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56
冰儿“噗嗤”一笑:“别用这些称呼,什么老爷太太的!我们又不是大户人家,要么你就按着学生们的称呼,叫他先生,叫我师母,奕霄就是你的弟弟,你平常陪他玩耍,也省得我天天看着他不能歇劲儿。”招招手让可心坐在自己身旁的椅子上,为她盛了满满一碗饭,又夹菜夹得几乎要冒尖,说:“我们家未必比你们王家富有。不过你家遇到灾祸,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总之一条,你只要乖乖的,我们就把你当女儿看,绝不让你再受伤害!”
可心懂事地点点头,眼泪扑簌簌落,拿起筷子慢慢吃饭。英祥看这小女孩教养极好,却横遭这样的灾难,一日之间家破人亡,真是人间至惨的祸事!
王可心成了家里的新成员,大家并没有把她当做丫鬟看待,给她单独收拾了房间,也和大伙儿一个桌子上吃饭。她却很是懂事勤劳,每日天不亮就起床,抢着洗衣做饭、照顾奕霄。然后也不多言语,静静地呆在角落里,见有什么事情就上去抢着做。
冰儿背后叹息说:“这样好的孩子!可惜我们现在不富裕,不然我恨不得从官媒那里把王家的那些孩子们都买下来。你知道的,男孩子还好,女孩子进了窑子,一辈子就毁了,就算是进了人家当丫鬟、当小妾,也永远不得自在。”
英祥陪着叹息:“可不是!犯了错、惹了祸,本人受罪遭殃倒也罢了,家里人不都是无辜的?却一道受这样惨烈的责罚。这就是株连!”
大约上苍总是要报答好心肠的人,自收养可心后没多久的一个早晨,冰儿正在屋檐下看一双燕子翩翩回巢,突然她闻到厨下的油烟味,心中突然一阵恶心,飞奔到院子外的灌木丛中呕吐了一阵。虽然难受得眼泪都出来了,但是掐指一算日子,恰恰刚过月信的时间。望着那对燕子在梁间绕飞,迎着阳光洒着的点点金色,翩然而又自在的样子,她心情不由大好。可心从屋里端了一杯水,怯生生道:“师母,身体不好么?姆妈说,呕吐了用茶水漱漱口,嘴里就不那么难受了。”
冰儿含着笑接过水杯漱了口,问可心道:“你又要当姐姐了,好不好?”
可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她毕竟不是幼儿了,不一会儿就明白了原委,恰见奕霄骑着竹马在院子里转圈圈,忙招手让他过来,笑道:“霄儿要当哥哥了!”
三岁多的小奕霄还不懂得当哥哥意味着什么。不过在可心的教导下,他渐渐变得沉静踏实多了,常常流露出“哥哥”的气度来,就算是腻在母亲怀里,也会小心翼翼地避免压到冰儿尚且平平的小腹,或者对着母亲的肚子说话:“妹妹你要乖!娘被你弄得吃不好,老是吐,你这样怎么行呢?出来我会打你屁屁哦!”
可心跟着冰儿一起笑,她十足年龄才八岁,可显得成熟得多,自打冰儿有娠,她在家里更是抢着干活儿,冰儿忍不住对她说:“歇歇吧!我平常干不完的事,也就丢在那儿罢了。你还是个孩子,别把自己弄累坏了!”
可心憨憨笑道:“我不累!家里活儿哪里累得坏人?”
冰儿想着这个小姑娘原本大约也是读书人家的娇姑娘,心里怜她,听她又如小雀般用带着稚声、却很成熟的语气说:“师母现在容易呕吐恶心,最要休息养胎、别劳累。”冰儿“噗嗤”一笑,戳戳她额头问:“你倒和小大人似的,什么都懂!”
可心一本正经说:“是真的!我姆妈生我弟弟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她说到自己母亲和弟弟,突然红了眼圈。冰儿忙把她拉到怀里来抚着她的头顶,感觉小人儿在她怀里颤抖了一会儿,带着哭腔说:“姆妈和弟弟去了乌鲁木齐。听说,那里很冷、很苦、很荒凉……不知道姆妈和弟弟现在过得好不好?……”
冰儿摸着那颤抖的小脑袋,想起自己曾经在尚阳堡时的点滴,竟不知如何安慰这个早熟懂事的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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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深秋,仍然是中午时分,冰儿顺利地产下了她的第三个孩子,生孩子头一个艰难,后面是越来越顺当,而折腾得母亲呕吐了三个多月的这个小丫头,身体健康,面貌更是继承了父母的优点,刚刚满月就成了邻里们看稀奇的主角。她的哭声也异常嘹亮,吃奶也异常勇猛,脾气也异常坏。比如吃奶过程中,若有什么事情干扰了她,那她必然是吐掉奶_头,愤恨地哇哇大哭一番,才重新拱进母亲怀里,扳本儿似的猛吃一通才肯罢休。
英祥为女儿想名字,花的时间最长,冰儿都嗔怪他:“说起来天天想要儿子承你家的香烟血统,真的生了个女儿,反而乐傻了一般!”
英祥捧着明珠般捧着他胖嘟嘟的小女儿,看着她的眼睛鼻子嘴,就是看不够!直到小女儿又“哇”地一声高亢地抗议,才慌忙把这个仿佛总也吃不饱的小东西重新塞回母亲的怀里继续用餐。英祥凑过去继续看着女儿吃奶的勇猛模样,笑着说:“你知道么,今天就有人想跟咱女儿结亲了!”
冰儿边喂孩子边瞪大眼睛:“他疯了吧?才多大一个奶娃娃!”
英祥笑道:“可不是!都说咱们闺女长得跟仙女儿似的,一家有女百家求,都想娶个天仙回家去。”
冰儿嗤之以鼻:“想得美!我女儿是天仙,怎么配他们这些凡夫俗子?”
“所以了,”英祥道,“我不忙着起名字,人家也不好跟我换庚帖,不是吗?”
话虽这么说,女儿的名字还是要想的。英祥最终拣定了一个“雯”字,说:“云成章之谓雯。女儿生的时候万里晴空,淡云舒卷,可惜你没有看见。我愿她如云般自由惬意,不受凡俗的拘束。”冰儿道:“男孩子还好不受拘束,这年头,女孩子不受拘束,岂不是嫁不出去了?”
英祥笑道:“你看咱们女儿将来嫁不嫁得出去!”
冰儿白了他一眼道:“你女儿就是最好的!若是给你宠得嫁不出去,我只找你算账!”
英祥趁没人看见,凑上去还和以前似的在冰儿脸上偷偷香了一口,笑道:“就你这样儿的也嫁出去了,咱们女儿总不会比你还散漫不滞吧?”当然,这话挨了狠狠一啐,冰儿骂道:“没良心的!有了女儿——忘了老婆!”
英祥每次把她逗生气,心里都有满足感,因而虽然挨了骂还是乐陶陶的。一家五口人其乐融融吃了饭,英祥道:“邵则正终于开了窍,这次花了大血本,找了他关系还好的一个同年友人打招呼,终于在余杭选了知县。可惜的是这些年还停留在知县的品级上,他上了四十,以后再大升迁也难。”过了一会儿又说:“卢宝润又中了进士,大约年后引见后就要委派到哪里做官了。”
看来也不尽是好人才有官做、有福享。冰儿叹息一口说:“好在选官都不在本省,卢宝润与我们八竿子打不着,也好的。就怕他回乡省亲,搞什么幺蛾子出来。”
她这话一语成谶。
这年冬天,春风得意的卢宝润回到浙江,除了回家祭祖之外,余外的时间都用在和浙江各路官员的交际逢迎上。卢家连续几代都在官场,师房同年多到数不清,他们又擅长相互勾连,因而虽然没有选官,倒比邵则正这个做了十几年州县的芝麻官还要混得红火吃得开。他到兰溪得知英祥一家已经随着邵则正搬到了杭州,心里痒痒,便趁着自己也到杭州送节礼的时分,多方打听,竟找上门来。
“哟,有一阵不见,你们俩的日子真当刮目相看啊!”
英祥在书室见到卢宝润这张脸,心就一拎,早早地让学生们都下了课,抱着奕霄问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卢三爷,听闻您高中了,恭喜啊。不知道今天有何贵干?”
卢宝润像在自己家里一般随意地在书室中散了散,笑眯眯道:“怪不得漂亮小娘都喜欢你,果然还有点品位!”扭头挑衅道:“周知县都给你搞倒了,你能耐不小啊!”
英祥越加厌恶,冷笑道:“我没什么能耐,多行不义必自毙,天道有常而已。”
卢宝润眯了眯眼睛,掸了掸摹本缎衣服上似有若无的灰尘,做作了一番才说:“不过我不是周祁。你这样子,倒让我来了兴趣,越是烦难的女人,我越想得到手,你信不信?”
“我信。”英祥抱着奕霄打开了门,做了个“请出去”的姿势,“不过想是一码事,做不做得到又是一码事。你信不信?”
卢宝润无言以对,唯剩冷笑,临出门时恰见冰儿抱着不满百日的小奕雯从外面买东西回来,与以前穷困时比,那张脸庞越加白皙润泽,透着健康的红光,生完三个孩子的腰身依然苗条而不乏刚健,虽然几无饰物,但一领胭脂色带帽斗篷衬得人物如画中走出来一般。卢宝润不由看呆了,半晌涎着脸上前打躬道:“弟妹如今越发比以前出落得好了!”又凑过脑袋,想去逗粉琢玉雕一般的小奕雯。
没想到最凶的却是还不到三个月的奕雯了,小手“啪”地一声脆响,结结实实给了卢宝润一记耳光,随即怒目而对,嘴里依依呀呀不知道在说什么。原本见到卢宝润有些火气的冰儿,倒被女儿逗得一笑,见卢宝润又窘又气,又不好对小孩子发火撒气的背晦模样,慢悠悠笑道:“哟,这孩子!真是不懂事!见面就把贵客给打了!回头我好好说她!”
卢宝润见她忍俊不禁都不掩饰的样子,也拿这泼悍妇人没有办法,干干笑道:“不必了,我才不和奶娃子计较。不过,小时候一看,到老一半,这娃娃长得好虽好,将来必不是个省心的!”
“省不省心,不劳您费心!就像您屋里妻妾成群,却没有生儿子,也不关我的事一样!”冰儿故意绕开他,站到英祥身后,两个人各抱一个漂亮的孩子,就跟年画上团团福气的人家一样,挑不出一点不合拍的缝隙来。卢宝润竟不知何由有些自卑的意思,强笑着说了好几声“好得很!”才拱拱手“后会有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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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各衙门封印,年后解封,官员们又浪荡了半个月,直到过了正月才开始正常的干活儿。刚刚在余杭县衙挂了牌子的邵则正,这日下了衙门,都不及换便服,心急火燎到六房里英祥帮他缮写文章的小书房里找人。一进门,先把周遭的书吏们赶到门外头,自己好好地关防了内外都无闲人了,这才跺着脚对英祥道:“卢宝润着实可恶!”
“东翁,怎么了?”
邵则正一脸怒气:“他不知通了谁的路子,搭上了学政,吃了两顿花酒,把你告了!”
英祥又惊又怒,问道:“他告我做什么?我又落了他什么把柄?”
邵则正又是跺跺脚:“怪我不好!当时为你参加童生试办冒籍的事情,用人不密,卢宝润抓着这条不放,硬说你是贱籍冒充,不光要革去廪生,还要问你冒籍之罪!”他痛心疾首,连连敲自己的脑袋:“我大意了!大意了!”
英祥虽则胸中怒火直往天灵盖上冲,但见邵则正这个样子又于心不忍,反过来劝慰他说:“东翁,莫急!革去廪生事小,问罪冒籍怕会牵连东翁。不过这样的事情并不是绝无仅有的,卢宝润居然能说得动学政?”
想一想他其实已经明白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卢宝润想往他身上栽罪,多的是法子。革廪还是小的,冒籍的罪就可轻可重了,更怕的是他万一拿自己平日和别人的诗词唱和挑刺,自己不要落得和王锡候、徐述夔他们一个下场!他不由倒抽一口气,见邵则正极度为难的样子,知道他这次选官极其不易,走了多少门路、通了多少关系、花了多少银两,才求得了上宪的一封说好话的“八行”,如今大约也要败坏在自己身上。英祥骨子里有北方人的豪迈气,笑一笑道:“他是和我死磕上了!东翁放心,他想作弄的是我,东翁不要插手,他亦不会故意招惹在位的官员。”
英祥思忖了一会儿,也没有想到什么合适的法子,索性放宽愁怀哂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这里先辞别东翁一段时间,等事情有了分晓再说。绝不敢再尸位素餐,耽误东翁的前程。”他边说边着手收拾桌上的东西,把那些文稿一一交付清楚。
邵则正在官场蹭蹬了这么多年,也着实有些懦弱,此刻心里着急、怜惜,却不敢明着和卢宝润、及他背后的势力硬拼,也只好挥泪相送,握着英祥的手道:“甭管怎么,我会尽力帮你!”
英祥淡淡笑道:“东翁恩情,英祥永志不忘!若是我真有被卢宝润逼到极处的那一天,我个人生死是小,妻子儿女望东翁善加保全。他们……他们自有求生的办法,只是不到山穷水尽时不会去走罢了。若是到了那一天,只求东翁稍加援手,便是英祥一家的活路!”
“希麟!何至于此!”邵则正几乎要落泪,紧紧握着英祥的手不肯放,“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承东翁吉言!”英祥的表情仍然云淡风轻: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如今看得多,看得透,也自然看得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奇硕儒尺素传书
晚间回家,心里免不了的烦闷,便沽了一壶酒,期待能够借酒浇愁。路过隔壁杭世骏的门口时,想到他也是好酒的人,敲门想邀他一同共饮。不过杭世骏的妻子告诉他,平素闲来买卖破铜烂铁的杭世骏今日到书院去讲课了,估计要晚间才能回来。
英祥只好独自一人回到家中,奕霄扑过来蹭着他的腿,小的奕雯则是拍着小手“咯咯”地笑个不停。英祥亲亲儿子,又抱抱女儿,心里暖融融之外又有些悲酸。冰儿问:“怎么了?”英祥深深吁了口气,对在一旁的可心说:“可心,你带弟弟去外面玩一会儿好不好?”
可心懂事地带着奕霄出去了。英祥把奕雯抱坐在膝头,强笑道:“卢宝润贼心不死,想借我冒籍应考的事打击我。”
“冒籍应考,罪有多重?”
“说轻,不过就是革去功名;说重,甚至可以问到混淆国体,罪至流徒。更怕他借机搅扰,那岂不是永无宁日?”
冰儿咬牙切齿地骂:“杀千刀的卢宝润!”可是一时也没有办法。两个人对愁相坐,可心突然在门口敲敲门框,轻声道:“先生,师母,隔壁的杭先生说来拜访。请不请?”
英祥忙道:“请他进来!”
他们家屋宇不深,杭世骏几步就摇摇地进来了,笑眯眯道:“听说你今儿又有好酒飨我。这不,一到家就紧赶着来了。”
英祥忙请杭世骏坐下,冰儿自到厨下帮忙。杭世骏闻着酒香,一副馋相,美滋滋喝了几杯,连连赞好,这才发现主人家愁眉不展的样子,忙放下酒杯问:“怎么,遇到什么不快的事了?邵大令那边做事不顺利?”
英祥把杭世骏当做自己的忘年友人,倒也不瞒他,叹口气道:“还是曾经在兰溪县的时候惹到的小人,也是那时候犯下的过失,如今被人捏着小辫子,已经放出话来要整治我。不知道如何善终呢!”
杭世骏道:“怎么回事,你一一说给我听听。”英祥便把事情拣着能说的说了,最后叹气苦笑道:“他存心弄我,只怕躲不过。不过,他的欲望也触犯了我的底线,我也只好跟他死磕到底了。”
杭世骏有一会儿冷冷地没有做声,半晌才“滋”了口酒冷笑道:“希麟小友,不必妄自菲薄!我当年年轻气盛,上了个御史试的条陈,抨击当今在满汉之间任用不公。当时条陈上去,我们左都御史的脸都吓白了,指着我定定地骂了半个时辰,说我‘昏聩之至’。我当时一笑,回家叫老婆子收拾了装裹,准备随时就死。结果传来消息,皇上虽然大怒,把我的折子扔到地上撕成两截,但清者自清,最终我不过是贬官回乡。如今,我这‘杭铁头’的名声也传开四野,杭州城里都知道我杭世骏是个不怕事、不怕死的铜豌豆。我无论买卖破烂也好,到书院讲书也好,杭州城里上至巡抚,下至县佐,也没有敢不恭恭敬敬的……”
英祥听他说了半天,除了有些刮目相看之外,却不知道杭世骏到底要表达什么,最后见他又是一碗酒下肚,酡红的脸色泛起一阵醉意,神色也越发放荡不羁,挥挥手道:“所以说,世间虽然污浊不堪,民不畏死,就能等闲面对!希麟小友莫怕,邵则正身在官场,反而畏首畏尾,你又怕什么呢?……”
英祥只好笑道:“也不是怕。既然都准备和他死磕了,自然有赴死的心。卢宝润有家族、有地位,肯放弃的东西比我少。我未必没有胜算。”
“对了!”杭世骏双目一勒,炯炯之光毕现,道声,“走了!”摇摇晃晃就准备回家。英祥忙上前扶住,把这个行事如魏晋风流人物般散漫而自在的主儿送回了隔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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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宝润在杭州还没有过完二月,就接到加急的家书,他的老父亲严词命他速速回家,卢宝润虽然心里有事尚未办完,不过不敢轻违父命,只好交代了自己素来得用的几名跟班,切切地叮嘱他们把学政那里的路子跑通,自己坐着大车,冒着南方二月阴湿的严寒,赶回了兰溪老家。
进了卢家暖融融的花厅,卢老太爷正抽着水烟在看书,见儿子进门打千问安,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只等他躬着身子站了半晌功夫,才淡淡说:“你出息了!连我也不敢难为你了!”
卢家家风谨严,儿子怕老子,卢宝润在外头无法无天,但回到家一声儿都不敢吱,陪着笑道:“老爷这话,折死儿子了!儿子虽然这次又侥幸了,但还多亏老爷多年的教导和师座的提携。”
卢老爷鼻子里“哼”了一声,又是半天不理不睬,见卢宝润站得脸色都变了,才又说:“你也知道你背后是谁!虽然说会试侥幸也是你自己的本事,但是这次往杭州,大家这么给你面子,你也不要夜郎自大得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
“还请老爷指教……”
卢老爷起身,恨铁不成钢地站在儿子身边,曲着手指敲他的脑袋:“你现在翅膀还没有硬呢!不要仗着自己中了进士,即将选官,就开始横行乡里!兰溪你横行了这些年,以为杭州也是你横行得的?杭州城里藏龙卧虎,多少人是我都得罪不起的?!不过为了区区女人——还是个有夫之妇——又在想歪门邪道!……”
卢宝润被骂得一头冷汗,一句话都不敢反驳,见他老爷子越发得劲,骂得他狗血淋头也没有住嘴的意思,好容易寻到一个话缝儿,陪着笑、哈着腰说:“老爷,不知谁吹的邪风?儿子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这样事。”
“你不敢?!”卢老爷横了他一眼,“你是我养的,你肚子里长什么花花肠子我不知道?!我告诉你,别以为跟着你的那起子狗腿子混蛋能给你瞒得滴水不漏,我这里收到的是杭大宗的信——知道其人么?当年一封御史试折子名满天下,虽然现在身无半职,可是连总督、巡抚都不能不卖他面子!朝廷里关心他、钦佩他的人难以计数!挖出谁来动一动脚趾头就能把你踩成齑粉!他把你做的那些事查得一清二楚,十页纸写给我瞧了!我的老脸只恨没有被你这个孽障羞死!”他又开始喋喋不休地痛骂,直骂得卢宝润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才顿了顿,到桌边喝了茶,放缓了声气说:“万恶淫为首!你屋子里哪儿没有娇妻美妾?非得觊觎人家堂客?我上回就跟你说过,那个姓博的师爷看面相就不是普通人,将来总有发达的一天,我这么多年在官场上混,你连你老子的眼光都不信么?不要自以为是,弄得自己不可收拾,断送了小命还不知道为什么!”
卢宝润虽然中了进士,实则翅膀根本没有硬起来,以后做官,多要靠父亲背后的关系网,此刻更是一犟都不敢犟,老老实实挨了顿臭骂。回到屋子里也只好把一腔的怒火撒到自己妻子小妾的身上,卢三奶奶又做了一回受气包,不过至此,他也好好地消停了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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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白驹过隙的时光悠悠而过,两个孩子眼看着就长大了不少。奕霄从小在父亲的书室里长大,天然地对书本就有爱好,后来英祥重新回到邵则正幕中,附郭省城的县令比以前在兰溪小县中繁忙很多,尤其是迎来送往的功夫,没个会写会说的人搭手实在忙不过来,因而英祥也常有脚不点地的时候,没有心思再亲自课子,只好把奕霄送进邻近的书塾读书。
先生迂腐,开讲完四书,便教孩子们开笔写文章,奕霄却不似英祥一样厌恶八股文,因为屡屡被赞扬,他写文章的劲头极为浓厚,有时见他爹爹不起劲,干脆拿着文章去找杭世骏——杭世骏是杭州有名的硕儒,买卖破烂之余,就在各家书院串讲,是等闲请不到的奇人——偏生对这个没满十岁的娃娃极有耐心,讲解譬喻得比奕霄的先生还好,还不时摸摸奕霄的小脑袋说:“好娃娃!做文章不过是块敲门砖,真正的读书人要胸怀天下,要为天下黎民做合乎道义的事。”说罢,就给他讲文天祥、海瑞等人的故事,最后常常以这样的话结尾:“读圣贤书所为何事,从今而后庶几无悔!”
奕霄听得热血沸腾,握着小拳头对杭世骏说:“杭先生,我爹爹说你是个了不起的文人,我将来也要像你似的,敢为天下先,做庶几无悔的事!”
杭世骏眼神中带着一些朦胧,许久含着泪光摸摸奕霄脑袋后的黑亮辫子,自己的脑袋晃动着,不知是点头还是摇头:“孩子,我这些话,不知道是不是该对你说啊……”
奕霄回到家,他虚龄六岁的妹妹却不知道哪里去了,问可心,可心含着笑指了指院子中的一棵槐树,奕雯正坐在六尺多高的树杈中间,摘着槐花往嘴里塞,两条藕似的小腿儿从略嫌短的裤腿中露出来,自在地来回打晃儿。她见到哥哥,那塞满槐花的小嘴巴含混不清地嚷嚷着:“哥哥,这花可香、可好吃了!晚上叫娘做槐花饭好不好?”
奕霄在妹妹面前显得比实际年龄成熟很多,皱着小眉头,背着手说:“你看看你像个女孩子的样子吗?快下来,让娘知道了可不得揍你?”
奕雯才不怕母亲吓唬自己时那轻飘飘的巴掌呢!继续晃着双腿,满不在乎地说:“女孩子应该是什么样子?不就是我这个样子吗?”她嚼完了口里的花,口齿清楚起来,边指着自己的一头黑鸦鸦的长发边说:“不用剃半个秃瓢,还可以穿花裙子,这就是女孩子的样子!”
奕霄一看,不提“花裙子”还好,提了叫人喷饭:那条青草般绿的花裙子,挽成一大坨,皱在膝盖处,在树皮上蹭得脏兮兮,底下还掉了针线,毛毛的布边露着,挂下一丝一丝的线来。
奕霄平素在塾里嘴快,能言善辩得打遍“天下”无敌手,偏生在妹子面前口呆舌笨,说不过她的一套套歪理,正在张口结舌间,在门口把风的可心急匆匆进来,对奕雯说:“了不得!你娘回来了!”
奕雯像突然上了发条一样,刚刚散漫的样子一下子不见了,转过身就往树下爬,一时心急,那条绿裙子不小心挂在一根伸出来的树枝上,“刺啦”一声撕了个口子。奕霄也帮她着急,上前扶的时候被妹妹的重量一压,两个人都差点栽个跟头。
甫一站稳,院门已经推开了,奕霄忙把裙子破了洞、脸上一团黑,一看就没干好事的奕雯挡在身后,示意她赶紧把裙子整理好。冰儿那张脸,和她的名字似的,冷冰冰地板着,见奕雯在奕霄身后忙不迭做小动作的样子,也不去揭破她,只问儿子:“今儿下学倒早?”
奕霄皮了脸一笑:“也不早,在杭先生家听他讲史书呢。”
“嗯。”趁两个孩子还有些松弛,冰儿猛地上前,一把揪开奕霄,一脸慌乱的奕雯拎着裙子正打算把破损的地方往腰后面挪,挪了半截儿被抓个现行,她到底年纪还小,反应不过来,傻眼儿地站在那里,瞪着一双漂亮而无辜的大眼睛,半天叫了声:“娘……”
冰儿气极反笑,上前一把从她手里揪下裙子,忍不住点点女儿的脑门责骂:“这条新裙子才上身三天吧?就弄成这个样子?你以后还是穿穿旧的算了!刚刚,你在干什么?”
奕雯闪闪眼睛,看看母亲又看看哥哥,眨巴眨巴眼皮,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和哥哥一起玩。”
“霄儿,是不是?”
奕霄是个不善于撒谎的个性,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说了个“是”。
冰儿看看他,回头突然又问奕雯:“那裙子是怎么脏的?怎么坏的?”
奕雯咬着手指说:“哥哥和我扮官兵抓贼,他是官兵我是贼,他抓我的时候我跑得快,摔了一跤,裙子就坏了。”
这话还真是绘声绘色,奕霄听见母亲又问“是不是?”急得都快哭了,可又怕妹妹挨打,硬着头皮点点头,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是……”他倒不是怕为妹妹担责任,甚至不怕为她挨顿打,但是自幼就学“内不欺己,外不欺人”的他,撒这么个小谎都觉得欺心,低着头想着干脆母亲打自己一顿,心里还能好受些。
冰儿却变得和颜悦色,拉过奕雯,拍拍她身上的灰,问道:“哦,是这样。真是这样倒怪不得你了!哎,昨日邻居家说屋顶上的瓦片叫谁给踩碎了,是不是你呀?”
“不是!”答得极其干脆,“不过,这两天我听到屋顶上有野猫叫,敢情是猫。”
“哦。是猫啊!”冰儿点点头,“那邻居家的在街上骂了一顿之后,也是‘猫’把一捆稻草塞他们家烟囱里的喽?”
奕雯眨巴着眼睛,不知道怎么接词儿才好,转眼看见娘亲已经变了脸色,笑眯眯时的圆润下巴变成了尖尖长长的形状,她不等冰儿发话,“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还有脸哭!”冰儿见她撒谎、无赖,在家没事犯下了一堆错误,早就气得七窍生烟了,怕她在院子里大哭被邻居听到笑话,拎小鸡一般一把把她抓起来往房间里拎,头也不回地对可心说:“把堂屋那把鸡毛掸子给我拿来!”
奕雯那双眼睛里的泪更是无根水一般不停地往下流,她知道进房间就要挨打,又知道母亲还好点面子,断不会在外头就动手,因而一屁股坐在地上,死命地抱住身边的一切东西,赖在地上不肯走。可心和奕霄都急了,上来为妹妹求情。冰儿怒道:“可心不听我的话了?奕霄让开!”她毕竟也不舍得生拖硬拽,挡开其他两个孩子,把小奕雯从地上抱起来,见她身上滚得泥团一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到了房间先把她外头脏兮兮的一身扒干净,才把她按在床上,先照屁股上打了几巴掌,见奕雯虽然用力地大声哭,倒也不是很疼痛的样子,心想不好好教训一下不行,又对外头的可心说:“叫你拿鸡毛掸子的呢?”
可心好半天才磨磨蹭蹭把鸡毛掸子拿过来,望望外面的天色说:“先生也该回来了……雯儿说今天要吃槐花饭呢……先生大约也喜欢吃的……”
冰儿不耐烦她的牵三绊四,夺过掸子说:“她就知道吃!不用理她!你出去吧,把门带上。”
可心没办法,知道这家女主人发起急来,是谁也劝不了的,只好哀怜地看了看惊恐得瞪大眼睛的小奕雯,示意她挨打时嘴甜一点,早点求饶少受皮肉之苦。
冰儿的掸子一举起来,奕雯就开始碎碎念:“娘,我错了,我错了……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冰儿给她说得好笑,可肚子里的气还没平下去,也笑不出来,虎着脸道:“这话我怎么听着耳熟啊?好像谁每次都‘再也不敢了’,然后呢?”
奕雯也不知道怎么巧言令色合适,扁着小嘴也不敢大声哭,只让眼泪一串串往下掉,可怜兮兮地抓着冰儿的衣襟,很诚恳地说:“这次是真的!这次说的一定算话!”
“行,下次不犯错,下次就不打。今儿咱们好好把账算算!”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加更啦,小伙伴们快来啊!
☆、淘小女捣蛋挨揍
奕雯一听还是躲不过,撒开手就想溜。房间里就那么小的地方,哪里溜得掉,才跑两步便被提溜了回来,按在床帮上撅着小屁股。冰儿想了想,怕自己下手没数打重了,把她的小裤子一褪,两瓣白嫩嫩水灵灵的小屁股蛋带着弹性般从裤子里跳了出来。
“嗖——”地一掸子下来,那粉嫩的肉弹了两下,凸起一道粉红色,耳边是杀猪般的哭喊声,两条白皙如嫩藕般的腿不停地踢蹬,一双小手也伸过来护痛。
“老实的!”冰儿喝道,把她的手抓住摁在腰上。左看右看有点下不去手,轻轻打了两下,脑海里又浮现出邻居家女人拉着自己告状诉苦的样子,火气又“腾腾腾”上来了,手里加了三分力,连续地抽了好几下,见小奕雯哭得身子都颤抖起来,怕她受不住,又停了手等她消化一下这疼痛。这时才听见门外另外两个孩子在拍门,带着哭腔说:“娘!今儿雯儿弄脏裙子,是我不对,她还小,您心里气,就打我吧!”“师母!我没有看好雯儿,你还是打我吧!”……
奕雯在疼痛缓过来的瞬间,声嘶力竭地高喊:“哥哥救命!”
冰儿隔着门对外头奕霄说:“你是读书的孩子,你最知道,娇子如杀子,今儿教训你妹妹,是为了她明儿不惹出祸患来。你不用劝娘了,心里难受,自己去读一读《颜氏家训》,看看古人是怎么说的!”
外头安静了一阵,里头奕雯的身子也不再抖了,冰儿举起掸子,“嗖——啪!”连续几声,打得奕雯又痛呼起来。
她的救星终于回来了。
英祥一到家,听到这鸡飞狗跳的声音,见可心和奕霄站在房门口流泪,里头是他最宠爱的小女儿奕雯的惨烈哭喊,他忙过去问:“怎么了?雯儿犯错惹你娘生气了?”
奕霄忍不住泪流满面,抱着爹爹说:“爹爹快去救雯儿吧!她要被娘打死了!”
英祥要紧推开房门,恰见那根鸡毛掸子又举了起来,赶紧一个箭步上前握着掸子柄,嬉着脸说:“好了好了,累着自己,气着自己,不划算!”
冰儿自己也是心疼得一脸泪,见丈夫来阻止,就坡打滚儿,把掸子一丢说:“可好!你的宝贝女儿,你自己管吧!我好省省心!”
英祥顾不得和她搭话,转眼见女儿的小屁股上横一道竖一道都是凸起来的通红的印子,心疼得“哎呀!”一声,探手去抚摸:皮肤已经火烫火烫的,有几处还隐隐的发紫了,这顿打真是挨得不轻!他回头对冰儿道:“打也打了。你那里的药呢?快给孩子敷上!”
他小心地把奕雯抱在床上,细心地为她涂药,见她还抽抽搭搭地哭,半是劝慰半是批评地说:“也别哭了,你娘打你,自然是为你好。今儿又犯什么错误了?自己觉得该打不该打?……”絮絮叨叨半晌才把药涂完,怕她的疼法是火辣辣的,还给吹了几口,才小心地提上她的小裤子,又摊开一条薄被盖上,掏出手绢擦了她的泪水,安慰地说:“先休息一会儿,别乱动,碰着伤处我可帮不了你。”回头见冰儿也在擦脸上的泪痕,叹口气笑道:“你们娘儿俩!一模子里印出来的!”
冰儿欲待反驳,当着孩子的面,还是把话咽了下去,许久才说:“她说要吃槐花饭的,我现在去摘槐花,叫厨下做——要吃什么不好?东西不高贵,就是磨牙!……”
奕雯身上火辣辣地疼了一阵,清凉的药便渐渐起效,她哭喊得累了,不知不觉睡着了。等被一个温柔的声音唤醒,她睁开眼睛才发现,屋子里点了灯,外面黑漆漆的,母亲坐在她的床边,揭开被子检视了一下她屁股上的伤,见她醒了,端起小几上一碗冒着扑鼻香气和热气的槐花饭,带着点笑意说:“你不是要吃槐花饭?”小心用勺子舀了半勺,喂到她嘴里。
饭里加了蜂蜜,甜津津的好吃。奕雯疯玩了一天,又被揍了一顿,本来肚子就饿了,此刻吃得格外香。一碗饭下肚,又是一碗热腾腾的鸡汤,她吃得心满意足,困劲儿还没过去,倒头又睡,朦胧中感觉母亲轻轻顺着她的头发,抚摸着她的身子,柔得快要化成水一般。
冰儿几乎是半夜才到自己房间去睡,见英祥双手枕着头,也没有睡着。英祥等她上床,自然然而地张开手臂让她习惯性地靠着自己的肩膀,才说:“心疼了吧?”
冰儿叹口气说:“冤孽!生了个女儿还是个捣蛋鬼!你不知道,今儿隔壁那妇人说话夹枪带棒的,好扫我的脸!可又没法子驳斥:你闺女踩碎了人家屋上的瓦片不算,被骂了以后,居然拿一捆稻草偷偷塞在人家烟囱里,晚来人家一做饭,呛了一屋子黑烟!”
英祥“噗嗤”一笑,冰儿气得用胳膊肘顶他肋骨:“还笑!笑得出来!就是仗着你宠她,越发有恃无恐了!哼,你还把罪过栽害在我身上!什么叫我们娘俩一模子里印出来的?!”
英祥越发忍俊不禁,“吭吭”闷笑了半天才说:“乌鸦落在猪身上——瞧见人家黑瞧不见自己黑!你没嫁的时候那些出格的事我可是听说过,比雯儿有过之而无不及吧?”
冰儿脸一红,又狠狠顶了他一肘子才说:“我小时候浪荡在外头没人管,可不是秀才家的女儿!再说,后来我们老爷子教训我、揍我的劲儿,可比我打雯儿厉害多了。那么长的竹板子、那么粗的荆条子就往我身上招呼,可不含糊!”她比划着说,现在想起来,记不得痛,倒记得挨完揍之后,也有着相似的甜蜜和温暖。
英祥笑嘻嘻的,手便不老实地伸到她身后,轻轻拧拧那饱满温润的两团肉:“雯儿才六岁呢!你这个狠心的娘,总说自己最晓得皮肉痛楚不好受,对别人倒是一片慈悲心,怎么放到自己孩子身上就变了味儿?”
冰儿被他揉搓着,觉察他手里比平日里要多用了两分力道,笑道:“怎么着,心疼丫头,这会子来报复我了?”
“怎么敢!”英祥说着,翻身到她身上,“儿孙是负累,可也是幸福。再给我生两个,儿子闺女都好,我都喜欢!”冰儿一边任他摸索着解自己的衣扣,边叫苦道:“老天!你平常不带孩子不知道,雯儿这一个混世魔王就闹得我够受!再来两个,你自己带吧!”英祥此时兴致勃勃,边吻着她馥郁的肌肤边随口答应着:“好……”
颠鸾倒凤一番,英祥心满意足地翻身下来,意犹未尽地在她滑腻的肌肤上上下其手:“还是这个辰光好,不似以前青涩,就像朵花儿开到了极盛处,美得有味道。”
冰儿冷笑道:“哟,都开始品评了?这阵子花酒吃得不少吧?听说你们这些爷们没事情就喜欢比较各个窑子里的姑娘,还选了花魁、取了绰号。那个谁——黄鱼脚的那个妞——叫什么‘半截观音’?”
“你还懂得不少!”英祥笑道,“大脚就叫‘半截观音’,小脚就叫‘步步生莲’。不过,我其实最厌这些东西,邵大令也是,只是首县这个位置,应酬太多,实在避免不掉!”
冰儿道:“最好让皇上来看看你们下头官吏的这些污浊!好好整治一批!”
英祥叹息道:“有什么法子?治了一批,还有一批,蝗虫似的,我都不堪其扰。再说,皇上现在新定西北疆域,平了大小和卓之乱,打算把那块土地命名为‘新疆’,这可是旷世未有的奇功,但也是旷世未有的难办,只怕心思都在新疆那里呢!”
冰儿对国政不大感兴趣,何况自阿睦尔撒纳病死,被枭首传示九边,她对这块新疆域就一点都没有认知了,马马虎虎“嗯”了一声,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今儿邻居家那长舌妇,竟然还问我什么时候给雯儿裹脚。我回她:‘我们家不兴裹小脚呢!’她就足足笑话了我半天,说不裹脚的女孩子将来怎么有人要。气得我窝一肚子火!——不过,奕雯这个淘气劲儿,说不定裹一双病歪歪的小脚,走走路都疼的话,以后就消停了!”
她的想法还没说完,英祥急急出声阻止道:“打两顿、骂几声尤可,这项绝对不行!我最看不惯那些走路歪歪扭扭的小脚女人!什么‘步步生莲’我欣赏不来!好好一双脚,裹成那个鬼样子,想着都害怕!”他爆豆子似的说完,见冰儿得意地在笑,才放慢语速说:“她皮虽皮些,以后会好的。大不了也给人取个‘半截观音’的诨号,总不会嫁不出去;就是嫁不出去,我养她一辈子好了!裹脚这罪决不许她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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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起来,英祥早早去衙门了,奕霄也吃过早点背着书包去了书塾,冰儿忙过早晨这一阵,到耳房里看望奕雯。
奕雯昨天早早地睡了,今儿醒得也特别早,不过赖在被窝里不起来,自己扳着手指头和自己说话、做游戏。听见母亲推门的声音,连忙缩到被窝里装睡。她感觉被子被轻轻揭起,裤子被小心褪下,自己的小屁股被温暖的掌心轻柔地拂过,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帮自己穿好裤子,盖好被子,这次从脑袋那里把被子揭开:“怎么闷着头睡?”
奕雯一下子把眼睛睁开,调皮地一笑。冰儿见她原来醒了,心里又气又疼这个小丫头,拍拍她的小脑袋问:“屁股还痛不痛了?”那张小脸一皱,苦巴巴的:“痛!还好痛!”冰儿撇撇嘴说:“痛个鬼!根本就没有使劲打!现在肿都消了,就稍微青了指顶大两块罢!”
小东西见母亲一副好说话的样子,扭着身子撒着娇嚷嚷:“就是痛!就是痛嘛!”
“起床吃点心,就不痛了!”冰儿说,“今天买了糖包子,煮了赤豆粥,还烙了槐花饼,满意了吧?”小人儿“噢!”地一声欢呼,麻利地爬起来,胡乱洗漱一番,早早坐在桌子前等饭。
只有这一刻她才像个女娃,等到点心和粥上桌,立刻又变了副神情,两只手并用拿着吃的,“狼吞虎咽”犹不足以形容。冰儿在一旁一个劲儿说:“慢点儿!慢点儿!没有人跟你抢!”也没有什么用处,只好心里暗暗想:哪里和我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我小时候哪有那么贪吃?
吃完饭,没事情做的奕雯就开始鸡飞狗跳了,在院子里撵完狗,捉完鸡,看着槐树上最高处还有些槐花,咬着手指盯着又想着鬼主意,恰好被冰儿看见了,大声吼了一顿,奕雯两只眼睛里立刻亮汪汪的都是水:“娘,我屁股还疼……”
“你就是欠揍!”吼是这么吼,确实也下不去手了。闹腾到中午英祥和奕霄回来吃午饭,一上午的无事忙才算是消停。英祥一见女儿就笑得满脸花儿,一把抱起来举到半空中晃了几下,逗得她咯咯笑,又放下来托在怀里,轻轻在她耳边问:“昨天挨了打,今天痛不痛了?”
奕雯知道爹爹最宠自己,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造型,点着头说:“痛呢!好痛呢!”引得英祥赶紧帮她揉。冰儿见不得他们俩腻歪的样子,把筷子在桌子上“笃笃”墩齐,说:“肉麻死了!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