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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61

奕雯才十二三岁年龄,年底生人,行事更显得幼稚些。一般人家的女孩子到了这个岁数,都是“一家有女百家求”,总有媒婆登门,而奕雯不裹小脚、不学针黹,不符合当时求妇的“风尚”,便掉了价似的。

而英祥对这个俏丽女儿又所期甚高,那些家境不好的、没有书香气息的、男孩子不聪明俊朗的、公婆俩脾气不好的……一律不在考虑范围内,就那稀稀落落来求亲的人家,都被他挑三拣四地不肯答应。好在奕雯还小,也耽误得起,英祥和冰儿的性子又是偏开阔一路的,毫不着急。

奕霄进京赶考已经去了一个月,因为他希望在一路上能够多关注些实学,所以行程很慢。好在沿途都有平安家书报回来,大家还算放心。转眼,春暖花开,天天无所事事的奕雯荡够了秋千,寻思着要逃过父亲给她布置的背书任务,趁母亲在午睡的时候,一个人躲到院后的小竹林里玩耍。

竹林的春天恰是最美的时节。芊芊翠竹在新雨的洗涤下绿得要淌下来一般,而地上层层生长的春笋,一经雨水便拼命拔节,一副长势旺盛的新气象。奕雯欢呼一声,用自己带的小铲刀挖春笋。她从小是在读书人家娇惯长大的女孩子,也不懂这些农活该怎么做,只知道挑大的长的笋,连泥带根地挖起来丢在小筐里。

“不是像你这样挖的!”

奕雯回头一看,是一个与自己差不多年龄的小男孩,因着没有到发育的年份,个头比自己高不了多少,一副青涩的样子。她素来傲慢,翻个白眼道:“关你什么事?!”

小男孩憨憨一笑,说:“我是路过这里。虽然不关我的事,可你这么不会做事,挖回去的笋也老得没法吃,倒把竹鞭上的脉络挖坏了,明年这里的竹子,就会要么太稀、要么太密,长得不好看的。”

奕雯看看自己的小筐里,尽是一尺长的大笋,而被自己挖过的地方,东一处坑坑洼洼,西一处狼藉无度,确实有些丑陋。她不由问道:“那该怎么挖?”

那男孩笑道:“这里靠着屋后,土地肥沃,毛竹粗壮高大,所生竹笋也壮实挺拔,称为毛笋。那里地埂边的斑竹稍细,所生的竹笋秀气,称为水笋。那边山坡上丛生的野竹细而矮,所生竹笋也细如拇指,称为野笋。水笋难挖且不好吃;毛竹笋挖了就长不成毛竹了,可惜;若论口味鲜甜,还要数野笋。”他见奕雯起身,便和她一起往山坡而去。

奕雯拿小铲子对着他道:“你别靠我太近!我爹娘教过我功夫,打趴你不成问题!”

那里“噗嗤”一声笑,与奕雯保持着三四尺的距离,才说:“好了吧?”到了地方,野竹林果然更是丛密,松软的雨后泥土中,不时拱出地面的,便是鲜嫩甘甜的野笋了。男孩见奕雯欢呼一声就待下铲,忙阻止她道:“别急。你看这竹林,叶子越青翠茂盛的,往往笋长得越多,沿着竹林蔓延的方向找,便是竹鞭分布的方向,笋子又多又好!一尺长的都是老笋,不堪食用;最嫩的笋是不露头的,但是把表土顶松,仔细看土地的裂缝,或者土块中心濡湿的地方,才能发现宝贝。”

奕雯依言试了试,果然,不一会儿就在薄薄浮土的下面发现了一根还没有包裹褐色笋衣的嫩笋。笋衣尚带黄色,一捏外皮,竟做鳞片状碎了,里头白嫩得如同可以掐出水来一般。奕雯小心把笋连根从土里铲出来,不由乐不可支,对这个小男孩摆了副好脸:“谢谢你!”

小男孩看到她颊边圆圆浅浅的小酒窝,脸上不由浮起羞怯的笑容来,低着头摇了摇,蹲着身子帮着奕雯挖笋。奕雯见他用的是一把小钢刀,尺许长的样子,不由好奇地多打量了他几眼:这是个第一眼不大起眼,但看看却还耐看的男孩子,皮肤有些黑,可透出健康的红润;眼睛不大,可光泽极盛;五官不出众,可分布很匀称。他挽起的袖子口露出一双健壮的胳膊,不一会儿挖的嫩笋就把奕雯的小筐装满了。

“够了够了!”奕雯急忙道,“我家没几口人,吃不完的!”她左顾右盼地:“你可有口袋褡裢什么的吗?我分一半笋你带回家吃。这个天气用嫩笋做炖笃鲜,美味得打嘴不放呢!”

小男孩又是憨憨一笑:“不了,一来没有东西装,二来我只是和爹爹路过这里,要赶到福建去做生意,没地方烧煮,也不能耽搁太久。”正说着,远处传来男子粗壮的声音:“阿祯!怎么去了那么久?在哪里钻沙呢?”

小男孩远远地应了一声“就来!”回头对奕雯笑道:“我叫王硕祯。”

奕雯舔舔嘴唇,记起母亲常跟她说的不要轻信外人,不可随意透露自己的名字,犹疑着没有接话,没有告知自己的名字。见王硕祯也没有追问,便和他一起到河边洗手。

王硕祯看着奕雯挽起袖子露出洁白的一截皓腕,虽然是少年时节,还没有那些不堪的杂念,还是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最后红着脸说:“你真美……”说完,自己倒害羞起来,甩甩湿手一溜烟儿跑了。奕雯“噗嗤”一笑,拎着一筐笋回家了。

到家时父亲已经从外书房放过学回来了,正站在角门口等她,见奕雯裙摆上的泥印,不由皱着眉头问:“你去哪里野了?”

奕雯从来不怕爹爹,嬉皮笑脸道:“今晚上大家有好吃的!得谢谢我哦!”显摆似的从背上拿起箩筐给英祥看。英祥啼笑皆非:“你下午半天就是到野地里挖笋去了?”

奕雯点点头,现学现卖地说:“要说好吃的笋,非后面小山坡上的野笋莫属!我一下午辛苦,挖的都是最嫩的!”

英祥板着脸说:“跟你说过几次了?如今你十二岁多了,算是大姑娘了,人家家的姑娘这个年龄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或是刺绣,或是缝纫,或者上灶台,再不然读书也行,哪有还在外面乱晃的?若是人牙子、拍花子的迷了你去,你该如何是好?”

奕雯嘟了嘴把筐一丢:“我是傻的么?后山又没有外人——”话没说完,就想起了那个叫王硕祯的男孩子,半句话吞住了。不过在父亲面前敢放肆撒娇,干脆撅起嘴侧昂起脑袋,一副“你奈我何”的欠揍样子。英祥倒真有些无奈,谆谆地告诫了几句,见奕雯也没有听进去的样子,心里自然免不了生气了,问道:“今儿命你背的书有没有背好?”

“没有。”奕雯不屑地说,“我又不考状元。”

英祥声色严厉了些,说道:“我也不是迂腐的人,《女诫》《女则》那些东西并没有强迫你去读过,但是四书还是正经学问,也是基础,你娘小时候再不爱读书,四书还是通晓的。你呢?”

奕雯道:“我反正不如爹、不如娘,更不如哥哥。好了吧?”心里不忿,觉得自己被苛责了,撅着嘴还踢了踢那筐嫩笋。

英祥对女儿再好的脾气,这会子也火了。更兼着今儿做媒的一个婆子,见自己挑三拣四的,不客气地说了几句重话:“博秀才,我替人家找你女儿提亲,也不过看着你的面子,人家外人只道你秀才家的女儿,家教一定是好的。若是知根知底的,也不消我说,谁愿意娶个不谙针黹,不会上灶,也不通礼仪的少奶奶回家供养?”当时说得自己竟无话反驳,此刻两重怒气并做一处,加之心里确实开始有些担忧起来,他秉性深沉些,也不多言语,转身到里间去,少顷提了自己教书时用的一把檀木戒尺和一本《中庸》来,拿戒尺在奕雯眼前晃了晃,又把书丢到她怀里,声色俱厉地说:“今儿先听你背第一章。背不好,别怪爹爹今日不客气你!”

奕雯从来没被爹爹揍过,根本不以为意,心里委屈,干脆一屁股坐地上,就是不肯背书。英祥很少对奕雯动气,但见她也十多岁了,还和个小孩子似的刁蛮任性,觉得自己平素确实是溺爱她了,再不正正家风只怕女儿以后才真要吃苦头,厉声喝道:“站起来!”

奕雯把头一别,不提防手腕被一捏,身不由己就被提溜起来。她在父亲怀里,从来都是被又抱又亲的温柔宠溺,真不知道原来英祥的力气这么大,还待撒娇抵抗,一只手心被展开,那条一指厚的硬木戒尺虎虎生风地抽了上去。头一下还能咬着牙撑着,随着击打的重复,娇嫩的小手心就吃不消了,奕雯哭着求饶:“爹爹别打!痛!”

英祥看那只小手,才挨了四记,粉嘟嘟的掌心就红肿了起来,到底小孩子皮肉娇嫩!他心有不忍,又觉得这几下实在不成威慑,因而把她这只手甩开,又抓起另一只,不顾奕雯吓得尖叫,又是四下,同样打肿了。奕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瞥见戒尺没有再下来,握着自己指尖的那大手也松了劲儿,赶紧抽出手放到嘴边吹气。

英祥放缓了声气,和她讲道理:“雯儿,你如今也是大姑娘了,爹娘再疼爱你,也不能跟着你一辈子。你自己从小任性妄为惯了,可将来嫁到别人家,别人怎么可能这么容让?如今读书也好,学做女红也好,都是对自己性子的修炼,将来才有后福。今儿爹爹打你,你明不明白道理?”

奕雯扁着嘴,心里大不服气,但知道这会儿嘴上犟就是给自己的皮肉找不痛快,一言不发勉强点点头。英祥想着她刚刚痛得颤抖的样子,心下不忍,捡起掉在地上的书递给她:“第一章不过一百来个字,若是你哥哥,一刻钟就背会了。我给你半个时辰,然后我来检查,再给你讲讲其间的意思。”转身进屋给她拿药。

冰儿刚刚就在屋里听见丈夫教训女儿的声音,见英祥皱着眉头进来翻找药酒的样子,忍不住道:“你今儿转了性了?竟然舍得打你的宝贝女儿?”

英祥叹口气说:“教得太晚了,这怪我。”

冰儿到窗口张一张,见奕雯拿着书,眼睛却看着远处的树冠发呆,指给英祥瞧了,又说:“跟我小时候似的,读书背书跟要了命似的。”

“你舍不得了?”

“我有什么舍不得?平时我打她,你惯她,不知道谁更无可奈何呢!”冰儿说,“想我在她这么大的时候,我阿玛也为读书和礼仪的事打过我几顿,那时候我也不服气,现在回忆起来……”她想起往事,有点说不下去了,停了好一会儿才又道:“读书总是好的,你要教训她,我也绝不拦着,不过下手有点数,你劲儿大,别伤着她。”

半个时辰过去,天色已经有点暗了下来,英祥把奕雯叫进堂屋,自己取过书问道:“背好了吧?”

奕雯的脸色在昏暗的屋子里尤为看不清,自己叽叽咕咕嘟哝了半天才放开了些声音:“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大概是刚刚用功程度太差,背了两句就接不下去了,咬着手指一个劲儿的“嗯”,却半天也没“嗯”出什么东西来。

在窗边做针线的可心做着口型向她示意,可离得这么远,奕雯哪里看得清。靠英祥提醒,又背了下面一句,接着又卡壳了。英祥终于有点忍不住了,点点女儿的脑袋问:“你刚才的心思在哪里?半个时辰!就算背不出全章,总能背个大概吧?至少一半儿吧?你就会三句?还是夹生的?”

奕雯对爹爹还是心存侥幸,嘟着嘴说:“我就是笨么!”

英祥火了,大声道:“你哪里是笨!你就是欠敲打!”转眼见可心愣住了的样子,对她说:“可心,你先回自己屋子。”可心欲待张口讨情,看英祥少有的发火的模样,终于没敢,警示地看看奕雯,退了出去。

这山雨欲来的势头,让奕雯把一双手藏在身后,带着哭腔说:“爹爹今儿怎么对我这么狠?爹爹不喜欢雯儿了么?”

英祥被她哭得差点要放过她了,狠狠心硬着心肠道:“养不教,父之过。爹爹正是心里喜欢你,才不能任着你这样任性胡闹下去。再给你点时间看书,一刻钟后我再检查,底下背不出书,我可不能轻饶你了。”没想到他这里稍一放松,就被机灵的奕雯看出了他心软的端倪。她伸出两只红肿的掌心,赌气道:“算了,反正是背不出来,反正我是比不过哥哥,反正爹爹今儿就是要找茬打我。要打,干脆现在就打,打死我算了!”

英祥被这无赖的话激得大怒,奕雯竟敢挑战他忍耐的极限,今儿不治住她,以后只怕就要为她所制,那还了得!他一把抓过放在桌子上的戒尺,看看女儿红肿的手心,终是没有忍心打下去,这片刻的犹豫,他又看见奕雯嘴角一丝小小的窃喜,心里暗道:“再宠溺不得了!”扯过她按在膝上,毫不心疼地一板子朝她臀部响亮地一记抽。

痛自然很痛,但对于已经长大些的奕雯来说,更多的是羞愧,虽然任着眼泪“啪啦啪啦”掉,还是忍着没有出声,只是在父亲腿上拼命挣扎,还是一副不服气的德性。英祥抓住她伸过来护痛的手,想着屁股这里肉多,等闲打不坏,加之穿着裤子裙子也看不见打成什么样子了,眼不见心不乱,下狠打了十来下,他很少打人,也没有什么经验,全抽在同一处地方。伤上叠伤,痛上加痛,奕雯先是要面子熬着不哭闹,打到后来气息都哽住了,想哭闹都叫不出声儿。终于等到戒尺的风声停息了下来,奕雯感觉父亲小心地把她放下来,痛得几乎站不住,喉头哽了半天才断断续续哭出声。

英祥终于忍不住地心疼起来,伸手想给她揉揉,刚一触到,小家伙就蹦开老远,痛得不能让人碰,且终于恢复了元气,哇哇大哭起来。

这回做父亲的要狠也狠不起来了,那本《中庸》也丢开在一边顾不得了,柔声道:“爹爹扶你去房间吧。”

半天听到奕雯抽抽噎噎的声音:“走……走不动……”夹着令人心碎的哭泣声,英祥实在拿宝贝女儿没有办法,打横儿把她抱起来,送回到房间里。女儿长大了,他也不宜再给她检视伤情,抚慰了几声,只好放她在床上哭,自己去唤冰儿给奕雯上药。

他躺在床上,望着床顶发呆,好容易等到冰儿回房,刚问了句“怎么样?”胳膊就被狠狠掐了一把。冰儿恨声道:“你会不会打人?全打在一个地方,紫得都出血泡了!这么多肉长着,不能分散着揍么?”

英祥抚着自己的痛处,有些委屈地说:“我只打过架,没有打过孩子屁股,确实不知道怎么打合适。这样的事做得伤心伤肺,以后奕雯不听话该揍,还是你来吧!”

他这话说完挨了一顿捶打,冰儿出完气:“你倒好!坏人尽让我来做!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一块肉,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你以为我就不疼爱么?反正女儿没有教育好,将来没人要,你就好好养她一辈子吧!”

作者有话要说:  

☆、济南府鸣凤朝阳

奕霄一路水旱结合,边行进边印证着自己平素读的史书和杂书的印象,果然是读万卷书还需行万里路,这一路上看到、听到、想到的,收获颇丰。

算计着参加会试的时间还足足的,到了山东济南境内,奕霄打算好好休息两日,闲来在市井散散,各处景点逛逛,不意倒认识了一位奇人。

说起来还是在一家茶馆,打着趵突泉的招牌,奕霄心里好奇,便想来尝尝泉城的水是不是名副其实,进去点了一壶茶,店小二欺他是个半大孩子,马马虎虎泡了茶过来,不想奕霄品茶功夫深得父亲真传,当即皱着眉道:“这是隔年的陈茶了!除却普洱要吃陈的,其他茶都是越新越好,现在在三月间,各处春茶早已上市,也并不昂贵,我又不求极品,但你何必拿这陈年老君眉来哄我?”

店小二便有些讪讪的,见这主顾年纪小却很精明,也不敢再欺诳,下去换了一壶茶上来。坐在他旁边一桌的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椭圆脸上留三绺清须,眼睛亮如晨星,呵呵笑道:“小后生挺懂茶的!”

奕霄露出少年儿郎洁白的牙齿粲然一笑:“不懂便要被欺,还是多懂些好。”

“嗯!这等俗事被你说出不俗的况味来。”那人捋了捋胡须,似是想了想心事,过了一会儿又问道:“小兄弟是去哪里?”

奕霄看他面目不像坏人,再加上自己进京赶考,有朝廷所发的“礼部会试”的黄布旗,一路地方官都是要大开便门的,心里便不畏惧,大方落落道:“进京赶考。”

“你……才十五六岁吧?”

奕霄笑道:“十五六岁不能考么?有志不在年高!”

那人点头笑道:“说得好!我中进士那年已经三十二了,到底不如少年人意气风发啊!”

不想这也是个读书人,而且考中进士就可以做官,奕霄不由又好好打量打量了他,谦恭问道:“如此是学生失礼于前辈了!冒昧求教,先生如何称呼?”

“钱沣。号南园。”那个叫钱沣的人盯了奕霄一会儿,见他没有明显的反应,显然并不知道自己是谁,既觉得有趣,又觉得此少年诚朴,便与他攀谈起来。聊得颇为入港,奕霄觉得面前这个中年人亦是极有见地的人,虽然不好意思问他是否在朝,但心里已经把他当做了忘年之友。突然,耳边响起了旁边一桌颇为粗鲁的谈话:“你说起来是梨园班子里行走的,居然不知道咱们的巡抚国大人?真真是见识浅陋了!”

奕霄的注意力不由被吸引了过去——梨园班子和巡抚大人有什么相干?莫不是巡抚喜欢听戏?那也正常得很。

钱沣对他做了个“稍安毋躁”的手势,示意继续往下听。果然那边又说道:“啧啧!咱们的巡抚大人,原是旗下大爷,少年得志,如今也不过三十多岁,已经做到了封疆大吏!他那个相貌,俊美得很,不光爱听戏,还常常亲自粉墨登场,在衙署全套班子做《长生殿》,自己扮演杨妃,让于布政使演明皇。可惜我们小民无缘得见啊!”

这行径可有些荒唐了。奕霄眼睛都睁圆了,见那钱沣仍是一脸淡笑,但是听得很认真的样子。那一桌口沫横飞,艳羡万分地讲巡抚与布政使演戏的奇缘,终于讲累了结帐离开。奕霄才发现自己面前的一壶茶,已经泡了四五水,泡得一点味道都没有了。那钱沣微微叹了一声,说道:“若只是演戏,虽说是玩物丧志,倒也无伤大体,只是……”也没有多说什么,对奕霄拱拱手道:“小兄弟,今日相见甚欢,萍水相逢亦是缘分。再见了!”

奕霄也拱手为礼,拜别了这个在茶馆有一面之缘的钱沣。

下午,奕霄去书肆挑书,路过巡抚衙门时见整条街尤为热闹。不过街口有一群差役看守,只能远远地在人群里看热闹,人群里有懂内_幕地说:“是钦差大人!要面见巡抚呢!”又有人手搭凉棚看了半天,好奇地问:“诶,你说,那三个钦差有两个蓝顶子,有一个水晶顶子,咱们的巡抚倒是红顶子,怎么反过来给他们磕头?”

懂行的那个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吧?钦差职位不高,却是代皇上视察问事。红顶子的见皇上要不要跪叩?这就是在给皇上请安呢!”

果不其然,巡抚那里的礼节行完,接着就是三位钦差行随常的庭参,因为级别差距并不很大,不过是拱手而已。懂行的那个又摇头道:“这三位架子大。于布政使恰恰相反。于布政使每见巡抚必然长跪答话,那媚答答的架子,见过的人都撇嘴,说得不好听些,就叫做‘没有官体’!”他话音刚落,发现不少差役朝这个方向而来,赶紧噤声。

好在这些差役并不是来听他们谈话的,只是开出道来让几位当官的行走,鞭子挥得虽响,并不碰到人群,而人群也自动地让开一条道,那个人又开始显摆:“你们看,朝这个方向,又是步行,八成是去藩库,离得不远,大约有好戏看呢!”奕霄听这个人说了一串,好奇心确实被吊上来了,伸着脖子看去,见巡抚一手向外摊,恭恭敬敬请三位钦差先行,自己跟在后头,脸上带笑,但态度还是稍有倨傲。

奕霄仔细一看这越来越近的几个人,猛然发现其间那个水晶顶子的,不正是早间与自己偶遇的钱沣?!再仔细看,钱沣前头两个人,一个脸色黧黑,背略佝偻,一个年轻英俊,脸上带着柔和的笑容。钱沣后头的是巡抚和衙署的下属,巡抚国泰,果然俊美婉妙如美妇一般,脸上犹带粉墨残妆,大约是正在与僚属演戏纵乐,听闻钦差突至,仓皇卸妆却没有卸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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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分两头,却说钱沣,此时职务是江南道监察御史,和二品的巡抚比起来,实在是个芝麻绿豆官,但他却是个很有鲠骨的人。乾隆因为明季时言官喜欢摭拾浮文,明里博建言之名,而暗里行钳制之计,使内外官僚动辄成水火不容之势,后来明亡,也有人分析是中央政体在这些党同伐异的细事上没有注重。因而他以前朝为鉴,对言官钳制甚重,从杭世骏起,到后来李漱芳、王盖等御史,凡是进言有不太洽圣意的,常常遭咎,所以很多御史言官都是金人之口——能不开就不开,到了年末考察的时候,随便作两篇无关痛痒的文章糊弄差事而已。但钱沣不同,自幼读圣贤书颇有心得,对当时御史们尸位素餐、缄默怠职的行为十分不满,这次来山东查案,就是因为他惊动天听的一份风闻弹劾折子——矛头直指山东巡抚国泰和布政使于易简,弹劾他们狼狈为奸,贪贿挪用,欺瞒朝廷,鱼肉百姓。

国泰和于易简是什么人?除却是朝廷重臣、封疆大吏之外,背后的背景也是不容小觑的。

国泰是满洲镶白旗人,父亲官至四川总督,他自己少年时就在景山官学被乾隆关注提拔,从六部主事一路平步青云,年纪轻轻当上巡抚。就算偶有荒唐行径为乾隆知道,也不过因无关大体,一笑而过了。

于易简虽然不是满人,但也不是寒户细民。他的哥哥于敏中是状元出身,在朝廷要职上做了多年,如今在军机处的位置仅次于傅恒,颇得乾隆信任。他也跟着哥哥鸡犬升天,以庸才而担重任了。

而钱沣不过是云南一名纯靠读书应考一步步艰难上来的小官,竟然一举敢打这样两只大老虎,不可谓不勇敢!弹劾折子一上,他就收拾行装准备好了被皇帝远谪边疆。好在乾隆并不是昏君,不因为自己的个人喜好而无辜责难言官,虽然心里有些疑惑,但还是很快下达旨意,命自己最信任的两员大臣刘墉与和珅,跟钱沣一起前往山东查案。

今日,便是对巡抚衙门的突然袭击,果然还在衙署中扮演杨贵妃的国泰给搞得措手不及,狼狈不堪。彼此客气了一阵,和珅还待撺掇刘墉坐下歇息一会儿,钱沣却直言道:“大人,还是先办公事,去藩库查账吧。”

和珅此时尚未进军机,只是还在部里历练,因而大家基本唯刘墉马首是瞻。刘墉是被乾隆称为“真宰相”的刘统勋之子,与乃父一样不苟言笑,颇有鲠骨,自父亲去世后,他特为乾隆亲简,坐的也是他父亲当年坐过的位置——左副都御史,算来是钱沣的上司。他扯扯嘴角,略向上弯,皮笑肉不笑的也算是客气过了,扭头道:“对,先办公事。回来有的是时间喝茶。”

国泰那张俊美的脸上露出一点不屑之色,淡淡道:“那好吧。”

于是,一行人到了济南首县的历城藩库,当即贴上封条,准备查库。库里经年不曾打扫,到处灰蓬蓬的,国泰不易察觉地掸掸自己并未被灰尘污染的衣服,昂首待查。和珅笑道:“偌大的库,若是彻查账目,只怕一个月也未必能查完。我觉得抽查为好,抽到哪本账册,就核对哪处的钱粮,核查几处无误,也可以和圣上交代了。”他撇首望了望钱沣,却并没有准备听他的主意,回头对刘墉道:“大人以为如何?”

刘墉面无表情,四下里看了看,终于点头道:“好。当着我的面抽查。”

抽查了数十封,发现钱粮与印册并无二致。和珅拍拍沾灰的双手,含着他一贯的谦恭笑意望着刘墉,刘墉仍是一样的神色,点点头说:“打道回府。”

钱沣心里一阵凉——所查无误,就是自己风闻有误。虽然言官理论上可以风闻弹劾,说错了也并不治罪,但是自己弹劾的是什么人自己知道,不在这次事情上发作,谁知道会在哪件事上发作?梁子是结下了,以后这顶乌纱和这个脑袋就开始摇摇欲坠了。他带着些不甘,也带着些无奈,对刘墉道:“刘大人,可否封库?”

国泰蓦然变了脸色,指着钱沣骂道:“你是何物?在我的藩库里指手画脚?你听信人家小道消息,诬赖于我,我已经忍了;在主上面前弹劾我,我也就不跟你计较了!如今,你又出幺蛾子!你一个五品微员,还想踩在我头上拉屎不成?”

这话说得粗鲁,没想到的是,连一直容色淡漠的刘墉也转了神情,皱着眉有勃然之色,用力一拍座椅道:“御史是奉诏查案,虽然位卑,也是天使。国大人,我品级亦不如你,你是打算连我也一起骂了不成?”

国泰没料到触忤到了刘墉,不由神色讪讪,求助地看着和珅,和珅这时才幽幽开口:“算了吧。身正不怕影子斜,脚正不怕鞋子歪。封就封吧。”说完,小心地把指甲里一点灰垢挑去,一派正直的模样。

钱沣初战失利,心头不免有些烦闷,第二天一早来到昨日喝茶的小茶馆,虽叫了最好的茶叶和趵突泉的泉水,喝起来还是无滋无味。突然觉得谁坐在自己面前,抬头一看,是笑吟吟的奕霄。

奕霄有着超越自己年龄的少年老成,笑着拱手为礼:“钱大人!”

钱沣眯眯眼睛笑道:“今儿怎么换了这个称呼?”

奕霄笑道:“昨日下午,恰好在巡抚衙门口看到大人风姿。”他看了看一身便服的钱沣,由衷道:“大人鸣凤朝阳,无愧胸前那只獬豸。”

钱沣不由动容,胸中又酸又涩,却又有不屈的气概顶上心口,慨然吟了声:“忆昔中台簪獬豸,曾封直谏动銮舆。”他摸了摸并没有佩戴补子的前胸衣服,摇摇头说:“獬豸之性,遇邪则触,所以历代言官都以獬豸为饰。可惜我这只獬豸,将为邪恶反噬了。”

“为什么这么说?”奕霄不禁有些愕然。钱沣心里烦闷,正愁没有个宣泄口,便把昨日查库的事告诉了这个萍水相逢的少年,末了叹道:“我这次弹劾有误,少不得贬官外发,一己得失倒也没什么,横竖靠写字画画卖钱还饿不死;只是不能剔奸除贪,致使豺狼遍野而皇上不可而知。言官御史身为陛下耳目之臣,可如今实在是有不若无!”

奕霄还是少年人的热血心性,加之小时候听杭世骏讲解经史,颇有“一身学问要经世致用”的侠义心肠,不知怎么的,竟有与钱沣同甘共苦的想法,凝眸沉思了一阵,突然问道:“大人,在藩库查账,所见是怎样的?”

钱沣回忆了一下说:“抽查一律无误。”

“那有没有什么奇怪之处?”

钱沣看看奕霄,先不忙着回答,而是抬眼盯视着他问:“那又如何?你有什么见解?”

奕霄知道钱沣对自己还不够信任,笑笑道:“我的父亲,常年在州县里当幕僚,学的是书启,但与刑名、钱谷、各房书办等人都能交好,有时我听他说些官场的秘辛,才知道里头‘学问’极大,不是空读圣贤书就可以了然的。只可惜我年轻识浅,不知道有没有能耐帮助大人。”

钱沣似乎舒了一口气,叹道:“银两数目无误,我就不能发难。不过其间不都是官锭,而是夹杂散碎银子,成色也不均匀。我知道里头会有文章,可不知道怎么破解。”

官府入库的银子,理应都是五十两的大锭子,俗称“元宝”的,而杂着碎银,意味着这些银子属于临时充数用的。可国泰就是有这个能耐,把银账抹平。钱沣位卑,不好无故挑理,反而被国泰责辱。奕霄仰头想了想,才说道:“以前杭州迎接圣驾南巡的时候,我听爹爹说,官银用来接驾的甚多,且不敢上报,怕被皇上责处为‘靡费’,都是各级官员各自想法子挪借。皇上来时怕要查库,又会取借于民。江浙民富,又怕得罪官府,长官开口借贷,再没有不许的,日后慢慢还贷,各处总有足够出息。小时候我还不懂其间门道,后来读书时读到历代的《食货志》,遇到类似问题时请教家父,方窥门径。”

钱沣沉吟不语半晌,少顷突然起身,对这个后生小子拱手为礼:“谨受教!”竟然拔脚就走。

下午,奕霄正在文玩店四处把玩一些老竹雕,突然听见外面有差役在沿街大喊:“凡借藩库银两者,务必于明日晌午前到藩库认取!”便喊便在墙边刷上告示。

文玩店老板现出慌乱的神色,到外头墙边看了几遍告示,进来后皱着眉头、搓着手唉声叹气,却不见举动。奕霄知道是钱沣的主意,特特去问那老板:“怎么,掌柜你也有钱借到藩库?”

老板一脸为难地说:“可不是!大约早先就风闻要查账了,官府里早早派人在各商会提出了挪借的要求,全部记名,我们小本经营,敢得罪官家?此刻又要认取,只怕其中有诈,万一得罪了官府,我这生意以后还要做不要做了?!”进到里头拿了张借条看看,却犹豫着不知怎么办才好。

他这厢在犹豫,那厢走了这条街一遭的差役又折回头来,依然用那大嗓门呼喊宣传,只是内容变了:“来晚一步,银子全部封库没官了!”

那老板一下子跳了起来,拍着膝盖嚷嚷着:“这叫什么话!说好了有借有还的,不然,我一家子喝西北风去?八十两呢!不行!”扭头见奕霄还在怔怔地看,勉强挤个笑对他说:“客官,对不住,今儿有事要早点打烊了。”驱了客人,直接拿门板关门,在褡裢里捏牢了那张借条,急匆匆地就往藩库去。

钱沣这一招,挤兑得藩库门口举着借条向官府“要账”的人几乎把街上石头路都踩坏了。国泰、于易简勃然大怒,但是碍着三位钦差在侧,除了抹一抹头上淌的汗,竟然别无法子可寻。晚来,巡抚衙门的贴身长随偷偷进了钦差的驿馆,但无一不是灰溜溜地嗒然而出——钱沣、刘墉不要钱,和珅亦是智者,此刻纳贿,无异于找死,同样严词拒绝。三个人商量着写好回奏飞报乾隆。

熬到半夜,回奏写好,和珅看着钱沣最后用他那一笔刚劲有力的颜书把密奏稿缮写完毕,笑赞道:“南园兄这一笔字——啧啧——堪称独步天下!”

钱沣此刻心情大好,笑笑道:“岂敢当这四个字的批语!不怕诸君笑话,我昨日还在想着若是因此案被充发,以后只好靠卖字画为生了,还要庆幸自己不至于成了百无一用的书生。”

和珅跟着笑了一番,随口道:“何至于要充发?钱御史不光有鲠骨,更有慧心,这样一招着实高妙!”

钱沣亦随口道:“还是茶馆遇到的一员公车举人,提醒于我,才做此想。”

作者有话要说:  此事真实,深佩钱沣其人。时间错乱,因而一些人物出场的年份也错乱,勿对照年份了。当小说看足矣。

和珅、刘墉在这个时候其实还没有这么出头露脸,也不管了。这两个人因为影视剧的原因,被大家熟知,就不单独介绍了。

☆、忤权贵名落孙山

奕霄并不知自己一言帮助钱沣,已经触忤了朝廷大员,在济南盘桓两日,依着原先的计划继续进京,准备参加会试。

奕霄虽然在有着“人间天堂”之称的杭州成长,也算见多识广,但见到京里别是一番热闹繁华,未免有目迷五色之感。前来赶考的举人们各有各的会馆,在参加考试之前,一般也不会死钻书本,而是各处打听各科房师的喜好、揣测皇帝的出题,彼此也是相互交际而广种人脉——尤其官宦家子弟尤为如此,死读书远不如会做官、会做人来得实在。

奕霄年纪小,又长得俊朗,属于颇受欢迎的一类,江浙会馆靠在一起,常有人下帖子邀请他去喝茶品酒、赏花聊天,奕霄本就不是书呆子,骨子里也不乏他父亲英祥的那点带着浪漫气息的名士风派,往往是欣然相就。好在这个年纪,加之京城对娼寮管理较为严格,所以吃花酒之类事情,反而没有杭州盛行。

这日,奕霄又应邀赴宴,恰逢宴会的地方在一个花园中,几株晚梅还有余香,杜鹃刚刚含苞,虽然都不在极盛之时,却也足堪这些文士们诗酒歌吟,搞出无数的花样来。说了一会儿闲话,酒过三巡,又开始谈论科考。其间一个常年在直隶生活的江浙举子酒已半醺,不由把自己花了不少精力打探来的消息与众分享:“今科主考……呃……是个大人物,只怕真才能得抡用。”

大家好奇地问:“是哪个大人物放了主考?副主考和各个房师呢?”

吹牛那人越发兴奋,开始滔滔不绝:“乾隆十四年的状元知道吧?金坛于家兄弟俩二次抡元,他们一门出了三个状元、无数进士,谁不说于家风水旺盛!如今更是烈火烹油、鲜花簇锦,于家状元中最有出息的,莫过于当今文华殿大学士、军机处二揆的于敏中于大人了!这次主考特意放了于大人,大约希冀着状元公再择出一批人才,为国家所用吧!其他么,只知道副主考里有于大人同科名的、也是《四库全书》总裁之一的纪昀大人,也是才华横溢之人啊!……”

谈毕主考,又开始揣测这几年八股文和试贴诗的流行风向,从主考到同考官喜欢的文风一一谈起。奕霄竖着耳朵认真听着,觉得自己平素的作品虽不算最赶潮流,但也不至于沦落下等,心里有些暗暗的窃喜。大家正儿八经谈了一会儿八股,就有人提议各人拿出几篇自己的得意之作供大家揣摩学习,也是江浙人互相帮扶的意思在。奕霄亦是欣然相从,与众人打成一片。

时间过得飞快,不觉到京已经半个月了,终于到了进考场见分晓的时候。五尺长、四尺宽的狭窄号子里关上三天写文章应试的日子不好过,而一共三轮九天,吃喝拉撒睡都在里头,每日都有举子晕倒在号房中。奕霄年龄几乎是最小,好在身体强健,熬了过来,总算是拨得云开见月明。奕霄疲惫万分地从参加考试的贡院回到会馆,蒙头大睡了两天,接下来就是准备等候会试的放榜了。

等候的时光本来是应该悠闲无事的,但每个人其实都心事重重,反而都没有精神玩乐了——一旦放榜,是能够金榜题名,还是不幸名落孙山就决定了下来。因为之后的殿试,只要不出岔子,基本都不会再落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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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敏中作为十八房的总考官,手中握权柄最重,且以他文坛耆宿的老资格、军机大臣的高地位,各房考官没有不买账的。早在开考前,他就命下头人想法子,在江浙会馆弄到了那个帮助钱沣弹劾他弟弟于易简的少年儿郎博奕霄的几篇得意文章。人写文章难免会有惯性,尤其是像这种考试大作,没有人敢突变文风的,奕霄写文章言简、意实而自然清隽,没有少年人常有的花团锦簇、浮华万章,其实倒是颇中于敏中的口味。“但是,这样不知好歹,若不压服,以后不知还要从哪里使绊子呢!此风若长,岂不是都道我于敏中好欺负!”

于敏中暗自想着,脸上、言语里却一毫未露,符合他一贯的深沉谨慎而细致入微的性格。

此刻,他坐在封了门的贡院中,外头是各房的考官们热火朝天地从弥封姓名、誊写成朱色的考卷中推敲文字,添加评语,把好的卷子拿到主考的单间里最后供他挑选决定。虽然各房同考官也有推荐的权柄,但如果论一言定成败的能耐,还是非他这个主考官莫属。他比较着手中几份荐上来的卷子,有两三篇文风极类那个浙江来的博奕霄,推敲了一会儿,决定一个都不放过,因而把这几分卷子或抬头、或避讳、或起笔……各挑一个错处,黜落下来,丢到落榜的卷子中。这才心满意足道:“好了,各房再看看,就可以揭开弥封,填写皇榜了。”

不过揭名之前还有一道程序:由副主考——同样文名动天下的纪昀纪晓岚——在落卷里头查漏。这原本也是科考的规矩,以免得有有才华的考生不慎落榜。纪昀是个爱才之人,把这平常只做样子的事情一样做得认认真真,挑灯读了一夜,才从落卷里挑了几份拿去给于敏中看:“重棠,这几份我觉得还看得过眼,你觉得呢?这科文采好的不多,之前有几份中式的还未必及得上这些。等会儿殿试的时候,主子爷又要怪这次‘抡才大典’抡不到真才了!”

纪昀和于敏中原本是同时的科名,且纪昀还比于敏中略长几岁。可是于敏中自从被乾隆钦点为状元,又是江苏金坛于氏书香旺族的子孙,这些年来圣眷远胜于诙谐而不大喜好逢迎的纪昀;且他又相当低调,在乾隆面前总是谦虚谨慎的样子,因而他做到了军机大臣,而金坛于氏的其他子侄也多有鸡犬升天的,在朝廷里早就形成了一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隐形圈子。纪昀却没他官运走得好,虽然乾隆也喜欢他的才华和谐趣,但只把他当做汉武身边东方朔一流人物,养在内阁、翰林院和武英殿多年,修书作文,至高也不过是侍读学士——不过是从四品的清水职位。

纪昀见于敏中带着笑容,却微微皱着眉头,态度很谦恭,而语言却很倨傲,依然如二十多年前两人初会时一般:“岚翁,这落卷文采倒算是斐然,不过这么大的抬头错误你也没有看见?若是皇上要看墨卷,怎么送得上去?再或者,将来放榜之后,那些落第的举子、或是有志于仕途的人们要看中榜士子的闱墨,传扬出去这样犯过的卷子也能够中榜,岂不是你我脸上无光?”

这样明显不同意的意味,纪昀自然听得出,只不过和那种耿直刻板的性子比,他实在属于偏圆滑一路的,见正牌主考这么说,自己也犯不着为一个不认识的考生争什么名分,更犯不着得罪皇帝眼前的红人而耽误了自己的前途,于是笑笑把几份卷子又丢回了落卷堆里。

奕霄对着进士的皇榜看了半天,终于接受事实——自己名落孙山了。难过是难免的,不过他年纪轻,区区十六岁,将来还有的是年华,当下收拾心情,决定在京里赁一所小房子,好好读书练笔,预备着三年后再考一轮。

不过身边银子已经捉襟见肘,奕霄写了家信回去,期望父母再寄些钱来。

英祥和冰儿本来就不大愿意奕霄赴京应考,听说落榜,其实反而松了一口气,回信上虽然不好直说不肯给钱,但谆谆劝他先回家乡与顾柔成婚,三年时光,成家之后再谈立业,也算不迟。

奕霄虽然从小是个乖孩子,但骨子里有自己的犟性。他一直“神童”当惯了,考试也从来没有失利过,这次没有考中,自觉无颜面对江东父老,哪里肯回家?加之来回路费亦不低廉,辛苦不说,花在路上的时间更是追不回来。因而回信拒绝,铁了心要在京里居住下来,打算找一份事情做起来,糊着口的同时准备应考。

哪知道“居长安,大不易”,京城物价贵,来往官宦又多,他一个小小的落第举人,举目无亲的,除了赁房子的钱缴纳了半年之外,竟渐渐连日日三顿饱饭都难以维持了。

他到江浙的会馆里求援,大家说法不一,有叫他去人家家里做西席的,有叫他去京里官学或书院打杂的,有叫他为人家写账本誊清单的……最离谱的一个人,偷偷附耳说:“小兄弟长得如此俊俏,何必找那些辛苦的事情?你可知道旗人里十个有八个是不重读书的,请回去的西席被贬称为‘教书匠’,地位和长随跟班也差不多。我倒知道有家像姑堂子,开得价码得宜,你去玩玩票,不几个月就能挣三年的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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