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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57

英祥这才把女儿放在座位上,筷子在桌子上逡巡了一圈,问:“雯儿想吃什么?”

奕雯像大家小姐一般,只消靠着椅背挺肚子坐着,指挥爹爹夹什么菜,就有什么菜到嘴。她的嘴巴,除了负责吃饭菜,另外负责说废话,英祥笑眯眯地侧着耳朵听她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时不时去摸摸小脑瓜、捏捏小脸蛋,满心的欢喜都放在脸上。

冰儿暗自叹气,转头给乖乖坐着自己吃饭的奕霄碗里夹了一些肉菜:“天天读书辛苦,多吃点!”又叫可心放开来吃。可心是快及笄的大姑娘了,这些日子越发文雅,抿嘴一笑点点头,却也把最好的菜夹到奕霄的碗里。

奕霄恪行“食不语”,点着头向母亲和可心表示谢意。英祥的注意力这才转到儿子身上,见他吃完放下筷子,端端正正坐在那里等候大家吃完,不由含笑问:“你现在是在上新书还是写文章?”

奕霄说:“文章是逢三六九三天写,平时除了巩固四书外,准备开讲五经之一。还请爹爹教我,五经里头,选那部比较好呢?”

英祥便也放下筷子,想了想说:“温柔敦厚,诗教也;疏通知远,书教也;洁净精微,易教也;恭俭庄敬,礼教也;属词比事,春秋教也。其实五经各有长处,不逊于四书,我倒是建议你有空都要读一读,不要钻写文章的牛角尖,以为通了一经就能考试、致用了。若是说入门得容易,《春秋》和《周礼》各有所长,你看哪个好吧。”

冰儿插嘴道:“《诗经》不是也不错嘛?我还懂些呢!”英祥当着孩子的面,不好意思笑话她基本只懂《诗经》里的十来首情诗而已,咳嗽一声继续对儿子说:“天天死读书也不好。正好今儿下午我要到郊外的驿站取些东西,那里养着不少驿马,我假公济私一下,偷偷带你学骑马好不好?”

“好!!”

大家一听,这声音却是奕雯发出来的。她饭也顾不得吃了,几乎把一双脚丫子都抬上桌子表示自己的赞同之意。英祥哄道:“你还小。驿站里没有那么小的马。等长大了再教你骑。”

“我不么不么!”奕雯开始撒娇,“爹爹偏心眼!爹爹不喜欢雯儿了!……”又是一顿碎碎念。

冰儿其实心里也痒痒的,说道:“这样吧,你教霄儿骑马,我带雯儿去瞧瞧,天天把这个小丫头憋闷在家里,天天给我惹是生非。”

英祥叹口气道:“本来女孩子这个年龄可以学点简单的描画花样、裁剪缝纫了,不过——”不过家里这个当娘的做不了老师,英祥只好点头答应了:“好吧,今儿就当到郊外踏青,咱们一家子一起去吧。”

四月的郊野青绿满目,浓荫匝地,树上杜鹃、石榴、白兰……地里石竹、虞美人、锦葵……开得浓艳照人,美不胜收。小奕雯从驿路边到田地里,到处跑着撒欢,所经之处如被蹂躏洗劫一般,只余残花败柳。她手里握着一把花草,偏偏又得陇望蜀,见到更好的又忍不住要去采摘,手里握不下时就毫不犹豫地把看不上眼的丢掉。冰儿在后头直叫“糟蹋!”

采了一阵花,突然没了兴趣,把花束丢给哥哥照管,又奔到田里捉蝴蝶。她胆子贼大,什么虫子都不怕,捏死了数只蝴蝶之后,终于被蜜蜂蛰了,这下哭哭啼啼握着肿起来的手指头来给父母看。冰儿白了她一眼道:“活该!还没叫条蛇咬你一口!”说是这么说,赶紧拿随身带的药瓶给她抹药。小人儿总算消停了,乖乖地坐在大车里,等待爹爹办完事回来带他们骑马。

没等多久,刚刚还在哭的小东西突然又笑起来,肿起来的小指头指着驿路上边:“爹爹!爹爹!大马!大马!”

大家抬头一看,真的,英祥牵着两匹马,含着笑向他们走来。“这里没有特别好的马,毕竟是送驿递为主,需要耐力,而不是速度。不过,奕霄初学,倒也不错。”英祥伸手轻轻拍拍马脸颊,那马也显得很温顺地靠着他。

“来。”英祥拉着奕霄的手去抚马,“这里的马还都温顺,一般抚摸它们要从前头,顺着毛捋,还可以喂点饲料,马匹知道你没有恶意,就会乖乖地听话。千万不要贸然从后头去摸,马一个后蹬腿就能把人踢个半死。”

奕霄小心地像父亲一样顺着马的鬃毛,那马果然没有丝毫敌意。英祥见差不多了,帮着紧了紧马肚带,正了正鞍鞯,指着马镫说:“左脚踏着这里上马。你看好了。”他已经很久没有骑马了,可草原上多年的练习,这些技巧是永远不会忘记的。他一撩袍子,踩镫上马,稳稳当当上去之后,边轻轻夹夹马腹边对奕霄指点:“上马后坐稳,脚不要在镫子里踩得太实,前掌着镫即可;腿里用力一夹马腹,马就知道你是练家子,肯听你的话;手要握牢缰绳,用它来指挥方向……”

奕霄在父亲的指点下上了马鞍,开始有些畏怯,但渐渐也敢骑着马小跑起来,英祥含笑看着儿子,翻身上了另一匹,在奕霄身边指点。奕雯拍着小手,羡慕不已,大声对英祥喊着:“爹爹!我也要骑马!”冰儿道:“你不是屁股痛么?”

奕雯连连摇头:“现在不痛了!我也要骑大马!”英祥远远地听见,带着奕霄溜了一圈,回到大车旁,示意冰儿把奕雯抱上马。他双手圈着女儿,叮嘱她抓紧马鞍的前部,身子放低前倾,驱马慢慢前行。

奕雯一点害怕的神色都没有,“咯咯”愉悦地笑着,一会儿觉得不满意,嚷嚷道:“爹爹快点!”英祥夹了夹马腹,加快的点速度。奕雯的小肉腿夹紧了马鞍,手抓牢了马鬃毛,继续嚷嚷着叫“快点”。英祥心头突然涌起一阵莫名的兴奋,俯下身子护牢了女儿,双手一抖马缰,那驿马是惯熟被骑的,立刻明白背上主人的要求,打一个长长的响鼻,“咴——”的一声向前疾驰起来。奕雯只觉得耳边呼呼生风,眼前景物快速移动得几乎有些模糊,可又让人有说不出的痛快,尖着小嗓门兴奋地叫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郊外驿惊闻南巡

这个午后十分尽兴。玩累了的奕霄和奕雯都支持不住,在自家的大车里就睡着了。英祥自己带着两匹马还给驿站。驿丞十分巴结,笑容可掬地说:“都以为博师爷是做文章的,没想到骑马骑得那么好!”

英祥浅浅一笑:“过奖了!”见自己的长衫已经揉得一团皱,到底不比缺襟的骑服来得方便。驿丞收回两匹马,客气道:“博师爷有空再带孩子们来就是!横竖这里的马匹们在九月前都比较闲呢!”

英祥多嘴问道:“九月前闲?九月后有什么要事么?以往不是过了秋漕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驿丞笑道:“师爷不懂了吧?我们这里消息多且快,听说京里已经定下了,明年皇上南巡,最后一站就是到我们杭州驻跸。现在还好,到了下半年,从内务府开始,各拨人马就要开始巡查路线,修缮行宫,只怕各处都免不了要人仰马翻了!你们邵大令更是要忙得焦头烂额呢!”

英祥已经听得呆了,盯着驿丞一张一合的嘴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驿丞诧异地望着他:“博师爷,你还好吧?”英祥才醒过神儿来一般抱歉一笑:“对不住,皇上南巡这么大的事,我猛地一听真有些吃惊呢!”

驿丞笑道:“大事自然是大事,不过操心的是当官的们,前程说不定就牵扯在上头;至于老百姓,反正说好了是不许骚扰民间的,何况江浙富庶,也不怕。我们瞧个稀罕热闹,旷古少见的奇遇啊,多好!”

英祥不由有点心神不宁,回到大车上见两个孩子都呼呼地睡了,吩咐车夫沿着驿道慢慢驱着骡车回家。他坐在车厢一角,看着妻子含笑抚弄孩子的模样,终于张口说道:“刚刚从驿站得到的消息,皇上明年要南巡至杭州。”

冰儿脸上的笑容顿时凝住了,半晌才滞滞地抬起头问:“他要来杭州?!”

英祥点点头:“驿站消息最灵通,估摸着必有此事。”

冰儿“哦”了一声,并没有多答话。两个人皆是心事重重,一路静默。

晚上,安顿了一切,夫妻俩才定神躺在床上,瞪着床顶,想说些什么,都不知从何说起。最终还是冰儿打破沉默:“我们只是老百姓,皇上来杭州,我们也没有机缘见到他。”

“你想不想见他呢?”

冰儿沉默了半晌才说:“不想……”

英祥侧过脸去,借着外头的月光,隐隐见她脸上几道光痕,探手一摸,果然是泪水,英祥忍不住把她揽在怀里,有些心疼地说:“你何苦自己骗自己?当年,你是为了我才与自己阿玛作对,这么些年了,怎么会不想他?”

冰儿任性地扭开脸:“梦里想他,那又怎么样?我们能以何种面目见他?万一他还念旧仇,要杀要关的怎么办?以前我们不过两条命,现在还填进去两个孩子,叫我怎么敢冒险?现在小日子过得挺好,我又不要荣华富贵,还见他做什么呢?……我这一辈子,在他身边的时间本来就少,父女缘浅,只望着我这不孝顺,来世再报应,不要发作到今生罢了!”

英祥不知怎么劝慰才好,且自己也有些隐隐的担心,最后拍拍她说:“那就干脆不多想了!一般皇上出巡,总许妇孺瞻望,你若是真想念他,隔得远远地看看也是可以的。睡吧。”

自这日起,冰儿却新添了失眠的毛病,自己也克制不住自己,每每闭上眼睛,总是乾隆的影子晃荡在眼前:对自己温柔的、严厉的、关爱的、无情的……各种各样。想不去思念他,可控制不住,心里满满的都是他,梦里也都回到以前的时光,因而早间英祥总能在她枕巾上摸到一片濡湿。

英祥见她越发消瘦,不由发急:“你怎么这么看不开?皇上南巡,无论你见不见得到他,结果又能坏到哪里去?他纵使还恨我当年犯下的过失,也不过我一个人就死罢了,难道真会株连到你和孩子们不成?你对皇上有点信心好不好?!”

冰儿虽近而立之年,在外面常显得冷静而笃稳,而在英祥面前还不脱小女孩气,抹着眼泪气得直打颤:“哪是那么容易就控制自己的?我才不想这些问题,可问题扑面就来了,梦里都是,我有什么法子?!”最后还是英祥软下来哄她:“好了。我不是凶你。这样吧,今儿我和邵大令请假,在家带孩子、陪你。你白天好好睡睡,别想太多。”

英祥在院子里看奕雯玩耍,儿童不知忧愁为何物,笑嘻嘻满园子奔跑,一边跑一边呼喝着:“驾——驾——”一会儿,她跑过来扑到爹爹的怀里,俏声快语地说:“爹爹,我在骑大马!”英祥抚了抚女儿热得发烫的红脸颊,掏出手帕把她额角亮晶晶的汗水擦掉,才准备起身去给她倒点温水,可心已经过来,把一盏水送过来。英祥一尝,冷热得宜,不由感佩这个女孩子的细心,把水给奕雯喝了,慈爱地对她说:“再去玩吧。”

奕雯疯跑着走了,英祥转身对可心说:“你过了年就该十五岁了,及笄的年份。前两日有人来跟我求亲,我对那人说:我们是真正把你当女儿看待的,将来出嫁,陪送嫁妆和奕雯是一样的。虽说我们不能等闲就把你许人了,但,也不该就这么耽误了你。你自己对婚姻有没有什么要求,不妨说一说,我好斟酌着帮你看着。”

可心的脸色突然变了,平素温顺的她生气地扭过身子,涨红了脸半天才硬邦邦吐出一句:“我不嫁!”

英祥以为女孩子害羞,柔声劝慰道:“女孩子耽搁不起的!没事的,你觉得和我说不方便,和你师母说也一样的。”谁知换了可心更冷硬的一句:“先生不必多说了!我不嫁!先生和师母把我当女儿看待,我心里头知道感激。不过,我看待自己,不敢有僭越,只把自己当小丫鬟罢了。我宁愿服侍先生一家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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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祥才请了一天假,第二日大早,县衙里的余庆丰一路小跑过来找他了:“博先生,太爷叫我来找你,昨儿你家里有事,太爷忍着没叫你,今儿忍不住了,说博先生无论如何来一下。多谢了!”竟然给英祥做了一揖。

英祥有些过意不去,忙扶住余庆丰,披上外衫,对里头招呼一声,跟着往外走。余庆丰早就叫好了一乘大车,两人坐上去听着马蹄“嘀嘀”的轻快,英祥问:“太爷这么急找我,想是有要事?”

余庆丰笑道:“是要事,也是好事。今日刚得到京里传来的消息,皇上明年要南巡,咱们杭州是最后一站,大约夏天的时候到。官面上消息没有下来,说是怕地方上欲要争功,弄得老百姓鸡飞狗跳的,因而切切地嘱咐了各部都不许泄露消息,等过了中秋才派内务府的人过来检修道路和行宫,以免打扰民间。不过,里头早就有条子传了出来,咱们闽浙两省的长官们如临大敌,又不敢张扬,今儿太爷大约就是找你商量办事的章程呢!”

说话间就到了县衙,邵则正手里展着杭州的地图,正和几个幕僚清客交谈:“……皇上不喜奢靡,但是我们这里筹备不佳的话,这行宫外头入目都是破败砖墙,实在难看相!你们以为怎么处理得宜?”

英祥进去见了礼,邵则正素来倚他如左右手,急急招手道:“希麟快来!我们这里正在头疼。”英祥刚刚已经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从容不迫道:“民屋市廛有旧色,原本难免,若是全部翻新重盖,工程太过浩大,藩库银子不够,也未必舍得拨;若是把费用加诸百姓头上,亦是大出入手笔,别闹出事情来。我觉得,还不如打听清楚皇帝过处,把旧日街面的碎石换成新砖;居民店铺门面,重新油漆一遍;沿河两岸,没有房屋的地方、或者房屋破旧的地方,就筑起一面墙掩盖,远远看起来就如真的房屋一样。这样,花费应当是最少的。”

邵则正点了点头。不过就这花费最少,也不是万把两银子能解决的事情,他让英祥写书函向藩库申请银两,又谈疏浚河道、翻修驿路、聘请纤夫的种种事宜。南巡还没开始传出风声,江浙官场上已经忙得人仰马翻。

秋风起后,杭州的大小官员们过了一个不算舒坦的中秋节,这时,真正迎来了京城里的“大人”们——内务府的官员大多是包衣出身,并不高贵,品级相应的也都不高。可是往往在皇帝身边当差,口衔天宪而来,哪怕就是七八品的芝麻绿豆职衔,到了杭州城里,也都是颐指气使的,由总督和巡抚亲自接待应酬,详询皇帝南巡的细节。这些内务府官员们,捞得腰囊丰厚,吃喝得满嘴流油,盘桓在杭州西湖的画舫上好几日,才开始正经做事。

到了做事的时候,自然改由地方官接待。邵则正身为首县,不敢怠慢,天天除了公事,还得想破脑袋供这些“京里来的爷们”吃喝玩乐,日日应酬到深更半夜,实在有点吃不消了!这日对英祥道:“希麟先生,你可怜可怜我,半个多月没睡过囫囵觉了!今天晚上约的是‘柳浪闻莺’上的一场花酒,你帮我应酬应酬那些爷吧!你见识广、懂得多,敷衍得过来!”英祥见他哈欠连天,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一脸倦怠的样子,也实在于心不忍,便答应下来。

晚间,英祥换了一件绸衫,准时来到“柳浪闻莺”,其实约的是西湖里的一条画舫,客人们荡舟西湖,吃点酒菜,丝竹歌喉不绝于耳,衬着天上的明月、水中的倒影,确实是极舒坦的。

不过内务府那些家伙大多不是雅人,就有,也多是附庸风雅而已,此刻天上一弯新月,画舫中船娘正在柔声唱着小调,这些内务府官员们却就着麻将桌子,吐了一地的瓜子皮,吆三喝四已经开始划拳喝酒了。英祥以前偶尔跟内务府的人打过交道,素知他们最会看人下菜碟,此刻自己身份不是皇帝身边受宠信的额驸,只不过代替县令过来应酬的清客而已,自然只好自己先陪笑脸,作揖应酬了一番。

那些人随口一声招呼,头也不抬继续玩乐着。好半晌,管这些船娘的老鸨笑吟吟过来:“各位爷,时辰也不早了,先开了酒菜慢慢吃起来吧。”他们才慵慵地推开麻将,让船上的小丫头收拾了桌子地面,对被冷落在一旁的英祥道:“咦?你是邵县令那里的?”

英祥忍着不快,笑笑道:“是。平素负责书启的事务,大令今日实在有事脱不开身,叫我来陪诸位爷喝酒。”

其中一人起哄道:“既然是会喝酒的,不妨先来三盏,聊表地主之谊。”

服侍船娘的小丫鬟和小大姐忙上来布菜斟酒。那些内务府官员们大约这几日已经玩得娴熟了,一人拉过一个船娘或在怀里,或在身后,到头来只余下英祥一个人冷冷清清,那个先起哄的人抬眼望望四周,才问道:“今日少开了一张局票,这位先生是自己叫个熟识的呢?还是凑合凑合算了?”

英祥淡淡道:“我没有熟识的姑娘。今日就凑合凑合吧。”他这话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现场安静了一下,大家的眼睛齐刷刷看了过来,还是老鸨过来打圆场:“这位是邵县令那里的书启师爷,是个文章做得极好的!这样,今日少个姑娘,不如我来荐一个——博师爷别嫌她年纪大些,人实在是个有趣致的人!”转头对外头忙碌的小大姐中的谁喊道:“云翘,今日你来服侍博师爷!”

外头帘子一掀,进来一个女子,脸上敷着厚厚的粉,眼角略有些细纹,看样子也该有三十上下了。她却很懂人情世故一般,进来福福身子,柔声细语说:“我年纪大,长得也不好看,叫爷笑话了!”默默坐在英祥身后。

谁高声笑道:“哟!云翘姑娘又放牌子了?”其他姑娘们便笑成一片,一时莺莺燕燕的,冷清的气氛一下子转了过来。那位云翘,却也不如一般的窑姐儿泼辣有趣,沉静地抿嘴一笑,默默然坐在英祥身后。

英祥在桌子下头握了握拳头,想着自己此来是帮邵则正应酬,这些内务府的官老爷们,品级未必比邵则正高,可是若是无端挑个刺儿,几双小鞋就够邵则正受的。他鼓足精神,随着此刻的热闹,和这些人一起谈笑风生,喝酒猜拳,渐渐把气氛搞得融洽起来。

酒至三巡,大家都已半酣,喝多了话就好说,聊了一会儿乾隆以往巡视的豪华排场,一位官员大着舌头道:“跟在咱们万岁爷身边,才知道什么叫银子如流水!不过横竖是皇上家的钱,就好好地往皇上身上使罢了!”

又一个道:“如今国库充盈,内库也充盈。朝中上下谁还想勒着裤带子过穷日子?从咱们的首席军机大臣傅恒傅春和大人起,到如今的第二把交椅于敏中大人,府上的那个用度——啧啧,真叫‘不是三世为官,不知道穿衣吃饭’!……”

英祥端着酒杯,听他们攀比似的抢着说那些朝野秘辛:譬如年满十六、分府而居的皇阿哥们,有的奢靡无度,有的吝啬成疾;譬如二把交椅上的于敏中,看上去笑融融的和气极了,实则把纪昀等一干老人儿挤兑得无处诉苦;譬如兆惠荡平了新疆大小和卓叛乱之后,带来了那里的一名绝色美人进献宫中,封为和贵人,颇受异宠……

说到美女,个个的兴奋点倒一致起来,七嘴八舌谈他们的听闻,什么这个西域美女身带异香,什么宠冠六宫,什么皇后干吃醋没法子……最后一个人总结道:“我们没福得见,不过可以想见,这位和贵人必然是美如天仙,不是等闲庸脂俗粉可比!”说完,转头看自己身后那个船娘捧着琵琶在怔怔地听,笑了一声把她揽在怀里一阵狂亲:“乖乖肉,你这小模样,胜过和贵人一百倍!”那船娘给他突如其来一下子,弄得满脸通红,又不好发作,用软侬的吴语骂了几声,媚眼一抛,顶了那官员一指头。那官员亦是甘之如饴的样子,仰面哈哈大笑。

胡乱笑闹了一阵,英祥见他们个个丑态百出,觉得自己也不宜过于端方,于是回头对身后的云翘没话找话说:“云翘姑娘,现在在哪里?”

云翘大约也曾经是自己铺房间有应酬的妓_女,落落大方道:“现在怡玉院,年纪大了,又没有能从良,吃不了青春饭了,做做小大姐糊糊日子罢了。”英祥瞥了她一眼,她神态沉静,眉眼却有一股锐气,那眉毛被刮得细细弯弯的,可从青色的部分能看出她曾经拥有一对压眼的长眉。脸颊不丰润,骨骼有窄窄的棱角,也堪称清秀。云翘倒给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双手局促地盘弄了一下手中的乐器,英祥一看,是一杆短箫,不由笑道:“原来你拿手吹箫!我内子也喜欢吹箫。你吹给我们听听。”

马上有人喝彩道:“还是博师爷有面子!我们求了云翘吹箫求了多少次,都未能如愿呢!”

云翘朝那人啐了一口,目光在英祥脸上一绕,真的没有拒绝,举起箫试了试音,开始吹奏起来。洞箫声音清越,如泣如诉,配着外头清朗的秋色月华,里头热闹的人们一下子就静了下来。一曲毕,云翘起身弯弯腰:“献丑了!”下面哗啦啦一片掌声。英祥不由又回头看云翘,她伸手过来为英祥斟酒,脸上带着清冷的笑意,让他如有似曾相识之感。

作者有话要说:  今儿下午,小乾出场。

不过虽然是二月二,女主还不忙着回娘家。

☆、清幽居恭迎圣驾

人仰马翻忙过了半年辰光,终于听到说乾隆从京城出发,侍奉太后、带着皇后和几位嫔妃,一路顺着山东、江苏、浙江的路线,南巡过来。浙江是最后一站,差使其实也最难办:怎么既能办出新意,又不让皇帝不习惯、不满意;既能注重每个细枝末节,又不让皇帝觉得奢侈;既能让老百姓踊跃捐输,又不能闹得民怨迭起;既能显示一片繁华太平盛世的景象,又不能作假太过,被皇帝看出端倪……都是需要考虑周全的事。

闽浙总督苏昌、浙江巡抚富勒浑坐在总督衙门的花厅里商量:“皇上御驾十天后就要过杭州境了 ,偏巧是这么炎热的天气,倒是这么才能伺候得算是周到?”

苏昌做事一味圆滑懦弱,全无主意,摊着手说:“虽然杭州不是头一次接驾,但是以前我又不在任。若说在任——”他的眼睛瞥向坐在下首的杭州织造成善:织造的职位虽然低微,但除非皇帝特旨,一般变更不大。

没想到成善也是个油滑的“枇杷核子”,很会说话也很会推卸责任:“卑职一直以来署理钦命事务,只敢论勤俭,不敢说有为。大人怎么吩咐,我定当竭力报效!当今巡幸至杭州,一概盛况自不用说,以卑职看来,御舟临近时,两岸的房屋自当整修,至于孤山行宫,自有规制,只不过是杭州郊外,打前站的地方,要办得妥当。倒要看首县的能耐了。”

首县就是邵则正,见一个烫手山芋抛了过来,他在这个位置上磨练得久了,性情虽也算是练出圆熟来了,但到他这里,这烫手山芋已经抛无可抛,自己分位又低,只能硬着头皮接下:“郊外的迎驾,少不得是我的事,只是能耐实在有限,还望诸位大人体谅!”

“好说好说。”苏昌见任务有人接下,便可慢慢打个官腔,端起茶来用盖碗上的盖子拂着里头的白沫和浮叶,轻轻吹着气也不喝。

邵则正没等听差喊“送客”,自己很见机地站起身来说:“那么卑职就先告退了。拿出图样来请大人们敲定。”

苏昌这才道:“邵知县辛苦了!”着听差好好相送。邵则正在杭州没有什么根基,又是做这样难的一个附郭省城的知县,六月的暑天里急得一头油汗,觉得绀青绸子补服里,那件素来觉着舒服的杭纺褂子都被汗粘腻在身上,异常难受。

回到自己衙门的外书房,先赶紧换了家常的便服,打了水洗洗抹抹一阵,才叫小丫鬟摇着扇子,啜着凉凉的菊花枸杞茶,对外面的长随道:“赶紧的,把博先生叫过来!”

英祥匆匆赶到书房,迎面就受了邵则正兜头一揖,慌得赶紧侧身避让:“东翁!这成什么体统!”

邵则正看看英祥长袍马褂穿得周正,而自己只散穿了件夏布的直裰,苦笑道:“我哪里还有体统。瞧瞧这身……”又道:“今儿真是热得很,我们也是熟不拘礼了,你也把外头大衣裳宽宽吧。”

英祥因为没有邵则正这么心急,所以并没有觉得热不可耐,不过人家这么说,自己做张做智的也不好,因而不言声宽了外褂,里面的浅酱色葛布长衫上系着的月白缎带却没有解脱。缎带上一丝不苟挂着一对荷包,石青色缎料上绣浓淡不一的绿色兰草,下垂的络子上各缀着小小两块黄玉,虽不值钱,但雕刻得极为精致。

邵则正看了看他,赞叹一声道:“我真正膺服你!哪怕是葛布,都能穿得极有样子!不光是人材齐楚,也是品位非凡!”

英祥笑道:“东翁上来就是这样一番夸奖,倒是让我汗流浃背了!不知是什么事?我若帮得上忙的自当全力以赴。”

急人之难,且言语宛转,让邵则正听得非常舒服,顿生知己之感,叹口气道:“上面抓我的差!类似以前的那些苦差倒罢了,苦是苦点,横竖能办完了事;这次给我派一项难差。亦是知道我是新来的,在杭州没有根基,也怪我,平素师房同年那里,没有好好打点,无人说话,临时抱佛脚,做事都不灵!”

英祥听他发牢骚有没完没了的架势,趁着间隙打断问道:“什么样的难差呢?”

邵则正便把在杭州郊外设计供皇帝打尖的地方这件事说了,摇摇头道:“我这里要钱没钱,上回巡抚富大人那里,话里话外还叮嘱我要把上一任的亏空一起接手过去。可是万岁爷南巡打尖站的地方,岂是等闲能敷衍的?莫说把整个家产赔进去不算,万一皇上一皱眉,我这前程也就不要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英祥知道这特殊时期,邵则正被穿了小鞋。不过一合计,大家也不过欺着他是新来的,倒也不是真与谁有过节,因而劝道:“虽然烦难,但迎驾的事情一荣俱荣,大家也不会看着东翁你一个人吃挂落。决不至于赔进家产这回事的!”

邵则正道:“区区十数天,可怎么做才好呢?我一个风尘俗吏,平素天天和算盘、板子、案牍打交道的,心里实在没有主意,你素来清雅,又有想法,你给我想想办法吧!”

英祥凝了凝神,乾隆南巡至杭州,他心里怦然跳动了几回,既是紧张,也有不甘,还有些说不出口的孺慕之思——当年御前学习,乾隆一点点指点自己处理事情、识人用人、通达政务、了解军机,有时还代为拟旨,真如半子看待。说不得如今已经十多年过去,皇帝也该是五十五岁的老人了,不知他头发白了没有?眼角唇边长皱纹了没有?那能开十力弓的胳膊还是那样力量十足么?那英察的眼睛还是那样清亮锐利得令人不敢逼视么?

想了好一会儿,耳边传来邵则正带着紧张而显得尖锐的声音:“怎么,你看这事是不是太难?”英祥转过神儿来笑道:“法子自然有,东翁如肯信及我,这还不失是一个好法子。”

这话说得有些奇怪了,邵则正问:“既然是好法子,我当然信及你,只是……”

英祥一笑,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他,邵则正眨眨眼睛,半天才道:“当今是见惯大富贵的人,这样……可行么?”英祥道:“正是见惯大富贵,才喜欢我说的这样洗眼。一味的肥甘油腻、一味的花红柳绿、一味的铺金设锦,东翁以为,皇上看得不腻么?”

邵则正咬咬牙道:“好吧,就照你的办!这样倒花不了几文!就算——”见机地把话噎住了。英祥却懂他的意思:横竖是要倒霉,这样倒霉少一样亏空破家,倒也不亏了。英祥笑着摇摇手中的扇子,御前两年,圆明园里转过几遭,不说摸透了乾隆的性子,他的品位却是通晓的:要么一味奢华,耀目夺声,穷工极巧,自能吸引皇帝视线;要么干脆沉稳质朴,洗却烟火俗气,哪怕实则也是人为夺了天然的正色,也一样能招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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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舟顺着运河到了杭州。连日坐船,其实也不舒服,北方人尤其不喜欢这种脚不落地的感觉。过了郊区,果然如总督巡抚的意思,中午打个尖,容皇帝、太后、皇后和嫔妃们歇歇脚,也趁午后打个中觉。

总督苏昌、巡抚富勒浑带着治下的官员,在矶口迎了御舟,俯伏在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乾隆见面前铺得长长的红毡,皱了皱眉道:“这么靡费做什么?若是朕南巡,弄得劳民伤财,可要唯你们是问!”

苏昌脑袋一低,赔笑道:“奴才岂敢劳民伤财,都是官署里自己的孝敬。前头打尖儿,怕主子嫌素净呢!”

“素净好。”乾隆淡淡说了一句,坐进御辇里。后面太监拉起帏帐,伺候宫眷们上轿。

早上的日头也很晒人,御辇里放着冰块,还是有些溽热,乾隆在外面,袍服一向是一丝不苟的,虽则里头也是兼丝葛布的薄袍子,到底外头还有一层石青妆纱的褂子,只能努力让自己心静下来,闭着眼睛想着这几日加急驿递来的折子。外头随侍的官员们,平素起居八座,不知有多威风,今儿乖乖跟在一串轿子后头甩开双腿走路,还得大帽子、大罩衫穿得一丝不苟,各个脸色通红,汗湿重衣。

乾隆在御辇中,突然感觉渐渐清凉,先以为是自己静心有效,后又觉得不对,那种舒适的感觉愈加浓厚,而耳边偶尔传来的嘶嘶蝉鸣,又有进入山野林间的感觉。他不由伸手挑开一些窗帘,向外张望。

道路两旁,俱种高槐,平民之极的树种,但细叶森森,浓荫蔽空,还残留在树间的几串槐花,散发着淡淡的甜香。轿夫走在绿阴匝地的青石板路面上,脚步也轻快了许多,而乾隆,望着这些爽目的清新绿色,亦觉得眼目清凉,背上汗水为之一收。

及进了馆地,并不是很大,原是当地富户在郊外的别院,为县令征用而来暂做行宫。绿树层层,后面掩着无数素馨、茉莉、西番莲等香花,隔开三五尺摆一盆,那香味就淡淡的,又缕缕不绝。进了仪门,四处都搭着天棚,棚子用芦席,上面铺着松针,内外植卉,也多用大小松柏,其后杂置茉莉等香花,满目令人舒适的绿色,鼻端只觉芳香,不见群花张扬。地上数度喷洒了密密的水珠,屋面棚上亦复如是,极润泽,又能抵消一部分骄阳的炎威。

乾隆不由赞一声好,在仪门落轿,吩咐道:“朕和浙江诸员先去正厅,太后、皇后和嫔妃们的凤辇仪仗一律从角门先进内间休息。”

正厅里亦觉毫无烟火气:地方不大,窗纸皆是淡淡的灰黄旧色,窗棂是简单的冰裂纹镂花,窗帘门帘均用绿色和黄色的虾须竹丝编制而成,桌椅是乌油发亮的木头,靠背软和处都是棕丝绷成,引枕靠垫是半旧的蔺草,蓝缎镶边,以玫瑰、茉莉的干花杂以杨花缝制,比棉絮更觉凉软而有清香。乾隆举目四望,中堂一幅用的是董其昌的雪景山水,两边都是赵孟頫的字,不光风雅,而且自然地却暑。厅中没有摆置冰块的盆子,但其实之前已经用冰块凉过,冰水拖过地,清阴阴的舒服。

乾隆笑道:“这字画哪里来的?都是西贝货!”转头见总督巡抚有点不自在地陪着笑,又道:“不过这趟差,办得真好!舒服极了!”

苏昌赶紧笑道:“主子爷觉得适意,就是奴才们的心意到了!”

“嗯!”乾隆笑着点点头,“这不光是实不实心办差的问题——各处接驾,也没有敢含混的——但是杭州的这处打尖的地方,做得用心且有古意,沉静舒适,爽洁清凉,不是等闲俗吏可为。有些渴了,可有已经备好的茶水?”

“有,有!”苏昌赶紧先应着,趁乾隆不注意,丢了个眼色给邵则正。邵则正是胸有成竹的,挥一挥手,后面侍奉的人便把备好的饮料送了上来:一种是西瓜汁,滤清后略加薄荷水;一种是龙井,沏好后在井水里放得温凉适口;还有一种是茉莉、松子和竹叶泡的凉茶,淡绿色的清香宜人。茶饮俱用仿汝窑的冰裂开片的天青瓷,古意盎然。

乾隆进了茗饮,溽暑更消,吩咐太后那里也一例供应,然后叫传膳。

席面摆上来也不觉奢侈:皇帝食前方丈原是定制,但是方丈与食,未必吃得舒服。何况一路行来,各地方供应的俱是上方玉食,虽则珍贵,但肥甘用久了,终觉肚腹难受。这次摆上席来,先是青、白、红、黄、黑等八味小菜,仔细一看,原来是拌青芹、冰碗百合、糟鳜鱼、白斩鸡、笋片拌木耳、咸蛋黄炸酥肉、乌鱼蛋、蜜汁方腿。都是解暑的凉菜,看着就有食欲;等正式碗盘上来,又是醋溜鱼、火腿黄芽、玉带羹、糊涂鸭、龙井虾仁、蟹粉豆腐等,也多是清爽而不费的佳肴。就着碧粳米,乾隆吃得很香,食毕还命人把几味好菜分赏皇后嫔妃。最后笑问道:“苏昌日理万机,必然管不到这里,这次的差是谁办的?”

苏昌见乾隆一派融融神色,虽不是自己得彩头,但胜过自己被赞,忙回话道:“禀主子,是杭州的首县,名字叫邵则正。”

“嗯。叫进来。”

苏昌忙向外一使眼色,邵则正在外间,虽然阴凉,还是一身燥热,紧张不安,闻听皇帝要见自己,更是紧张的头顶上汗都出来了,赶紧整一整衣冠,抹一把额头,进到里间甩下马蹄袖行了大礼,口里自报职名:“臣余杭知县邵则正,恭请皇上圣安!”说话声音都抖了起来。

乾隆随和一笑,道:“你的差使办得好,朕不光安,而且舒适。你是进士出身?哪一年的科名?”

邵则正急忙把自己的科名和历任的职位都报了一遍。乾隆点点头道:“一直都在地方州县上,倒没想到你有如此风雅!”

邵则正不敢居功,先赞了一圈上宪的恩德指教,又道:“臣是风尘俗吏,这些都是臣的一员文书指点的。”

乾隆大感兴趣,问道:“文书?倒有这样的妙人?何时给朕引见引见吧!”

乾隆午后休息,接着到了傍晚时分进杭州城里入住行宫,就与邵则正没有多大的关系了。他心里难忍的兴奋,连连催着四个轿夫把自己送到了英祥的宅子。

“东翁?怎么劳驾亲自降临寒舍?”英祥不由有些诧异,赶忙延客进屋,他与邵则正既是宾主,也是朋友,家眷也不大避嫌,加之家里使用的人也不多,是冰儿亲自奉茶出来,然后也含着笑坐在下首听邵则正这天的奇遇与恩遇。

邵则正把乾隆入住打尖非常满意,以及居然以万乘之尊亲自垂问自己的事情讲了,激动得口沫横飞、不能自已。最后握住英祥的手道:“我只谢你!若不是你,不能得今日的好彩头!”

英祥矜持笑着:“能帮到东翁,也是我的幸事。将来东翁升迁有望,我们也一道沾沾福气呢。”

冰儿则是饶有兴趣问道:“皇上现在什么样子?穿戴什么?有没有白发?说话和蔼不和蔼?”

邵则正又激动万分地把乾隆的形容无略巨细地讲了一遍,冰儿怔怔地听着,渐觉有些说不出的喜悦,混杂着心酸和思念,惹得鼻尖发酸、眼眶发红。英祥发觉她的失态,轻轻咳嗽一声,抛了个眼色过去。冰儿强自按捺心神,掩饰着笑道:“东翁不嫌简陋,今儿我炖了冬瓜蛏子火腿汤,我去尝尝火腿煨得够不够味。”转身准备往厨房去。

邵则正拱拱手道:“叨扰叨扰!今日我连家都不想回,只想与你说话!——英祥,你是不是前年刚中的生员?努力检点些以前的诗文出来,这次迎驾的感恩欢跃也可以好好构思几篇诗文。说不定会有恩典,说不定赏个举人给你,明年大比,你就可以下场试试!”

这话说得英祥与冰儿都吓了一跳,冰儿连厨房里的汤都顾不得去看了,停下脚步等英祥发问。英祥问道:“东翁这话吓死我了!怎么会有我的恩典?为什么要赏举人给我?”

邵则正不疑有他,高兴地说:“今儿皇上夸赞差使,我就抬出了你来——本来么,我一个俗人,将来应承也应承不来许多——皇上对你很感兴趣的样子,叫引见呢!这可是特恩,不能不把握着……”

他喋喋地说着,英祥觉得脑袋“嗡嗡嗡”地乱响,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邵则正兴奋得谈到子初,才跳起来告辞,走路生风,腿脚簸动,喜悦得有些忘乎所以。冰儿收拾了碗盘,叫醒在厨房椅子上打着盹的可心把碗筷涮洗了。自己来到卧室耳房,先查看了两个孩子,见他们睡得都香,才放心地回到自己的正寝。

英祥脱了外面衣衫,着里面的小褂,坐在床沿上发愣。冰儿卸了妆,解开外衣盥洗抹身,然后也坐到床边,道:“不早了,我都困死了。睡吧。”

英祥看看她,一身细白布的半臂短衫,露着两条洁白的胳膊,伸手上去抚了抚,道:“你倒睡得着?”

“为什么睡不着?”她反问道。

“你不想他?不想见他?”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他”是谁。冰儿说:“我现在算是什么人?想见就是能见到的么?”

英祥道:“如果真的机缘巧合,能让你见到了呢?”

冰儿苦笑道:“你太把邵则正的话当回事了吧!皇上出巡,既要视察,又要游览,朝中公务还得加急地从京里送来,引见些地方官或是耆宿还有可能,引见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官府幕客,只不过为着拍了一场好马屁,有可能么?”

英祥笑道:“也是呢!就是你说话,真真刺人!”揽着她道:“睡吧。”

作者有话要说:  

☆、余杭地会杭铁头

但还真是睡不着。

冰儿虽然累得双眼都睁不开,但是心里就是异常清明,满脑子都是各种片段场景,一阵阵耳鸣,眼睁睁到天都蒙蒙亮了,才模模糊糊睡着,不过半个时辰又被吵醒了。英祥自己穿好了衣服,歉疚地说:“这几日皇上在杭州城,大小官员都在侍奉,邵知县那里离不开我,不能不去敷衍着。你辛苦些吧!过了这阵子,家里事情我来做就是。”

冰儿起身道:“这点子算什么!怎么这么客气?你早点吃了没有?昨晚上忘了淘米熬粥了。”

英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提好鞋跟,说:“外头吃碗馄饨不就结了。不用担心,我多大人了!”

衙署里果然是忙不完的事。邵则正大约昨日兴奋的余劲还没有过去,虽然早上五鼓就起身,辰初就到了衙门,吩咐了一大堆事情下去,衙门里从安排巡视各处安全的捕快、番役,到下面处理各项事务的衙役、帮闲,全部忙得热火朝天。

英祥过去对邵则正做了个揖,又冲两边刑名和钱谷师爷点了点头打招呼。邵则正一脸汗,但也一脸笑,兴冲冲道:“你来得正好!今日皇上要召见杭州的休致官员,下午的事。上午我安排他们一一去家里送拜帖,打招呼,面君的礼节他们肯定比我懂,但是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上头是严严地吩咐下来的,一点都错不得!”

“那杭大宗也要去?”

邵则正愣了一下笑道:“不管皇上见不见他,他肯定要排班儿等候。再说,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几二十年了,他如今又是杭州文人的领袖,想必皇上还是要召见的。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他传达?”

英祥摇摇手道:“我不搭这些事情的!”

邵则正略过这个话题,又道:“为了杭州城里有个绿树成荫的样子,特为到乡间弄了些树过来,苏制台吩咐,也就这几日,这些树务必要够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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