一阵风,他乐此不疲,折腾了好半天不睡,冰儿叫苦连天道:“小祖宗!闹够了没有!再不睡,把你丢出去喂老虎啦!”
奕霄却不怕这吓唬人的话,黑暗中也能感觉到他涎着脸拱过来,嘟着小嘴在冰儿脸上一阵亲,口水抹得她一脸。接着,他又伸过小手拉着冰儿的手放在自己屁股上。冰儿没办法,只好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他的小屁股。英祥感觉他还在乱拱,想起先时奕霄背诵《大学》章句的情形,不由轻轻吟道:“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他把几句诗反复诵了几遍,小家伙竟然也跟着哼哼唧唧念起来,随着有节奏的轻拍声和吟诗声,渐渐能耳闻的只剩小家伙的呼吸声了。
已经倦得快要睡着的冰儿轻轻起身,把奕霄抱起来放回到自己的小床上,才一头栽倒在自己的大床上。英祥凑过去轻轻吻着她的鬓发,道:“念着诗,看着孩子,我倒有些想自己的父母了。古人说‘养儿方知父母恩’,果不其然。不知道二老如今还好不好?一点消息都没有!”
冰儿也叹口气道:“我也想我阿玛呢!不过,他还有的是儿女,心里未必有我这个不孝顺的了。”
英祥安慰地亲了亲她的脸颊,道:“我一直帮你留意着邸报呢!皇上圣体安康,如今又国泰民安,虽然西边闹了点事,兆惠也都摆平了。你只管放心就是。”冰儿转换忧色,伉爽道:“是!知道他好,我的心就放下了。横竖‘不孝女’是当定了。”
“我这个‘不孝子’也当定了。不过我们家总算有后,我也不算大不孝。”英祥回过神色,决定还是说些快活的,因而抚着她笑道:“刚才大马没骑成,怨得慌吧?”
冰儿笑啐了一口:“德性!真以为我跟着你当了几年‘博师母’,就忘了以前那些泼劲儿?”伸手“刷拉”把英祥松松系着的汗巾一抽,英祥给她弄得一激灵,又有无可言喻的爽朗,帐外“哇”的一声,又是小奕霄委屈万分的声音:“不来,不来!我要娘抱抱!……”
作者有话要说: 考一考大伙儿,还记得这个老头是谁吗?
☆、避席畏闻文字狱
天蒙蒙亮,英祥便起床了。一天之计在于晨,早上时光最好,适宜读书。他自己洗漱清爽,到小院里自己打了一趟拳,舒展一下筋骨,接着在晨曦中捧着书静静阅读。考完八股,他的心思就完全换了地方,不论怎样的杂书一概捞之,印证着自己这几年来从民间最低微处到以前最辉煌时刻所见所闻的一切,掩卷再思,越发觉得看得较以往通透。
正在露地里发怔,感觉身后谁把衣服披到了身上。英祥回头一看,冰儿披着一件外衫,嗔怪地看着自己:“露水里这么坐着,当心着了寒气!”
英祥握握她的手笑道:“没事的。刚刚出了点薄汗,静静心感觉好着呢!”又哂笑道:“昨晚上给宝贝儿子折腾了几回,没满你的意吧?”
冰儿啐了一口,问:“早上煮点白粥?”
英祥点点头说:“好。我先去书室,一会儿你给送过来就行。奕霄还是放在我那儿,他听喜欢听孩子们读书的,将来不定是个读书种子呢!你正好补补觉,好好歇歇。”
冰儿笑道:“你还记得奕霄周晬的时候,放了那么多东西让他抓,他可没有抓书!”
“嗯,抓了一枚青田印。”英祥陷入回忆,淡淡笑道,“旁边人都说将来是个抓‘印把子’的,我当时就犯愁,他这出身,将来怎么抓印把子?难道读书一步步考上去?万一官当得大了,我们俩怎么办?”
冰儿道:“想这么多,累不累!不定也就是个抓印把子的掌柜,能过舒服日子就行。”
英祥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笑道:“今日不愁明日事!我去书室了。”
他收学生严,但教得也好,孩子们对他又爱又怕,因而这回手中的戒尺基本是用不上的,只消握着在书桌间巡视,那帮半大小子们就个个乖乖的。早课上到日上三竿的时分,学生们休息了一会儿,该回来练大字了。这是奕霄最不喜欢的时候,因为其他时间他还可以在那些学生哥哥的脚边跑来跑去地自己玩,这会子则一定会被抱着坐在父亲膝上或是独自呆在带着围栏的椅子上,手头所能及的只有笔墨纸砚。他无外乎拿起笔来蘸着墨汁到处涂抹一番为戏,若是弄脏了小脸或新衣服还会被娘亲吼一顿、屁股上拍两下,是很得不偿失的。
但这天外面却有热闹,英祥在学生练字的时候自己一般也会静心写写字,可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响时,他也忍不住了,见学生们交头接耳的样子,他说:“非宁静无以致远。别被周遭的事情影响。你们还小,这些都与你们无关。”自己开了门,准备出去一看究竟。小奕霄一见有这么好玩的事,自己在围栏椅子中使劲地拍拍小手,又张开双臂,嚷嚷着:“爹爹抱抱!爹爹抱抱!”
英祥也不放心他一个人在这里,抱起他到门口,见一队差役用锁链捆着一队妇女小孩赶着往县衙方向走。那些妇女小孩无不是哭哭啼啼的,尤其是队伍中的女子们,不乏形容姣好且气质温婉的,见那么多人围观,羞得头都抬不起来,靠着抱面的鬓发挡着脸,似乎连死的心都有了。
恰好杭世骏拎着一捆边角料出门也在看稀奇,等这队浩浩荡荡的人过去了,才说:“可怜!可怜!”
英祥问道:“这副样子的,似乎是什么罪行的株连?”
杭世骏道:“可不是!读书人家的妇孺,平常怎么可能如此抛头露面?”
英祥心里奇怪,问:“既然是读书人家,会犯什么伤天害理的大罪过?怎么至于将一家妇女都弄出来捆绑示众?”
杭世骏道:“一般当然不会。”他顿了顿,摇摇头说:“人生忧患读书起!乡里一名破落举人,想舞弄点零花钱,又想‘立言’流芳,结果家破人亡。可惜可惜!”他颇有狐悲之意,摇摇头叹息着竟不忍再说。
下午散了学,英祥到县衙旁观望,但大堂并没有开审,打听了才知道,这队妇女孩子被关在官媒那里的空房子中,等待审定之后或是流放、或是官卖,大约都逃不过一劫。
县衙边不远就是邵则正的住处。他们现在交情颇深,英祥不用提前发帖子邀请,可以自然而然地到门房招呼。可巧这日在门口就遇到了匆匆出门的邵则正。英祥见他整齐地穿戴了官服,行色匆匆的样子,不由问道:“东翁,今日倒有公干?”
邵则正见他,苦笑了一声道:“今日晚上再与你聊吧。这会子委派了差使,要去处置王锡候家的妇孺。”他也摇了摇头,非常轻声地道了声“可惜!”
晚间,他们就在邵则正家的花厅一道喝点小酒,英祥对这件事情有说不出来由的好奇。三巡过后,忍不住问道:“这王锡候是什么人?似乎并没有什么名望?怎么会惹到这样的泼天大祸,累及家中老小?”
邵则正道:“他真正是个穷酸举人!也不算聪明,全靠用功,也算有福,一把年纪了才终于中了举。自思着年近不惑了,就算连捷中进士,只怕也没有好官选,不如安安分分在家里带些学生,虽然不大富有,毕竟有个缙绅的身份,乡里还是很敬重他的。”他叹了口气,喝了一盏酒,思忖了好一会儿才又说:“读书人迂腐自大的毛病却实在是要不得!这王锡候本来小日子过得好好的——也有身份,也有好些田地,也有上下四代的一个和睦的大家庭。可偏偏一日拿着《康熙字典》课孙儿,突然嫌《康熙字典》收字太多,日常查找不方便。又嫌字典普遍穿贯太难,便寻思着要自己编一部字典。”
英祥握着酒杯听着,实在不觉得这乡间腐儒有什么错处,只闻耳边邵则正的说话夹杂着不时的叹息:“……偏要标新立异!偏要推倒重来!花了十七年光阴编了一部《字贯》,自以为分类详尽,便于查找,得意洋洋,到处炫耀!他这个人迂阔而狷介,邻里间有和他关系不对的。见他印书又挣了些钱,为人又傲慢,便在他这本书里挑刺。偏生这王锡候编著《字贯》时自以为为后世着想,把本朝皇帝的名讳、庙号等一一开列在案,既无缺笔,又无示意。且在序言里洋洋自得称该书有胜于圣祖所编的《康熙字典》的地方。这不是正好给人家抓了把柄?!”
英祥忍不住插话道:“这人确实迂阔,不过犯皇帝名讳,罪至何等?”
“罪至‘大不敬’!”
英祥不由心里一瑟缩:“大不敬”是“十恶不赦”的重罪!编本字典,带些小小的得意,错了几处避讳,会有这样的重罪?!不过“大不敬”里也分几等入刑,不由又问:“虽是大不敬,怎么判的?”
邵则正叹口气道:“原先前巡抚只议定革除举人,以为就无关紧要了。结果当今认为刑罚过轻,是替罪人隐瞒,所以巡抚的乌纱都掉了,布政使和按察使看过该书,没找到悖逆之处,也是降调外任。所以现任的巡抚和臬司不敢怠慢,从重治罪:王锡候解京问斩,子孙七人都判斩监侯;其他家中亲属、妇孺,不是充发为奴,就是即行官卖。一家子情状甚惨!”
英祥听得呆住了,忍不住道:“这也太过了!”
“嘘!”邵则正吓得手一抖,几乎要上前去掩英祥的嘴,好一会儿平静下来才说,“好在是我这里!你到底年轻冲动,这些话是可以乱说的?!”
英祥自知失言,埋头喝了一杯闷酒,邵则正则摇头太息道:“我们又何尝不知里头情弊!可是这些年,文网收严,谁敢触犯?皇上现在身边最得用的文臣于敏中,在军机处已经坐上了第二把交椅,他素来是刻严的人,又会挑刺。前次东台县徐述夔写那本《一柱楼诗集》,里头狂悖之语甚多,结果几乎族没,当事的官员不知牵连了多少!如今谁敢懈怠半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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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回来,已经不早了,冰儿早就哄睡了孩子,自己困得眼皮子打架,见英祥回来却是双目炯炯,在书房里上翻下找一点睡意也无的样子,过去搂着他的肩膀慵慵道:“这么晚了,还在干什么?你明日又没什么事,找什么东西明天再找就是了。今天……儿子玩累了,大约会睡得很香呢!”
英祥知道她的意思,却没那个心情,敷衍地拍拍她的手背,说:“快了,这书重要,今晚上必须要找到。”
冰儿不由不快,撒开手坐在一边,见他也浑然不觉自己生气了,赌气道:“好重要的事!找不到一本书,就有人锁拿你进牢房不成?”说着,英祥已经找到了。这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半旧的样子,他翻看了三五页,闭着眼睛自顾自苦笑一番,把书页抖松,放在蜡烛的火苗上燃着了。
那书晒得干松发脆,一下子就燃着了。冰儿素来知道他敬惜字纸,对书本格外爱护,不由奇怪。见他把这书在手中辗转了三四番,似痴似癫地怔忪看着火焰,几乎就要燃到手上时才把那焦黑的一团甩到了地上火盆中。
冰儿“咦”了一声,探头看了看,火盆里的书发出“嘶嘶”和“剥剥”的轻微声响,很快就卷了起来,先是变黑,再是变灰,渐渐轻捷地浮上空中,被英祥啜起嘴唇轻轻吹散了,反倒是封面,用的是厚纸,一时没有烧尽,翻卷焦边的书皮上还能看见最上头几个题目字“一柱楼”,后面就漫漶不清了。“这是什么?”冰儿问,“为什么要烧掉?”
英祥唇角挑起一些笑意:“这是灾祸。”
“什么?”
英祥抚了抚冰儿肩头,轻声道:“是灾祸!”停了停道:“你的皇帝父亲,织文成狱,为这件东西,已经戮尸二具,斩首四人,另有职官瘐毙狱中,杖责、流徒者无算……今儿又有一起,主犯必死无疑,我瞧着那家的妇孺被一索儿绑了,大约这两日就要充发或官卖,后半生如何凄楚也不必去提了。以文字罪人,真是可怖!可悲!”
冰儿脸颊一抽,虽欲反驳,但见英祥神色,并不是嘲讽自己的样子,他眼神略有些迷蒙,眸子已不似当年初识时清亮,眉间颊边自然舒展,带着从容的神情,也有掩不去的沧桑和复杂,渐渐与她曾经喜欢过的两个男子一样,透出了成熟的风韵,且显得更有经世的智慧。冰儿平了平气,问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英祥笑笑道:“你阿玛如今站在万峰之巅。国力雄厚至此!外围平靖至此!兆亿百姓服帖至此!内无权臣弄政,外无藩镇耽耽,阁臣如置空物,军权只手把持,四海之上,天下之广,再无一可胜过君权皇权。古来那些祸国的物事:宰相也好,割据也好,宦官也好,外戚也好,民变也好,党争也好,全部肃清。此外,只有人心,只有清议,还尚未钳制得住——但这也不怕,收拾人心,宽纵固然可得,但一味宽纵未必是好事。所以一是修书,正社会言谈舆论,一是文狱,讨无知清流……”他顿了顿才又说:“这几件案子过去,人人自危,寻常作诗、写书不慎,尚且朝不保夕,若是对朝政出言不逊、逆批龙鳞,还能有命在?从今后谁敢再说皇帝半个‘不’字?”
他刻意压下了后头几乎破喉而出的“只是”。这想法只能埋在心底,是他在民间时间越长,感受越深之后,总会在不经意间产生的令自己脊骨发寒的念头:道路以目,岂是盛世?文网交织,岂是平安?如今盛世繁华下掩藏着无数发不出声的哭泣呐喊、看不出颜色的灰败憔损,下民无奈,只能瑟缩于角落,然而一旦到了民不畏死的时候,这股潜流将爆发得难以遏制、叫人胆颤!
可是自己人微言轻,心里又存着担忧的块垒,又敢说什么?做什么?人在世上,往往能够吃饱穿暖、老婆孩子热炕头,就可以消磨一切英雄志向、圣人言辞,他也是普通万众之一,蜷缩在某个角落,只盼着灾难不会降临在自己的头上而已。
最终,他只是苦笑着:“回房睡吧。”
宽大的床铺,第一次让他感觉狭窄,被褥裹在身上,不是温暖舒适,而是束缚感。他想起昨日未竟的事,想起今天她的屡次温柔,想着自己应该有所表示,可是手抚在那温润如玉的肌肤上,思绪却不知道飘飞在哪里,半天自己都提不起劲儿来。最终还是冰儿摁住他的手腕,硬硬说道:“你今儿心情不好,别勉强了。”
第二天起来,总觉得有点愧疚。冰儿倒是一切如常,英祥心里过意不去,特意说道:“我昨天大约有点中酒,说的话不中听,你别介意。”
冰儿勉强笑道:“介意什么,你又不是刻意中伤。官场上的事我不懂,‘以文字罪人’是什么,我也不懂。不过,他狠得下心肠,什么都做得出,我懂!”
英祥见她这么说话,对父亲真是不客气,越发不好受:“其实,我心里何尝不是敬他如父!只是他的身份,高山仰止,我纵是有腹诽,也只敢和你随便说说罢了。”
冰儿笑道:“我知道。我们俩有什么话不能说?哪有那么生分?——我今天带霄儿去赶个庙会,买些东西,你的衣裳有些旧了,我又不会裁剪,正好给你买两身新的穿。”英祥心里有些淡淡的感动:她算不上知书达理,也算不上十足的贤妻良母,可并不是没有智慧,常让他顿生知己之感,握了握她的手道:“好。也给自己买两身好的穿!亏待了你一年多,好在还是花枝般的年纪,现在补数还来得及。”
冰儿被他说得嫣然一笑,指了指头上的镀银发钗道:“鹣鹣鲽鲽,说什么‘亏待’?你的好处,我都记着。”然后又是飞眼使了个媚色:“欠我的,我也记得!”
作者有话要说: (1)两件文字狱都发生在乾隆四十年以后,时间为我篡改;王案发生在江西,地点也被无良作者篡改了。并且把原本属于和珅的黑锅给于敏中背上了,对不住于同学啊!(还记得于敏中不?)不过于同学也确实做过一些缺德事。
我始终认为,既然要写历史背景,就把真实的写出来,不粉饰。文字狱清代搞得最凶、最不人道、最没道理可讲,是极大的污点!小乾,我虽是你的粉丝,但你这些事,做得很错!
☆、喜得玉燕轻投怀
英祥下午时从书房回来,听见屋子里冰儿絮絮的声音:“……这样穿着挺好。你别怕,我把你当自己孩子看待……”一旁奕霄则拍着小手笑嘻嘻叫嚷:“姐姐陪我玩儿!”
英祥一愣,快步走进屋子,掀开帘子就看见冰儿蹲在地上,帮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姑娘整理衣服,小姑娘见有陌生人来了,羞得低下了头,手不停地搓弄着衣服角。英祥不由问:“这是?”
冰儿起身笑道:“今儿花了笔大钱,也没有能给你买衣服。”
“钱是小事,只是这个小姑娘是怎么回事?”
冰儿抚着小姑娘的头顶,叹口气说:“今儿县衙口,王锡候家的一些十二岁以下的男女孩子发官卖,其他都送到乌鲁木齐给驻扎兵丁为奴。这些小孩子,不是进富贵人家为奴婢,就是到窑子里变成贱籍。我手头钱有限,只好拿准备买衣服和日用品的八两银子买了这一个——她差点就被西湖边画舫的老鸨看中买走,那以后不是惨透了?”
小姑娘已经到了懂事的年龄,听着就不由落下一串串晶莹的泪珠,可这段时间恐惧的折磨,让她连哭出声都不敢。
英祥心里不由一阵悲酸,蹲下身子看看那小姑娘,她浑身轻轻地战栗,长得虽然一般,眼神倒有一股清气,见男主人在看自己,忍着悲伤半蹲身子行了一礼,颤巍巍道:“老爷好!”英祥点点头,柔声道:“在这里,和自己家一样。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小声道:“我姓王,小名可心。”
冰儿把英祥支出去,为可心好好洗了个澡,等英祥再看到她,小姑娘灰扑扑的头发和脸蛋已经洗得黑的黑,白的白了。厨下开出晚饭,可心瞥瞥这个,瞟瞟那个,站在桌子下不动。冰儿笑道:“不是说和自己家一样吗?一起吃饭吧。”
可心细声细气道:“我怎么敢和老爷、太太、少爷一起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