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额娘身边有的是人服侍。”乾隆又道,“宫里嫔妃也多有不去随朕东巡的。各路仪仗、行宫和人马都安排好了,临时抽换不那么容易的。下次吧,啊?”皇后怕冰儿又要顶撞,要紧道:“皇上话都说了,你还喋喋不休什么?以后皇上巡视,额娘再陪你去。”然后用比较严重的口吻说:“别让我操心不快活,好么?”
冰儿被这话一堵,纵有话也说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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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十三年二月初四,乾隆奉皇太后,并携大病初愈的富察皇后离京东巡。
宫中,留纯贵妃和娴贵妃总理后宫事务。冰儿留于长春宫,总觉得心里难安,只好劝慰自己不必计较挂怀这些事情,以后还有膝下侍奉,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空闲时,冰儿不肯听精奇嬷嬷们讲解仪注规矩,也不愿与宫中其他人往来问候,每日不是撑头发呆,就是蒙头睡觉,再不然上御花园瞎转。一日突然起意,命身边太监带她到位于慈宁宫外的内造办处玉作,打听自己那杆碧玉箫的石材,首领太监和为首的精奇嬷嬷王嬷嬷劝不住,叫来两位掌事儿宫女蓉格儿和苇儿也劝不住,只好任由这位荒唐的公主去了。玉作的玉匠不提防金尊玉贵的公主前来咨询,吓得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看到玉箫红斑点点,也未曾细细研究,只回道:“碧玉生瑕纹,素来是有的,只不过一般黑瑕居多,这样的红瑕少见一些,反倒比纯碧色的贵重,玉器上称之为‘落英’。”
冰儿不耐烦打断:“这我已经知道了。为什么玉瑕会变?”
玉匠陪笑道:“瑕纹生成,一般不会再变的,许是公主看走了眼。再又是又是气温不同,有的瑕点也许会变淡。”
冰儿不信,问了几个人,都是一般回答,心里疑惑,但也无处解惑,只好闷闷不乐回宫。
却说这日,纯贵妃和娴贵妃正在宫里饮茶,聊些闲话,皇后随驾东巡,宫里纯贵妃与娴贵妃就是品级最尊的妃子,掌管后宫事务。两人关系微妙,若论进潜邸的年份,倒是娴贵妃长些;若论子息上头,倒是纯贵妃又强过了:她已有了三阿哥永璋、六阿哥永瑢和四公主,而娴贵妃至今膝下空虚,因而有时宫中排座次,纯贵妃“于社稷有功”,还排到了娴贵妃的前头。
宫里大小事务繁杂,这日两人虽说是饮茶闲话,也不间断地有人来请示、回事,两人手挥五弦,打发了一波又一波。娴贵妃笑道:“皇上东巡只怕还得一个月余,后宫里头这个位置真是不好坐。”
纯贵妃抿嘴儿道:“也就咱们主子娘娘坐得稳重。”
两个人各怀心思,呵呵一笑,又聊些翡翠和田玉的老话,还没聊入港,娴贵妃身边的大宫女惠儿道:“主子,外面养心殿的太监跑得一头的汗,说有急报告诉两位主子。”娴贵妃笑道:“偏生他们多‘急报’!还是万岁爷身边的人,一点当不得事!叫进来吧。”
那太监踉踉跄跄几步小跑进来,额头上晶亮,气喘如牛,纯妃掩了口想笑话几句,却听那太监口中的话说出来如晴天霹雳一般:“德州传来的急报——皇后……皇后昨夜薨逝。”纯妃帕子掩在口上没动,眼睛却一下睁得好大,回过神来瞥向娴贵妃,娴贵妃亦是一脸惊愕,张口结舌,好半晌才掩着胸口道:“我没有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那太监狠狠地喘了几口气:“皇上着人加急报来的,皇后娘娘昨夜亥刻,在德州水次薨逝。宫里各处都得预备着,万岁爷这两日星夜兼程,要把大行皇后遗体送回京。”
两个贵妃被这个消息震得木了,一时也来不及多想,吩咐宫内换素服是第一件大事,紧接着还有丧仪无数的事情要办,这才是忙得脚都点不了地的。
等丧服送到长春宫,冰儿还不敢相信,报丧的太监给她锐利的眼神看得没法,又不好跺脚发急,只好把头在地上又多碰了几遍:“回主子,奴才长一百个脑袋也不敢拿这事诓主子!前头已经报过来,皇上两天内就要到京了,宫里一应陈设都要变动,主子们的衣裳首饰也得换,头发也要截短。若不快着些预备,只怕误了事。”
冰儿听得已经呆了,王嬷嬷和苇儿赶紧接过素服,小太监又磕了个头,说了句什么冰儿也没有听见,好一会儿,觉得谁碰了自己一把,冰儿怔怔的眼神飘过去,方听见王嬷嬷在说话:“小主子!奴才知道您心里不好受,可这会子也只能节哀顺变。快换了衣裳,一会儿屋子里还得置换。”
冰儿只觉唇间干涩,用舌头舔了舔也依然干涩如旧,话也说不出来,任由着苇儿等几个宫女帮她脱去外头穿的大红缎面天马皮里的袍子,里头的胭红宁绸夹衬衣等,当只着贴身的白色小衫时,虽然屋里地龙熏笼烧得温暖,冰儿还是觉得阵阵冷似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不禁打了个寒战。苇儿关心问道:“主子冷么?”冰儿摇摇头。王嬷嬷赶紧给她披上素白的一身身衣裳,最外头是白布棉袍,缝纫线也均用黑白,脱去轻裘,换上这身,顿觉身上沉重了好多,心肺似乎也被压得沉甸甸的。
苇儿和宫人们也各自解衣换上素服,苇儿想起在皇后身边时,皇后素日待自己的好,忍不住泪水潸潸而落,竟小声呜咽起来,惹得屋里众人真的假的一齐哭出声来。抬泪眼看冰儿,却是呆呆坐着,不则一声,也没有一滴眼泪,目光似乎已经散了。苇儿心里奇怪,也是百感交集,此时并不好说什么,收拾好自己身上,对冰儿道:“主子,请剪刀。”
清宫规矩,剪刀等尖锐刃器,寻常宫女太监是不准带着使用的,就是主子要用,也要请示后方可取用。此时将近丧仪,按规矩男子截发辫,女子剪发,苇儿问了两声,见冰儿毫无反应,无奈之下看看王嬷嬷的脸色,王嬷嬷见她目光瞥来,假作没有看见,把眼睛转过去看着别处。苇儿无奈,自行取过剪刀,跪在冰儿身前轻声探问道:“公主,奴才为您剪发?”
冰儿这才低眼看了看苇儿,似有似无地点了点头,苇儿磕头告罪,起身到冰儿所坐的炕沿边,一条腿跪在炕上,一条腿立在炕下,小心地解开冰儿乌油油的发辫,发丝入手,轻滑如丝缎一般,苇儿心中暗叹,按规矩剪下鬓边一绺,披散在颊边,又把余发扎成辫子,不敢再用金珠,只拿白绒线扎好理顺。见冰儿耳边还有珍珠坠子,胸前挂着金锁玉佩,腕上也是珊瑚数珠,轻声道:“主子,首饰也得去了。”
冰儿一言不发,摘下饰物,似乎不知道放在哪里合适,随手扔在地上,金珠当啷的脆声,只叫人心里发惊。苇儿见她似乎连当年皇上御赐的龙纹玉佩也要往地上抛,惊得过去接住:“公主,这可扔不得!”冰儿居高临下般瞥了瞥苇儿,苇儿泣道:“娘娘在天有灵,也不愿的……”见冰儿唇角抽搐了一下,眉头略皱,却仍没有哭出来。众人不敢多言语,忙收拾好东西,又换帷幔、桌布、帘子等屋内铺陈的物事。
过得一日,听说皇帝已经到了通州,大行皇后梓宫亦由水路起旱,暂奉通州芦殿,在京王公以下,三品官以上,及诸皇子齐集举哀行礼。随后乾隆亲护着灵驾至京,一路哭声震天,在紫禁城里似乎都能耳闻。其间,礼部已急速草拟了这几日的丧仪,冰儿这位公主及住在长春宫的几位贵人、常在、答应,全部移宫,长春宫一色缟素,封宫以作为皇后停灵之处,揣摩皇帝意思,恐怕日后也不会再开长春宫为后宫后妃居住。
傍晚,听说灵驾已然进城,且因城门狭小,乾隆不愿动皇后去世时安放梓宫的御舟,竟命令凿开城门,把御舟抬进城中。
天色渐渐暗下来,本来倒是微霞满天的好天气,此时天边红紫也断不能为满城茫茫的素色再添一份光彩,反倒映得素白屏障凝着紫色幽光,叫人心生寒意。冰儿移宫之后并无去处,与宫中女眷、前来奔丧的公主、福晋、王妃、命妇等,在东华门内缟服跪迎。富察皇后在宫中,宽严并济,上下敬服,此时灵驾未到,已有人小声饮泣。冰儿跪在中间,前面是一干未曾随驾东巡的妃嫔,后面是命妇夫人,身边是几位眼熟但并不认识的王妃福晋和郡主、县主等宗女。随候的宫女太监点起灯笼,也是换了素色纱罩、素色蜡烛,白瘆瘆的光夺去了天空的最后一点光。人群没有发出声音,却有点微微响动,几个小太监气喘吁吁跑过来,立定后轻轻拿两个指尖拍在掌心。大家知道,圣驾即将先行回宫。
作者有话要说: 孝贤之死。可怜的……
正史和野史意见不一,我基本取正史,因为,正史那个才叫感人嘛!
不过还是没有正面写。
☆、帝王恸日月无光
乾隆到时,跪候的众人虽仍在哀哭,但声气明显收敛了许多,连他橐橐的脚步声都听得分明。冰儿跪在地上,只见他也已经换上了素白袍子,足上黑绒靴疾走时蹭起的风声都似乎呼呼在耳,他的步子如此急切,到冰儿身边时却停了停,冰儿似能感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了扫。他的衣襟微微颤动,似乎要说什么,只是终究没有发出声音,隔了漫长的时间,才听到他的声音,喑哑而沉闷:“你抬起头来。”
冰儿慢慢抬头,尚未看清父亲的脸色,突然劈头一个耳光甩在她的脸上,下手如此之重,她头一偏,连身子也倾侧到一边。连委屈都来不及泛上来,乾隆已经抬脚走了,周围几个福晋、郡主都吓得瘫软,也没有人敢来扶掖她一把。冰儿也不跪正,头脑中嗡嗡一片乱哄哄,但并不愿意想这莫名其妙的来龙去脉,只觉得心间一脉冰冷。
不知过了多久,丧乐渐近,众人知道皇后灵柩至,无论假戏还是真做,都哀哀地哭起来,紫禁城上空群鸦乱飞,最后一抹紫光收尽,晚风乍起,檐边金铎铁马声传来,入耳亦十分清晰,冰儿闭上眼睛,似乎又回到七岁时刚到长春宫那刻,皇后忘情地把她揽在怀里,上下细细端详。那一刻,也有惶惑,更多的是一股融融暖意,飘零数载,终于有了母亲,有了家。
耳边哭声突然大了起来,冰儿回身一望,六十四个太监,抬着朱红色棺椁,上面书写泥金经文。仅此冰凉物事,隔开了天人。冰儿听得耳边各种哭声,甚至有哭得晕厥过去的,也有攀着棺木嚎啕的,她摸摸自己的脸颊,冷,但是干燥没有一滴泪水。她只觉得呼吸困难,胸口似被什么重物压着,却没有丝毫流泪的感觉。棺椁抬过,众人起身,分班次前往长春宫哭灵。冰儿跟着几盏昏黄的白纱灯,浑浑噩噩,自东华门,向宁寿宫西行,入苍震门,也不知走了多久,终至她日日居住的长春宫。
才隔了大半天,长春宫已然陌生得不认识了,宫门高悬蓝白绸,下用素烛白纱灯罩,进门均铺白毡,密密麻麻已经跪满了人。冰儿也不通报,越过次序直接进了长春宫正殿。白烛通明,朱红色棺椁其实尚未漆好,乾隆背对众人,正在奠酒,众人只敢跪在地上小声哀哭,眼尖的纯贵妃看见冰儿的身影直闯过来,轻声“咦”了一声,转眼见娴贵妃面露嫌恶之色,便没有继续说话。倒是一边的固伦和敬公主,一路陪伴母亲过来,已经伤心到昏厥数次,此时刚刚被宫女扶着歪在一边跪垫上,眼见妹子一声不吭走过来,竟似要越过乾隆身边,要紧挣扎起身,拦到前面,轻声呵斥道:“你做什么?”
冰儿入宫时,恰巧是和敬公主下嫁的日子,和敬公主虽也常侍奉在大行皇后身边,毕竟嫁出去的女儿,与冰儿要生疏许多。冰儿冷冷道:“我来看额娘。”
乾隆转身怒斥道:“出去!”
冰儿仿佛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一般,越过众人直向前去,纯贵妃忙道:“公主!”乾隆回头见纯妃,眉心皱结,扭转头去,纯妃亦是一愣,却不知道是怎么了。和敬公主道:“皇阿玛在奠酒,你稍等等。”冰儿到底停了停,和敬公主上前握住她的手,看看乾隆转身虔诚地把一尊酒水酹与地面,微微让开一些地方,没有再拦阻冰儿的意思,忍不住又泪落:“妹妹,你也拜拜额娘吧。她临去那时,还念念不忘你……”
冰儿一滴眼泪也没有掉,人就像呆滞了一样,和敬公主哽咽着,抓着她的手,感觉得到她手颤动得厉害——就如母亲刚刚去世那几天,乾隆的手一样。见乾隆脸色如铁,目光冷峻地瞟过来,和敬公主心里就忐忑,近来乾隆喜怒无常,宫人、大臣,乃至皇阿哥动辄得咎。她正想说点什么宽慰乾隆,却听冰儿道:“拜了额娘,我就走。”“走”字特加重音,不是寻常“离开”的意思。
乾隆觉得惊讶,打量了冰儿两眼才问:“你说什么?”
冰儿低头看着地面,金砖水磨,平滑如镜,沉沉黑色,而除此之外,天地之间唯余一片白茫茫,她只觉得自己语如梦呓:“我要离开这儿。”
“为什么?”
冰儿抬头,唇边竟然勾起一抹涩涩的笑意来:“我还留在这儿做什么?”
母亲没了,最后的光阴自己都没有跟在身边。
前尘往事如此虚幻,唯记得母亲修长柔软的双手,轻轻拈着针线,一点一点专注地为乾隆缝制着鹿绒火燧荷包,粉红的指尖抚着荷包上柔软的绒毛,轻柔得仿佛怕它化了似的……那指尖,也是这么拂过自己的鬓角,拂过自己的脸颊,拭去自己的泪,拭去她内心最深的伤痛……
紫禁城如此大,又如此狭窄,窄得她仿佛透不过气来。想要的不多,却一个都得不到。
冰儿抬起头来,看着乾隆,他的背景只是一片模糊的雪白色,而父亲,高大而挺俊,一身白色袍子,腰间和田白玉腰带,狰狞的龙首互相咬合,在一身白色中仍亮得刺眼。皇帝的五官仍如第一次见他时那般,一点看不分明。
冰儿隐隐觉得乾隆离自己越来越近,本能地后退了两步,想避开,却被乾隆一把捏住肩膀,力道之大,让她担心自己的锁骨是不是就要碎了,冰儿倔强抬头,正对着乾隆深如潭水的双眼,潭水冰冷刺骨,暗涛涌动,冰儿便觉得身体冰凉,从骨头缝里透出这种冷冽。乾隆的声音也一点温度都没有:“你抖什么?离开?你以为这是你杂耍的地方?”
冰儿竭力控制自己的手,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她努力抬头,让自己勇于正视乾隆的眼睛,只一眼,便是一片模糊:“额娘不在了,我留在这里做什么?”她努力眨了眨眼睛,想让泪水流下来,让视野清晰一点,却感觉肩上的力道被卸下了。乾隆放开她,背手道:“也别太哀痛了。你额娘也不愿意见你这个样子。”
“皇阿玛……”
乾隆听见和敬公主的声音,心底一片痛楚,看看和敬公主早已泣不成声,过去抚慰地按了按她的肩,又对冰儿道:“你额娘临去的时候,原叫朕多照顾你。你也不是幼儿了,行事也当有个分寸,才不枉你额娘在你身上花的心力。”谈到皇后,又不忍再提及,转身离开。他听不见冰儿的痛哭声,只听见她膝盖着地时的“扑通”声,她额头着地时的“笃笃”声,一声声极慢,沉闷得如哑口的钟鼓,却是声沉郁而不散,仿佛叩击在心膈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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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愈发深了,众人渐渐散去,和敬公主来劝冰儿回去歇会儿,冰儿只是摇头不语。和敬公主无法,对身边的嬷嬷道:“派个人把冰儿身边服侍的嬷嬷或宫女,不拘一两个叫过来伺候。”那嬷嬷应着声下去了。和敬公主道:“我明白你心里难受,但也注意着自己个身子。”冰儿默默点了点头,觉得跪得太久了,膝头僵冷麻木,虽然不痛,但却似数万只蚂蚁爬在腿上,痛痒难耐,又无处抓挠。和敬公主见她倔强到这样,也是无奈,摇头叹息着回去了。
只闻更漏声声响,不觉中夜星辰流转,天渐渐明亮,冰儿只觉得口唇发焦,前来伺候的苇儿担心地在一旁问道:“主子,您歇会儿,回去喝口水,吃点东西再来,好么?”见半晌无人答话,苇儿又道:“那我把水端过来?”还是没有回答。苇儿正欲再劝,外面有太监过来,轻声道:“皇上来奠酒了。”苇儿不敢造次,扶着冰儿跪到一边,俯身不敢动弹。
乾隆一身白绸,腰间系着玄色带子,脸色憔损,嘴角向下抿着,似乎倏忽生出两道浅纹来,他来到灵前,一旁太监忙把酒盏递过来。乾隆闭目,口中似乎念念有词,好一会儿方把杯中酒水轻轻倒在灵前地上,琥珀色的酒液在黑色如镜面般的金砖地上蜿蜒,乾隆的目光追随着酒液的流淌,终于看到俯伏在地上的两个人。形容尚小那个,额发垂于脸前,乾隆略一皱眉,身边的大太监马国用忙轻声奏道:“皇上,是五公主,昨日起就一直在灵前跪着,直到今天还没有起过身。”
乾隆对冰儿道:“也不用这么着,你回去歇会儿吧。”
此话说出去,一点反响都没有,恰如一块石头进了水中,却连涟漪都没有溅出一样。
马国用忙趋步到冰儿身边,轻声道:“公主,皇上体恤,让你回去歇会儿。”
许久,微闻一声“不”。苇儿在一旁大急,又不敢说什么,轻轻拉拉冰儿的后襟,冰儿劈手扯过自己的衣服,直起身目视乾隆大声道:“你不让我陪额娘出去,现在也不让我陪她么?最后一面我没见着,见见棺材也不行么?”
灵堂中所有随侍的人都惊得腿软,苇儿连劝的话都说不出来,抬眼偷偷望见乾隆额边青筋暴起,一时只觉得天旋地转,暗念着“完了……”
乾隆倒没有如众人臆想的那样勃然大怒,只是踱步过去,低头直视冰儿的眼睛冷冷道:“你说什么?”
冰儿头愈发昂得高:“我什么都不怕。你要杀就杀我,我活着没有意思。”
乾隆清晰地见到,冰儿脸色雪白,额角一块乌青,左颊上还有淡淡几道红印,是他昨天不分青红皂白打的,她的眼中仍然没有泪水,乌溜溜的眼珠子里似乎有火在烧。乾隆想起皇后临走时的话,心中不由一软,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想抚一抚冰儿颊上的伤痕,而冰儿头一偏,很快地避让开,留着乾隆的手尴尬地停着。乾隆放缓声气道:“你想左了。朕瞧你跪了一夜疲累,让你去歇会儿。”
冰儿并不领情,硬硬的声音回道:“不用。”
乾隆终是用手抚了抚冰儿的头发,说:“我知道你在伤心。”许是被这话触动了心弦,冰儿原本绷得紧紧的身子突然瘫软下来,只觉得周身说不尽的酸麻难受,气血直往胸膈上顶,忽然胸口像被刺了一刀一般,口中一咸,一口鲜血要咽也来不及,直直地喷出来,正在乾隆的白绸素服上溅了小小一滩。马国用慌忙过来要擦,冰儿却一把抱住乾隆双腿,放声大哭起来。
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哭……哭灵的人多,有小声啜泣的,有大声嚎哭的,有真心实意哭到昏厥的,有虚情假意干打雷不下雨的……冰儿什么也说不出来,似乎此时痛痛快快一场哭,才是直抒胸中难忍抑郁和悲痛的唯一法门。
乾隆先有些不适应,慢慢心里酸痛,回想起早先对冰儿的误会,又想起大行皇后一直对女儿的挂念,不由也双泪纵横。过了好一会儿,他柔声道:“别哭伤了身子,叫太医过来给你请个脉,咯血总不是好事。”又道:“长春宫一切都如你额娘生前所设,若是你想她了,不妨过来坐坐。”
冰儿只是摇头:“我不要她走,我不要她走!我回来就是念想着她,她怎么好这么抛下我?……”乾隆觉得自己衣摆湿了上来,不知道这女孩儿哭出了多少眼泪,自己陪着心酸又哭了一阵,亦是把这阵憋闷在胸中的悲恸散了一散。许久,冰儿似乎真是累了,哭声渐渐低下来,犹啜泣不止。乾隆道:“你不愿意离开,就先到后头小床上躺一歇,可好?”冰儿这才点了点头。
乾隆见她双唇焦敝,颌下还有点点血迹,吩咐人打水倒茶,见冰儿吃不下东西,又命把素日奉给自己的奶茶给冰儿喝了。直到见苇儿扶着冰儿到后头去了,自己才坐下看着大行皇后的灵位发了好一会儿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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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儿终在劝解下离开灵堂休息,不料躺在床上未到两个时辰,浑身干热,额头烫得吓人,延御医诊了脉,都说来得凶险,赶紧用巾帕浸了冰水敷上额头,又配了方子服下。之后此病绵延了七八日才好,冰儿有时病中糊涂,却丝毫不肯离开长春宫,宁可在灵前寝苫枕块,如此等得病好,已经是蓬头垢面,一身白布孝服变得灰黄。
“主子,您的孝心大家都知道了。”冰儿身边的宫女苇儿劝道,“皇上昨儿还来瞧你,说醒过来之后,让公主暂安置在撷芳殿。等闲下来一点,再看哪里适合。”
冰儿冷着脸道:“我不走。要走,就放我出宫。”
“主子。”苇儿脾气极好,又有耐心,劝解道,“您这话说出来没理。大行皇后梓宫今日就要移殡景山观德殿,皇上命把长春宫一切陈设照旧,却不让住人,是要留个缅怀的意思,你住在这里,算什么?至于说出宫,岂不是更加荒唐?您一个人出去,举目无亲不提,皇家脸面又往哪里摆?您就想想皇上和大行皇后罢!”
冰儿掩面而哭,苇儿听得外面“叫吃”声,知道皇帝又来奠酒,惊得压低声音道:“主子,皇上来奠酒了。您这决断……”
冰儿趔趄起身,往外间就跑,到门口时觉得头晕眼花,腿里一点力气都没有,扶住墙才站住了。抬起头时,恰见一身白绸袍的乾隆正在望向自己,心中越发委屈,“哇”地大声哭出来。
乾隆道:“你额娘今日就要移殡景山观德殿了。你再来为她奉一杯酒吧。”
冰儿来到灵前跪下,酹酒于地,然后碰头不已,乾隆伸手扶住了她,然后一双大手覆上了她的额头,声音也是少有的温存:“不要这样,你额娘看着会心疼的。你还有点低烧,今日回去后还得休息。”
“我回哪儿去?我一懂事,阿爷和姆妈就给我看那玉佩,告诉我这是找亲爹娘用的,找到了又怎么样?我师父说,天伦之乐才是圆满,没想到回到这个地方,还是断不了的孤苦寂寞……”
冰儿哭诉得伤心。乾隆一边听得恻然,默默看冰儿疯癫一般哭闹不已,突然对身边总管太监马国用道:“传朕旨意,五公主移居到养心殿围房——以前朕生疖时,大行皇后侍奉朕时所居的那几间。一应铺宫陈设,照公主份例,另行摆放安置。”在场众人都愣住了,皇子公主随皇帝居住,虽不是绝无仅有,毕竟少之又少。乾隆说完,似微觉不妥,然而见冰儿错愕抬头,眼睛里都是感激的神色,主意便定了。
苇儿想提醒冰儿谢恩,冰儿只是不再像刚才那样大声哭诉,俯下身子,默默饮泣,算是认同了。
作者有话要说:
☆、圣贤母慈悲为怀
皇后病逝,几乎是震动帝国的大事。乾隆未等礼部拟定谥号,直接把皇后在时所念的“孝贤”二字作为谥号,颁布天下。在当时是为异数。其后一应丧葬礼制从优,皇帝光诗赋就写了无数篇,篇篇泣血,令人不忍卒读。
然而情深至极,君王的专擅便也显得过头了。乾隆指摘大臣的礼节,几乎到了苛刻的地步,那些会逢迎的,上两篇“臣沐恩深重,遇皇后崩殂,哀忱锥心,伏地号泣”之类文字;不会逢迎的,忘了奔丧或上表,惹得乾隆心里不快,下旨申斥。而且,外臣里为此事遭殃的也不少,比如翰林院掌院学士、兼刑部尚书阿克敦,因翰林院翻译大行皇后满文册文时犯了过失,被连累下狱论死,好在后来免死,但宦场生涯,到此为止。更惨的是违背丧制的大臣,江南河道总督周学键和满洲大员塞楞额丧内违制剃发,被赐自尽,仅因这条被处分乃至斩监侯的大小臣工多达数十人。因礼制不合而被牵连的大臣也有数十人。
天子之怒,血流漂杵,乾隆后来虽然手下留情,没有大开杀戒,但周学键和塞楞额的两条性命却是追不回来了。
后宫之中,也被这事弄得人心惶惶。
这日,纯贵妃及大阿哥福晋伊拉里氏一齐在太后宫里请安。太后瞧她们两人脸上泪痕未干,强自欢笑的样子,忍不住叹息,见身边没有外人,劝纯妃道:“三阿哥年纪小,皇上就责怪两句,也是为儿子成材,你莫担心,怎么会牵连到你头上?”然而对伊拉里氏,话却不大好说。
伊拉里氏本就是抱着为大阿哥求情的心来的,倒也不大顾忌,俟纯妃抹了泪谢过恩之后,重重一个响头磕在地上——因还在服制,头发只挽在素银的扁方上,一点饰品不用,头抬起来时,截断的一大绺鬓发,纷纷粘在颊上泪痕湿处,虽梳了头,等于蓬头。“太后明察,大阿哥他素来谨慎,只是喜怒不大形于色。这次大行皇后大事,皇上责他‘于孝道礼仪,未克尽处甚多。’他受责时不敢多言,回来我瞧他脸上赤红,身上也多是青紫的印子,唬了一跳,大阿哥跟我说,实在是有口难辩。不怕太后笑话,他已经当了阿玛的人,我还第一次见他哭得那么伤心。”
纯妃的儿子三阿哥,亦是这次皇后大丧,没有哀恸之色,被乾隆痛骂一顿的,牵连得纯妃心惊胆战,生怕祸事不测。此时不免有兔死狐悲的心态,见大阿哥福晋哭得伤心,也忍不住陪着落泪。
娴贵妃见此情景,心道:没有儿子有没有儿子的好!还是得上前劝慰:亲自拿帕子拭了纯贵妃颊边泪痕,又对大阿哥福晋说:“你也是,好好的不是给太后添堵吗?先起来吧。”唤人打水给两人洗脸。又对太后道:“太后放宽心,皇上辞气虽重些,到底是自己儿子,骂过打过也就算了,难不成一直揪着不放?听说那次打大阿哥,也没有拉倒用板子棍子的,并不是真的鞭扑刑教,过后还叫实录里头删掉,也是全大阿哥的颜面。几个皇子师傅谙达要处分,自然是难免的,总得做给朝臣们瞧着。咱们大清国以孝道治天下,自然也要有样子出来。”
她这一番话极其敦厚,太后不由点头道:“娴贵妃到底是潜邸里和孝贤皇后住一块儿的,行事也有孝贤皇后的风格。我们女人家,多操心男人后院的事,不必多想他们朝堂的事,也是给自己积福。”
话是这么说,纯贵妃和大阿哥福晋在朝堂都有眼线,事关自己,更不会马虎。纯妃见伊拉里氏无从开口,望向自己的样子,沉吟了一阵道:“太后说的话,臣妾记下了。听说皇上今儿叫军机处拟了旨意说明之前对大阿哥三阿哥的处分缘由,好像这类一向大学士那里和上书房都要留存登记,亦是后人都可得见的。臣妾想,皇上天纵英明,妾等自然不敢妄加揣测,只求两位阿哥颜面上也不要太过难堪,毕竟都是皇家血脉,孝贤皇后在时,对各个阿哥公主都是视如己出的,若是在天上知道了,只怕也是要心疼的。”
这话说得也漂亮,太后也不禁疑惑起来。等乾隆听完早朝政事,趁叫起的空当儿来给太后请安时,太后便问道:“这次大阿哥和三阿哥得了处分,虽然是他们咎由自取,不过毕竟是皇上的儿子,皇帝是要怎么和臣下说的?”
乾隆瞥见纯贵妃和大阿哥福晋,自然知道她们来是来太后面前讨情的,心里先存了几分不愿意,但太后垂问,总不能不答,兼有着气一气两人的意思,便回答道:“孝贤皇后的大事,已经满了百日,在民间,不过丧仪之初,只是皇家,不好久久地办下去,算是一个终了了。朕和皇后一同巡幸山东,只有朕一个人回来,这是怎样哀痛的事情,譬如五格格,平素行事多么荒诞无状的人,但论起本心,倒是一片纯孝。孝贤皇后在日,她加起来也不过随侍了一年,此次皇后大事出,她悲痛莫名,恨不得以身相殉,若不是本心里的爱敬孝敬,又焉能哀恸至此?比起来,大阿哥、三阿哥,说起来是忍泪不落,其实就是心里毫无哀慕之忱。大行皇后素来待他们如同亲生一般,哲悯皇贵妃去世得早,大阿哥又是居长,平素大行皇后常叫朕多加扶持历练,以慰皇贵妃在天之灵。不想他却毫无人子孝道。大丧那天,他那脸色,只差喜上眉梢,大阿哥以为如今没有嫡子,自己便是居长,觉着朕百年后的位子就是他的了一般!三阿哥年已十四,也是全无智识的样子,人子之道也毫不能尽,迎皇后棺椁时毫不介意,只怕心里也有觊觎宝器的意思。这两人心里有没有僭越之意,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纯妃和伊拉里氏听得脸色煞白,低着头不敢做声。太后瞧瞧他们道:“大阿哥素来敦厚木讷,三阿哥还小。”
“太后!我十二岁的时候皇祖去世,我是如何尽孝道的,您最清楚。他们是朕的儿子,这么不识大体,他们倒也不觉得羞惭么?”乾隆越说越气,“既然连‘孝’为何物都不知道,焉能承继大统?朕不忍心杀他们,他们应当知道这是保全他们了,能安分度日,将来总可以得到王贝勒的封爵,若有希冀之想,敢妄图皇位,以至于兄弟相残,不如朕当父亲的,首先杀了他们。”
说到这样决绝,太后愣着无语。乾隆道:“皇祖在时,众阿哥明争暗抢欲夺大宝的样子,太后您也是知道的,先帝爷以密立太子的法子,就是消弭这种祸事。就算是前头孝贤皇后生的两个皇子,朕也是看他们聪明出众,不是因为是皇后所出。就是这样,也不过秘密立储,等薨逝后才明降谕旨,也是怕他们年岁长后,性格脾气会有变化。今日天下,并不是朕一人的天下,乃是祖宗勤劳创建的天下,朕必不会为一己之私,闹得人心不稳。”
太后听了这么一大篇,事关立储大事的,不好相劝,只好就大阿哥“不孝”这一点劝道:“大阿哥平素就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到我这里请安,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但侍奉我时从来没有丝毫马虎。你说他全无孝道,只怕也过了些。”
乾隆不好驳斥太后,脸色却不甚佳,太后瞧瞧乾隆,虽然已经过了百日,天子服丧又是以日代月的,早就不应着丧服了,但他还是穿一身元青色,不肯用平常喜爱的绛红、天青等颜色,心里知道他还对皇后之死念念不忘,以至于有些事情还耿耿于怀,于是又道:“那日,你当着众臣工的面又踢又打的,永璜也二十多岁的人了,平素在外头,人都敬着他是皇长子,哪个不高看他三分?这次挨你这一顿打,面子尽失是不用说了,只是心里还希冀着他阿玛回转心思。皇帝,你刚才说的,如果是作为上谕发出去,永璜他还有脸见人么?”
乾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胸口微微起伏——并不是犹豫不决,只是忍怒而已,最终仍没有卖太后的面子,只是辞气里略淡了一些:“朕教训儿子,也不是为了他没脸,但若无些许严厉措辞,只怕酿得他将来越发猖狂。额娘,儿子这也是一片苦心,自古都说‘溺子如杀子’,朕这番不好好敲打敲打他,以后若犯出什么掩不下去的大过,又该怎么处?当年,三哥弘时……我替先帝想起来,也叫无奈至极、却不得不为。”
太后见乾隆不听劝,也不好硬说,叹息道:“原是你儿子,自然听你的。不过大阿哥从小儿我看着长大的,不是那种狼心狗肺的性子,皇帝也稍容他一点吧!”
乾隆自然不好再驳太后的面子,赔笑道:“是。儿子记下了。这次上谕里头有几个词用得太重的,我叫他们改过来。另外,和亲王、来保、鄂容安,都是皇子的师傅,各罚俸三年。其余师傅谙达,各罚俸一年,也算是处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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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李凋零。
荼靡花尽。
转眼金风起,虽然白天还有些炎热,晚间风如凉水,习习而来,到底是入秋了。时光最能洗愁怀,皇后丧殓告一段落,乾隆也从极度的悲恸中逐渐走出,政事趋于正常,众人无不松了口气。
冰儿住在养心殿中,离乾隆处理政务的地方最近,时有不便,但身边宫女太监私底下偷偷聊天,也往往有最新最确的消息。早几日,就听说乾隆将要移驾西苑,听小太监说,西苑三面是湖水,人们按元代的说法,称之为“海子”,海子中的瀛台,曾是乾隆少年时读书的地方,因而他每年总要前去几回:夏季避暑,秋季狩猎,冬季冰封时节还可以习冰戏、坐冰床。冰儿在宫中一直觉得万般无聊,竟不知皇家还有这么些好玩的地方,心生向往。
虽然住得近,但面见乾隆的机会并不多,反倒是在太后那里请安随侍,才能瞧见父亲的身影,以往只觉得乾隆虽说年近四十,然而丰神俊朗,容色只是三十出头的样子,这些时日,渐觉他毕竟三十八岁的人了,皇后大丧之后,眼角眉心也倏忽生出几道浅纹,尤其是在笑时,纹路显得尤其清晰可见。
“皇额娘,过几日侍奉您去西苑,儿子已经和慈宁宫的人吩咐过了,一切事务都要打点清楚,让您好好散个心。”
太后笑道:“这段日子,少见你这样舒心的笑容。也好,出去走走,比闷在这里强!对了,后宫不可一日无主,你看……”
后宫不可一日无主,乾隆自然知道,也早就想过,然而心里不愿意立刻册立新皇后,总觉得这样对不起孝贤皇后,犹豫了一会儿,看看太后身边侍奉的各位嫔妃,以及还在宫中的两位公主,除却冰儿好奇地抬头瞟瞟自己的神色之外,其他人都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漠然的神情。乾隆陪笑道:“孝贤皇后尸骨未寒,朕这里就忙着续弦的事,心里还不大适应。要么,先封皇贵妃,掌摄六宫事,等过了二十七个月,再行册立吧。”
太后犹豫了一会儿,笑道:“这是你的事情,自然照你的意思办。那,人——”
乾隆觑着太后的神色——正定定地看着他,乾隆想叹气,没有好发声,左右看看太后身边侍奉的嫔妃,笑道:“若论进潜邸的时候,以及现在的分位,自然是娴贵妃晋位皇贵妃了。”
娴贵妃慌忙跪下道:“皇上折煞臣妾了!臣妾有何德何能,敢代为掌管后宫的事情?”
一旁几个位高的嫔妃心里都不大是滋味,尤其是一直和娴贵妃平起平坐的纯贵妃,唇角不由自主地就是微微一抽,心里惨然:孝贤皇后去世前,得宠还是自己更多,然而皇后去世,儿子三阿哥犯过,乾隆毕竟对自己心存芥蒂,只怕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消除的。乾隆温语抚慰道:“你平素孝敬太后,也帮着孝贤皇后处理过不少事情,代摄六宫事,不是没有能耐的。只是要累了你了,此后怕是没有现在的自在悠游了。起来吧。等明发上谕了再和朕谢恩。”
娴贵妃含着点羞涩站起身,又向太后谢恩。此时纯贵妃却不能不强颜欢笑,故意大声道:“以后,我们尊皇贵妃是姐姐!”然后含笑蹲身行礼,后面其他嫔妃也笑闹着行礼,娴贵妃忙不迭地扶。热闹的间隙,乾隆瞟瞟纯妃,她一脸的笑,笑背后掩不住的落寞。
太后突然咳嗽起来,娴贵妃等收了笑,赶紧上前服侍,新晋位不久的令嫔端了茶水上来,乾隆一叠连声叫传太医。太后喝了一口茶,才道:“刚才是高兴,不小心被呛了一口。不用传太医,我身子好得很。”然后着意打量了令嫔两眼,笑道:“令嫔不大做声,行事倒是机敏。不愧是孝贤皇后亲自在身边调_教出来的。”
令嫔年纪还轻,立刻见脸上两团绯红,轻声道:“太后夸奖了!”又红着脸瞟了乾隆一眼,这下更是连耳朵根都红透了。
乾隆只是着意地细看了令嫔一眼,随即收了目光,对太后道:“儿子不孝,这次虽然奉太后住到西苑,不过因为军国上的事,恐怕会扰着太后休息。”
太后对军国大事没什么兴趣,“哦”了一声道:“你忙的你的,别操心我。自然有这些媳妇们伺候着。”“是。”乾隆道,“其实朕把张广泗从西边逮回来了,准备要在瀛台亲讯。告诉皇额娘呢,是因为准备叫富察家老十往前线去。”
富察家老十就是傅恒,孝贤皇后的亲弟弟,乾隆现在的股肱之臣,太后也见过数次,爱屋及乌,一直夸赞有加。乍一听到这个消息,太后倒是一愣:“怎么?他不是在军机上么?”
“是。不过张广泗辜恩负义,只怕朕亲讯后就要拿他开刀。讷亲……平素瞧着倒是方正介直的人,没成想到金川后碌碌无为,先还和张广泗闹意见,后来唯唯诺诺,不知什么原因,只怕还做了张广泗的跟班,等审过张广泗,朕也要叫他从实回话。如今朕瞧着朝堂上,能忠心踏实做事、又有能耐的,怕也只有傅恒,虽然打仗是极苦的事,但为国家,朕也要历练人才。”
太后叹息一声,又问道:“金川这么难打,保不齐……”下面的话有点不合时宜,太后见机没有再说。乾隆却不顾忌,道:“兵家胜负是常事,朕要正法张广泗,也是因为他不遵朕的调度,自己又没有办法,游移两可。获得点小胜,就写折子来吹嘘,仗又总是打不完,只怕有玩兵养寇的意思。”说着,他的眼神已经变得有些阴沉,又说:“傅恒若是尽心打仗,不论胜负,朕总不会怪罪他;但若也学了张广泗、讷亲的样子,朕杀他也不会手软。”
听得乾隆又有要杀人的意思,太后不由念佛:“阿弥陀佛!张广泗我听先帝爷也说过,以前你也夸他利索,如今犯了再大的事,难道就没有可恕的道理?”乾隆道:“额娘,对他心存仁厚,就是对金川丧了命的成千上万八旗子弟的不仁厚!”太后无话,只道:“总是傅恒要尽力保全罢?”
乾隆称是,又扯到别的开心的事情上,又陪着太后进了晚膳。膳后,敬事房的太监捧来绿头膳牌——晚上哪位嫔妃侍寝,通常就是皇帝翻一翻牌子,那位当值的妃嫔就到养心殿燕禧堂等候。乾隆看看那一字排开的绿头牌,着意找了令嫔魏佳氏的一块翻了过来。
令嫔脸又是一红。
作者有话要说: 呼,第一段其实出自乾隆的一段上谕,翻译改编比自己YY更麻烦啊!乾隆有时深情,有时又显得挺无情的。
这章写政治多些。我们的女主角只好打打酱油了。写作枝蔓得厉害,各位看官多包涵。
☆、败军将刚愎自用
此回去西苑,乾隆倒是带上了冰儿,依然叫住在自己身边,不过寻常相互也遇不着。中秋前,西苑有骑射、狩猎的活动。这日,冰儿从太后那里请安回来,恰好看见四执库的太监捧着乾隆御用的行装骑服来供皇帝挑选,寻思着乾隆这会儿或许有空,自己也不必总是望门磕头,不如当面请个安。
通报是乾隆面前当差的太监张玉柱,素知冰儿不得圣眷,只是淡淡地应了,回话亦回了半天,才匆匆赶出来,脸上带了些谄媚:“公主,万岁爷心情不错,正在迎薰亭写字儿呢。您慢慢走。”冰儿进宫这段,最恨见一些太监的嘴脸,也没有好脸色地乜了张玉柱一眼,一句话都没有搭,进到皇帝所居的瀛台,被太监领到皇帝正在品茶读书的迎薰亭,迎薰亭背山面水,景色秀丽,恰好又是仲秋,天朗气清的好时候。冰儿不觉精神为之一爽,见乾隆身着浅湖色菊竹暗纹常服,戴一顶随常的珠绣小冠,正在铺开的台子上执笔作书,听得冰儿的请安声,回头瞧瞧,边继续写字,边道:“今儿在这里请安,倒是少有。山水相依,颇得灵韵。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