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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58

英祥奇道:“初夏的时分,树自然是绿的,就算移栽不久,也够支持十天半月的吧?”

“这里面……”邵则正左右看看,附到英祥耳边道,“他们也想得出来!说是现场挖出来再种,哪里来得及!因此全部是从根基处砍了,硬生生插在土里的!昨儿带夜干的活计,只为皇上昨天说:什么花灯画屏都不足观,倒是像打尖站的地方那样的绿树成阴最好,既荫凉、又不靡费。——呵呵,还不靡费?!……”(1)

官场上惯是如此。英祥心里虽然不齿苏昌那些人,但是吏治日坏、江河日下,他现在不过是区区官府幕僚,只能冷眼旁观,不能、亦不敢有所作为。有时和杭世骏谈起这些污浊的门道,连那书呆子都摇头叹息:“今上御下太宽,要有先帝爷的手腕和魄力,还要有先帝爷敢与天下官员士林作对的决心才行!”不过不能忘记提醒邵则正一句:“东翁,昨日的事办得太好,也需谨慎。庶人无罪,怀璧其罪。”

邵则正愣了一愣,明白了英祥的告诫,不由又一拱手:“你是以知己待我,我心里都明白的。光这树的事,其实我就是个始作俑者。制台、抚台那里,我自然不敢争半分功劳,少不得还得给他们的面子抹足才行。”最后长长地哀叹了一声:“真恨不得休致后退隐林泉,好歹也算是地方缙绅,如今,做得真真没有意思!”

英祥的任务是整理地方士子送来的颂圣的诗文歌赋,初查一遍有没有大的错谬,有没有违碍语,然后送到上面还要核查二遍,才会递到乾隆手上。也有多少人眼巴巴地求索这一条门路,若是文章入了皇帝的眼,赏一个举人的出身,岂不是少在科场拼杀多少年!之前邵则正也叫英祥写一写,英祥哪肯揽这种事,执意推辞了。如今在安静的县衙书房里看这些花团锦簇的文章,却觉一味颂圣,底里枯燥无味得很,看着看着,就不由走神。

乾隆旅途劳顿,晚间在杭州城里入宿,行宫建于西湖边上,孤山侧旁,依山傍水是个佳地,四十多进房屋,不算很宽敞,不过一例有着江南园林的精致。上午处理政务,接见官员,用过早膳后给太后请安,接着就坐上专备的画舫,和太后一起游览西湖。先由孤山行宫向东北,一路从阮墩环碧到湖心亭,再到平湖秋月、断桥残雪,最后过涌金门,准备到位于湖东南的敷文书院。

尚未到柳浪闻莺的景点,乾隆在御舟上瞧见湖边一小块地里,一个农夫正担着刈来的芦苇走在小路上。乾隆道:“既然来访民情,怎的视而不见?传那个农夫过来。”

随侍的群臣一片忙乱,最后派了两员侍卫把那个担着芦苇的农夫唤了过来,切切地嘱咐他不要害怕,又教了几个简单的仪节,才送到乾隆御舟上。

乾隆见那农夫趴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一句话都不会说,笑道:“你不用紧张,皇帝也不吃人的。朕见你辛苦劳作,想跟你聊一聊呢。抬起头吧。”

那农夫抬起头来,大约四五十的样子,脸晒得漆黑,一张憨厚的方脸,眼睛倒是活络有神,紧张地皱皱鼻子,觉得不妥,又拿袖子擦了一把,惹得乾隆笑了,吩咐旁边的太监拿手巾给他擦汗,徐徐道:“日子过得好不好?”

“好,这两年丰收,今年又蠲免钱粮,日子过得有余呢!”

“如今种稻,都是几熟?”

“两熟!”那农夫提到种植就兴奋起来,刚才话里的颤音也不见了,伸出两个手指比划了一下,“前年雨水少,不过今年雨水足!交完租子,还剩不少,粜了买油盐酱醋,小日子过得!”

这番奏对虽说质朴,颇惬圣意,乾隆脸上露笑,又叫赏了茶给那农夫。环视见周遭的官员们也有得色,心里一沉吟,又出一个计较。等那农夫牛饮一般喝完茶水,乾隆笑眯眯问道:“你这里的当官做老爷的人们,好不好?”

一个问题下来,诸臣均是股栗。那农夫却是知道轻重的,点点头说:“都好。”

“都好?”乾隆笑道,“这可难得呢!来,到旁边这些穿绀青袍褂、上面镶补子的人面前,看一看脸,再问一问他们姓甚名谁。朕吩咐的,你不用怕,不算失礼。”

那农夫战战兢兢爬起来,绕着走了一圈。这些官员们平素在百姓面前正眼都不抬一下,今儿低头哈腰,老老实实汇报自己的职位和名字,还得忍受农夫直喇喇的打量,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全部陪着笑脸,唯恐这祖宗一个不对,把自己的过失抖搂出来,那不光是捏着鼻子受他的那么简单,御前丢人可是真丢人!万一整出点背后的动静,惹皇帝抓了破绽来个彻查,乌纱和脑袋都有可能不保。

农夫看完,又跪在乾隆面前,说道:“皇帝老爷,这些都是忠臣!”

乾隆挑了挑眉,道:“都是忠臣?你怎么知道呢?”

那农夫道:“小的平常农闲,最爱看戏。戏里面净角,凡是扮演奸臣的,像曹操、秦桧什么的,都是把脸面涂得粉白。这里的诸位老爷们没有这样的脸,所以小的知道他们都是忠臣。”

乾隆不由放声大笑,一旁马国用忙取了手巾让他拭脸,乾隆笑了一阵,见那农夫一脸茫然,而周遭诸臣都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吩咐拿银子赏了农夫,叫他去了。回头他收了满脸的噱色,带着点淡淡微笑说:“这农夫大智若愚,果然江南人聪慧。你们嗬,不知下足了多少工夫,提点着哄朕,也活该吓你们一吓。——不过,若是真有辜恩的事叫朕知道了,那朕可不管你今日御前使了多少迎驾的气力,也不会饶你生天。”

转头问苏昌:“下面是去敷文书院?”

苏昌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忙应道:“是。杭州籍的休致官员、地方上文坛耆宿,都等着瞻看圣容呢。”

“嗯。”乾隆点点头,“有哪些人呢?”

苏昌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笺纸,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名字,他一一报着,乾隆偶尔打断问上几句。突然听到“杭世骏”这个名字,乾隆似是怔了一下,抬手示意苏昌暂停,想了想说:“是不是那个说朕‘满汉之分太过’的杭世骏?”

苏昌知道杭世骏当年惹怒乾隆的这段公案,不知乾隆是喜是怒,抬眼偷偷瞥了一下他的神色,笑容收了,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心里惴惴,只好照实答话:“就是那个杭世骏。皇上天恩浩荡,赦他死罪,放归故土,一直教书开店铺,过的是老实日子。”

“嗯。”乾隆道,“其他人倒罢了。他是要见一见的,看看还是不是当年那个‘杭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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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英祥如以往一样,提着一壶好绍黄,来到杭世骏的宅子里,两进深的小宅,已经半旧,墙壁粉垩得斑驳,青石地坑坑洼洼,倒是院子里种着一株桂花,摆着几块奇石,平添三分雅致。

杭世骏的妻子张氏和他一样已经六十多了,身子倒也硬朗,热情招呼道:“博秀才来了?我们家老头子刚刚还在念叨你呢!”

英祥含笑致意,拱手为礼,他是惯熟的,把那壶绍黄从右手挪到左手,自己揭开竹篾子的门帘,对正在饭桌前看书的杭世骏笑道:“大宗先生安好?我今天带了壶好酒!”

杭世骏抛下书,笑呵呵前来迎接,按着英祥坐在对门的饭桌上首,见他还要推辞,便摆出一副峻色:“我们家里旧家什不分首座末座、主席次席,你还跟我闹虚礼,你有意思没意思?”

英祥只好说:“恭敬不如从命!”乖乖坐下。

杭世骏就如看待自己儿女一般满脸笑开,长长地“诶”了一声表示赞许,又取过英祥带来的酒,迫不及待打开壶口的封纸,深深一吸,不由赞道:“好酒!好酒!起码是十二年陈!这样的好东西,不叨扰我也舍不得!”

英祥笑道:“本就是给你带的!”杭世骏对门外自己的妻子道:“今晚做的菜,只有熏鱼和桂花鸭勉强能够下酒,你看看附近的饭铺,有没有好的茴香烂豆和羊杂碎,买一点来给我们下酒!”远远地应了一声。杭世骏自己先到厨下,取了熏鱼和桂花鸭,又如找着宝似的,翻出一些炸花生和椒盐杏仁。一总端了来,用大酒盅为两个人添了酒,自己忍不住先闷了一口,啧啧有声地自顾自品赏了好一阵,才意犹未尽地说:“好酒啊,可惜不知道还能吃上多少天了!”

英祥不由皱着眉笑道:“怎么这么说话?听得我汗毛都站班了!你看你硬朗的!不许说这种话!”

杭世骏呵呵一笑,又喝了几口酒,才夹了些菜嚼着。英祥道:“今天见着皇上了?”

“嗯。”他却不似邵则正那般心热的样子,淡淡应了声,又喝了会儿酒,英祥不知他是不是遇上不痛快的事情,不好就问,一时有些冷场。倒还是杭世骏自己发话了:“论年纪吧,皇上比我小十岁呢;不过今儿见他,他还是一头乌发,只略略长些皱纹,一点不像知天命的年纪。而我已经是十足的糟老头了。”

他虽然性格古怪偏狭,但朱子门生、儒士性情一丝未变,每提到“皇上”二字,必要眼睛望向上方,拱手为礼,样子十分可笑。英祥也正好奇,忍不住要问:“今儿见皇上,说了什么没有?”

杭世骏嘿然一笑,说:“皇上问我,致仕在家,以何为生?我说:‘臣开旧货摊。’皇上大约没见过旧货摊,好奇地问我。我说,就是把些破铜烂铁,陈列在地上卖了。皇上大笑,解了荷包赠我,又亲自书写‘买卖破铜烂铁’六个字的御笔给我。下午赐点心,其他人马屁尤恐拍不上,我闷声吃东西,头也没抬,皇上倒又注意了我,说:‘杭世骏,这些年脾气未改呀?’我说:‘臣老了,脾气改不了了。’皇上便又笑,问:‘老而不死是为贼,你何以老而不死呢?’我说:‘臣尚要歌咏太平。’皇上又是大笑。”他已经有些昏浊的目光盯着英祥,自嘲地笑道:“你说,皇上厌弃我得很了吧!”

杭世骏当年一道文字惹恼乾隆,差点小命不保的事情,英祥也是到后来才听说的,但自打到杭州来,与杭世骏的相处,深知这是一个本性纯良,而刚直不阿的君子,只以太狷介的缘故,一代才子落得这样薄凉的晚景。

然而对乾隆,英祥仍怀着敬畏之心,不敢妄评,含蓄地笑笑,自己抿酒。

杭世骏便也不再说话。此时,他妻子张氏买回了下酒菜,热情地招呼着。英祥起身谢道:“师母辛苦!”张氏笑道:“哪里辛苦!你们谈,我到厨房去。晚上熬的一锅鸭粥,夏天吃最滋阴不过!”

杭世骏道:“我的酒还没有够呢,等下再说!”转头对英祥继续发牢骚:“我当年那个名动天下,也差点要了我的老命的那篇折子,今儿看来,还是一分不错!”

那篇折子,责怪朝廷重用满人、歧视汉人,尤其说道“天下巡抚,满汉尚半;天下总督,汉人一个也无”,直接似指到皇帝脸上责难他用人不公,当年把乾隆气得够呛,他那份御史试的卷子,被乾隆掷到地上两回。如今这位“杭铁头”果然还是不改初衷,放言高论,又重提旧议:“你看看,我们这位制台大人是满人,抚台大人也是满人。两个人从未参加过科举,概以荫袭入官,不过几年,做到了封疆大吏,位极人臣!可你再看看,他们的行事,愚蠢吧?痴癫吧?像个古来大臣的体统么?”

英祥怕他祸从口出,要紧斟了一杯酒过去塞他的嘴,自己笑道:“不说这些了!我听说,当年沈确士先生赠诗给先生您,写的是‘邻翁既雨谈墙筑,新妇初婚议灶炊。’(2)有些话说得,有些话说不得。朝廷里头,满蒙两族都是入关时从龙的,皇上不偏心也不能够呢!”

杭世骏突然抬头,问道:“希麟,你这话听来,你也是在朝廷里供职过的的人吧?”

英祥惊得一抖,一双竹筷都滑落到地上,忙俯身捡筷子定了定心神,起身已经换了从容的笑容:“先生何出此言?”

杭世骏发黄的眼白比平素睁得大了些,乌珠便有些锐色显示出来,他用筷子轻轻一敲酒盅边,自嘲地笑道:“我果然眼拙……使君英雄尚落筷,余子谁堪供酒杯?年光过尽,功名未立;书生老去,机会何来。但凄凉感旧,慷慨生哀。”

英祥听他把刘克庄的词删改吟来,却恰合此情此景,脸色不由落寞。杭世骏似乎微醺,用筷子蘸着酒在桌上涂画一番,突然又指着英祥大声道:“唗!身不分明,掩藏避世,何苦来哉?”

“先生醉了!……”

“众人皆醉我独醒!”杭世骏又换了笑颜,“你来杭州时我就诧异,金_鳞_岂_是_池_中_物!呵呵,还是你明智!功名里头走一遭,不是脱胎换骨做了低微猥琐之人,就是如我一般昏聩无望,聊度残年……”

英祥听到这里,方始明白他并不是真的认出了自己的身份,暗暗松了口气,但见杭世骏满眼浊泪,伤心欲绝的样子,心里又为他难过。一个人胸怀大志,却蹭蹬如此,只怕也是至痛。而自己,曾几何时不也是壮怀激烈,而时光消磨,造化弄人,经历一场死生磨难,如今也未必就是彻悟,只是如缩头龟一样躲着不敢面见世人罢了。

正欲前去抚慰杭世骏,张氏已经从厨下赶了来,先责备杭世骏:“死鬼!噇好多黄汤么!自己这副样子不怕人笑,还弄得——”她没有再说,拿块手绢递给英祥,带着些歉意说:“不知他又和你发了什么牢骚,大男人家,不作兴哭的……”

英祥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也流了泪,不觉大窘,但又有种说不出的心胸舒畅,讪讪然接过手绢擦了擦眼睛。张氏说:“要么酒先收收吧。我盛粥给你们喝,还配了几个下粥的小菜……”

作者有话要说:  (1)此乃我遇到的真人真事。这官场,古今皆然。

(2)沈德潜劝慰杭世骏诗:上句用《韩非子》典,宋国有富人,院墙坏了,儿子说,不修好了,小偷会来,邻翁也这样告诫他,后来果然被偷了,这个富人夸奖儿子有先见之明,但怀疑邻翁是窃贼。新妇指刚过门的媳妇,她不知道婆家的深浅,却放言议论婆家饭菜水平高低。这两句意为,有些话在不同人的口中说出来会有不同的效应。乾隆自己说"宜泯满汉之界"、"满汉一体",满人表示赞同,还可以;你一个汉人,插嘴说这类问题,本身就触犯大忌,就像一个新嫁娘,以为婆婆就是她的亲娘一样。

☆、砌玉楼逢玉旧珍

乾隆在杭州迁延数日,过得非常舒坦。这日,闽浙总督苏昌递牌子觐见,还带来了不少东西。

“什么东西?”

苏昌笑道:“杭州地界的缙绅,贡献的礼物,进呈御览。”

乾隆一皱眉道:“搞这些东西做什么?朕不要,退回去!”

苏昌赔笑道:“皇上,不全是贵重东西,只是报效的心意。奴才岂不知皇上绝不愿意扰民,可是地方缙绅孺慕圣驾,不知何以为报,特特地着人上书给奴才,希望皇上成全他们的心意。皇上不信,先看上一看。”

乾隆这才起身,有些慵慵的,嘴里还说着:“朕早说过,南巡不是为了私意,若是弄得下面百姓平添了负担,朕可饶不了你!”

苏昌弓弓腰:“是。奴才晓得!”引着乾隆到了行宫观景的厢房——砌玉楼。

送来的贡品确实大多都是雅致物件,稍稍几样贵重的,如象牙劈丝做的席子,大块翡翠雕刻的山子,海州、宁波地界的海水珍珠;其余大多是些文房器玩。乾隆手把着一支罗汉竹牛耳毛的湖笔,颇觉喜爱,又看看东西多是些精致而别致的竹刻、刺绣、玉石雕刻之类的,才点点头说:“这些还不算过奢。那个翡翠山子瞧着是好,但你去问价来,内帑里出钱,不能弄得像强取豪夺似的。象牙席子靡费太过,退回去。”

他边说话边随手把玩着这些美丽的小东西。打开一个锦盒,里头盛着一块玉,苏昌道:“这玉是杭州曹氏进贡的,玉质并不值钱,但是雕琢得精巧,又是飞龙在天的意思,寻常百姓家也用不得……”

乾隆的神色却已经怔住了。苏昌原是在他背后,并没有瞧清脸色,及至好一会儿没听到声音,才偷偷抬眼,从乾隆的小半个侧脸去觑他的表情,见他眼睛睁大着,唇边的胡须微微翕动,似乎要说话没说出来似的。苏昌不由心里打鼓,又不敢问,好一会儿才听见乾隆如平常一样的声音:“这是件旧东西,绝不是这回朕到江南来才临时雕琢的……”

苏昌松了一口气,新东西、旧东西,都不打紧,不让皇帝讨厌就行,正低头说了声:“主子圣鉴……”话音还未落,乾隆已经打断了:“你去查查,东西原本从哪里来,朕要知道整个儿的来龙去脉。”

苏昌吃了一惊,抬眼偷觑乾隆神色如常,但话里斩钉截铁,是不容争辩的声音,心里一哆嗦,赶紧应了退出去。离开行宫后,才抹了一把汗,对轿子外面的自己的长随道:“快些!到曹家把当家的叫到我衙门,就说与那块龙纹玉佩有关,找个懂的人来回话!快!”

第二日下午,苏昌便来回话。进到乾隆日常用做书房的配殿,见乾隆正在写字,用的不是朱砂,而是烟墨,墨里淡淡的龙脑香气混合着殿外的茉莉花香,不用另外熏香,就自然的很好闻。乾隆见他进来行礼,不动声色把手中的撒花笺合了起来,随手丢在一旁,等苏昌跪叩完毕,跪在拜垫上时,才淡淡道:“查得怎么说?”

苏昌顿首道:“回主子的话。东西确实不是新碾的,主子圣明!东西是年节时海宁的马家赠与杭州的曹家,曹家见雕得巧,先留下了,但见上面是龙纹,觉得自用实在不妥当,恰巧皇上南巡,就进贡给皇上,也算物得其所。”

他抬眼瞟瞟乾隆神色,面无表情不说,眉头还皱着,知道没说到要点。好在昨儿一天,疯了似的传人问话,也算把来龙去脉弄得大致清楚,于是又道:“可巧昨儿海宁马家到杭州来,奴才又当面问了他,说是四五年前,路过兰溪的时候,趁那里当铺子清当的时候,捡漏捡到的,当时瞧着稀罕,也没大顾忌花纹,就花二十六两买了下来。”他又补了一句:“若是主子还想再往前查,奴才这就吩咐人去兰溪,飞马过去,来回也就是三四天,不耽误主子的事儿。当铺里收赎的东西都有流水账本记着,几十年也不会丢,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的。”

乾隆手中正握着这块玉佩,挂玉的原本是根细细的银链子,已经被换成了黑灰色丝线打的同心络子,挂下浓密的流苏,上面还穿着两枚蜜蜡珠子,倒成了男人腰带上的饰玉。昨晚上没有召幸嫔妃,独个儿睡在宽大的龙床上,江南地区清新好闻的茉莉花香,在卧房里也袅袅的淡雅醉人。把玩这块玉,脑海中就想起了那个小女孩儿,脸型、皮肤、鼻子嘴巴,还有颊边的小小梨涡都像孝贤皇后,但一双眼睛,越是长大,越是渐渐地变得像自己了,眼皮上淡淡的窄窄的一道褶子,眼珠子既黑又活,定着神瞧人,仿佛要瞧进骨子里去一样。十几年了!那日在理藩院的大狱里居然敢拿刀剑架着军机大臣的脖子,劫持着救她的夫婿,果然是有常人所无的勇气和胆量,也渐渐学着思索缜密,一击制人了!

这块玉佩她自小儿就带着,在民间时颠沛流离,吃了多少辛苦,也从未离身;后来回了宫,宫中赏赐的珍饰无算,她也从不卸下脖子里挂的这块玉。可是如今,玉居然在自己的手上!大约数年没有人佩戴,缺乏人气,原本腻然的挂浆已经灰暗了,玉骨子里透出的光辉水泽也黯淡了,唯有那条蜿蜒盘曲的黑色飞龙,仍在洁白的玉石云层上飞舞,龙目狰狞,五爪尖锐,从不收敛。

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把这从不离身的珍物送进当铺?

人,还在不在?

过得好不好?

念及这些问题,乾隆就觉得心口绞痛:过得好,怎么会把玉佩送进当铺?更怕物是人非,玉佩的主人早已与世暌违!纵然这两者皆不是,她又该有多么决绝,把与自己的最后一丝牵连就这样生生斩断?

苏昌见乾隆半晌不则声,既不敢问,又不敢劝,膝盖跪得发麻,两条小腿胀痛。终于听见乾隆声音沉沉道:“玉石与人,最讲‘缘’字,有缘到朕手里,亦是你们浙江的孝心。”他顿了顿,把自己的思绪理了理,才说:“你先叫当铺流水上查起来,有消息即来报与朕知道,但,不许张扬,若闹得沸沸腾腾的,你就掂量一下脖子上的东西还要不要了。”

苏昌咽了一口酸涩的苦水,不敢说半个“不”字,磕了头应了一声。乾隆道:“明儿接见杭州七十岁以上的老寿星,许他们游园子,遇到宫眷也不必回避。还有十二岁以下的神童,也与朕同游西湖。你去吧。”

苏昌跪安下去,乾隆才重新把这枚玉佩拿到眼前端详:当年做出抉择让他们小夫妻俩在外头自生自灭,作为“永年流配”,如今十几年过去,自己总努力不去想念,只当事情从未发生过,甚至只当这个女儿从未在身边过,旁边人亦不敢多提及。公主府的宅子既没有收回,也没有重新赏人,就那么空空地关着,关了十几年,内务府连问都不敢来问。自己只有到长春宫独坐时,才想起里头曾经住过的两个挚爱之人,东西陈设不变,却一个是人鬼殊途,一个是不知所踪。生死哀乐两相弃,自己孤寂而无人能与言,只在心里常常存些想象,就足以作为念想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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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学了?”冰儿含着笑,接过奕霄的书包,为他擦了擦额角的汗水,“今儿胜过三伏,热死了吧?”

奕霄捧起桌子上刚泡好的藿香佩兰茶,“咕咚咕咚”喝了个满饱,笑嘻嘻说:“娘!今儿背书,我又是第一!”

“嗯,你好得很!读书比你娘小时候强!”冰儿刮刮他的鼻子,“你爹说了,学学经史,懂些经世致用的东西就行了。你先生三番五次说要提前给你开笔写应制的文章,那鬼八股有什么嚼头?”

“不!先生说了,八股虽然老套,但没有八股,怎么进考场?娘,我将来要中状元!给你和爹挣一份诰命!”

冰儿又好气又好笑:“我才不稀罕!诰命当吃还是当穿?”

奕霄嘟着嘴说:“反正先生说的,我不去参考,可惜了的!若是今年开笔学写应制文章,明年童生试,我就有望中呢!”

“好了好了,你先生说的都是对的,好吧?”冰儿笑道,“考不考试,回头问你爹!洗手,吃饭!”

奕霄手洗完,英祥也回来了,见冰儿把正在外头玩得猴天猴地的小女儿奕雯拖进来洗手,强笑了一下去摸摸女儿的头发,冰儿边吩咐可心帮忙端饭菜上桌,便笑道:“作孽!我如今可知道当年我身边那些人是怎么受我的了。”

奕雯活泼调皮,天不怕地不怕,确实有些当年冰儿的影子,而她从小生在父母的疼爱呵护中,却不似冰儿小时候性子的古怪别扭。小丫头洗完手,用力把手上的水甩干,仰着那扎着两个小抓鬏的小圆脸笑嘻嘻对英祥说:“爹爹!今日给我带什么好玩的不曾?”

英祥怜爱地抚抚那个小脑瓜,哄着说:“今日不曾带呢。明日,明日给你带个草编的蝈蝈好不好?”

“爹爹昨日说给我带好玩的!原来是骗人的!”奕雯嘟起小嘴,甩着手撒赖,“我今日就要!今日就要嘛——”英祥哄了半天,小丫头越发狂妄,赖在地上不肯起来。

冰儿这段日子心情一直不大好,奕雯撒赖,就如一颗火种,把她心里的气给激了上来,当场就掉了脸子,拖起奕雯,在她屁股上用力拍了一巴掌,奕雯的眼睛里立刻贮了水似的,眸子在夕阳光照下五光十色,扁了嘴却犟着不肯哭出声儿。英祥平素最疼女儿,要紧抱进怀里,给她小屁股上揉着:“爹爹不骗人!嘘,再惹你娘生气,我可就救不了你了……”那个肉肉的小东西在英祥怀里左右扭着,扯着他的衣襟“嗯嗯”地发着娇声儿,冰儿没奈何地瞧着他们父女,叹了口气,进去帮可心摆桌子。

吃饭间,冰儿觉察英祥老在出神,搛了一筷子鱼肉到他碗里,问道:“怎么了?”

英祥叹口气道:“别人都说是件好事……”

冰儿想了想,说:“是皇上怎么的?”

“皇上明日召见杭州的‘神童’,县里面居然把奕霄给报上去了。我今儿下午才看到名单,跟邵县令再三说了,他就是以为我是谦虚,反过来谆谆地劝导了我半天。硬是不肯把名字去掉。”

“那能不能称病?”

奕霄读书上进,又颇为聪慧,纵然算不上神童,在杭州城里读书的孩子中确实也称得翘楚。他虽然不过十岁,但已经小大人似的什么都懂,听得爹娘的意思是不欲自己见驾,心里不免有点不快,吃饭也吃得没劲,扒拉着米饭几乎是数着粒数往嘴里咽。英祥说:“这事情板上钉钉了,就让孩子去吧。”

冰儿亦没有办法,道声“冤孽”,只好切切地嘱咐儿子:“如果皇上问及你的父母,称父亲的时候记得用表字,千万不要说出名字来。”

奕霄不由脸上带笑,问道:“那如果皇上问的就是名呢?”

“你就以字做名好了,皇上总不会为你爹的姓名跟你喋喋不休的。”吃完饭,又教他一些面君的仪节,叹口气道:“在外头,少出头露面,得罪了别人是一方面,万一有什么错处,更是了不得的大事。爷娘教你的可曾记得?”

奕霄认真地点了点头。晚上也不大肯玩耍,自己到书桌上捧了书看,靠近二更天才睡下。

第二日起来,邵则正那里派人送来了奕霄见驾的衣裳,冰儿为他光光地梳好了辫子,小脸儿洗擦得雪白粉嫩。穿上县里特为送来的月白竹布小长袍,秋香色杭纺的小坎肩,一双双起梁的小布鞋,再戴上黑缎子小帽,一身小大人装扮,粉妆玉琢一般可爱。冰儿在儿子腮上轻轻掐上一把,说:“到那里,耐心等,见到见不到皇帝都是小事,不要露出猴急相来。说话不要大声,爽脆清楚就好,眼睛不要直视皇上,跪下来时膝盖不要乱动,就是跪得膝盖疼,也稍微忍一会儿……”最后又嘱咐道:“若问爹爹的名字,只说姓博叫希麟,切记!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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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门小户的孩子,论穿着比那些诗礼传家的缙绅大户寒酸了不少,所幸奕霄长得好看,一进行宫就惹来许多注目。

苏昌把这些小“神童”们送到第二进宫门,乾隆刚刚厚赐了杭州城里高寿的老人们,这会儿叽叽喳喳来了群可爱的孩子,连歇都不愿意歇,命把这十数个孩子带进来瞧。皇后、令贵妃、庆妃,以及由和贵人新晋封的容嫔等因着都是孩子,也没有回避,在乾隆身后站着,看着这些孩子一个个上来行礼报名。

果然最受瞩目的就是奕霄,乾隆听见身后庆妃吃吃笑着,低声对令妃道:“你看左边那个穿秋香色衣裳的,长得有些像永琰呢!”令妃是永琰的生母,不过孩子一直交给庆妃抚养,有了这层关系,两个人也较其他嫔妃亲厚些,令妃瞥见皇后带着一丝隐着不快的假笑,怕自己说话不慎,只是笑笑没有做声。庆妃又去捅捅来自维族的嫔妃,咬着耳朵笑道:“赶明儿你也给皇上生一个,善财童子似的,一定惹疼!”容嫔尚未生育,不由脸一红,腼腆笑着也不说话。

乾隆不愿显着自己偏颇,还是慈和地先问读书,指着最边上一个道:“你叫——刘梓芳——近来读了些什么书啊?”

中间那个“咕咚”在地上磕了响头,撞得脑袋生疼,泪花儿都要冒出来了,边拿手揉着额头边说:“我读了《钦定四书文》,现在在开讲制艺,才起笔做了破题。”

乾隆笑道:“才十一岁,就能破题,也难能可贵呢。”又挨着继续问,问道奕霄时,也不由多注目了一下,见他从容磕头,抬头时眼睛自然下垂,朗声道:“臣也读完了四书。家父说经史为要,通了经史,再学其他才算打好了底子,将来通得也快,所以目下讲完了《史记》和《汉书》,对照着在读《通鉴》。”

乾隆不由刮目相看,轩轩眉毛道:“你父亲倒是极通的人。他叫什么?目前是做什么的?”

奕霄记着母亲的叮咛,道:“家父叫博希麟,进了学,还没有乡试,目前在杭州父母官邵知县那里掌管文书。”

乾隆想起杭州郊外那贴心的布置,讶异道:“如此,倒是要见一见这位布衣才子!”

奕霄咧开嘴一笑,旋即敛了笑容作出一副大人相,磕个头道声“是”。乾隆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孩子,吩咐太监们取糖取点心让孩子们吃了,又和后妃一起,带他们到行宫里的花园去玩。花园里设着一条箭道,原是乾隆,或皇子皇孙,或侍卫武臣练习射箭的,箭垛前还放着一只箭囊,里面是簇簇新的白羽箭。乾隆见不少孩子好奇的目光直往这里瞟,笑道:“满人的孩子,从小都要习武练骑射。不过江南地方,走武举的人极少。你们谁来试试,这把弓能拉开多少?”

一旁侍奉的太监忙取来皇子日用的一把八力的硬弓。几个跃跃欲试的孩子都上前拉了拉,都只能把弓弦拉到新月样就一头汗,手酸得发抖。乾隆特意指定奕霄:“博奕霄,你来试试看。”

奕霄告了罪,上前拉弓,日常其实也学了点儿,但是家里哪有这样的硬弓,何况他也毕竟是个孩子,拉开了一半就使不上劲儿了。乾隆拍手笑道:“已经很好了!朕的儿子,十岁的几个,未必能拉开呢!姿势也准,你也学过?”见奕霄腼腆点头,更是连连颔首:“你的父亲不简单,其他不说,就培育孩子的这番见识,不是常人能有。朕一定要见见他!”

旁边马国用也在凑趣:“哟!这可是主子爷的天恩呢!一路南巡,召见布衣能有几个?孩子,还不替你父亲谢主隆恩哪!”

作者有话要说:  

☆、惊天闻皇后遭黜

这样的“天恩”,叫英祥听来,就如兜头一盆冰水浇下来,从头顶到脊梁骨,到四肢百骸,俱是一片寒嗖嗖的。邵则正过来报喜的时候他还强作镇定,等送走邵则正,便觉得浑身无力。进了里屋,见奕霄还在喋喋不休与冰儿讲今天见驾的故事,说得眉飞色舞:“……最后,皇上只抱了我一个!真真是抱在怀里了呢!就和人家的祖父抱孙子似的!其他人羡慕的那眼神——我日后一定要发奋读书!我要到殿试上再瞧皇上,做天子门生!”

“今天累了一天,你早些睡吧。”英祥道,瞥瞥妻子,她一脸复杂的笑容,悲喜交至,爱抚地拍拍奕霄的脑袋:“可不是。快去睡吧。要考试,先得把身子强健起来,否则,号子里关三天的日子,是等闲人能吃得消的?”

奕霄哀求道:“我回房再写首诗好不好?”英祥无奈点点头说:“写完了就睡。得了好彩头虽是好事,明儿到塾里,不要嚷得大家都知道,小心遭嫉。”

“省得!”奕霄凑着脑袋在母亲颊上亲了一下,又揽了揽父亲的腰,蹦蹦跳跳地回自己房间了。

晚上,夜深人静了,冰儿才压低声音问英祥:“没睡着吧?”

“没有。怎么睡得着啊!”那边双手枕头,看不见神色也知道必是一副愁苦情貌。

“邵知县说是定了后天上午接见你?”

“嗯。明儿皇上要去巡视河堤,后天下午,召见我和一些诸生。”英祥的声音有些苦涩,似乎在苦笑,“我也不知道以什么面目去见他。这样堂皇地见面,不要闹出什么笑话来。我自己倒也罢了,横竖多活了这些年了,只怕万一牵连到你们母子……”

冰儿道:“不会的。以前还是你劝我的,这么多年了,阿睦尔撒纳又早死了,没有了清议,他还至于为旧事翻脸吗?他饶我们,就让我们回去;不饶我们,就当做不认识我们。倒是见面时,你好好磕几个头,说几声‘死罪’,让他心里有个底,不要突然面子上下不来。”

英祥道:“你说的是。就算他还要杀我,也只好让他去杀了,好在我们博尔济吉特家有了奕霄,我也对得起祖宗——想来他对你还是不至于太坏的。”他突然问道:“你想不想见他呢?”

“想……”这么些年来,为生存挣扎,忙时倒也没有特别想过;反而是知道皇帝南巡这些日子,知道他就和自己在一个城里,眼巴巴的见不着,才是抓心挠肺地想念。有时午夜梦回,似乎还住在养心殿后面那间小小的耳房,地龙烧得暖暖的,说话也不敢太过大声,怕万一乾隆发足来看视,又要挨一顿骂。他那笑容,那锐利的目光,那笃稳而果决的声音,时时萦绕。

竟不知说什么才好。两人对着床顶,几乎发了一夜的呆。现如今有家有口有孩子,连跑都没处跑,既然该来的躲不掉,就不躲了罢。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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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日子实在难熬,邵则正都觉得英祥前所未有的消沉落寞,整天浑浑噩噩不知在想什么,不由要提醒他:“希麟!你这两天怎么了?若是见了驾也这副德行,你的前程就没啥指望了!”

英祥懒懒地回答:“没指望就没指望吧。”

“没指望是小,你不要惹祸啊……”邵则正警告他,“你读书读得比我多,你知道的,天子之怒……啊?”

天子之怒,血流千里。英祥觉得明儿就要见驾,邵则正今天谈这句话实在是不吉利得很,不过又不好说他什么,苦涩地扯起一个笑容。邵则正也觉得自己话说得不妥,又劝他说:“我知道你功名心不重。不过,这样难得的机会,又是皇上指名要见你的,又是因为你之前办接驾的差使办得好,儿子又聪慧可人,你前途不可限量啊!就当为了儿子,也不能这副样子!”

英祥道:“东翁,有句话我说在前面,您别诧异,也别生气。若是明儿见驾,我……”他还是犹豫了一会儿才道:“若是我有什么变化,不管是一步登天还是堕入泥途,东翁都不要惊讶。如果我的妻儿需要东翁关照,我就重重拜托东翁了!”起身鞠躬到底,做了个大揖。

邵则正奇道:“你何出此言?”不过还是上来搀扶:“你不是要上什么不合时宜的条陈吧?”

“不会。那不是连累了东翁么?”

“那就好。”邵则正放下心来,劝慰道,“你不必不自信。你又说得,又写得,人物又齐楚,又懂规矩。只要恭恭敬敬不出岔子,怎么会堕入泥途呢?放心好了!”还拍拍英祥的肩膀。

英祥无奈苦笑。回家后为了睡个好觉,闷头喝了半斤黄酒,半醉半醒地上床呼着了。

见驾这日鸡鸣,他就醒了,头里疼痛欲裂。冰儿似一夜未睡般,眼圈发乌,脸色也有些憔悴,见他醒来,去取了一身衣裳来:“今儿穿这个,邵县令给的那身,太过漂亮。你还是朴素点,皇上瞧着你可怜,万一有气,还能多消掉三分。”英祥苦笑道:“你如今心思越来越细致了。”

冰儿为他披上麻灰色葛布长袍,淡淡笑道:“可不是,我小时候若也有这么细致,不得罪人,今儿怕也落不到这步田地。”长袍穿好,系上玄色腰带,特意不用配饰,只着一件乌青的棉布马褂,已经洗褪了些色,包边的蓝色缎条也磨旧了。英祥笑道:“浑似老农。”

“哪有穿长衫的老农!”冰儿在衣服上拍了一阵,“还是挺大方的,没有拿不出手。居家简朴,也是知罪赎罪的道理。”

“嗯。”英祥心也定了下来,既然躲不过,好好去面对吧。气定神闲吃了早饭,盥净手脸,在冰儿颊上亲了一下,又到儿女的房间,在正温书的奕霄和睡得正香的奕雯脸上也各亲了一下,才出门唤了一顶滑竿,送到县衙里,准备和邵则正一起去面圣。

他到时,邵则正早就到了,在花厅里不言声地写字,直到听见他叫自己,才回头,诧然神色一过而逝,苦笑道:“希麟,你命不济啊!”

“怎么?”英祥心一沉。

邵则正压低声音说:“昨晚上行宫里出了事,今儿皇上正生气,原本定好的引见全部取消了,改为转道钱塘江视察海堤。”

英祥压着心里的轻松感,但也有些疑惑:“什么样的事?皇上做事情从来按部就班的,定好的召见取消,倒不常见呢!”

邵则正道:“说得倒像你在御前当过差似的!”正正神色,把英祥拉到里间,自己到外面巡视了一圈,确认无人窃听后,才赶过来,先是重重一叹,才说:“昨天早上还好好的!皇上的早膳和晚膳,好些菜品是我找的杭州厨子到行宫御厨去做的。说是当时还赏了皇后和嫔妃菜品。到了晚上——”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晚上老爷子就和皇后娘娘闹翻了!”

“和皇后闹翻了?”英祥觉得不可思议,帝后之间,以前听冰儿说过,虽然算不上两情相悦,但是起码的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还是有的。且皇上要面子,素来在人前得是“家和万事兴”的模样,几乎不与皇后高声,怎么会闹翻了?闹翻到什么程度?

他这么好奇地想着,邵则正其实也迫不及待想说,他盘马弯弓了一阵,终于轻轻说:“里面传出来的秘辛,只说皇后把皇上惹恼了,一剪子剪掉了一头青丝。皇上当即大怒,命四额驸当即把皇后从水路送回京城。管城门的是我一个熟人,说大老晚的到处在戒严,突然有人拿着皇帝的谕旨和内府的关防叫开门,车帘子遮得严严的不让验看。后来连起来一想才知道车里就是皇后!”

这样的事情真是前所未有!英祥呆在那里,半晌才道:“东翁,对不住!既然今日皇上不可能见我了,我昨日头疼没有睡好觉,今日容我回去补一补觉吧。”邵则正以为他心里也不是滋味,当然放行,说道:“自然自然!这段日子累了你了,反正皇上已经去钱塘江了,底下就是折回京城了,万一有什么我还叫人来你家找你。”

英祥拱拱手,又问县衙里借了一匹马,飞驰回家。

听了英祥传来的消息,冰儿也是大惊失色:“怎么会呢?你有没有打听下为什么?”

“这样的宫闱秘事,暗地下传得不像,谁知道哪个说法靠谱!”英祥道,“最离谱的,说是苏制台为了讨皇上开心,名义上说选了几个唱歌的女伶,又说都是富户家养的戏班子,清爽得很。实际上是把漂亮的女孩子进献给皇上!皇后劝谏,一句话不和,和皇上两个人就吵起来了。”

冰儿不由气冲,这样的话传出来真是难听!但是,也未必没有可能,只好说:“什么乌七八糟的话!我们不乱传!”呆呆坐在那里许久,才又问英祥:“皇上必然没有心思见你,你是逃过一劫了。但是你说,皇后这次,会有多大的罪过?”

英祥苦笑道:“剪发是满人的大忌,你总晓得,只有太后、皇帝、皇后驾崩,才可以截辫剪发。太后和皇上还好好的,剪掉头发,这不是咒着……唉。”他也说不下去,半天后才补充说:“往大里说,这是了不得的事,废后都不为过。往小了说,也不过是夫妻吵架。我想着,废后是多大的事儿呐!先头世祖章皇帝废后,闹得宫里宫外都不得安生,到现在都有人在说董鄂妃是红颜祸水。皇上若是轻易废后,只怕于名声有失。你知道的,皇上他最爱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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