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60
英祥觉得心下发苦,又不愿意表示出来,勉强与那些人一道喝酒谈天,却一句话都没听进去。酒过三巡,便扶着头说自己不胜酒力,中途退了出去。上了轿子走了一段,他才对轿夫道:“去怡玉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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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夫哪管那么多,“嘿”地一声起轿,走了几步才恍若听见英祥喃喃自语般的声音:“虽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到怡玉院时已经不早了,天上挂着一轮新月,英祥犹豫着在门口徘徊许久,清光幽幽让他心头发寒,终于鼓起勇气去敲门。怡玉院不是那些当红的妓寮,里头连着老鸨、龟公,也就几个姑娘和几个服侍的人,半天才听到一个小大姐不耐烦的声音:“来了!”
门一开,那小大姐倒是认识英祥的,瞪圆了眼睛半天才对里面喊道:“是博师爷!”转头问:“来瞧云翘的?”
英祥点点头未及答话,老鸨子已经从楼梯上飞奔下来,拿帕子掩着嘴巴,哭哭啼啼道:“博师爷!我们家云翘委屈死了!……”楼上是云翘的小房间,里面传出冷冷的声音:“谁委屈死了!怕邻里听不到?怕今儿个脸丢得不够?”
老鸨忙把英祥迎上楼,抹着眼泪说:“好在博师爷还是个古道热肠的……”
英祥心里不由难堪,强笑着说:“我只是后悔,没帮得上忙……”他扭头看看云翘那间窄窄的房间,房门没有关,帘子倒是落着,不知该不该进去看望她。老鸨在后头推推他:“博师爷,进去帮我劝劝吧!这孩子自打十多岁过来,心事就重,我瞧她今儿的样子,心里直打鼓呢!大约也就你能劝好她了!”
英祥进门,小丫头连忙又拿了几支蜡烛点上,且把油灯也拨亮了。英祥坐在帐子还挂着的木床前,面前是俯卧在褥子间的云翘,一身素白里衣,衬着恶俗的大红花棉被,越发显得脸苍白没有血色,然而诡异的是,她那泛青的脸上,带着一丝冷冷的笑意,彷佛挨打受辱的不是自己一般。
“你来了?”
一如既往的淡淡的声音,若不是翻身时她轻微地倒抽了一口气,真不以为是个才挨了官法的病人!
英祥想去按她的肩,手伸了半截仍没有触碰她,收回手只是说:“别动!现在疼得好些?”
云翘冷冷笑道:“你看妈妈哭天抹泪的多心疼我的样子,我刚到这里时,她打我可比官府里狠心多了!”
英祥愈发无语,半天道:“我内子会疗病,也有几张治棒伤的验方,据说还是挺管用的……”
云翘的笑容越加寒冷,一个人看着枕头上的绣花冷笑了半天,才说:“不必了。官媒说,我这顿打是上头知州夫人吩咐下来的,叫我以后招子放亮些,不许随意勾引人家丈夫。”她怀着报复的恶意看着英祥脸上的难堪,接着说道:“可惜我白担了这个名!早知道,还不如尝尝鲜,也算是不悔了。”她的声音越来越钝,却越来越让人听着难受:“没事的。不过是脱光了挨一顿板子而已。我这种人,皮厚得很,既不怕打,也不怕丑。疼两天,该接客还是接客,该做小大姐还是做小大姐。”
英祥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儿,如坐针毡般捱了半天,终于道:“你若是没事,我就先走了。”想了想,从腰里解下个装碎银子的荷包轻悄悄放在床边的杌子上。云翘把他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等他几近出门了,才道:“东西拿走!”
英祥回头尴尬地说:“我不是要折辱你!实在也没有多少钱,只是让你买点好些的药,不要受太多罪。”
云翘来了力气一般,翻身起来,扶着床栏站稳,把那个荷包拾起来用力扔到英祥身上,这一动作间,她的脸痛到扭曲,牙关咬着却没有吱一声儿。英祥被那个荷包砸着,身上竟还有些痛楚,看着荷包连同里头的银子“当啷”落地,有几枚银角子滚了出来,在烛光下似撒了一地金屑一般。他觉得心里一绞,弯弯腰想去捡,又觉得不妥,只好保持着进退两难的姿势不说话。
他不说话,云翘喘息定后,却似乎打开一肚子的话匣子似的,声音既有沙哑的顿挫感,又有心酸的尖锐感:“你不必同情我,这算什么!我小时候也是姑苏好人家的女儿,六七岁任事儿不懂的年纪被牵连官卖,家里父母兄姐都散在东北各地不知所在,我苟且偷生到现在,什么痛没受过?什么辱没吃过?我如今活着,倒不知该感谢上苍还是怨恨上苍。你走吧,对你堂客说,我记得她的恩情,将来总要回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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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祥浑浑噩噩回了家,天色已经不早了,自己的屋子里还亮着灯,只是听到外头门响,灯一下子就灭掉了。英祥知道里头的人又在生气,他只觉得自己身心俱疲,不知是自己沾惹花丛错处更大,还是妻子好妒泼辣错处更大。
冰儿明明听见英祥进门的声音,可等了半晌却不闻他进屋。她不由下床轻轻验看门闩,门闩确实是打开的,只消来人轻轻一推就可以进来。她穿着单件的寝衣,立在门口等待,直等到双手冰凉,仍没有动静。这下急了,冰儿一把拉开门,把那个站在露水里怔怔发呆的人吓了一跳。“你在干什么?”她怒冲冲问。
英祥看看她的大肚子,心里微微的怨气倏忽不见了,苦笑着说:“我怕打扰你睡觉。”
冰儿嘴角一搐,想痛骂他一顿,可一来顾忌着已经深更半夜了,二来见他少有的一脸忧色,在露地里冻得微微发抖的样子,又心疼他,抛下一句“进来睡!”转身回到床上。
英祥依言乖乖到床上,冰儿闻着他身上并没有以往应酬回来时的酒气,倒有点淡淡的药味,见他躺在床上半天呼吸不得匀净的样子,开口问道:“你今晚是去哪儿了?”
英祥听她声音已经平静下来了,也不愿意瞒她,说:“去了怡玉院。”那头“哼”的一声,翻了身似乎不愿意理睬了,英祥还是说道:“你别误会。我前些时候开局票总找的一个娼妓,被余杭的县太爷找茬儿一顿痛打,据说……”他踌躇了一下,终于说:“你该知道的。”
冰儿在自己做的事情上素来是敢作敢当的,脆刮刮道:“嗯,那日我和邵知州的夫人说了声,她答应帮我处置,原来是这么处置的。好吧,你要心疼人家,我认账的,随你怎么置办我好了。”
英祥转身向她,伸手欲要抚摸她的臂膀,被狠狠地甩开。英祥说道:“你误会深了!我真的没和她怎么样!她年纪不小,吃这碗饭很不容易,我横竖要召人,选了她心里还安定些。其实,我不过爱听她吹箫而已,其他,保证一指头没沾过!你要不要我赌咒?”
“赌什么咒!”冰儿并不是不信他,平了平心头的不满说,“你喜欢听吹箫,回来我不能吹给你听?你就是要碰她——也只管碰好了,非想着我是个悍妒的主儿,瞒着我有什么意思?!反正她罪也受了,你要觉得她委屈,你就跟当年似的,在我身上也打回来就是了!”她伸出一条胳膊放在他手掌旁边,问:“怎么样,要不要为你寻件工具来?”
英祥握着那条胳膊,叹息道:“你就这点最讨厌——记仇!多早前的事儿了还记着?”他轻轻捏捏那胳膊,终于忍不住般伸手在她臀部拍了几下,带着些恨铁不成钢的溺爱意味道:“原也该揍两下,让你知道信任和敬重夫君!”反倒是这样,冰儿的气一时烟消云散,趁着他的手在自己身上轻轻抚摸的那种亲爱时,钻到他怀里说:“我哪里不敬重你!我只是讨厌你看谁都是有情的,都分不清个彼此!你说,她吹箫好听,还是我吹箫好听?”
闹了半天,还吃这个醋!英祥哭笑不得道:“她吹应时的曲子,你是心血来潮了才吹。没法子比!”想了想他顿住了,半天才又说:“不过,好像你们俩的有些曲子,颇有类同之处呢!她说她原本也是姑苏人,是不是以前姑苏流传过一样的曲子?”
冰儿的嬉笑在脸上凝住了,英祥从她的声音都能听出:“她也是姑苏人?怎么会到杭州来做这下贱行当?”
英祥道:“她说她六七岁时被牵连官卖,父母兄姐都在东北充发。”
冰儿那里许久都是一片寂静,英祥听得她呼吸急促,心里奇怪,问了好几声“怎么了?”直到他都觉得双眼疲倦得近乎睁不开时,冰儿才道:“我可不可以去怡玉院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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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儿在怡玉院落轿,吩咐随她一起来的可心在外面等候。这里是一座不大的院子,最高也不过二楼而已,里头陈设粗陋,家什一概都是半旧的。门口的小大姐一脸鄙夷地望着这个前来妓寮的“正室”,把门甩得“噼啪”作响,最后道:“云翘姑娘身上不好,你别弄得人家休息不好!”
冰儿横目看看那个小大姐,点点头道:“我知道的。”
进了云翘的房门,屋子里除却药气,令有一股不大好闻的味道,细细分辨,是江南地区特有的阴湿,闷在不大通风的房间里产生的。云翘大约已经知道了有这么个特殊的客人来访,虽未梳妆,头发还是挽了挽,衣服也换了小衫和裙子,侧躺在寝褥间,定定地看着来人不说话。
冰儿就着屋子里不大明亮的光线打量着她——她确实像慕容家的人,眉眼的锐气和下颌的冷峻尤其神似,她心下恍惚,竟不知道开口该说些什么,最后听云翘先说话:“你还不足意?定要亲自来问罪于我么?”
冰儿咽着干涩的唾沫,苦笑着说:“我不是来问罪,只是来看看你。”
云翘“呵呵”一阵笑,翻身扶着床栏站起来:“看我什么?看我如此狼狈地趴在这里?看我在你们良家女子眼睛里的下贱卑微?还是……还是想看看我的伤怎样地让你有报复成功的快意?”她说着,竟然真的开始解裙带。
冰儿未曾料到她如此大胆,本能地前去阻止,她的手刚一碰到云翘的手,脸上就挨了云翘一巴掌,打得头里“嗡嗡”地响,云翘看她捂颊而发愣的样子,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几把解开裙子抛到冰儿的身上:“你不是要羞辱我么?我反正是至下贱之人,小时候是教匪家的子女,发配为奴后再被卖到妓院,这里的老鸨子把我吊起来打过多少顿,只为了我乖乖地让出了钱的人破身子……现如今赤身露体到官府挨打,让千万个下作的男人围观,打得越狠,他们就越兴奋;而你呢,大约就会觉得越解气吧?!”她越是说得激愤,越是笑得酣畅,嘴角翘起神经质一般甜润的角度,解开裙子,又伸手解桃红裤子上系着的柳黄色纺绸汗巾。
这样的阵仗,让算是见多识广的冰儿也不知如何应对才好,脸颊上还有些作痛,心里却更加悲酸,终于忍不住试探地呼唤那个曾经在慕容家与自己同哺、只比自己大三四个月的女孩子的名字:“阿晨……”
作者有话要说:
☆、半世孽债相喋血
那边被这个名字惊住了,解着汗巾的手蓦然停下,可不多时却爆发出异样尖锐的笑声:“阿晨?那是谁?慕容家的人早就死光了!”
她不承认,可是无法抵赖。冰儿心头酸痛,觉得自己对不起这个姐姐。她宁愿再挨她打一巴掌,也要伸出手去拉她:“阿晨,我不知道是你!你要是愿意跟我走,我情愿跟你分享我的丈夫……”
那边冷峻地不说话,冰儿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戚戚的哀音:“我还有些积蓄,赎回你不是难事。前头三十年你的日子不好过,以后,我尽量地帮你……”她终至说到掩泪,往事一幕幕如同仍发生在眼前,义父慕容敬之的救命大恩,还有慕容业的深情厚意,无一不让她满怀着对慕容家的感激与愧疚。可是她却忘记了,自己漏掉了最关键的地方——在她自己的感觉里,她是向慕容晨伸出了援手,愿意拯救她于水火;而就云翘——慕容晨——而言,这是一个更大的羞辱,她不知道英祥的妻子是谁,只知道是官府红幕僚的正妻,在设计毒打侮辱她之后,又想着把她尚有半分自由的身子带到身边继续羞辱下去。这世间浑浊颠倒到了极点,再没有一丝光明可以瞧见、可以追随、可以当做生存下去的希望,痛苦地活着,或许不如干脆地死去罢?
云翘怒目圆睁,眼睛里血丝隐现,口角却仍然带着厉鬼般的笑容,她身上被打伤的地方仍然在一跳一跳地疼痛,却比不上心里窜出来的火辣辣的恨意——对这个正妻的恨,对老鸨的恨,对官府的恨,对那些玩弄她的男人的恨,对这个黑暗而无丝毫光明的世界的恨……她的手探到枕头下面,那里常年放着一把剪刀,既是娼寮人家怕鬼气避邪用的,也是她自己半夜惊醒时防身用的。此刻她的动作轻悄悄的,咬着牙忍着肌肉牵动时伤口的剧烈痛楚,用尽力气把剪刀扎向对面那个捂着眼睛流泪的“仇人”的肚子里。
冰儿听到了风声,只是闭目准备迎接也许又扇过来的一巴掌,可却没想到这个云翘烈性至此,竟持白刃相伤——她的肚子上一道锐痛,转而却不痛了,她闪身让开,后退几步跌坐在地,本能地握着扎向她肚子的那把利器。
与痛苦相比,恐惧更为可怕:鲜血汩汩而出,染红了衣襟。肚子里已经能够娴熟踢打翻滚的小人儿剧烈挣扎了几下,似乎伴随着母亲身体的颤抖而逐渐停止了动弹。冰儿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体发生的可怖的景象,想到这个被万般呵护的孩子,不由又是伤心又是自责,耳边是云翘带着恶意的欢笑声,尖利得似乎刺穿了她的耳朵,直接扎到心里、扎到五脏六腑中。
“冤孽……”冰儿在头脑昏黑之前,奋力手脚并用地后退,退到窗边的佛龛边上,抖着手打翻了香炉,抓起香灰止血:剪刀直直地戳进去,刀口不长,略有点深,鲜血止住得很快,应该没有伤到血管,可是里面的小人儿不再动弹了。冰儿见云翘狞笑着继续逼近,亦不知自己的命运将会如何,可到了这个时候,那种彻骨的恐惧反而消失了,她也不由如云翘一样,嘴角带出笑来:“阿晨,冰遗我,欠阿爷一条命!欠业哥哥一份情!……”
眼皮愈加涩重,最后的余光看见云翘的笑容突然消失殆尽,直直地站在自己面前如同一座高塔,岿然不动。冰儿在昏黑彻底袭击自己的瞬间,听见耳边传来一声裂帛般尖锐、穿云般嘹亮的嚎叫,亦不知这声音发自自己,还是发自云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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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儿醒来时,肚腹上还有些锐痛,头脑虽然昏沉,昨日的事情却一下子跳入脑海。她这些年宫里宫外,遭遇了不少曲折磋磨,渐渐性格偏向杀伐果决一路,然而“慕容晨”三字入心,不仅是震惊,而且多有痛楚。却不想她看“云翘”是故人,“云翘”看她却是仇人,那狠绝的一剪刀下去……冰儿摸了摸肚腹,心如浸在冰水中般一凉:那里层层叠叠包裹着,却是平坦的……她的第五个孩子,只在母腹里呆了六个多月,就苦命地用这种方式离开了这个人世。
“冤孽……”冰儿不知该怨上苍不仁,还是怨自己,觉得两耳一阵凉意湿了上来。这时英祥捧着药碗进来,见冰儿双泪横流的样子,既是惊惧又是惭愧,急急赶上几步,把药碗放在一边,执起袖子帮妻子擦去已经流到枕畔的泪水。他只看了冰儿的眼睛一眼,就不敢正视,一手扶起冰儿的背,用枕头靠好,转身捧过药碗,低声道:“你先别说话,把药喝了,我任你打骂——不,我该自己打自己、骂自己。”
这简直就是地狱!
他恨自己没有阻止妻子去怡玉院,就是这一分的懦弱,让他失去了孩子,还差点失去了爱妻。昨日,可心在怡玉院的楼下听到上头打翻东西的声音、人摔倒在地的声音,最后听到了那声凄绝如濒死野兽般的痛呼,心魂俱失,与怡玉院的人一起飞赶到了云翘的房间。里头的场景,看到的人都是膝腿酸软,喃喃唤着“老天”几乎站不住身子。倒是才十几岁的可心,显现出卓绝的勇气,奋力上前,扶住了受伤昏倒的师母,哭着叫大家找郎中,又叫人回家送信,才使冰儿得以及时地治疗。
当英祥见到一身是血的妻子,紧紧闭着双眼,听到身边小女儿奕雯的恐惧尖叫,一瞬间觉得时间都停滞了,自己掉落入泥途的三昧火中,焚尽身骨,而苦痛尚不得停息……
此刻,他生怕冰儿会因愤怒之极而不肯用药,格外低眉顺眼,只盼着她不要用作践自个儿来报复他自己,未曾想她捂着伤口,轻轻欠起身子,另一手柔顺地捧过药碗,“咕嘟咕嘟”一饮而尽,声音也那么柔和:“好了。还真有些苦呢。”
英祥接过药碗放好,终究是不敢相信,凝眸瞧着冰儿,只见她脸色悲怆然而神色意外的平静,英祥终是不能自恕,伏在冰儿肩头哽咽出声,好一会儿才收住泪,四指指天发誓道:“我英祥,这辈子再招惹其他女人,就叫上天立刻收了我!”
英祥是家中独子,平素萨郡王和福晋娇宠有加,别说这种类似于毒誓的话,就是一般的死死活活也是绝不许出口的,这样的起誓,对他而言确实是极重的誓言了。冰儿掩住他的嘴道:“干什么!”
“是我害了你!”
冰儿长叹一声:“冤孽罢了!”转头轻抚着英祥满是胡茬的脸颊:“你莫要自责。我也有错。”
“我们的孩子……”
冰儿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似是自语,又似是对英祥在说话:“也好,何苦到人世来受一番罪呢?”英祥脸颊一抽搐,他没有敢告诉冰儿,她以后再也不会有孩子了。
好在家中尚有一儿一女,此时见娘亲醒了,都飞奔前来,一叠连声地叫着“娘”问疾。英祥道:“别吵着娘!”命奕霄带着妹妹出去了。奕雯屡屡回头,那张平素飞扬跋扈的小脸上全是泪水。冰儿脸上柔情一闪,转而又是怔忡的神色,好一会儿才转头问英祥:“云翘怎么样了?”
英祥许久才回答:“也许是怕吃官司,当时就自缢身亡了。”
冰儿又是怔忡的神色望着丈夫,半晌似哭又似笑:“她是个急性子,竟不等我把话说完……”
“冰儿!”英祥生怕冰儿受了刺激神志不清,万分担忧地坐到了她的身边,“你要哭,你就哭出来;你要气我恨我,我这就给你解气解恨。”言毕,狠狠一巴掌甩在自己脸上,冰儿忙伸手阻止第二记,英祥粗糙的掌心带着风扇下来,刮在她的手心,手心顿时火辣辣的痛。冰儿觉得牵得肚子上的伤口也痛,倒抽了一口凉气才说:“你使好大劲做什么?”抬头看英祥的脸,那带着淡淡麦色的脸上赫然凸出几道红印子,若不是以前做脚夫时晒得太狠肤色变深了,真是鲜明的幌子。冰儿不由又气又痛:“男人家明日还要出门,你是打算给我按个悍妒的名声么?!”
英祥见冰儿不似对自己有大火气的样子,倒是没有想到,见她如此体贴,心里不由更生愧意,揉着她的手心,赔笑道:“好了,都是我的错。只要你不气坏了身子,我怎么样都行。”冰儿道:“给云翘置办一下葬了吧。”英祥一愣,见冰儿神色凝重,不像在说反话,这才答应了。
歇了两天,郎中道没有大妨碍了,冰儿自己看伤诊脉,也觉得恢复得还不错,只是肚子上一点结痂的伤痕,丑陋难看得要命。这时奕雯在门外吵着要进来,可心劝了半天也不听。冰儿把衣襟理好,在床上喊道:“让她进来吧!”
奕雯小鸟儿一般飞进来,神色却不是以往那样似乎总是笑容可掬的,她仿佛长大了一般,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仔细打量母亲的神色,好一会儿才伸出一只小手,轻轻抚摸着冰儿的肚腹,好半天才小大人似的叹口气说:“唉,小妹妹没有了……”
冰儿不由伸手去抚摸女儿的鬓角,笑道:“没事,有你,娘也心满意足呢!”
奕雯的眼睛突然亮汪汪的,俄顷就是两行泪水挂了下来,在白嫩嫩的小脸蛋上流出两道闪亮的痕迹,那只还带着五个小酒窝的手背,在母亲的腹部越发轻柔:“娘,还疼不疼?”冰儿心痛地把她的小脑袋揽到自己的胸怀里,柔声说:“不疼了!你别怕。除了没有了小妹妹,其他都好呢!”
奕雯终是抽抽搭搭哭了好一会儿,才平稳了情绪抬起头说:“娘,都是爹爹不好!”
“谁说的这话?”冰儿问道,旋即为她譬解,“爹爹并没有做对不起娘的事,这里头有好多误会,你现在太小,还没法儿明白。”
奕雯抬起泪眼说:“是爹爹自己说的,是他不对!是他害了娘受伤!要不是可心姐姐救得及时,娘的命都要没有了……我不能没有娘……”说着又哭了起来。又是好半天,她才又抬起脸,哽咽着说:“将来我嫁人,不找爹爹这样老和人家一起吃饭喝酒不回家的!”
冰儿被这童言稚语逗得“噗嗤”一笑,笑得肚子上的伤都有些扯痛了,忙捂着伤口道:“好,你将来嫁个你喜欢的人,好不好?”
转移了话题,小奕雯这才忘记了为娘哭泣这回事,懵懵懂懂地点点头。此时英祥进门送药,奕雯见父亲,撅着嘴一扭小身体,嘟囔道:“讨厌爹爹!”
英祥歉疚地看看妻子和女儿,连辩解都没有,小心伺候冰儿坐好吃药,见小女儿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对她也有些抱愧,拍拍她的脑袋道:“雯儿懂事了么?”奕雯一闪脖子撇开脑袋,又大声道:“我讨厌爹爹!”英祥的手尴尬地举在半空中,见冰儿又要挂脸,忙为女儿开解:“雯儿孝顺娘亲,说得不错。爹爹这回犯了错误,是该挨骂。”他服侍冰儿把药喝完,说:“我决定了,官场上的路太污浊难走,我积蓄着一些银子,准备在杭州郊外置办一些田亩,平素在家课课学生,另外还有官学的一份廪粮,日常糊口应该没有问题。两个孩子大了,你也不宜太多操心,我们也享一享田舍翁的福气罢。”
“邵知州同意?”
“出了这样的事……”英祥苦笑道,“他也不好意思强留。他自己也在四处运动,希冀着再升一升,做个几年也要归田。好在情分还在,不光是主幕的情分,也有日常互相帮持的情分。我们以后,可以好好地过平淡的生活了。”
冰儿听着他的话,不由也心生向往,含笑点点头,又问:“奕霄参加院试的成绩应该下来了吧?考得如何也没有听你告诉我。我们虽然不欲他走功名这条路,但是他既然是个读书种子,倒也不宜半途而废。考完了,哪怕就和你似的,安安分分做个教书先生,日子也可以过得很好。”
英祥笑道:“他自己可是满怀雄心壮志呢!这次院试,都推他第一,轻飘飘拿了个廪生。你不要小看这个廪生,中举容易中廪难,他年纪还小,我怕他太得意,一直不肯夸他,只拿了《伤仲永》叫他好好多念几遍,他也写了散文给我看,小子确实有些文采。这些天他除却在你这里侍奉陪伴,日日攻书那个用心,我都自愧不如!只不知道他肯不肯考个生员就歇手?”
作者有话要说:
☆、儿女齐欢享天伦
奕霄榜上有名,让辞去幕僚职务的英祥,在杭州的乡里,一样名声大噪,多少人巴望着把自己孩子送到他这里来读书,期待着也能够有发达兴旺的一天。英祥初始高兴,后来也有些不胜其扰,摆着手对托人来讲情的邻里朋友道:“文章憎命达。我自己就是个蹭蹬在科场上的,大家不要期许太盛!就是我们家奕霄,除却小时候我带在身边以外,后来也都是送在塾里,他的先生也是硕儒呢!”
不明就里的人们笑道:“奕霄的先生——不论启蒙的,还是教文章的——如今都红得很!”英祥便也跟着笑:学业这种事,既需要天分,也需要良师,自己诚然算得上学富五车,也有淡然的心态教学儿子,但奕霄在杭世骏那里得到的东西更是一般人等闲教不来的。一味追着功名而去,只读四书五经、只看八股文章,没有文史做底,亦没有强健的身体,哪有大成?就如当时的歌谣唱的:“……摇头摆尾,便道是圣门高第,可知三通四史是何等文章?唐宗宋祖是哪朝皇帝?只叫他占据高堂,也是这朝廷的晦气!”
奕霄中式之后,就改到县学读书,几家杭州城里有名的书院也对这个十来岁的小“神童”敞开大门,任他自来求学。家中这段也开始忙碌起来,不为别的,为给奕霄做冰的媒妁,几乎要踏破了门槛。
“你晓得,刘家的女孩子,养在深闺人未识,长得可真配得上你们家奕霄!……”
“朱秀才家四小姐,啧啧,女红针黹做得巧夺天工……”
“要说起杭州城里最温婉贤淑的,莫过于曾家的姑娘……”
……
英祥不意儿女婚事也来得这样快,一时反应不过来,只有赔笑奉茶的份儿。回去后和冰儿商量,笑道:“霄儿真是抢手,女家主动来说的,还真不多见!”冰儿亦笑道:“你儿子抢手岂不是好事?你慢慢看,慢慢挑,总有合适他的。”
英祥笑了一会儿,却又叹了口气:“若是还在京里,他的婚事只怕也不能自己做主,许配的是哪家的格格连我们做父母的都不得而知。不过,不会是这样的普通人家。”
“普通人家挺好!”冰儿笑道,“我只愿意他一生平平安安、普普通通的,就心满意足了。”
正聊着,可心在外头说:“霄儿回来了?”接着又“咦”了一声,亲自把奕霄送到正屋里,欲言又止的样子,半天才说:“你自己跟爹娘说罢。”
英祥一看,奕霄右手紧紧握着左手,脸涨得通红,少有地忸怩万状。调皮的奕雯跟在哥哥屁股后头,乐得又蹦又跳:“哈哈,哥哥也有挨打的一天!羞羞羞!”
奕霄被她说得耳根子都红透了,瞪圆了眼睛扭头轻声道:“回头再收拾你这个小屁孩!”奕雯扮着鬼脸,绕在哥哥身边。
冰儿奇怪问道:“怎么了?过来让我瞧瞧你的手。”
奕霄犹豫了半天,又拗不过,几步路走了半天才来到冰儿身边,又不肯伸手出来。冰儿哪有那么好的耐性,一把捉出他的手来仔细一看,左手大约挨了戒尺,掌心又红又肿,不过也没有什么重伤,她不由跟着笑话儿子道:“哟,我们小神童也挨戒尺啊?是不是今儿个没背出文章?”
英祥素知儿子读书上颇有天分,也肯勤奋,断不会有偷懒不背文章的事情。见十来岁的小人儿眼圈一点点红了,接着“金豆子”一颗一颗往下落,忙拉过儿子说:“你娘开你玩笑呢。怎么了,告诉爹爹。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子疼痛不作兴哭的。”
奕霄又是忸怩了半天才道:“谁为疼痛哭?……”却也不肯再说下去。
冰儿取了凉药来,小心地为儿子涂抹手心红肿处。奕霄有时跟着父亲学习骑马开弓,也练些简单的防身功夫,偶有受伤,都很坚强,断不会因为这点小伤痛哭泣,儿子大了,常被她拿来开心,笑问道:“别丢人了!这两日家里为你做媒的人都快踏破门槛了!要是说成了,没几年就要结缡,你还这副哭哭啼啼的小娃娃德性?”
没想到这话一说,奕霄再也忍不住了,先只是无声落泪,这下子放声哭起来:“谁是小娃娃!谁要结缡!谁再上门做媒,就给我打出去!”
奕雯乐不可支,捧着肚子学样儿:“……谁上门做媒,就给我打出去!”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可语气学得惟妙惟肖,气得从来都很疼爱妹妹的奕霄握着拳头追过去打她,奕雯抱着脑袋满屋子溜,边笑着边喊叫:“爹娘救命!哥哥要打死我了!”她人小,哪跑得过哥哥,几步就被逮着了,奕霄抓着她的胳膊,却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打妹妹才好,握着拳头在她脸前面晃了几晃,威胁道:“还敢不敢胡说了?”
奕雯捏尖喉咙说:“不敢了——谁上门做媒,就给我打出去……哈哈哈……”
冰儿又好气又好笑,对奕霄说:“没用的东西,到外面堂屋,取根鸡毛掸子来,我教你怎么教训这个小坏蛋。”
奕霄却不舍得妹妹真的被揍,放开那个脸蛋倏忽如变了天般的小东西的胳膊,恨恨道:“算了!不和细丫头片子计较!你仔细着,将来有我嘲笑你的一天!”奕雯松了一口气,仍是满脸带笑的,不过这回,躲到了父亲的身后,才有恃无恐地冲奕霄做鬼脸。
英祥看着佳儿佳女,心里满满的甜蜜,披上外头衣裳道:“我去书院里问问怎么了。”奕霄立刻又是满脸红上来,却不好意思拦阻,捏着衣角反复搓揉。冰儿笑道:“没事。你爹最疼子孙,就算问出原委,又能再揍你一顿是怎么的?”奕霄声音和蚊子哼哼似的:“不是的……”但就是不肯说原因,半天才说:“我去自己房间看书了……”
过了一个多时辰,英祥才回来,回来时红光满面的,大约又喝了点小酒。冰儿埋怨道:“问个事情,问了这许久!到底怎么回事?你宝贝儿子做什么坏事了?”
英祥笑道:“这个小坏蛋!今儿在书院不好好读书,欺负教谕家的女儿。”
这可真是闻所未闻!冰儿嘴张得老大,半天才合上:“不可能吧?他连雯儿都不欺负,去欺负人家的女孩子?”
英祥忍俊不禁般的:“其实也是孩子间的玩笑,他见顾教谕家的二女儿在院子里的板凳上做针线,偷偷过去扯了她的辫子一把。小丫头皮嫩,当即就告状去了。顾教谕跟我说,并不是真的气奕霄,不过他如今的年龄,正是需要正心诚意的时候,搞这些恶作剧,总归不大像话。也是为了教导他,开发了几个手板。”
冰儿撇嘴道:“老腐儒一个!小孩子玩玩什么打紧?我又不指着霄儿考状元!”
“你不指着,人家顾教谕指着!”英祥笑道,“你别护短,他是实心为咱儿子好,不是苛刻他。说个有趣的,顾家二丫头,先还气冲冲地告状,真看奕霄被打了,又过来为他讨情,哭得泪汪汪的,说是自己说得太重,冤枉了奕霄,宁可自己替霄儿挨这顿手心。”
冰儿听得“噗嗤”一笑,恰好奕霄照着儒家的规矩来晚间定省,冰儿故意问道:“顾家的二姑娘多大了?”
奕霄哪有不明白母亲的意思的,脸“腾”地红了,他又是个男孩,不好像奕雯一样撒娇,求助似的看着父亲。没料到父亲也说:“和奕霄差半年,我见过的,圆圆脸、圆眼睛,生得很俊俏,也很知礼的。”奕霄低了头不知说什么好,英祥笑道:“今儿晚上我就是与顾教谕一起喝的酒。他很看重你,不过说如果你真的喜欢顾柔,至少要中了举才谈得上六礼。”
奕霄连连摇头:“才不是呢!”可却不忍心断然拒绝,偷偷抬眼望望父母,见他们都是带着揶揄、也带着疼爱的一脸笑,不由喃喃道:“被褥已经放好了。请爹娘注意身体,早些安置吧!”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顾家二姑娘到底怎么样?”晚间床上,冰儿偷偷问道。
英祥想了想说:“顾教谕是个有学问,也正直的人,他教出来的女儿应该很不错。小姑娘长得也很看得过眼,一副甜相,小酒窝跟你似的,会说话,也懂事,估计你看着也会喜欢。关键是这两个半大孩子,越是折腾得欢,越是心里头有情——这你还不懂么?”
“可惜顾教谕是个‘禄蠹’!”
英祥笑道:“你少编派人家!不是我吹,奕霄中个举还是轻飘飘的,就下场试试也不妨。人家那么好的女儿,已经跟我讲定了不计较聘礼、不计较纳娶典仪,只看重男方孩子的学识修养,所求不奢,够诚心实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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奕霄虽然害羞,但顾教谕的一顿“爱之深责之切”的手板,以及“中举便嫁女”的许诺,让他心里陡然升起了希望,每每想着顾柔那双又能静、又很活的灵慧双目,以及笑起来时嘴角甜甜的梨涡,少年的心思便如春草般勃发。为了这个信念,他读书越发认真,很快下场参加乡试,在他十五岁那年,一举取得解元,成为杭州城里少年儿郎艳羡的对象。家里自然喜悦,为奕霄聘下顾教谕的女儿顾柔为妻。不过奕霄虽然喜欢顾柔,却立志要让顾柔一进门就做“进士夫人”,这份许诺说出口,顾教谕和顾柔自然是喜不自胜,也颇为感动,而英祥和冰儿却嗒然失色,只是阻止的话都来不及说出口了!
知州邵则正亲自来送贺仪,谆谆劝解道:“你们夫妻俩怎么回事?人家巴不得孩子好学上进,金榜题名,成为天子门生,多么的光宗耀祖!你们偏要学陶元亮——这世上有桃花源让你们避么?何况英祥你好读史书,你是知道的,陶元亮后来不还是出仕刘宋?何苦为自己的想法,害了孩子呢?你可知道,杭州城里风闻,当年奕霄出生是天上文曲星下凡,不光是中个解元,将来还要中会元、状元的!‘连中三元’这样的千古佳话,本朝才不过出了一个!若是奕霄当了第二个,你们将来想起来,羞不羞愧自己当年挡他的道?!”
他们俩也确实没有理由不让奕霄继续赶考,且这痴孩子自己无端立誓:“不得进士,便不娶妻。”孩子气十足,却如磐石般扭转不动。
冰儿无奈帮着奕霄收拾行囊,打铺盖卷儿、整理进京的衣裳、收拾笔砚,心里满满的都是不舍。可心也过来帮忙,冰儿无意抬头,见她双目皆是通红,却瞪大眼睛强自忍泪,冰儿心里倏忽一动,心里有个疑问却不敢再问。
送走了春风得意的奕霄,看着他骑乘的马匹和租来的大车在官道上绝尘而去,越来越辽远,冰儿的心中无比悲酸,在分别时尚自强颜欢笑,此刻满心的不舍与思念再也忍不住了,伏在英祥怀里痛哭起来。英祥自己也心里难过,不过他毕竟是男人家,揽着妻子的肩膀劝慰道:“孩子大了,总是要离开爹娘身边的!奕霄聪慧得很,平日里又和我练武,其他不说,一路上平安可保。你不用太担心了。”
冰儿在他怀里,带着哭腔的声音瓮响:“我不知道,他这一路去会遇到什么,舟车劳顿、餐风饮露只怕在所不免;万一钱带得不够,他还那么小,又该如何是好?……到了京城,一切都不容易,会试若是不中,他会伤心;若是中了,又该怎么好?若是真有金殿传胪的机会……”她不敢再想,这个才十几岁的少年儿郎会遇到哪些事情,越胡思乱想越觉得害怕。
还是英祥哄她道:“你不总是吹牛,说自己从小儿在外头闯荡?十几岁时,你经历得比谁都多罢?不也一直好好的?奕霄又是男孩子,身边又有同去赶考的伙伴,不用担心。至于将来得中不得中,也都是命中注定的,我们硬要拗了天意,又是何必?放宽心吧,车到山前必有路,咱们的儿子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不放宽心也没有法子。回到家,饭桌上少了一个人,总觉得寂寞难言,纵使是奕雯还如以往一样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也难以排解冰儿心里的念想。也许男人和女人就是不同吧?她捏着筷子怎么都没有胃口吃饭,想起自己十几岁时也是离家,皇帝父亲是不是比英祥还要冷静,就那么勇气卓绝地把自己放飞?
“过两天,习惯了就好。”
冰儿听见丈夫的话,心一怔忪,才发现原来是奕雯在说话。她一辈子觉得自己无拘无束,天不怕地不怕,如今竟然被儿女拘累,也算是不可思议的事吧?正想自嘲辩解一下,却听可心有些慌张的声音:“我……我没有不习惯……”冰儿抬眼一望,坐在饭桌上的可心已经是双颊绯红,局促不安地往嘴里扒饭。原来奕雯不是在说自己!“哦!——“绵延起伏的一声,似乎洞见一切,正是奕雯嘴里夸张地发出来的,她得意地准备把自己的“发现”说出来,冰儿见奕雯还要火上浇油,便用筷子一敲她的饭碗,瞪了她一眼道:“食不语!吃你的!少说两句,没有人把你当哑巴!”
奕雯平时最怕母亲,小时候被打,长大了不怎么挨打了,但余威尚在。她吐吐舌头,对可心做了个鬼脸,埋头吃起来。可心早早地吃完了,往常都是她主动收拾碗筷,这日却有些魂不守舍一般,似乎极度想离开,可习惯成自然了,又走不掉,犹疑着在饭桌边上站着不知怎么办才好。冰儿看看她难堪的样子,对奕雯道:“你也快十三岁了吧?天天三个饱一个倒,一点用都没有,将来嫁人都嫁不掉!学着以前可心的样子,以后这些活计你来干!——可心,你先回去歇着吧。”
奕雯见可心如逢大赦一般拔脚离开了,又吐吐舌头,笑眯眯道:“好吧,今儿我来收拾桌子、洗碗筷。可心姐姐心里想着谁,我们都知道!今儿她心里难过,我替她当差是应该的!”
冰儿在她脑袋上戳了一指头:“小油嘴!说那么多话不怕闪了舌头!你可心姐姐在你小时候怎么照顾你的?你大约是不记得了。身在福中不知福!”
奕雯从身后伸胳膊环抱着母亲,撒着娇道:“我没有啊!如果哥哥没有聘下阿柔,可心姐姐不是也挺好的?我挺赞同他们这对儿的,叫什么——青梅竹马!”
冰儿怔了怔,压低声音道:“别瞎说!雪中送炭你从来不做,火上浇油倒是一把劲!油腻腻的手拿开,收拾碗筷去!”
作者有话要说:
☆、野竹林濮上初会
“你说,可心是不是真的对奕霄有情?”冰儿躺在床上问英祥,“可惜她大奕霄五岁!我们都没有往这上面想过!”
“不是我势利,他们俩实在不大可能。奕霄喜欢什么样的,你还不清楚?可心是个好女孩,但是家里的往事给她伤害太大,她太沉默了,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而奕霄骨子里喜欢活泼开朗的,还是顾柔更对他胃口——他为了阿柔,真正什么都肯努力的!”
冰儿叹息一口气道:“我知道。只是可心骨子里倔强,她都二十了吧?早先求亲的人还不少,如今已经寥寥了。说了几次为她结亲,提都不能提,一提起就生闷气——也就这事摆脸子,其他时候都是好姑娘!”
两人商议着,都商议不出结果,谈着谈着,话题又转到奕雯身上:“雯儿也快要十三岁了,有些结亲早的女孩子也早该有人来提亲了吧?”
英祥道:“有也有几家,但是没有配得上我们奕雯的。”
冰儿警告说:“你别宠女儿宠得太过,高不成低不就,别弄得和可心似的!”
英祥道:“不会的。不过奕雯这孩子聪明归聪明,太狂放不羁、自由散漫,脾气古怪了些,我怕婆家不够包容的话,她日后要吃苦头。女孩子家一辈子,幸福最为要紧。我常想着我们俩半辈子,富贵有之、贫贱有之,但富贵时未必过得快乐,贫贱时也未必苦日难捱。还是要两情相悦、相濡以沫的好!”
冰儿“哼”了一声表示不屑,然而定下心来想一想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这些年来风雨雷霆都亲历过,此刻回顾,这样平凡的小日子反而是过得最舒坦的时光。她觉察英祥的手环抱着自己,心头暖暖的,钻进他的怀里。两个人身子紧贴,心胸相偎,静静地聊天,也没有绮念,反而有一种舒适惬意的平静,他们血脉不同,却彼此心意相通,果然是人间夫妻最大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