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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62

奕霄没听明白,问道:“什么叫‘像姑堂子’?”

那个离谱的越发笑得谄媚:“京里官员多,在天子眼皮底下不敢违反国法嫖_娼宿妓,可总有要在外头吃花酒谈事的时候,就有那一等好龙阳断袖的君子,找些俊俏小后生陪酒,多也就是十五六岁的年龄。以男作女,里头花样极多,长见识得很。你看……”

他话没说完,奕霄就勃然作色,直起身差点一巴掌打在那人脸上:“滚!我博奕霄再不堪,也没有下贱到这个程度!”

那人脸色尴尬,后退了几步却又不甘心,冷笑道:“你有骨气,好得很!不过你想在京城里过得舒坦,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奕霄不屑应道:“不劳你费心!我安安分分读书,老老实实做事,不愁填不饱肚子。”

那人挑眉道:“是么?你以为你得罪了朝廷里的大员,人家能让你安安分分过日子?其他不说,你就不想想自己科举上蹭蹬是为什么?京师里头盘根错节,你这辈子还想有中进士的指望?……”这一叠连声的发问,问得经世事不多的奕霄目瞪口呆,半晌才抖着手指指着这个人说:“你这话从何而来?我要上告!”

那人冷笑道:“你去告!我看你去哪里、凭什么告?!”转身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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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算是奕霄长这么大遇到的第一等的大灾难了,俟那人走后,独自一人坐在会馆里,偷偷抹了半天眼泪。收了泪之后,痛定思痛,把自己一路来的事情仔细想了想,若说得罪某大员,那也只有自己在济南府一言襄助钱沣,去打国泰和于易简那两只“大老虎”了,想来是行事不密,落了别人的眼——自己到底年轻,应对世事还太莽撞稚嫩。他把情况写信给了家里,开始犹豫这科举之路是否还要走下去。

这日好容易帮人家誊缮文章,挣了几个糊口的钱,奕霄准备买几本书回去解闷,路过一家酒馆,想起父亲有时烦闷,便会喝些小酒浇愁。他长这么大倒也没有碰过酒,反而是读了一肚子“饮者留名”的诗歌、典故,心里那点浪漫作祟,便想尝尝酒的滋味,看看是否如诗中所说,可以浇灭愁怀。

可是囊中羞涩,那些看上去就繁华的酒馆是没胆子进去,好在京里也有那种普通小民喝酒聊天的地方,简简单单的棚子,用大酒缸倒扣过来,缸底铺上一块木板,盖上桌布,便成了酒桌,这种店铺就唤作“大酒缸”,卖的酒也不少,最多的是北方的烧刀子,劲头十足,且比好南酒便宜,那些贩夫走卒一天辛苦下来,在这里弄个几盏,最是放松心情。

奕霄摆了摆老成架势走进去,问了价格觉得自己还能承受,欣然找一张空桌坐下,一盏酒到手,扑鼻就是阵酒气,他闻不大惯,一点品不出诗书中所写的“香”来。小心喝了一口,顿觉一阵火辣辣的滋味从舌尖上侵袭下来,连还没沾酒的咽喉都呛得发痛,这滋味实在是难受!奕霄不好意思把酒吐出来,眼睛被酒气呛得通红,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慢慢把酒咽了下去。

没多会儿,“大酒缸”里的人开始多起来,那些用作是酒桌的地方挨挨挤挤都是人,只奕霄一个“长衫”在里头,其余都是“短打”,都好奇地看他两眼,然后自顾自喝酒聊天。奕霄有些不好意思,也有些好奇,竖着耳朵听他们闲聊,突然耳边有人问:“这里可以坐么?”

奕霄抬头一看,竟然也是个“长衫”,大约已至中年,脸色黑里透红,笑容显得很爽朗,身材也对应着“心宽体胖”的俗语,奕霄客气笑道:“我一个人,您随意。”

那黑胖子便自在坐下,要了一盏酒,又在穿梭于酒客间的那些兜售小食的小贩中招手叫来几个,要了卤羊脸、爆肝尖、半空儿花生等小食。见奕霄面前空落落一盏酒而已,笑道:“一起用吧!你是外地人?”

奕霄矜持地说:“不用了,我喝不惯这个酒,一会儿就准备走了。我是进京赶考的举子。”

“年纪好轻!”那人面露讶异之色,转而又爽朗一笑,“喝不惯正常的,这烧刀子就要喝上三五年才能知道其间的好处。其他菜是京味儿,我不强你,半空儿很得味,没有哪里人吃不来的,尝几个吧!”他自己“滋溜”弄了口酒,闭着眼睛品味了一会儿,哈了口气赞了声“好”,见奕霄果然捏起几个花生剥壳吃起来,心里喜欢他的大方不忸怩,又问:“会试得了彩头?”

奕霄叹口气道:“没有侥幸。”

那人安慰道:“场中莫论文!你年纪轻得很,再努力几年,不定下一轮就中了!”

奕霄苦笑道:“不知道呢!场中虽有弥封、誊朱,谁知道就一定取仕公正呢?”

那黑胖子明显愣了一下,半晌才轻声说:“这话别随意说,说出来就是大祸!不过……唉,里头门道不提也罢!但是年轻人若因一次失利就自暴自弃也是不该的!”见奕霄只是苦笑不应声,过了一会儿又问:“小兄弟的口音是江浙人?”

“嗯。虽然祖籍是直隶,不过我是在浙江落地的,后来长居杭州。”

黑胖子点点头说:“杭州乃人杰地灵的地方!你底下打算住在京里继续候考,还是回家乡再用功几年?”

奕霄不知是不是那点酒的作用,对这个黑胖子有说不出来的信任,竟把一肚子苦水倒给了他:“我原想是在京里继续用功三年的,但家里希望我回去先行完婚。之前我倒是打定了主意,可是如今发现京里住着艰辛,且前途渺茫,又有归家的念头了。”

那黑胖子笑道:“早些回去完婚生子也是好的,不过我看你不过十五六岁模样,倒还没这么急。大丈夫何患无妻,倒是在京里长长见识,静候下一科,省的旅途奔波,既是辛苦,也是浪费时间!”他看看奕霄欲言又止,端起酒盏抿了一口酒,旋即被辣得脸都皱了起来,不由哈哈大笑:“小儿郎!还未到知道愁滋味的时候,好好读书历事,以后才能豁达。这样,我指点你一条路:如果你文章还好,字也漂亮,不妨去考一考内阁中书。举人就可以考授,虽然官阶只有从七品,但是直接进到中枢,运气好的还能挑任军机章京。这还不算,你知不知道本朝的一个状元秋帆公毕沅,就是这样的出身:他也是考中举人后再考入内阁中书,继而任军机章京。做了几年,会试亦得中,打算要参加殿试了。他有两个同为军机章京的同僚,劝他说:‘我俩书法好,可望夺魁。你书法不行,就别作非分之想了,今晚军机处值夜班,你替我们代劳吧!’毕秋帆想到自己确实不长于书法,而殿试除却看策论,也就是看看字儿罢了,于是答应了下来。他晚间无事,就取军机大臣奏议的新疆屯田方略,闲看了半夜,且琢磨出点门道。没料到第二日经史策论,考的就是新疆屯田!毕秋帆楷书虽然不好,但昨夜恶补有效,一篇策论立意深远,且洽圣意,阅卷大臣评为第四名传胪,当今圣上直接拔擢为状元!而那两个同僚,只有嗟叹而已了!”

奕霄听故事一般听呆了,黑胖子抿掉碗里最后一口酒,拍拍奕霄的肩膀笑道:“小伙子,有些自信!我看你面相贵重,将来要有大出息的!”

奕霄忙拱手相谢:“先生指点,小子如醍醐灌顶!不知先生怎么称呼?”

黑胖子笑道:“你努力考吧,考上了,自然就会认识我!”

作者有话要说:  

☆、勤中书得缘面君

人最怕的就是彷徨没有方向,一旦有了目标,一切难事反而被淡化了。

奕霄写了家书回杭州,婉言谢绝了自己丈人爹顾教谕让自己早早回乡的好意,请他再等三年,下一科后再和顾柔拜堂合卺;并把自己考内阁中书,同时筹备下一轮考试的意愿告知了父母。家里见孩子能够远飞,也只好同意他的主张,从杭州汇兑了一些银两助他渡过难关。

奕霄天资聪颖,若不是于敏中作梗,并不至于落榜。而他考内阁中书,因为是极小之事,并未落于敏中之眼,很容易就考过了。赏了八品的顶戴,先在内阁里学习,一般也就是那些官样文章的撰拟、记载、翻译、缮写,虽然有些无聊,但也有一份微薄的银子可以糊口,还可以认识许多人。

奕霄一考进内阁,就遇到那天在大酒缸碰到的黑胖子,却才知道,这就是名动天下的“南钱北纪”中的大才子纪昀纪晓岚!

纪昀性格颇为豁达,虽然官场蹭蹬这些年,竟还只是个四品官,但是也不以为意,他做的事是默默为乾隆编书——以《四库全书》之大、之全,不是三五年,也不是十来年就可以完成的大任务,因而暂时未见成效,纪昀也只能在“无功而劳”的状态下继续卖命。

奕霄心中感佩,执意要请纪昀喝酒。纪昀笑道:“还是那日大酒缸如何?”

奕霄不好意思地说:“我虽不是嫌弃那个地方,但我请堂官喝酒,那儿也未免太寒酸了。而且——”纪昀笑着接话道:“而且我看你也不会喝那个酒!”两个人相视一笑,决定找家清净的酒馆喝一次南酒。两个人边喝边聊,竟有莫逆的意思,奕霄平素不饮酒,一会儿就有些微醺,一肚子苦水就要往外倒:“我虽不敢自称‘神童’,但历来考试都没有落榜的。这次落榜,本来还算想得开,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么,谁知道是有人作弄,我这辈子,不知道还有没有希望再走科举这条路了!”

纪昀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劝道:“朝中有人好做官,我在官场这些年,也是栽在这一条上。不过,我们做官是为了什么?若是为了多捞两个钱,做生意不也一样?若是为了名垂后代,写书画画不也一样?若是为了权力——呵呵,谁的权又能高得过圣上去?弄权太过,反而遭忌,你是读过史书的人,这点子道理应该也明白。”

奕霄点点头道:“这我明白。读圣贤书所为何事,从今而后庶几无悔。”

“有志气!”纪昀赞道,“内阁中书活计散碎,你不如到武英殿来帮我修书,虽然是个清贫差使,但是不比其他地方俗气,且天下图书几乎都在我那里,想怎么读就怎么读,好不好?”

奕霄笑道:“那敢情好!坐拥书城,何假南面称王?”两人一同大笑,一顿酒喝得尽欢而散。

武英殿修书的工作适合静得下心来的人。奕霄年纪虽轻,倒是能静能动的性子,既然跟着纪昀,便也放开以往心里的那些不平,安安分分读书、修书,这种阅尽古今图书的感觉,对一个求知若渴的少年郎来说,也是一种享受,加之纪昀也时常过来指点二三,奕霄颇觉自己的学问大有进益。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纪昀是个胖子,十分不耐热,平时校对书目,动辄汗流浃背,仗着武英殿这种荒凉地方平素没有人来,他喜欢脱得只剩个薄褂子,或者干脆赤着上身,把那些整套的朝服都丢在一边。可这日正干到下午未时最热的辰光,外面突然传来小太监拍手心的声音,纪昀一下子慌了:“不好!皇上驾临了!”

奕霄也帮着着慌,拿来纪昀的衣服帮他穿。可纪昀一身臭汗,那葛布褂子刚着身就被洇透了,扣子被指尖的汗水浸得湿淋淋的,根本扣不上。耳闻着拍手的声音越来越近,纪昀灵机一动道:“我反正日常在几处当差,今日皇上若问起来,你就说我不在这里好了!”一骨碌钻到桌子下面,用上面的桌布挡着自己。

奕霄见这么不靠谱的行为,目瞪口呆不知怎么办才好。而时间已容不得他细想,眼见一身蓝色平金妆纱龙袍的皇帝已经进门,他要紧伏地请安,头都不敢抬。

乾隆进门,坐在太监铺设好明黄坐褥的条炕上,一人倒上凉茶,两人在旁边打扇,乾隆适意地环顾四周,问道:“纪昀呢?”

奕霄瞥眼一看,武英殿这种地方,平素没有堂官过来检查,大热天中午的,大部分都不知道溜到哪里钻沙去了,此刻殿中只剩下自己一个,不得不亲自奏对,因而战战兢兢道:“回禀皇上,纪……纪昀刚刚出去了……”

“哦——”乾隆的眼睛突然瞟见对面桌子下露出来的汗巾一角,便带着点作弄人的笑意,呷了一口茶,坐在条炕上悠然说:“他是这里的主事,典守者不能离其职。朕就坐着等一会儿吧。”

奕霄头上冒汗,不安地等了一刻钟的样子,赔笑道:“武英殿里炎热,皇上注意保重圣体。等纪昀回来,臣让他速去递牌子觐见。”

乾隆淡淡笑道:“不要紧。非宁静无以致远,武英殿再热,心静也能自然凉。”他听奕霄说话带着点稚音,又瞟了他一眼,可惜他低着头跪伏在地,只能看见身形,不能看见面孔。乾隆有心捉弄纪昀,心思也不在奕霄身上,也就瞟了这一眼,继续喝茶不言。

他不言,奕霄也不敢多言,只觉得自己身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出,心里恼恨纪昀丢了这么个难题给自己,又不知道皇帝什么时候才肯起身离去,让自己结束这番身心的苦刑。他难受,藏在桌子下的纪昀更难受!桌子下面不透风,本来就怕热的身子更是溽热难耐,只觉得时间格外难捱,大约半个多时辰都快过了,外面的情景又一概未知。纪昀实在有些受不了了,从桌角围布的缝隙中隐隐能看到奕霄的衣角,他便轻声问:“喂,老头子走了没?”

这话一出,乾隆“噗嗤”一笑,且除了奕霄急得一头冷汗之外,其他侍奉在殿里的人也都随着乾隆笑了起来。乾隆故意板着脸说:“纪昀你好无礼!在朕面前出这样的轻薄之语,你如何解释‘老头子’三字?解不出来,就是‘大不敬’!”

纪昀在桌子下面道:“臣有解,可是臣未穿衣服……”

乾隆又是一声笑,对旁边道:“马国用,把他那身衣裳塞进去。”

纪昀艰难地在桌子下面穿好了衣服,手脚并用地爬出来,奕霄偷眼望他,他却并没有惊惶神色,反而皮了脸笑道:“臣失仪了!”乾隆“哼”了一声,故作厉色:“说吧,‘老头子’是什么意思?”

纪昀从容叩首谢罪:“臣有罪!不当故作谑语,不过古人说‘万寿无疆之为老,顶天立地之为头,父天母地之为子’。皇上万人之上,可当此三字。”

乾隆知道他胡说八道,但是又喜欢他这捷才,大笑了一番道:“就会胡说,唐突古人!起来吧。”问了一会儿修书的事,见殿里其他人还跪着,他心情大好,指着奕霄道:“你们堂官糊弄着你帮他欺君,你也听他的!起来吧!”

奕霄这才松了一口气,自然也不敢起身,只是从跪伏变成了长跽,口称“死罪”。乾隆又听他的声音,大约是十五六岁男孩子刚刚过了变声期的时候,故作老成,而实际稚气未脱,不由注目去看,入目先是一双眼睛,眼皮垂着,眼线很长,上眼睑一道浅浅的褶子,衬着长入鬓角的剑眉、挺拔俊秀的鼻子和一张红润的嘴,看着竟有些面善。他不由指着奕霄问道:“你是什么人?”

奕霄心又提到了半空,磕头回禀道:“臣名字叫博奕霄,是一名举人,考在内阁中书,现在武英殿协助修书。”

乾隆怔了一会儿,道:“怎么看着眼熟?”

奕霄忙道:“皇上圣明!乾隆三十年皇上南巡到杭州时,臣曾作为杭州读书的童子面君。”他对礼仪还不是最熟练,忍不住抬眼睛偷偷瞥了一眼高高在座的皇帝,又旋即把眼睑垂了下去。

那瞬间,眸子里的光泽和神采如同一道星光般闪过。乾隆心里一阵恍惚,五年前那次南巡,是以不快而终的,因为一直逃避去想,所以对南巡中所见之人、所历之事一概模糊;何况就算是五年前见过区区一面,那时一个十岁的稚童,今日还能留存多深的印象?可他那眉眼、那神情、那似曾相识的感觉,绝不可能只是五年前一瞥而过就能深藏在心的。

乾隆回到养心殿,摒去众人之后,终于回头问马国用:“你看今日武英殿那个少年中书……”

话虽说的是半截,马国用哪有不懂他心思的!可是皇帝心中某处是个禁区,从不许人触碰,他再通圣意,也不敢乱触雷池,也只好话说半截,糊弄糊弄:“是……奴才也瞧着有些眼熟,果然是好俊秀的小倌。”乾隆横了他一眼,气哼哼不说话,马国用亦不敢搭腔。乾隆一个人呆呆地怔了半晌,才说:“你着人去打听打听,他的家境、生平、科名等等,都要。完事后回来报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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奕霄才刚刚舒了一口气,第二天下午内廷又传来消息,乾隆竟要亲自召见他。

奕霄心一下子被拎到嗓子眼,求助地望着纪昀说:“大人,我是不是犯了什么错误?皇上要拿我问罪?”

纪昀也不大明白乾隆为何巴巴地召见一个才八品的内阁中书,但见这个半大孩子紧张万分的样子,只好出语安慰:“若是要拿你问罪,何必圣躬召见?直接发落到部里责成处罚便是!你放宽心,说不定是好事。面见皇上应对时,落落大方便是。”

奕霄忐忑地点点头,跟着内廷的太监到养心殿。随侍他的那名太监姓高,奕霄带些刻意地巴结他:“高公公,我心里头紧张,你可知皇上为什么事召见我?”那太监眼睛一翻,轻蔑地笑道:“博大人,你不知道皇上最恨内言出、外言入么?你向我打探,我回报你消息,你我是都不想活了么?”

奕霄给他说得脸都红了,讪讪然不再言语。到了养心门口,马国用居然迎候在外,对那太监道:“高云从,皇上说人一来你就送他进去。小心些伺候。”

高云从一下子换了副面孔,谄笑道:“奴才知道,总管只管放心!”

乾隆此刻正在三希堂欣赏法帖,高云从把奕霄带到那间窄窄的屋子前,在帘子外头回禀了,得到里头“嗯”的一声,便帮着把缂丝帘子揭开,奕霄低着头进门,犹豫了一下,拍下马蹄袖,不娴熟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乾隆手中拿着一卷字帖,眼睛却一直看着这个少年,莫名地有一种淡淡的舒心和亲爱,见他终于行完礼,上前两步跪在地上等候自己的问话,便抬起下巴指指地上的跪垫:“这里软和些,小孩子家不要贪凉,将来膝盖骨会疼。”

这样亲切如父辈般的嘱咐,让奕霄心头突然一热,喉头都有些哽咽,想着五年前在杭州的行宫,乾隆在召见“神童”的最后,一把把自己抱起来放在膝上,自己当时紧张,只觉得身后托着自己背脊的那条臂膀坚实而有力,自己却没有敢像躲在爹爹怀里一般把全身的重量靠上去……此刻,这种亲切的感觉重新涌上心头,奕霄低头应了声“是”,膝行几步,跪在柔软的羊毛跪垫上。

他感觉乾隆的目光一直在打量自己。自己却不敢抬头直视皇帝,只敢看着条炕上垂下来的那浅棕色兼丝葛布的四开襟袍子襟摆、腰际垂下来的明黄带子及各色荷包。俄而那衣襟动了动,上头人淡淡发话:“你今年是十五岁?”

“是。”

“祖籍直隶,但在浙江落地,杭州长大?”

奕霄怔了一下,仍是恭恭敬敬答道:“是。”乾隆却不依不饶继续问:“你父亲是州县里的幕僚,名叫——博英祥?”他说出这个名字,明显地顿了顿,目视着奕霄,觉得自己咽头梗阻,有一种既酸且苦的滋味弥漫在口腔中。

奕霄不料乾隆竟把自己的家事打听得如此清楚,他不知道为什么皇帝会关心他这个小小八品中书的家人,不过犹豫了一会儿感觉自己失仪,要紧答道:“是。家父从小谆谆教导臣,为臣子者,当为君、为国,尽心竭力报效。”

乾隆并不要听他的套话,只依着自己的思路继续问:“家里还有什么人?你母亲身体好么?”

奕霄不敢怠慢,只好一一作答:“家里就是母亲和妹妹,还有一个义姊。我原本排行第二,不过哥哥很小就夭折了。母亲,在我离开的时候身子骨硬朗。”他还是个半大孩子,提到母亲竟有些想念,语速也降了下来,偷偷抬眼瞥了乾隆一下。乾隆的眼神异常温柔,似在看他,又不像,定定地半天才道:“真不容易啊!你写信,叫他们到京城来吧。”

奕霄不由抬起头,问:“皇上……他们……”说了一半,觉得自己语无伦次亦是失仪,抬头直视亦是失仪,不遵圣命亦是失仪,一下子急得脑袋上出汗,结结巴巴不知说什么才好,条炕上那浅棕色的衣襟垂了下来,少顷见一双青缎的鞋子踏在紫檀雕花的脚踏上,脚步声“橐橐”而至,在奕霄的面前停了下来。一方手绢递在奕霄的脸前,手绢是香色,锁着狗牙边,一角是细金丝绣的一条小小金龙,上面散发出淡淡的龙涎香味。奕霄不敢去接,却见那方手绢又往自己脸前递了递,皇帝的声音异常柔和:“这里狭窄,朕这个年纪又不敢用太多冰块取凉,你都热得一头汗了。拿着擦一擦吧。”

奕霄感动得说不出话来,接过手绢,象征性地在额头上按了按,然后也不知是该把手帕还上去,还是放在哪里,尴尬地举着。乾隆笑了笑,说:“赏你了。拿着吧。”又提高了嗓音对外头道:“高云从,赐茶。”

高云从很快就进来,诧异地瞟了奕霄一眼,先为乾隆换了茶,接着又把一盏茶放在奕霄身边,然后自己退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接家书阖家归京

于敏中得到内廷偷偷传来的消息,心头不由有些乱:这样一个毫无凭恃的少年举子,怎么会突然得到皇帝的垂问关怀?且得知后来两人交谈中,奕霄这个毛头小子,竟然语涉山东自己弟弟的案子,毫不知道避忌,偏生乾隆这个素来重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人,竟然笑一笑就作罢了——这眼药一下,原本不过革职查问了事,别惹得皇帝彻查,送掉了国泰和于易简的小命!

不过他能在精明的乾隆眼皮子下面做到如今的位置,最不可缺的品质就是“戒急用忍”,于敏中并不急着向奕霄发难,只是调动自己的能耐,先护住了国泰和于易简两人。虽则钱沣会同刘墉、和珅上奏确定了两个人确实有亏空钱粮和勒逼下属的罪过,乾隆勃然大怒,发旨训斥两人“欺君罔上,实属卑鄙!”但与当年处置甘肃王亶望、勒尔谨一案时相比,也就是雷声大、雨点小,最后轻飘飘几句:“朕办理庶务,不为己甚,唯在鉴定平衡,情罪悉视人自取。”叫吏部会同刑部再次调查。这个时间差,便给了两个大蠹可乘之机。

再说英祥和冰儿在杭州接到奕霄的家信,与以往不同,这次信中叫他们全家搬去京城,并说是乾隆的圣谕。自经历了乾隆南巡之后,两人对见驾已经没有先时的害怕了,但仍然不免诧异,英祥问冰儿道:“去不去?”

冰儿长叹一声,没有正面回答:“一家子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怪舍不得的!”

英祥看看家里四处的陈设,亦是叹息:“杭州如今跟半个家乡一般,京城却不知变得什么样子了?不过我看奕霄几次写信告知的情况,这小子有些傻大胆,得罪了人尚不自知,不在身边,我也真有些担心他。”

冰儿微微笑道:“皇上钦命我们回去,你想想,会是为什么?”

英祥笑道:“大约皇上嫌傻小子缺乏管束,叫爹娘去敲打敲打他吧。”

他们小心翼翼避开的话题,无外乎乾隆已经知悉他们的去处,不过细想想:果然知悉,却不动用官府拿问,八成是打算放过当年的罪行了。

虽然这层担心没有了,心里还是难免惶惑,连不知底里的王可心都瞧出他们俩的不安。晚间兴冲冲前来的居然是邵则正,进门就问:“是不是奕霄要发达了?”

英祥赶紧迎上去,请邵则正坐下,问道:“东翁这是从哪里听的消息?他这次落第,岂有再发达的机会?”

邵则正道:“我是听上头巡抚那里传来的消息,说是奕霄考上了内阁中书,且为皇上青睐。其他倒没说,只说要专门派人护送你们一家子进京。恰好我近期也在户部活动,想挪挪地方,就和你们一道走!”

还要着人护送!冰儿在帘子后面听得心一跳:果然这么多年,他还是那么强势,想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只是念及往昔,心里也有些奔涌上来的思念和期待,何况一切来得那么温和,为什么不去试一试呢?她出来给邵则正奉茶——两家本是通家之好,也不避讳内室——邵则正欠欠身谢过了茶,仍然十分兴奋,滔滔不绝谈自己这些年为官不顺总结出的经验:“……我是足足花了半辈子才明白,做官做事是两码事,但是要想做事,先得会做官。怎么做官呢?凭一己之力实在是难上加难,还是要先得人。奕霄能蒙召对,且能让皇上高兴,这第一步就走得很好,只是下面该依附谁,如何把周围的圈子用好,是绝不可以疏忽的事!我就是吃亏吃在这上面。这次进京,你们也要好好教教他,别弄得和我似的潦倒了半生……”

第二日,巡抚衙门就客客气气派了人来“帮忙”,实则更像催促,英祥道:“如果要进京,我这里的房产、地契都要处置,还有那么多东西要收拾,岂是能急在一时的?”

来人笑眯眯一张脸:“博秀才多虑了!这些庶务交给我们处理便是。我们好歹算是官家人,又不是牙行要吃你的回扣,要什么价任凭你说,只要不离谱,你看我们做不做得到!”

英祥无言驳斥,只好笑笑任他们帮忙收拾那些大件儿,自己进内间拾掇细软,进去就听见女儿奕雯闹腾的声音:“我不去!我不走!我在这里住得好好的!……京里好?京里再好,有后院的小竹山么?有西子湖么?有好吃的醋鱼么?”

冰儿也是针锋相对的性格,爆炭一般道:“不去拉倒,你就一个人在家看家!”

英祥忙去打圆场:“雯儿不要任性,你就不想哥哥么?”

奕雯眼眶一红:“我想哥哥,可哥哥为什么不回来,反而要我们过去?爹爹,我不想去!今儿早上柔姐姐听说这个消息,也哭了一场,她说哥哥以后大约就是要住在京里了,她也舍不得离开家乡,远嫁异地!”

走了官场这条路,家乡、异乡就没有自主选择的权力了。英祥无声一叹,好言相劝道:“这是皇命,除了没有发圣旨,其他也差不多了,违逆不得的。我们不去,万一皇上生气,要治我们、或者你哥哥的罪该怎么办?你以为到处都可以凭你任性啊?”

奕雯愣了愣,还是不服气地说:“那,那皇帝就可以任性了么?他想我们怎么样,我们就得怎么样啊?”

英祥听这孩子话,一时却也说不通她,拍拍她脑袋道:“你别别扭了好不好?别惹得爹娘心里烦,你自己也要吃‘生活’了不是?”奕雯抬眼看看父亲,突然想起上次挨他一顿揍的事,半边屁股疼了三天不能碰椅子,心里更是气得谁都不愿理睬,这会儿又来了!她不够勇敢,不敢公然把爹娘惹急了,亦受不了太重的责打,可是心里也不能服气,见此刻爹爹还算好说话,不敢再去硬碰硬抵触他到发脾气,但是可以撒个娇表示一下自己的不满,于是狠狠一跺脚,扭身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家里细软其实并不多,冰儿收拾了收拾,也没有多少值钱东西,恰好见可心倚着门边站着,便叫她道:“可心,你来帮帮我,这些衣服八成新,带出门不大方便,我打算洗晒干净,送给平常和我们家交好的邻居。”

可心磨蹭了半天才过来,先是不说话帮着收拾,突然停下手道:“师母,我不想去京城。”

冰儿稍一想,就明白了,但还是劝道:“你如今又没有许配人家,不跟我们去京城,你去哪里呢?我知道你不习惯,不过慢慢就会好的。”

可心抿着嘴,手里不停地劳作了半天才停下来说:“我不是不习惯……我可以去庵堂。”

冰儿斥道:“胡说八道!你才几岁,就打算把自己断送到庵堂里?那年那样的灾难痛苦你都熬了过来,如今反而脆弱了不成?”

可心的眼泪一滴滴落了下来,赶紧从袖口抽出手绢吸掉泪珠,僵了半天才说:“好吧。我是先生和师母买下来的,你们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冰儿不由软下来道:“可心!我们希望你去京城,并不是因为你是我们买下来的——这些年你说说,我们把你当外人、当丫鬟了没有?……”话还没说完,门口突然蹦进来一个人:“可心姐姐说得对!爹娘去京城好了,我们都留下来,不离开故土!”

冰儿没好气一翻白眼:“死小鬼!出去!再瞎咧咧,我就给你熟熟皮子!你是好久没挨打了吧?!”

奕雯不服气地吐吐舌头,见母亲真个有要来抓自己的意思,赶紧几步跳了出去,可心怕她闹腾得凶真会挨打,心里舍不得她,反过来自己劝解道:“雯儿!别胡说了。姐姐,还有你,都要一家子在一起!”

奕雯气哼哼道:“一家子在一起,我就是那个倒霉的老要挨骂挨打的!”

冰儿不由也怒气勃发:“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你不任性成这样,谁舍得打你!你爹那次……”冰儿想想,把英祥那次打过女儿后,心疼得辗转一夜竟未成眠的情况吞了下去,叹口气道:“小冤家!什么时候才能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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奕雯再不愿意,毕竟拗不过父母的决定,虽然使了无数的小性子,闹了无数的小脾气,然而被冰儿用鸡毛掸子在眼前舞了舞,还是“好汉不吃眼前亏”,吓得乖乖上路了。

夏季行路,走水路比旱路要舒适,沿着运河一路到了山东兖州,天气实在热得受不了了,连船上都呆不住,只好上岸歇息,准备早晚行路,白天住店休息。奕雯正是精力充沛的时候,天天蹲在租来的客栈小院子里,憋得气闷,偏生英祥又以“已经是大姑娘了,不许出去乱跑”为由不让她出去,小丫头虽敢撒泼撒赖,也仅限于嘴上,真被父亲眼睛一瞪,还是乖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回房只有几件闺阁清玩,也不是她兴趣所在,然后还要背书,更是想着就头大,只好开了窗户,对着窗外的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发呆,对着树林里头的鸟雀虫子打发光阴。树林更远处是一条小河,有时隐隐可见小河对岸的烟火光,奕雯好奇不已,使劲往远处看,却每每以失望告终。只是越看不到,心里越痒痒,终于有一天趁着父母都在房里午睡,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鬼脱掉裙子,仅穿小衫和竹布裤子,轻便的一身翻出窗去。

她本来想着隔着河看一眼就好,谁知天公太作美,河上面赫然一座小桥,好奇心甚重的奕雯自然要过桥去对岸张一张。顺着午后无人的青石板小路往烟火处走,面前却是一座“医馆”。奕雯因为母亲善于治病,耳濡目染也略懂些医道,见这医馆并没有郎中当门坐诊,也没有高至天花板的药柜,倒是后院不断喷出一阵阵火光,不时传来听不清楚的歌吟声。

她顿感有趣,在门口一望再望,里头的人注目过来,一个人过来厉声问:“你干什么?”

奕雯抬头瞪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来人,俄尔却笑了:“是你啊!”

那个人挠挠头,也是尴尬地一笑:“哦,是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奕雯摆出一副大小姐的派头,仰着头道:“王硕祯,这条大路是你们家开的么?只准你走,不准我走?你不是和你家里人去福建么?怎么又在这里?”

王硕祯对她一点凶不起来,把她拉到一边说道:“你别打岔!我和爹爹到福建买完东西,自然要回来。你呢?”

奕雯对他毫无戒备心,说:“我和爹娘要去京城,陪我哥哥。”她抬头看看医馆的招牌,好奇地问:“我娘也会医术,可是你们家这个医馆着实奇怪,怎么没有郎中坐堂开方子呢?”

王硕祯笑道:“坐堂开方子的都是庸医。上医治未病,大医治天下病。我爹爹治病的功夫准保比你娘来得!”

奕雯不服气地说:“吹牛吧你!怎么来得,我得看到才作数!”

王硕祯也不过一个半大孩子,有心在漂亮女孩子面前显摆,考虑了一下道:“好吧,我带你长长见识,不过你可不能捣乱,不然,我爹爹非打死我不可!”两个孩子顺着医馆的小路溜进去,后院很大,青石墁地,正中放着一个硕大的香炉,里头烟雾缭绕燃着粗粗的线香,后面是一尊看不出面貌的雕像,隐隐像一个女子踏在莲花上,周围俱是红色蜡烛,火光点点发着绿色,若是在晚上,会显得极其诡异。而香炉前黑压压跪着许多人,一律头缠白巾,闭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正前方一个男子站在一个八卦莲花上,手捧一碗清水,时而歌声彻远,时而低吟若诉,突然睁开眼睛道:“圣母驾临了!接仙水!”

奇的是,原本陶瓷碗里的清水,竟然慢慢腾起一阵红雾,逐渐把清水染成了浅红色,还弥散出淡淡的莲花清香。下面的人趋之若鹜,纷纷举起手中的碗、盏、杯、瓶之属,乞求得一点‘仙水’。

奕雯看呆了,俏伶伶的眼睛瞥了瞥身边的王硕祯道:“这算是什么?”王硕祯自豪地说:“这你就不懂了吧!这是白莲圣母的仙水,逢三六两日才有颁赐,可治百病!除此之外,我爹爹还会教人练拳,也是强身健体的。我们兖州,他是一等一的神医,再无郎中能及的。信他的人也格外多,都以他说的话为圣旨呢!”

奕雯将信将疑的,又看了一会儿,令她想不通的是,她果然看见喝了仙水的瘫子竟然站起身走路,咳嗽不已的痨病鬼竟然镇了咳,按着肚子疼得冒汗的妇人竟然红光满面……奕雯吐了吐舌头道:“这是什么道理?”

王硕祯得意地说道:“这就是我爹爹的神力!”

奕雯偷偷又回了家,可巧竟然没有被发现,她放下心来,可是心中的好奇还是没有解开。晚上吃过饭,大家准备稍事纳凉,转而收拾行装明日大早间就出发。奕雯腻到英祥身边,假作无意地问道:“爹爹,你知道仙水为什么可以治百病么?”

英祥回头拍拍女儿的脑瓜,笑问道:“什么‘仙水’,哪本杂书上看来的东西?”

奕雯找到了极好的借口,缠着问道:“你管我哪本书上看来的,爹爹见多识广,只管告诉我就是了。”

英祥抬头想了想,还是摇摇脑袋说:“除了骗子和变戏法的,从来没有听说过‘仙水’可以治病。你娘懂医,你去问她。”

奕雯便又到冰儿身边,也问了一遍,冰儿笑道:“只要‘包治百病’,就一定是假的,郎中那么辛苦望闻问切,要是有能治百病的,直接灌一剂下去就结了。倒是有几种药,应对你说的。”

“什么药?什么药?”

冰儿忍住笑,一本正经说:“毒药。吃完,瘫子也好,痨病也好,什么也好,全都死翘翘了,不是百病皆消了。”

奕雯的小脸垮下来,嘟囔着:“娘耍人!我可是亲眼……”

“‘亲眼’什么?”

奕雯见自己说漏了嘴,赶紧含混过关:“亲眼在书上看到的!”

天色暗,谁都没有发现奕雯红上来的脸颊,冰儿倒也没想到去追究这个小屁孩的谎话,她打了个哈欠道:“累死了,你看你一身汗,快乘乘凉,一会儿暑热下去了,帮着收拾收拾东西。早点洗澡睡觉,明儿赶路。”

作者有话要说:  

☆、胡任性奕雯出走

可这一夜,却不平静。

天还没亮的时候,客栈老板来敲门,英祥朦胧中起身打开门,见老板脸色煞白,急急闪身进来说:“造反了!”

“什么?”太平日久,英祥根本没明白店老板的意思,揉揉眼睛道,“是谁惹了祸端么?”

店老板说:“自然是惹大祸了!清水教教主王伦,昨儿夜里起兵造反,已经杀掉了知县,正往其他几县开进!留在兖州的教众已经说了,要杀富济贫,你们把东西收好!钱是身外之物,但是命可是自己的!”说罢,顶着两个黑眼圈,急急地离开了。

英祥霎时一点睡意都没有了,要紧进房间叫醒了冰儿、奕雯和可心,吩咐她们关好门窗,小心从事,然后自己到外头去看情况。

外头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近处黑洞洞的,只看到远处的火光熊熊,半边天都变作赤红色。四邻的门都紧闭着,显出一种诡异的宁静,同样,反是远处隐隐能听到传来的喧嚣,恍如梦中一般。客栈里只剩下几名女眷,英祥不敢离开太远,大致看了看,又回到住处,把马匹套好,车备好,现在心里乱,也看不清形势,但是早做准备总是好的。他们不是有钱人家,但家中有人做官,万一遇到蛮不讲理的叛匪,还是有备无患的好。

好容易熬到天明,路上开始有了杂乱的脚步声,同住在一家客栈的其他客人也开始向外探头探脑地打听情况。各路消息也渐渐传来:这次造反是实,清水教属于白莲教的支派,教主王伦以前为人治病,确实有些本事,信徒极多。山东自巡抚换了国泰之后,不管年成好坏,一律浮征滥收,去岁歉收,专司一省钱粮的布政使于易简压下朝廷赈灾的银钱粮食,仍然向民间征税,所得尽入自己和巡抚的腰囊。山东地方的民风素来是以豪迈著称的,好说话时好说话,逼极了也不会逆来顺受,这次造反可以说是星火燎原,把老百姓心头的不满发泄出来了。

英祥回到自己的院子,叹息道:“民不畏死,何以死惧之!奕霄帮助钱沣弹劾国泰、于易简虽然莽撞,但确实是替天行道。如今国泰、于易简尚未就法,东省已经揭竿而起了。只是我们运气实在不好,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出门。”

到了中午,街上满是头缠白色头巾的教众,行事倒也不乱,口里呼着“大劫在遇,天地黑暗,日月无光”“黄天当死,苍天当生”。有胆子大的战战地上去问:“老爷们去哪儿?”

那些教众笑眯眯道:“我们不是老爷。普天之下,众生平等,信白莲圣母则得永生,不信者则下地狱!现在去县监牢释放囚犯,去县库里收缴赃银。底下还要向其他地方开进呢!”这支义军不乱烧杀抢掠,又答应均田地、分银子,少顷就有贫苦的百姓投奔过去了。

英祥一家只好在兖州龟缩了下来。听说省城很快派兵前来剿匪,但是这支义军声势浩大,竟也连连攻克官军,拿下了数个县城,把胆怯怕事的绿营打得丢盔弃甲,最后直接占领了作为交通要塞的临清。奕雯从父亲口中得知了这些消息,好奇心顿时又盛,对英祥道:“爹爹,听说这支队伍不杀老百姓,只杀当官的和富人,我们何必缩头乌龟一样蹲在这里,闷都闷死了!还照原计划走便是了。”

英祥道:“又胡说来!你哥哥现在就是官身,万一遇到不讲理的,砍掉你的脑袋泄愤,你还有本事长回去?”

奕雯道:“我哥哥当官,我们家里人又没有把这几个字写在脸上。怕他什么?”

这个小鬼总是有说不完的理由,明明没道理,可也很不好驳倒,英祥此刻心里也正烦躁,没空与她叨叨,不耐烦说:“哪那么多道理!全家都在这儿,安分守己、保全平安为要,你不要瞎出主意了!实在闲,回房背两篇书,我明天来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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