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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59

冰儿心里自也有些失落。虽然她自从回宫,一直与这位姓乌喇那拉的皇后不大对劲,十几年后翻过来想,自己小时候叛逆狂傲,见这位皇后抢了自己母亲的位置,心里总有说不来的不快,多的是故意作弄与作对。如今却觉得,这位皇后脾气耿直与自己相似,只是这次如此触忤乾隆,只怕回头很难,以后的日子也会难过得紧了。如此想来,心里竟隐隐生惺惺相惜之意,可惜如今自己在民间,纵是相惜,也不过心里为她抱抱不平而已。

不管怎么样,庆幸与失落并存的,是两个人:一是英祥,怕见乾隆,又有些孺慕;一则是苏昌,兰溪县当铺十几年前的流水账本,翻出来就不是容易的事,核了半天当当的名字又不对,无奈又去找以前的老伙计,又如何记得?!苏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乾隆不提,他自然乐得不说,只是好好一桩功劳失之交臂,反而惹得皇帝不大开心,也足以让他扼腕叹息了。

皇帝驻跸杭州的时间比预计的短,大约皇后剪发的事情,实在触忤了他心里最深的一根弦。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只知道那天往后,乾隆就算是笑容,也让人心生畏惧。南巡之旅如此草草,便结束了。

送走了圣驾,官场上几人欢喜几人愁。英祥心事繁重,忍不住又沽了酒去找杭世骏喝,进门却见他的妻子张氏在抹眼泪,英祥忙问道:“怎么了?”

张氏无声饮泣,半日才道:“自从见了圣驾,便发作了一场大寒热,接着身子骨一直不大好,迁延了这些日子,终于挺不住了……”

英祥忙道:“怎么不叫我内子来瞧瞧,不是我这里矜夸,她瞧病还挺有些本事的。”

张氏道:“早就请过了!你这段日子忙,大约也没有告诉你,也就是靠你堂客的几服药拖着,可惜,风烛残年,又经了这次见驾的事,勾起了他多少伤心往事啊……”她哭得几乎说不下去了。英祥也跟着落泪,经得同意,到内间去看望杭世骏。

他几日牵挂自己的事,不见杭世骏,没想到再见时其人已经瘦骨伶仃,几无人色,喉咙里拉风箱似的“哼哧哼哧”怪响,看到英祥时伸出一只枯瘦的手,示意他过来。英祥快步到他榻前,单膝跪在脚踏上,哽咽道:“大宗先生!不妨事的,放宽心,一切都会好的!”

杭世骏撕抓着喉咙,喉头痰涌,“啯啯”有声,张氏忙倒来一杯温水,扶着他喝了两口,又为他顺顺后背,半靠在枕头上。杭世骏把一口浓痰吐了出来,这才舒了一口气,说话也清楚了,有气无力地握着英祥的手说:“我这是要到大限了——你不用劝,没什么,这个年纪看不透生死,就算是白活了!见驾之后,我心情一直不大好,皇上年岁也大了,感觉也变得执拗了,听不进别人的话。不过他的话我句句听在心里:‘何以老而不死’……我这把年纪,未能给朝廷、给百姓做点什么实事,确实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大宗先生……”

杭世骏喘着气,却伸手摁着英祥不让他多言,自己平过气来便又说:“你应当是在朝廷做过官的人,年纪轻轻却不做了,必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可惜我素来不大关注朝廷里的升迁谪贬的事情,也不大肯与那些官宦王公交往,既看不明白你,也帮不了你……你如今也过了而立之年,自己发达不发达都不要紧,不过你的儿子有贵人相,你不要阻着他上进……”

他越发喘息得厉害,半日才用尽全力一般说:“我身无长处,家无余财,唯有十万卷书从未舍得离身。如今人都要没了,书又有何用?我打算把书大部分捐给杭州各家书院,让有志者勤读不辍。你要有喜欢的书,你就先挑去,给你们家奕霄看……”

他终于说得力竭,靠着枕头气若游丝。英祥早已泪流满面,握着那双长满老人斑的枯瘦双手,渐觉手指冰凉,转而掌心冰凉,再抬眼时,其人已经半阖双目,溘然长逝了。一代风骨绝伦、才华横溢、鲠直狷介、坎坷落魄的大儒,默默然在杭州西溪的草庐中与世长辞,留下十万藏书和永久不灭的传奇。(1)

作者有话要说:  (1)一般资料上都写杭世骏见驾后“是夕卒”,即当天去世。我厚道,多改了几天。

☆、苦应酬花丛访胜

帝后失和的秘闻,虽然被皇家封禁,但官场上传闻甚广,甚至有人想到了乾隆十三年孝贤皇后薨逝时的往事,那时政治蓦然收紧,牵连了无数官员为“不敬皇后国丧”的罪名,或掉脑袋,或丢乌纱,想来让人心悸,因而所有人屏息等待,京城中是否会传出新的消息。

翘首盼了许久,却未听说要废后,大家刚刚松了一口气,到了乾隆三十一年,又传来这位皇后薨逝的消息,所有的心弦又都绷紧了,都赶在成服前剃头刮脸,免着孝贤皇后大丧时的那些悲剧再次重演。

没想到京城除了邸报上宣布了皇后薨逝之外,再无一句消息。“难道不用官员们举丧?”浙江官场上互相问着,结果传来的确切消息是:乾隆依然在承德避暑,连京城都没有回。打发了皇后的儿子十二阿哥永璂独个儿回京师料理丧仪,且降格为皇贵妃的礼节置办。也不许王公、朝臣、公主、命妇等祭奠,棺椁冷冷清清地挤进了已经去世多年的纯妃的宝顶中,说是“皇贵妃”,只怕还不如低等的妾侍。

于是官场上放松下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用为这位没有名号的皇后服丧,大家伙儿该听戏听戏,该作乐作乐,该嫖_娼嫖_娼,日子过得同样舒坦。

邵则正终于升了一级得到知州职衔,算是总督苏昌谢他在乾隆南巡时的辛苦得力,英祥跟着水涨船高,更多人巴结不来。无怪乎无人不爱功名富贵!若说家里什么事情犯愁,莫过于已经十六岁的王可心,横竖就是不肯出嫁,大家劝了多次,素来乖巧可人的可心却犯了执拗一般死活不从,大家也只好随她去。

冰儿对丈夫叹息道:“这孩子不知怎么了,平素挺听话的。”

英祥叹道:“大概是想到她的其他家人尚在受苦,自己没有独自享福的道理。”见天色已经晚了,有些抱愧地对冰儿说:“今天晚上还有一场应酬,如今在杭州的这个位置上,身不由己的事太多。”

冰儿撇撇嘴道:“反正某人自诩为‘正心诚意’‘知行合一’的,前车之鉴,我冷眼瞧着便是!”

英祥听她这嘴尖牙利的,拿她也没办法,笑笑拧拧她的腮帮子道:“醋坛子,你有前车之鉴,难道我就没有前车之鉴?放心吧,我明白得很,戏子无情,婊)子无义,他们逢场作戏,我不过也是逢场作戏,这不做戏,怎么应酬那些老爷们?”

冰儿歪着脑袋说:“哼,你瞧着办!我如今是徐娘半老,比不得那些个鲜花嫩草!你如今也得意得很,有的是人要巴结逢迎你!”

英祥看看外头天色,急急忙忙披上外衣,笑容可掬道:“好了好了!你只冷眼旁观吧,看我是不是那等没良心的男人。我走了!”

杭州吃花酒的花样极多,既有常规的开局票招姑娘的,也有在画舫上叫船娘作陪的,既有堂子里的“像姑”戏子,还有那等看似清净的出家之地,尼姑们却大张艳帜的……这些花酒才是官商们谈事、作陪的常规,吃喝倒反而不那么重要了。这日请客的是来自扬州的一群盐商,最是豪奢不过,为几笔生意,巴结杭州的官员们,叫的是最好的席面,还有杭州城里最红的姑娘。

为首应酬的很会说话:“各位爷抬爱,今儿给小的这个机会!区区薄酒,不成敬意,大家放开量随便用!”

席间热闹备至,酒至半酣,各人也比没喝酒时放得开得多,那些富得流油的盐商们虽然没什么文化,但用孔方兄开路,耳濡目染也颇有些纳福享受的见地,此刻吹得嘴角挂着白色的飞沫:“……若说吃穿,其实也有个尽头。山珍海味,又能花费几个?绫罗绸缎,又能花费几个?可惜的是怕僭越,不然,有什么用钱是买不到的?没奈何,上面有封顶的了,我们只能在细巧上下功夫。譬如这吃吧,驼峰猩唇也有吃腻的一天,但若说精致,哪怕是简单的狮子头,也能做出功夫来!”

说话那人鄙视地拨弄了一下盘子里的蟹粉狮子头:“这粗东西!不是我吹牛,狮子头,也只有在我们扬州的几个大户才吃得到好的。譬如这肉,不是随便哪里养的猪都能用的,须是用牛乳喂的四个月以内的小山猪,只取肋间两斤,余外都不堪用。剁肉,须得四名厨娘动手,拿小巧的厨刀,从大块改刀成小块,再从小块细剁成肉泥。这肉泥须得六瘦四肥,丁子在一分见方,再混入山鸡蛋或鸽子蛋,药薯泥和荸荠泥。这还不算完,再叫厨娘把肉泥在案几上摔打百遍,直到肉泥弹性可人,才能着手做狮子头。就这一味狮子头,嫩而不软,入口即化,如食仙品!”

他滔滔不绝讲了半天菜谱,使在座的各位都觉得眼前的燕翅席粗陋不堪了。这盐商得意洋洋转换了话题:“还有女人,不是说杭州的女人不好,但若论风情,我们扬州才是翘楚!……”又开始滔滔不绝,从脸说到手,从手说到脚,又从仪态举止说到风姿技艺。最后还是伺候在一旁的一名杭州书寓的头牌嘟着嘴道:“爷说了半天,就是瞧不上我们这些个粗陋东西么!”

大家哄然大笑,把身后陪侍的姑娘揽进怀里,又是哄又是亲,丑态百出。

那盐商见唯有英祥含着笑以酒作挡,不肯沾惹身后的女子,不由笑道:“这位先生看来也是眼界极高的!”

英祥身后那名姑娘一手攀在英祥的肩头上,笑嘻嘻说:“可不是!我们博师爷是知州那里的红人,连巡抚大人都高看一眼呢!他自己个儿长得就惹人爱,前儿个我们一个妹子还说:‘博师爷那人,倒贴也愿意!’”说完,对英祥飞了个媚眼,忍俊不禁似的低头埋首在他背上衣服上“咯咯”地笑个不住。

英祥在这些风流场上已经不是雏儿,虽则心里有些厌恶,面子上还是做得淡然,笑笑道:“胡说八道的!”

跟在盐商后头的一个姑娘约莫二十多岁,笑道:“博师爷瞧不上你这庸脂俗粉,你好意思的!人家是潘安再世,你投他一车果子人家也不正眼儿瞧你!”

伏在英祥身上这个故意卖俏,伶俐地回应道:“我自然是庸脂俗粉。博师爷更看谈不谈得来!大家都传开了呢,博师爷唯一谈得来的姑娘,莫过于怡玉院的云翘!”

那盐商急忙道:“是我昏头了!原来博师爷有心仪的姑娘,我这里还擅作主张,真是该打!快快,重新开局票,到怡玉院请云翘姑娘!”

英祥连忙阻止道:“您听她口没遮拦地胡说!……”那盐商以为他客气,不由分说当着英祥阻止的双手,只一个劲儿地命自己的小厮:“快去快去!去晚了我打折你的狗腿!”

英祥拦也拦不住,少顷果然见小大姐带来了浓妆艳抹的云翘。人都来了,再退回去未免叫人家姑娘太没有面子,只好让云翘坐在自己身边侍酒。那盐商就着通明的灯光看云翘,那厚厚的铅华也遮不住她脸上的干燥的细纹,眉眼也不觉得出彩,唯有态度沉静,眼皮子掩着目光中的锐气,让人觉得这半老的徐娘还有几分可圈可点。

盐商笑道:“原来博师爷喜欢这样的!不过各有所好,据说女人上了三十,那方面更厉害些,倒比嫩的好玩!”

一句话说得英祥几乎变色,旁边人见状不对,忙向这半酣得口不择言的醉鬼盐商口里又灌了一碗酒。云翘嘴角一沉,旋即又习惯性地翘起来,主动说:“我来得晚了,可惜不善酒,就给大家吹奏一曲吧。”说罢拿起那支短箫,奏了一曲吉祥的小调。

曲毕,盐商击节叫好:“果然好技艺!怪不得博师爷喜欢!”云翘起身敛衽一福:“对不住,今儿还要转局。就不奉陪了。”起身想给英祥斟杯酒离开,恰见那黑曜石般的一双眸子,在明亮的烛光里闪着光彩,云翘不知为何心头一震,斟好酒奉上也不是,不奉也不是;心里觉得离开也舍不得,不离开又对不起刚出口的话语。

这会子倒是这位附庸风雅的盐商又出一言解了她的围:“不带这样的!才来多久,就要转局?就是当红的姑娘也不至于这么不给我面子!今儿就包圆儿你一晚上,多少钱我出便是!”云翘被旁边的姑娘使个眼色拉着坐下来,眼中颇有泪光,唇边依然是笑意,默然地坐在英祥身边,见他没有酒了便为他加,见他不肯喝了便为他代。终于闻听外头打了三更,席间的热闹渐渐淡下去,盐商却未曾尽兴的样子,玩了一圈猜枚游戏,突然指定了云翘道:“云翘姑娘的模样,像是有故事的,今儿不妨拿来侑酒!”

旁人都劝,盐商喝得高了,却执意不肯,加之陪同的几名候补官员,平素没有这样恣肆的机会,更是舍不得回家,借此之机也敲边鼓,拿云翘开心。

云翘淡然道:“我有什么故事?吃这碗饭,谁是心甘情愿的不成?左不过家里穷困,或是遭难,不然谁舍得把好好的闺女填送在这个无底的坑里?”

这话说得一旁的几位姑娘都怔在那里。她们也多有喝多了中酒的,这淡然的几句恰似敲在她们心底的钢钉,酸得把泪水都激了出来。唯有盐商不快道:“呸呸呸!好晦气话!只说说你当年如何开_苞的就是了!”

英祥见不是话,伸手一拦,笑道:“都喝多了!这里还有几位是读了书有顶戴的,万一叫人家说点什么多不好!这样,云翘姑娘还是拣拿手的曲子吹一首,趁着晚来风凉,月色也好,正宜听箫呢!”

云翘感激地看了英祥一眼,自开了窗户,怔怔地望着窗外的明月发了会儿呆,才把箫管放在口边,那不怎么精致的红唇嘟成玫瑰花苞的形状,竟有着别样的美。少顷,萧音响起,不同于先前的欢快利落,而更趋沉稳,回响连绵,伴着月边彩云、水面清波,直有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曲终,英祥半日没有回过神来,不由多打量了云翘几眼,问道:“这曲子我听得好耳熟,但又没有在曲谱里听过。不知是什么?”

云翘抬起总是下垂着的眼皮瞭了英祥一眼,淡淡道:“没有曲名。原是家父的自度曲,自家父亡故后,我也是回忆着吹了三四分的样子罢了。”

盐商打着酒嗝道:“不好听!不好听!换首《十八摸》来!……”旁边几个人见他醉得不像了,忙架着他哄道:“不早了!几位大人和博师爷都要回去了!今儿的姑娘,爷看上了谁,只管叫上‘铺个房间’……”盐商指着一群妓_女中最美的那个,大着舌头说:“就……就她……老子带着一串珍珠……个顶个的圆……赏你了!……”

其他人正欲退散,盐商指着云翘道:“还有她……今儿我请客,给风流倜傥的博师爷也‘铺个房间’……其他人谁想铺房间的,一总……一总算我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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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祥欲待拒绝,那盐商粗鲁的样子已经毕现,他实在犯不着与醉鬼计较,加之既然有人愿意掏钱当冤大头,倒不妨为云翘多挣两个。因而,他送云翘到了怡玉院,拱拱手道:“明日他来结账,你只管要便是。我先走了。”

云翘抬眼看了看他,突然说:“我头有些晕,你可不可以送我上去?”

英祥不由一愣,见旁边只有一个七八岁的小丫鬟在服侍云翘,便不大好意思拒绝,想了想道:“那我就送你到上面。”

到了上面正待告辞,未曾想云翘又道:“我就这么招你讨厌,一会儿都不肯留?”

英祥不禁无奈起来,硬了硬声音说:“太晚了!我内子还在家等我。”

云翘笑道:“早就过了三更了!再晚一会儿就不是半夜了么?你放心,我不过想谢谢你今日为我解围。心里好多话,这么多年都没有人说,憋得好难受!”

英祥不由坐了下来,见云翘默默卸妆,并没有别的表示,他四下里看着云翘的房间:和一般杭州的红姑娘比起来,她的房间真是太简陋了!一张素面的大床,一张简单的妆台,余外就是半旧的箱笼,连那镜奁都已经磨得不明亮了。她头上的饰品和镜奁里的一样,简简单单几样而已,且大多只是珐琅器和料器,并不是多值钱的东西。连先服侍的小丫头,此刻不吱一声竟不知道去哪里钻沙了。云翘的一根发丝被钗子勾住了,唤英祥道:“博师爷,帮帮忙好吧?”

英祥犹豫了一下,见云翘扯着发丝一脸难受的样子,实在于心不忍,上前帮她把钗子细心理好拔_出来。云翘由衷谢道:“博师爷真是个细心的男人!”

英祥矜持笑道:“我真该走了。”

云翘用篦子篦了篦头发,冷冷道:“我看你的样子,也是个有故事的,不知道我有没有看走眼?老话说:‘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是不是这样子擦肩而过才不耽误来世的缘分?”

英祥被她说愣了,半天才回应道:“你不要误会……我是有家眷的人。”

“刚才那里,谁是没有家眷的人?”云翘的声音突然变得咄咄逼人,“你是君子,自然要顾惜名声。不过,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你怕什么?!”

英祥又是半晌才答道:“不是怕。‘百岁有涯头上雪,万般无染耳边风’。我如今虽无所惧,但亦无所求。”

云翘摘下最后一只耳环,举在手里半天没有做声,突然“噗”地一笑,把耳环随手丢在镜奁的匣子里,瞥了英祥一眼道:“你果然是个有趣的人。不知道我们还有没有缘分再见?”

有没有缘分再见,英祥不知道,不过这日离开怡玉院,回去时已经实在太晚了。冰儿在床上等他,等得一肚子闷气,好容易见人回来了,赌着气半天不去给他开房间的门,直听得他的声音在外头都几乎要冻得打颤了,才气冲冲把门闩一拔,扭身又回床上,把被子一裹,不再理睬那人。

英祥低声下气赔不是:“今儿我错了,以后一定看着时间,再不回来这么晚,让你等得心焦了!”

冰儿看都没有看他,压低怒声道:“哪个等得心焦?!外面多的是狐狸精勾搭你!你不光吃香的喝辣的,还有好大张的鸳鸯锦被可以盖,还有好滑嫩的温柔乡可以徘徊,我这里的粗陋地方,迎不起你这样的贵客!”

“好了好了!下不为例好不好?”英祥嬉皮笑脸来床边搓揉她,还待说什么,先打了个哈欠,不由三两下解了外头衣裳就要躺倒。冰儿一把把他一推,几乎打了趔趄:“一身酒臭!不洗脸洗脚,也敢上我的床?”

英祥三十多岁的人,在她面前还像个大男孩似的,撒着赖说:“这会子哪里找热水去?早上起来一定洗!”

“死远点!”

越是骂,越是可以亲热。英祥赖皮鬼一般爬上床,把自己塞进被窝卷儿,里头热乎乎香喷喷的,让喝了些酒的人越发大生绮思,不由抱着冰儿的后背,从脊梁骨开始一顿亲吻。冰儿天大的火,给他这样亲热腻歪,也终于撒了一多半的气,翻过身用手指戳着英祥的脑门:“下不为例!下次这样子,你直接在外头廊子上睡。”

“省得,省得!”英祥正好凑手,把冰儿的衣襟解开,黑头里看不见肚兜的颜色,丝质触手极滑顺,而其下的肌肤也丝毫不觉与年轻时有多少差距,依然光洁滑腻如凝脂一般。英祥早忍不住了,探手下去抚弄到落花流水,好好解了解馋。完事后还意犹未尽地在那肌肤上吮吸着,含糊不清道:“同样三十岁,你的皮肤还那么好……”

“什么?”这句话不啻捅了大篓子,冰儿顾不得刚才的和谐欢好,一把把腻在自己身上的英祥推开老远,“说清楚,什么意思?!”

英祥忙解释道:“只是今儿陪酒的一个妓_女,也是三十岁,我看她虽然上着粉,到底掩不住皮肤干枯,细纹丛生。觉得还是你美!”他哄孩子似的拍拍冰儿的胳膊道:“你还不放心我?家里现摆着这么美的老婆,我何苦还到外头沾花惹草?放心吧,我也这个岁数了,要是刚刚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事,这会子还有能耐和你敦伦?……”

劝解了半天,冰儿倒也信他没有做出格的事,但是心里总憋着一股子怨气。一会儿,英祥就睡熟了,大约累了,还微微打着鼾。冰儿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就着帐子上映出的微光,看眼前这个男子,五官俊秀一如往常,而更添成熟的魅力,无怪乎从陈氏,到现在这些不知名的窑姐儿,都抢着往起扑呢!

作者有话要说:  

☆、醉醺然夜不归宿

没多久,冰儿又怀孕了,上了三十岁怀孕也是常见的事,但毕竟身子骨不如以前,英祥格外小心。家里有了闲钱,他也不舍得妻子再在家务上吃苦,请了人帮忙料理里外的事情,可心正好搭手帮忙照管。奕霄已经轻松通过了县试和府试,现在每日在书院读书,计划着入秋便参加院试,如果能一举得中,那就能和他父亲一样取得“生员”的功名。他虚龄不过十二岁,做得一手好文章,无论八股文、试贴诗、经论、律赋、策论,都写得有超越他年龄的风范,在书院里被大家暗地里称作“神童”,都道这个给当今皇帝抱过的娃娃将来必然前途无量。家里最令人头疼的还是奕雯,请了人教她女红针黹,可惜请一个气走一个,不好好学还罢了,尽想着恶作剧欺负人家。冰儿气急了又打了她几顿,可打归打,这与生俱来的性格实在难以改变,最后冰儿想起乾隆教导自己的法子,只好也从逼着奕雯读书开始,希冀着慢慢扭转她的脾气。

无奈奕雯也是个不爱读书的,跟自己的哥哥截然相反。这日背了两篇诗歌,求着饶要到院子里打秋千。冰儿大着肚子,也实在没精神和她折腾,坐在一旁看她玩。若不论读书和缝纫,奕雯倒也是个聪明女孩儿,打秋千时胆子大不说,对平衡的掌控也非常好,只见她脱掉外头厚衣裳,只穿夹衣,碧绿色的衣袂飘飘,背后一条长辫子跟着秋千的起伏甩动着,越荡越高,浑不害怕,反而发出阵阵银铃般的笑声,穿越院后的小竹林,回荡弥久。

冰儿看着女儿的样子,不由想起了自己的童年,竟有些不忍束缚她的意思,正在浮想联翩,丈夫英祥推门回来,奕雯停下秋千,蹦下地,几步飞到父亲的怀里,伸出两条小胳膊抱牢了,用脸蛋在他胸口上蹭:“爹爹,爹爹!你说要给我买小马的……”

英祥享受着女儿带来的天伦之乐,笑呵呵抚摸着她的小脑袋:“说好了是等你十岁再买呀!你今年不是才八岁?”

“虚岁九岁!”

英祥笑道:“你月份小,不能按虚岁算!”

“不么不么!……”扭股糖似的猴在英祥怀里扭。

英祥蹲下身凑在女儿耳边说:“嘘——给你娘瞧见了你耍无赖,又要打屁股了!”

奕雯回头看看母亲正是一脸好笑地望着他们父女,便笑吟吟说:“今儿娘心情好,不打人。”

英祥含笑看看冰儿,又问奕雯:“你猜猜看,娘肚子里的是小弟弟还是个小妹妹?”奕雯仔细打量了母亲的肚子一会儿,说:“是小妹妹!”

“为什么呢?”

奕雯笑道:“我要个小妹妹陪我一起玩,我教她荡秋千!”冰儿插话道:“甭管弟弟妹妹,生个你二哥那样的也就罢了,再生个你这样的,我要短寿好几年!”英祥撇撇嘴说:“不许这么说!我们奕雯长大懂事了,就是爹娘最孝顺的好女儿是不是?”

奕雯踮起脚尖,在蹲着的父亲的脸颊上美美地亲了一口,英祥不知道怎么宠她才好,疼爱得几乎要把她揉进怀里方罢。

晚饭时,英祥不断地把菜夹进冰儿的饭碗里,冰儿嘟着嘴说:“吃不下了!别往我碗里放!”

英祥用筷子指指她碗里的海参:“这可是专程从北边海里送来的,邵则正就得了两斤,分了半斤给我。说最补养身子,你要多吃点!”

冰儿扒拉着米饭:“以前天天炖燕窝、蒸羊羔地吃,也没觉得怎么补养……”话没说完,奕雯插嘴道:“啊,娘以前天天可以吃燕窝啊!”冰儿瞪了她一眼道:“关你小屁孩什么事?多嘴!”

奕雯的筷子一只长一支短,撅起嘴巴在碗里挑拣着,一会儿闪闪眼睛看父亲:“爹爹,我也要吃燕窝!”

英祥好言道:“家里哪有燕窝?今儿这海参也得来不容易呢!你不多吃点?”又为奕霄和可心各夹了一筷子。奕雯嫌弃地看着带着黑乎乎花纹的琥珀色海参,咬了一口,皱着脸道:“滑腻腻的,又没有味道,跟嚼老牛皮似的!真难吃!”用她那一长一短的筷子把碗里咬了一半、还沾着她的剩饭粒的海参丢回到英祥的碗里。英祥笑眯眯吃了,冰儿乜着丈夫,叹口气道:“你大约是前世欠她的!”

英祥笑笑也不驳斥,他喜欢女儿,欠的不是前世的债,而是今生的债——大约因为这女儿无论是外貌还是性格都像极了某人,而且全身全心都是属于自己的,再没有半分被别人分了去。他转了话题道:“今日的宫门抄上写着,闽浙总督苏昌被调离了位置,降了几级,到云贵去了。”

冰儿才不关心这些事,说:“你不是说这个总督是个无能之辈?降调就降调呗!”

英祥点点头说:“无能是无能,但朝廷中尸位素餐的人还少了?听说是因为去年皇上巡幸,他侍奉不周,犯了圣怒。”

冰儿奇道:“不会吧?皇上对大行皇后心里有气,对苏昌撒什么邪火?杭州一行,我看苏昌巴结得可周到了!拍马屁拍成这样,也是少有的!再说,就只降调他一人,其他人不是该在哪个位置上还是在哪个位置上么?可见‘侍奉不周’的说法可不确切!”

“我是听说,皇上曾交些私密的事情给他办,他没有办成,含混过去了,当时皇上为皇后的事生气,没顾得上,过后想起来时已经回京了,又没法子弥补,一怒之下自然不会给他好果子吃。”英祥摇摇头道,“伴君如伴虎,果然不谬。”

冰儿哀叹的却是另一个人:“说到‘伴君如伴虎’,皇后岂不也是如此?这么多年的老夫老妻了,竟然一点恩义都没剩下!我想着皇后那刚硬性子,临去的最后那一年,不知受了多少诛心的折磨!”

才刚刚吃完饭,外头就有邵则正的跟班来说,又要请英祥去参加应酬。冰儿拉下脸对英祥说:“已经过了饭点了!还去找补一顿?只怕这种应酬,少不得又是花酒吧?”

英祥无奈点点头说:“如今官场就这样,不请花酒,彼此都觉得没有面子。我去意思意思吧。人家今天刚送了那么多东西给我,晚上我就驳他的面子,总归不好看。”笑笑又说:“横竖邵知州又没有惹过你。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孩子叫可心看着,你跟我一道去?”

冰儿见他眼睛中的揶揄之色,自己现在不像以往那么狂放不驯了,闯妓院的事情实在做不出来,撇撇嘴说:“我去看你们那些不堪的‘逢场作戏’?不去!你要喝多了,回来晚了,直接在外头铺个房间便是。我才不妒忌!”英祥笑了一声,换了出客的衣裳,跟着邵则正的长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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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那儿,就有熟识的人嚷嚷着:“来,开怡玉院的局票。老规矩,云翘!”

英祥被他们搞得没有办法,既然是逢场作戏,那就找个自己不太讨厌的人做戏罢了,因而也不多言声,笑笑任他们摆布。云翘虽是半老徐娘,妙在态度沉静而吹箫的技艺高超,更因着英祥的缘故,这些月来竟比以前走红了不少。头上的料器钗子换了一枝珠花,亮得能照出人影的珠子衬着她乌云一般的喜鹊尾巴发髻,越发如月明出岫似的好看。有人起哄道:“哟!云翘头上的珠花是哪个相好的送的?”

云翘一句话不说,默默地瞟了瞟英祥,便有人把目光移到英祥脸上来,英祥大窘,未及分辩,云翘云淡风轻笑道:“我哪有那么好的命,有人送这么贵重的东西!是一个姐妹借给我的。”起哄的人便皱着眉对英祥说:“希麟兄弟,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云翘起身端了酒到那人面前,淡笑道:“怎么是他的不是?你好没有道理!罚一杯!”席间顿时热闹起来,欢声笑语顿起,揶揄的揶揄,逗笑的逗笑,喝酒的喝酒,讨饶的讨饶……云翘陪着喝了一圈,回到英祥身边坐着,为他也满满地斟好一杯酒,眼睛从下往上在他脸上一绕,轻轻道:“随你愿不愿意给我面子……”

这话说出来,自然不能不给面子。英祥酒量不错,但这样一顿喝到三更,也必然是醉醺醺的,他数次大着舌头说:“我……我该回去了……”旁边人都笑道:“怎么,你家里有母老虎?悍妒妇?你怕什么?我瞧你堂客挺温柔的样子……”喝到最后,英祥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已经人事不知了。

等他再次醒来,头里一阵过电似的痛,一翻身,床褥的弹性和气味都不是平常熟识的感觉,他猛地一激灵清醒过来,打量自己身旁,果然都是陌生一片,好在被窝中别无他人,让他的心略略放下了一点,再一看自己身上,衣裳只脱掉了外面的,里面的中单还穿得好好的,更放心下来。掀开被子翻身起来,刚披上外衣,就听见门帘一响,云翘乌黑的头顶先露了出来,随后她从帘子下抬起头,进到房间,依然如平日时般淡淡的:“你醒了?”

英祥有些不自在地赶紧扣扣子,见云翘自然而然要过来搭手帮忙,忙抬起胳膊拒绝:“不用,我自己来。我怎么在这里?”

云翘撤开双手,定定地瞧着他说:“你都不记得了?昨夜喝得酩酊大醉,几个人都唤不醒你,想扶,又都是醉鬼,没有人扶得动。没办法,从我们那里叫了几个人,扶到我房间里。你放心,我睡在隔壁。”定了定又道:“你老婆是不是很凶?你那么怕她?”

英祥已经系好衣扣,笑笑道:“不是她凶,只是我敬重她,不愿意负她。”

云翘愣了愣,倒是好好又看了看英祥,最后笑道:“官场里像你这样的,倒真是不多见呢!”随后自顾自问道:“早上有粥,有米饭,有面条,也有馄饨,你想吃什么?”停了停补充道:“馄饨是我自己做的。”

这话意思明显,英祥纵使想拒绝也说不出口了,只好道:“那就叨扰你,馄饨吧。”

云翘笑一笑,过一会儿把馄饨端上来,坐在一旁看英祥吃,英祥给人瞧着吃饭,实在吃不下去,又不好叫云翘走,只好有话没话问:“你这里没有其他人伺候?”

云翘道:“我?我自己就是伺候人的命。年纪大了从不了良,不是自己当老鸨子,就是给当红姑娘当小大姐、老妈子……反正这辈子就是这么毁了的。”她怔怔地坐着,说着这样悲伤欲绝的话却也未见丝毫悲色,仿佛已经惯熟于这样的无奈生活。终于见英祥吃完,麻利地去收拾碗筷,少顷又上来,说:“你昨天的坎肩被酒弄脏了,我早上帮你洗了下脏的地方,现在还只有半干。”

英祥道:“半干也无所谓的。麻烦你帮我拿一下。”

云翘却道:“那怎么行!我借件给你,这件再吹半天一天的,我叫人送你家去。”

英祥只好说:“那好吧。麻烦你了。我得先走了。”

他回到家,见冰儿在院子里挺着大肚子陪奕雯玩,神色冷淡淡的,都没瞥自己一眼,他自觉有些愧疚,上前陪笑道:“昨晚上喝高了,整个人什么都不知道了。朋友又抬不动我,只好借地方歇了一宿。”

冰儿冷笑道:“多好!不用半夜来烦我!想必那里也一定有人把你伺候得妥妥当当的。”

连小奕雯都发现父母间的尴尬和不对劲,她停止了玩乐,先到父亲面前仰着脸叫了几声“爹爹”,又到冰儿面前搓揉她胳膊几下,腻声道:“娘不生气。”

冰儿揽着女儿道:“我不生气。我乏了,进去歇会儿。”起身进屋。

奕雯闪着大眼睛看着父亲难堪又委屈的样子,也不玩了,过去拉着父亲的手,轻轻说:“娘怎么了?”英祥蹲下来亲亲女儿的脸蛋和额头:“乖乖,你自己好好玩。我进去和娘说几句话。”奕雯少有的懂事地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看着父亲进了房门。

英祥合起门,陪着小心说:“我真没做什么!以后这样的应酬我不去了。你别生气了。”

冰儿挺着肚子,自顾自翻个白眼道:“我如今伺候不了你,你不纳妾,就嫖嫖妓也没什么。”

英祥蹲在她面前说:“我不纳妾,也不嫖妓,以后这些逢场作戏也不去了。好不好?”冰儿怒气勃发出来,一把甩开他:“你就是狗改不了吃_屎!如今有了点钱,有了点地位,自然想着有更加年轻漂亮的陪你!什么‘相濡以沫’?你不用来骗我了!你该去哪儿去哪儿,我牢记着不妒忌就罢了!”

英祥给她说得有点受不了,强忍着伸手向天道:“我做过一回对不起你的事,从那次起,自己已经暗暗起誓,绝不会再做第二回!”他的话刚说完,外面可心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先生,邵知州那里打发人来传话!”

英祥颇觉无奈,叹了口气起身开门应对,甫一打开房门,就看见那个及他胸口高的小丫头正站在门边,吓得打了个战的样子。英祥在郁闷中笑了起来,摸摸奕雯的头顶说:“干什么站在这里?”奕雯抱着父亲的腰,脑袋埋在他的怀里,声音“嗡嗡”地瓮响:“爹爹,你不要跟娘吵架!”英祥柔声笑道:“我没有跟娘吵架。你别担心,啊!”

小丫头抬起头,闪着眼睛看他,终于放开手道:“那我进去呵娘说说话。”英祥“嗯”了一声,出去开门。奕雯到母亲面前,仰着脸问:“娘,爹爹惹你生气了?”

“没有。小孩子家家,少问不该知道的事。”

奕雯嘟着嘴说:“我知道的,爹爹昨晚上没有回家,娘生气了!我将来嫁人,不找不回家的。”

冰儿给她说得笑了起来,戳戳她光洁的额头道:“屁大个孩子,都知道嫁人了!不害臊啊!”然而心里的气毕竟看在漂亮的女儿份儿上卸掉了很多,抱着奕雯亲了亲,便见英祥进来轻松地说:“还好,这回不是找我的,是邵知州的夫人找你。身子不适,大约想请个脉,开几副药茶喝。”

作者有话要说:  

☆、借刀计厉惩云翘

邵知州的夫人长得颇为雍容,不过女人家上了四十岁,各种毛病就多了,尤其她这种偏富态一些的,湿热痰喘的毛病更容易发作。冰儿给她好好诊了脉,又看了看舌苔,含笑道:“也没有大妨碍,只是日常要注意些。我开些药茶,当茶饮。另外饮食上的宜忌也另外写出来给你,叫厨下做饭菜的时候特别注意。好好调养,过了夏天,入秋收了燥气,就会好得多。”

邵夫人点点头,由衷道:“还是你好!那些郎中也好,药婆也好,只想着弄钱,再没有实心瞧病的!”

冰儿笑道:“我还当过药婆呢!”

“那你也和他们不一样!”

正说着,外头丫鬟进来回事儿,原来今日邵知州也有应酬,不能回来吃晚饭。邵夫人叹口气道:“这个杀千刀的位置!随传随到,日日笙歌,哪里是在做父母官,简直就是在做娼妓!”

冰儿陪着笑道:“所以我以前听人说:‘前生作恶,今生附郭;三生作恶,附郭省城’。”说得邵夫人笑了起来,点点头道:“可不是!倒血霉的!你们家博先生,大约也应酬得厉害吧?”

冰儿撇撇嘴道:“谁说不是!讨厌死了!近来风闻,还有那些下作的小娼妇去倒贴他的,真真杨花性情,太不要脸了!”

邵夫人跟着愤慨着:“哪个娼妇这么下作?我给你治她!”

冰儿说:“我也不知道,英祥回来跟我赌咒发誓,我还是信他的。也就没再问。”

邵夫人道:“你太老实了!男人家其实比女人家还要水性!赶上女的肯倒贴,上赶着巴结,哪有不动心的?就是不动心,他怀着‘占个便宜也好’的心思,也少有不留意的!他花丛里翩翩而过,还有身上不沾花粉的?依我看,还是要管得严!至少眼睛前头的得刹得住。你别操心了!我来帮你打听,叫我们家那个杀千刀的帮你治那个不要脸的!”

邵则正是偏迂腐懦弱的性格,这个夫人却是杀伐果决的性子,因而邵则正家里除了面子相关纳了两个小的之外,别无风流韵事。就是这两个小的,生了孩子,也依然在正室面前伏低做小,乖乖听话。邵则正对这个夫人虽然谈不上怕,但也很是敬重,基本上不碍着他的底线,还是能做到言听计从的。冰儿见都不用自己操心,便妥妥地可以借刀杀人,有什么不乐意的!含笑道:“那就麻烦夫人了!”

隔了几日,英祥听到怡玉院的老鸨传出来的消息,说是下头知县狠刹暗娼,拿云翘做了筏子,关押到了女监,托英祥想办法救一救。英祥不由呆住了,寻思了半天还是犹豫:若说自己的身份,是邵知州面前的红人,下面的县令肯定是愿意卖面子给自己的;但是要自己开口为一名低微的娼妓求情,又觉得脸上有些下不来;若是不闻不问吧,他又是个仗义的名士风派,觉得自己未免不厚道;可若是关心云翘的事传到自己家里,只怕冰儿和自己又有一场好饥荒要打……

就这么犹豫到了第二天,终于下定决心,叫了个知州衙门行走的小厮去打听情况,若是未曾干涉到国法的话,还是打算为云翘讲个情。小厮去了半天,回来笑道:“博师爷,云翘姑娘已经放回去了。”

英祥松了一口气,那小厮又道:“不过吃了点苦头,估计也不是多要紧的。”

晚上又有人请了吃饭,英祥本想回绝,想到云翘还不知怎么样,自己派人去打听总归不像样,趁吃花酒的机会假作随意地问一问还是可行的。于是遣人送信回家,前去喝酒。开局票的时候,他故意顿了顿笔,自语道:“其实也没有谁想叫的……”

果然有人应口道:“本来云翘倒好,如今躺在床上起不了身了!”

英祥心一沉,问道:“她怎么了?”

说话那人看来是个“包打听”,眉飞色舞道:“博师爷不知道啊?这阵子县太爷狠抓城里的娼妓,凡是已经落了籍的就不许再接客,否则概以暗娼处置。那云翘早就不铺房间了好几年了,都是做做小大姐什么的。也怪老鸨子看她被博师爷瞧上了,指望着再在她身上赚几笔,结果犯了县太爷的忌讳。前儿个拿到官媒那里,就锁在马桶边睡了一夜,吃了几个巴掌。昨儿个问了两句直接开发了一顿板子。原来说打发回原籍的,后来才知道她原来是个遭家里牵连充发为奴的,辗转卖到杭州做窑姐儿,没有原籍可去。也就发还回怡玉院拉倒了。”

旁边一人神秘道:“这么看,是得罪了谁吧?否则打一顿又没有什么处置,未免儿戏了些!”

英祥怔了怔,勉强笑道:“就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包打听”笑道:“没大碍的,打得倒不重,三十个小板子,没下死劲,估计养个七八日就好了。只是羞辱重了!杖责妓_女,按例去衣行刑,那日观审的可多了,那雪白粉嫩的屁股大腿在竹板子下面颤抖扭动,那些隐秘的东西什么都能瞧见,看得那些闲汉们口水嗒嗒的。虽然是个卖身子的,等闲也不会脱光了让人随便看。听说云翘当时咬着牙一声儿都没叫唤,起来后自己理的裙子,扶着墙自己回的怡玉院,倒是老鸨子哭天抹泪地为她叫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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