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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63

奕雯嘴翘得几乎可以挂油瓶,摔了帘子回房间了。那些书上的字像一个个蚂蚁似的扒着,看不一会儿就头疼欲裂。她打开窗户往远处眺望,目光越过小树林,再越过小河,那里已经看不清什么了,但是知道那里有一座医馆,有好些奇怪的人,还有一个与自己差不多大的小男孩,他总是在自己面前显摆,但又很客气。少女的心突然“怦怦”跳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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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英祥去房间瞧女儿,进门只见书摊在桌上,仍翻在上次的那页,奕雯这小鬼却不见了踪影。英祥心里大为着慌,四下喊着寻了一遍没有看见。在这样的多事之秋,谁知道会出什么样的事情!正当他决定出客栈去寻找的时候,一身小褂加长裤的奕雯一头大汗地从门口闯进来,小脸蛋红扑扑的,唇角犹带着笑意。英祥气不打一处来,上前喝问道:“你去哪里了?!”

奕雯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掉,就僵在嘴边,好半天才结结巴巴说:“我……我出去随便……随便看看……”

“去哪儿随便看看?”

奕雯圆溜溜的眼睛四下里乱转乱瞥,一副准备扯谎的样子。英祥气急,一巴掌直接扇了过去:“这是什么时候!你不要命了!”打完,心里又作痛起来,见奕雯捂着脸颊一副愕然神色,都没想到要哭一哭,不由喉头酸堵,柔声上前道:“对不起,爹爹心里太急了。让我瞧瞧,有没有打痛?……”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奕雯一把挥开他来抚摸自己脸颊的手,哭道:“爹爹现在动不动就打我!我已经长大了!哥哥这个年龄时自己去杭州贡院里考试,十五岁一个人都能去京城,你们怎么就不相信我也能独立呢?”

“你是个女孩子——”

“女孩子怎么了?女孩子就该关在家里等着嫁人生孩子么?我一辈子就注定了应该为别人活着么?人家清水教王教主的义女乌三娘,就可以和爹爹一起,轰轰烈烈做一场自己的事业!”

前半段话还让英祥听得心里愧疚,可后半段让他顿时生出警惕来:“你这话是听哪里人说的?”

“不用你管我!”奕雯今日叛逆得厉害,扭身奔回到自己的房间,把房门一闩,扑到床上哭着生气。她在床上哭了半天,把委屈发泄出来之后,心里才好过了点。眼泪渐渐哭不出来了,故意做出的响亮哭声也渐渐装不出来了。哭了半天,见也没有人像往常一样过来哄着她安慰,奕雯心头失落,盯着床铺上红花绿叶的被面,被面在她的视线里模糊了,脑海中浮现的是刚刚偷偷溜出去的情景:

她又从窗户翻出去,准备到小河对岸的医馆找王硕祯,没想到今日的医馆和上次全然不同,里头挨挨挤挤都是头扎白巾的人,目光惕厉地看着自己,奕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退了半步道:“我……我是找阿祯的……”

那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亲切笑容,头上也扎了一块白巾,对旁边人笑道:“这是我的朋友!”旁边人便露出友善的神色:“原来是少教主的朋友!只要不是官府的人就好。”王硕祯笑道:“官府再窝囊,也不会派个丁点大的小丫头来打探我们的消息吧?”

旁人笑道:“那是!少教主有这么俊俏的小友,真是好得很!普天之下女子皆我姐妹!请这位小姐妹到里头坐,喝茶!”

奕雯得到这么热情的款待,聊了一会儿才知道,原来王硕祯的爹爹就是这次起义的领袖——清水教教主王伦!王伦带着队伍去了临清,兖州的兄弟们则护着他十四岁的儿子占领着这个发祥地,他们切切地谈了如今官府的黑暗、朝廷的腐败,也切切地展望了这支白莲教的分支把“均田均贫富”的设想化为现实的理想,加之教主王伦颇有神力,与义女乌三娘一起用刀枪不入的功夫打败了几拨官兵,所向披靡,将来也自然会打进京城,重新恢复汉室江山……

奕雯怯怯问道:“那么,在朝当官的就会都杀掉么?”

王硕祯笑道:“当官的也有好官和坏官,只要不是鱼肉百姓的、不是和我们作对的,就是好官,他们一时受清妖蛊惑,怀着光宗耀祖的想法也不算大过,将来明白过来,我们自然也接纳他们的。”奕雯舒了一口气,对清水教中和睦而融洽的氛围心生向往。不过知道父母和可心还在客栈等待自己,奕雯毕竟舍不得他们,对王硕祯道:“我该回去了。”

王硕祯也不强人所难,笑道:“自然的。你放心,我在这里,你一家一定平安!”奕雯美丽的眼睛看过去的时候,王硕祯总是带着笑容和那种“我明白你”的灵犀。他的目光热切,有着超越年龄的稳重与成熟,更有着让奕雯心里安宁的关爱和只有少男少女才懂的隐约情愫。

奕雯本来准备找个机会把王硕祯的许诺告诉爹娘,让他们不必这么担心,不必天天不敢出门,没想到话未出口,先挨了一巴掌。自从哥哥科举一路通畅,他成了家里的骄傲和注目的重点,而自己,似乎已经如敝屣般被忽视和抛弃。奕雯心里难过,加之肚子饿了,终于伸手拔开门闩,准备去找点吃的,可门闩明明打开了,她拽了半天门却开不开。奕雯怔了怔才终于明白:门从外面被反锁了!

“我到底算家里的什么?!”

奕雯心里大为光火,使劲摇了摇门,可惜连听见动静的人都没有,她流着眼泪,从装衣物的藤箱里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包裹,熟门熟路从没有被注意到的后窗翻了出去……

奕雯任性妄为的出走让英祥和冰儿急得茶饭不思。这会子义军势如破竹,官府里县令、县丞和一些衙役都被杀死,整个衙门就是一团散沙,再没有人来管百姓家中人口失踪之类的闲事。一家人顾不得外面烽火连城,出了客栈亲自寻找,但偌大的兖州城,刻意要躲开的奕雯,岂是在家躲猫猫那样可以简单找到的?!

好在五天后,他们终于接到奕雯派人塞在门缝里的一封信,上面用她稚嫩而尚算清秀的字迹写着:“爹娘安好。女儿决意与清水教义军一道,惩恶扬善,锄奸布道,争天夺国。望爹娘不要记挂!不孝女奕雯敬上”

字迹不错,语气也是奕雯的语气。两个人捏着信几乎要晕了过去。一夜之间,冰儿就在丈夫的头上看见丝丝白发,英祥少有地痛哭流涕:“都是怪我!我不该不分青红皂白下手打她……也怪我从小太任着她的性子,酿出这样的大祸!都是怪我!她还这么小,又是一个女儿家,这从逆的罪过和这段经历,叫她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敢想……”

这时反倒是冰儿撑得住些,抹去眼泪劝他:“事情已经发生了,多想也无益。奕雯年纪虽小,好在头脑聪明,愿她吉人天相,好好儿地平安渡此一劫。你放宽心吧,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女儿大了,心生外向,也不是我们能够控制得住的!”

这支乌合之众的义军,也并没有支持很久。教主王伦在临清的大部队,虽然对付绿营军所向披靡,但当朝廷真的调集骁勇的健锐、火器禁卫军千余人,由作战经验丰富的舒赫德带领着火速赶往临清后,这些喝下“仙水”,以为自己能够刀枪不入的穷苦无知百姓,在体验了一把“翻身做主”的快乐之后,很快发现,他们的所谓“仙力”和胜利,在鸟铳、劈山炮、佛郎机等火器的攻势下,根本不堪一击!不过区区两个月,临清被攻陷,王伦藏在民人家,也很快被告发,他见大势已去,举火自焚,他的义女乌三娘中鸟铳而亡。这场闹剧般的白莲教起义被严酷封杀,临清的义军被官军一一捉拿,或凌迟、或大辟、或枷号、或充发、或鞭杖,也有无数人或是害怕,或是不堪折辱,寻了自尽的,一时间临清旧城血流漂杵、尸骨遍野,活似地狱画卷展现在人间。

王伦本人之外,舒赫德还要协同山东官府,捉拿他的五服族人株连问罪,少不得回到兖州,展开排查。但兖州王伦最近的一支,却消失了似的,再也寻不到踪迹。

奕雯也和王伦之子王硕祯一道消失了。

英祥托官场的朋友去舒赫德那里招呼,只说是女儿被王伦的教众劫持,不知所踪,央官府帮着追查下落,可是所有在扣的囚犯里找遍了,甚至符合奕雯年龄、性别的尸首也找遍了,人就跟蒸发了似的,连一点踪迹都寻不见。倒是那个受托的人劝解道:“别说你女儿,官府布下那么密的天罗地网,只为着找到王伦的长子王硕祯,可也一点消息都没有呢!少不得自己想想开,放宽心,以后慢慢再找吧,若是上天垂怜,你们一家还有再团聚的一天!”

英祥在这两个月中,憔损得老了几岁一般,眼看初冬将至,全家还停留在异地客居,再耽误下去,只怕得在山东官路上或运河的船只上过年了,实在不成话。在邵则正等的苦劝下,只好放弃继续找寻奕雯,转道旱路,一路向京城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山东兖州清水教王伦起义,时间本应在乾隆三十九年。

☆、喜忧参半回归路

到京时已经临近过年了,奕霄见到家人,高兴不已,给父母请安问好之后,目光朝四处找了找:“咦,雯儿呢?”

英祥叹息道:“那日被我打了一掌,赌气跑了,至今还没有找到。”

奕霄和妹妹感情很深,满脸的笑容倏忽就不见了,但见父母和可心也是愁眉不展的样子,又不敢火上浇油,只好劝道:“没事,我想法子托人来帮着找。天下虽大,这么个活人,也不可能就不见了的。雯儿伶俐得很,不会出事的。”

一家人强作欢颜,在奕霄新赁的大房子里转了一圈,奕霄道:“前一阵爹娘陷在山东,可把我急坏了,消息又一直不通,我也不敢用驿递发消息,怕落入逆贼手中于爹娘不利。好在一切平安!我如今由内阁中书又选了军机章京,虽然只是七品芝麻官,但是人在中枢要地,皇上也对我异常信任,日子算是平顺过来了。还有两年多的时光,我准备再下场试试,说不定下次能得侥幸,光宗耀祖,为爹娘挣一份诰命。”

冰儿笑笑问:“皇上没告诉你为什么一定要你爹娘进京?”

奕霄摇摇头,憨然问道:“为什么?”

冰儿寻思,乾隆没有告知奕霄原委,大约除了谨慎之外,也有他自己的思量——自己和英祥当年离京,可是犯了劫持了监刑大臣,杀人越狱的大罪的。如今,当年监刑的兆惠已经战死在疆场,身后哀荣备至,兆惠的儿子亦送到上书房陪读,大约也是有重用、甚至有当额驸的可能。因而,自己当年犯下的过失,乾隆是不是会轻飘飘放过,只怕也不好说。

不过此刻多想无益,能与奕霄团聚在京中也是这段不顺利中令人高兴的转折。奕霄在朝中宛然一个干练的臣子,在父母面前还是小孩子一般,他这天请了假,非要吃冰儿亲手做的饭菜。冰儿看着儿子在饭桌上狼吞虎咽的面孔,这近一年来的思念之情和丢失女儿的难受也算排解了一些,笑道:“怎么,在京里一直是饿着的?怎么几年没见过饭菜似的?”

奕霄嚼完嘴里的苏造肉,笑眯眯道:“娘不知道,军机处大厨房的例菜真是难吃死了!我平常一个人又不开伙,只好捏着鼻子咽。有一回倒遇上皇上赐食,原以为御膳一定是上方玉食了,结果也是炖得没滋没味的,比娘做的差多了。”

“油嘴滑舌的,你以为我听不出你在拍马屁!”冰儿看着儿子,疼爱地轻轻捶了他一下,“不过御膳房赐人的温火膳,确实不好吃。还是各宫里的小厨房烧得得味。”

“咦,娘真是‘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连御膳房和各宫小厨房烧的菜是什么滋味都知道!”

冰儿好一会儿不答言,慈爱地看着奕霄,半天才说:“吃你的吧!以后你要吃惊的事儿还多着呢!”她的目光一瞥可心,可心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慢慢咀嚼,甚至是刻意回避奕霄的目光。恰好奕霄又问:“阿柔现在好不好?”

冰儿犹豫了一下答道:“反正我们临走时还好,只是听说你在京城安定下来,有点舍不得离开父母远嫁过来。”

奕霄喋喋道:“她真没见识!京里虽然有不如杭州的地方,可也有强过杭州的地方!将来如果我选官到异地,她跟不跟我走?多好!行万里路,知天下事!”

冰儿瞥了一眼顿在那里连咀嚼似乎都没有力气的可心,勉强笑道:“人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惯了的,你少拿自己一套编派人家!”

奕霄笑道:“下一科我中了式,就回杭州迎娶阿柔!”

可心蓦然放下筷子,站起身说:“大家慢慢吃,我有些不舒服,先走了。”

奕霄愕然问道:“可心姐姐怎么了?”冰儿不做声,等估摸着可心已经离开了,才轻声说:“你少惹她!好好把她当姐姐敬!”奕霄有些委屈地说:“我是一直把她当姐姐敬的呀?”冰儿无言相答,只好轻轻一叹。他们浑然不觉躲在外面门后听壁角的可心,倚着墙几乎站不稳身子,无声的泪水流满了双颊。

奕霄只有今日一天的假,在父母身边腻了半天,见他们俩都有倦容,才依依不舍道:“爹娘歇个午觉吧。这些日子我也特别忙,马上要封印,宫里宫外都不得闲,军机处里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呢。你们是第一次在京里过年,不知道习惯不习惯?”他少有的絮絮叨叨不能停歇,帮父母放好被褥,才安静地退了出去。

父母歇晌,奕霄打算再到书房读一会儿书,半路上就遇见了可心,看起来是特意在等他。奕霄想起母亲说的话,笑容满面对可心道:“可心姐姐,一路劳顿,不去休息会儿?哪里不习惯只管跟我说!”

可心笑了笑,不似饭桌上那么沉默,指指奕霄的衣领,又指指他的鞋子:“你也不嫌寒碜!衣服领子那么脏,平时怎么洗的?鞋子好像也小了,是哪里的估衣铺买的现成的吧?”

奕霄有些不好意思:“我平常哪懂洗衣服,都是自己在水里随便搓搓就罢了。鞋子能穿就行,还不至于挤脚。”

“你呀!”可心温柔笑道,“人家看你都是‘官老爷’,我看你,还是个不懂照顾自己的孩子!衣服有替换的吗?我给你重洗。待会儿留个脚样子给我,我抽空帮你做一双鞋穿。”她陪着奕霄来到房间,从箱子里抖出一件羊皮袄子给他披上,把换下来的衣服搁在自己胳膊弯里,又拿了纸笔,推着奕霄坐在椅子上,蹲下身子去量奕霄的脚。

奕霄不好意思地说:“不用,我自己量好画好再给你。”

“你画多不方便!一手一脚的,我这里容易得很!”可心不由分说褪了奕霄的鞋子,眉毛不由微微一皱。奕霄脸都红了,期期艾艾道:“味儿有点大是吧?”可心“噗嗤”一笑,等量好了才说:“小倌一个人在外头,也不知道爱干净!”画好鞋样后起身,像疼爱弟弟一样刮刮他的鼻子:“好了,以后一切正常了,你也不会这么邋遢了。”

奕霄心存感激,由衷道:“你真是我的好姐姐!真叫你嫁人,我也舍不得呢!”

可心的脸突然红了起来,别转过脸,半天才道:“瞎三话四!”奕霄给她骂得不知所以然,眨巴眨巴眼睛又说:“以后阿柔嫁过来,你们俩一定也是好姐妹!”

可心红彤彤的脸颊又一瞬间变得煞白失色,这次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勉强在唇边挤出一点笑,逃也似的离开了奕霄的屋子。

年前的宫里大约繁忙得厉害,冰儿忐忑地等了几天,也没有得到任何传见自己的消息,她不知道乾隆作何想,只好也一天算一天地过日子。可心每日除了帮着做些家务,则是成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有一回冰儿去看,发现她手里在做着一双极精致的男鞋,双起梁的呢绒面子,夹着厚厚的棉花,千层底的里子,针针间距细小平展;外头不敢花哨,里面的鞋垫却很工细地绣着瓶插牡丹的花样。见冰儿好奇地探头来看,可心显得有些慌乱,又欲把鞋子藏起来,又发现藏着也不妥,咬着嘴唇耳根子都红透了。

冰儿故作轻松笑道:“这是霄儿的鞋?”

可心这才转过一点颜色,点点头,声音跟蚊子叫似的:“嗯。快要过年了,想让奕霄穿上新鞋子。”

冰儿看着这个过年就要二十一岁的女孩子,在那个年代,绝对算是老姑娘了,她明知道奕霄喜欢的、要娶的,是杭州顾教谕家的阿柔,可还是这么执着!“可心——”

劝说的话还没出口,可心已经明白了,抬起头峻然、亦决然道:“师母,你不用劝我,不管在杭州,还是在京城,我的主意都不会改变的。你们愿意我留着吃口闲饭,我就留着;不愿意,或者将来霄二奶奶容不下我,我随便找间庵堂,好修修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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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选在腊月二十一,京里各衙署封印,意味着接下来的一个月,大家可以自在过年了。唯有军机处是机要之地,从大军机到小军机都要轮值,不过比起平日的繁忙,也算是闲适之极了。

年初二是奕霄当班,早上他早早地按江南的风俗吃了酒酿汤圆和炒年糕,抚着肚皮很足意地去了紫禁城,未到中午,飞马回来,神色严肃中带着些微慌乱,丢了马鞭直接到了上房,对冰儿道:“娘……皇上召见……”

“召见我?”

该来的总会来,冰儿倒也不很慌乱,沉稳地起身道:“你不用紧张,回头我告诉你怎么回事。”

奕霄似乎想笑,但是半天都没能硬挤出笑来,他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还有一件事……雯儿找到了!”

这可是好消息!英祥和冰儿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找到了?!在哪儿?她怎么样了?”

奕霄艰难地咽了口口水,眼眶里一层晶莹的泪几乎要落下来,半天才说:“爹娘听了消息……不要着急!”

两个人心陡然凉了一截,英祥更撑不住些,一下子坐倒在椅子上,冰儿忍着心里的惊惧担忧,一个字一个字努力咬定了,问:“我不急,你说!——不,你先告诉我,你妹妹她还在世么?”

“还在。”奕霄发觉自己这样反而给父母增添了压力,赶紧竹筒倒豆子一样把事情原原本本告知了父母亲:奕雯是在京郊被官军捉拿的——一支擅长探查消息的顺天府番役,过年也没有歇着,在追查王伦之子王硕祯去向的时候发现了一小支流到京畿的清水教的余孽,当顺天府的差役们包围了他们所住的地方时,那些教众拼死保护他们的少教主逃出包围圈,当时就有死有伤,被当场拿住的几个里又自尽了一多半,只有奕雯和另一个男子被反扭当场,械回顺天府监牢。

入解当天两个人就吃了苦头,身世被查得一清二楚:那男子是兖州的一个贫民,入教已经有了三年,是王伦的忠实信徒;而奕雯则交代出自己的哥哥在京为官,哥哥的名字也在挨了一顿篾条后受痛不过招供了出来。顺天府听说是军机章京家的妹子,倒有些吃惊,兼着这是钦命要案,顾不得还在封印期间,赶紧上报朝廷。

那日当值军机大臣恰是于敏中,他不言声地把顺天府的奏报副稿丢在奕霄面前,自己到养心殿递牌子求见了。奕霄心似浸在冰水里一般寒冷,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养心殿的太监过来传唤自己。他进到乾隆日常处置事务的西暖阁,温暖的阁子让陡然从寒冷室外进来的他上下牙齿直打架,跪在地上,听到乾隆的声音却不太愤怒:“你妹妹的事你知不知道?你父母知不知道?”

奕霄忍着心头的恐慌,磕头答道:“臣不知道,臣的父母也不知道!妹妹在山东失踪,全家急得茶饭不思,找了好几个月也没有得到消息,再不知她如何从逆,为何从逆!臣妹还不足十三岁,还是无知懵懂的小儿,只怕其间另有隐情,是被贼人劫持威逼也说不定。”

于敏中冷淡道:“博奕霄,顺天府的奏报你也看到了,你那个妹妹先时可是嘴硬得很,‘黄天当死,苍天当生’‘信我者生,逆我者亡’……说得一套一套的。问她王硕祯的去向,也够大义凛然的。实在不像是被威逼的啊!”

乾隆一时没有说话,抚弄着手上的奏报半晌,才说:“这是大案,自然要彻查。博奕霄要避嫌疑,先行咨文吏部,革职查处是否有通同谋逆的事情。如果确实无关,再复职便是。”他瞥了瞥于敏中,目光又落到吓得发抖的奕霄身上:“你不用怕,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你是忠心于朕的,朕不会为你家人株连于你。”

奕霄一头冷汗这时才不再层层出了,磕头谢恩:“皇上隆恩,臣无以为报!”

乾隆点点头,对于敏中道:“你先下去吧。朕有话单独对博奕霄说。”于敏中一愣,但不敢不洽圣意,磕头跪安了。乾隆起身,并没有再谈及奕雯的案件,只用闲适的口吻对奕霄说:“今天是大年初二……你们浙江有没有这样的习俗:年初二女儿要回娘家……”

他含着一点捉摸不透的笑意凝视着奕霄,见他惶惑不解地点点头,才说道:“你现在解任,不宜再留在军机处了,先回去吧。带你母亲进宫,朕有话对她说。”

这种情况下的“回娘家”,让冰儿心里百味杂陈。看起来乾隆对自己、对自己一家还不算无情,可是奕雯从逆的事情一出,以后又该怎么发展,又是不可得知了。只好去面对!她咽下了口里的苦水,点点头说:“好,你帮我套马车,我去换身衣服,这就进宫见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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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已经将近二十年了!冰儿跟随着儿子,从东华门一路往养心门口而去。一切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变化,所不同的是她的心境。她觉察出奕霄也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回头握了握他的手,说道:“你是不是奇怪皇上为什么要见我?”

奕霄瞒不过,慢慢地点点头,带着些忐忑望着母亲。冰儿淡淡笑道:“因为他是你外祖父——北京话叫‘姥爷’。”

奕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侧过头问:“什么?娘你说什么?”

冰儿见他停下步子,唯恐听不清楚的样子,咽下了口中的苦涩,朝西边一瞥,已经可以看到养心门上的垂花装饰,大约是过年前被擦拭过,亮得晃眼,连着屋檐上一点残雪,都在这个年初二的午后显得熠耀生辉。冰儿的声音又轻又缓,似从好远好远的地方传出来:“说来话长了……当年为了你爹爹,我做了一个不忠不孝的罪人,不过——”她目光柔和地看着儿子:“我也不后悔。”

她重新抬起头,望着天上的一轮白日:“进了门,会怎么样,我自己也不知道,也许一步登天,也许万劫不复;也许为你换回一份无与伦比的尊贵,也许连累你再没有好日子过了。你心里有个准备吧。”她看着奕霄瞪大眼睛站在那儿动弹不得的样子,涩涩笑道:“走吧。”

养心殿里静悄悄的,一点都不像还在年中最热闹的时候。马国用在门口张望得脖子都酸了,终于看见两个身影走过来,赶紧迎上去轻轻说:“来了?皇上刚歇过午晌,在西暖阁写字儿呢。”他依例低着头不敢直视主子,不过话到最后,还是忍不住抬头瞄了冰儿一眼,头再低下去时语气有了些微的变化:“小……小主子……您变化不大……”

冰儿自失地摸摸自己的脸颊:“怎么会呢?皇上……”

“皇上等这一天……”马国用声音压得低低的,几乎听不见,俄尔又是偷偷抬头,笑眯眯说,“万岁爷这会子心情正好呢!赶紧地见驾吧。”

里头伺候的人并没有减少,只是个个都很陌生,大约皇帝年纪大了喜欢安静,来往侍奉的都不闻动静,只以眼色相示,既麻利又干脆。冰儿从养心殿正殿进去,向西的次间就是西暖阁,其中又分两室,乾隆日常处置政务、召见大臣的都是南面的“勤政亲贤”,门口侍奉的太监高云从哈着腰在帘子外伺候,见人来了,忙进去通报,少顷听见帘子里传来乾隆的声音:“传吧。”

声音略觉苍老,不过也没有太大变化。冰儿怔了怔,才看见高云从正在向她使眼色,那大红平金的缂丝帘子被挑起半拉,隐隐可嗅见里面暖暖的龙涎香味。冰儿定了定心神,摒除杂念,回头给了奕霄一个安慰的眼神,决然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渴盼的父女俩见面。话说我发现被大家催得自己都搞不清本文的cp到底是谁和谁了orz……

☆、人事无常忧虑深

梦中曾无数次有过父女重逢的场景,每一次都不一样,醒来后往往历历在目,常常让冰儿在黑夜中无声地泪流满颊,濡湿枕巾。而今,明明是真的,感觉却还不如梦中真切,让她惶然不知所措。

也不知道自己愣了是片刻还是好久,只觉得耳边自鸣钟“咔咔”的走字儿声都变了调似的,冰儿终于忆起了应有的礼节,双手扶膝蹲下身子,手心搁在略微高起的左膝盖上,口里不响亮,但很清楚地说:“恭请皇上圣安!”

身后紧跟着传来奕霄有些磕巴的请安的声音,但很久没有听到乾隆的声音,殿里安静得几乎听得见一根针落地的声音。冰儿也不想抬头,就让时间凝固着吧!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应付接下来的事,只知道她还是会像以往一样有勇气,敢于面对一切灾难。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乾隆的声音,不是叫起身,而是亲切而辽远的问候:“终于回来了!”

那一瞬间,冰儿已经双泪交流,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半蹲着的双腿稳不住,膝头一下子碰到地上,她俯着头,咬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乾隆的声音倒很平静,似乎还笑了笑,远远地传来:“怎么这么多年过去,还是没有点长进?”

他脚步橐橐,走了过来,从上往下凝视着眼前人:她很知趣,没有用什么首饰,乌鸦鸦的头发挽着一个简单的髻,只插了一根镀金的鹣鲽簪子,那金色也不大亮了;身上衣服是绸面儿,里头似也不是衬的裘皮,素净的蓝色,薄薄地镶了一层银灰色的窄边儿。乾隆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一件东西,伸手递给冰儿:“是你的吧?”

冰儿终于稍微抬起点头,瞥向父亲的手心,丛密的紫黑色貂嗉风毛袖边,遮住了他半边掌心,但里头一块黑白相间的玉石,摩挲得极其油润,那一条黑色飞龙,宛若要在云端中重新飞起。挂玉的黑灰色络子重新换成了一根细细的银链,直闪人的眼睛。冰儿双手颤抖,声音也颤抖起来:“怎么……怎么在皇上这儿?……”

乾隆微微握起拳头,带着些孩子气的狡黠:“是你的吧?是你把它送进兰溪县的当铺的吧?”

“是——”

“拿着吧。物归原主。”

乾隆并未多言,静静等着冰儿犹豫不决地伸手把玉佩拿了回去,这才满意地笑了笑,说:“起来吧。奕霄,你到外面候着。”

冰儿握着玉佩,那上面还带着乾隆的体温,润滑如腻脂一般。乾隆坐回条炕上,静静地看着她:她不再是风华正茂的年纪,白皙的皮肤比以往少了光泽和红润,眼睛也不如以前清亮灵动,恍然间让他想起了孝贤皇后,凡经霜雪磨洗的人,反添一种沉静内敛的气度,让人觉得琢磨不够,看不够。乾隆终于幽幽道:“五年前朕南巡到杭州,巡抚苏昌把它当做进献的贡物给了朕。朕让他去彻查,只查出了东西出自兰溪县的当铺,其他消息一概否然,真是饭桶!朕又因为那拉氏的缘故,离开得匆忙,便也没有来得及细细找寻你。好在——”他又像是笑,又像是叹,顿了好一会儿才又说:“好在还有再见面的机缘。这些年过得很辛苦吧?”

冰儿抬手拭了拭眼角,含笑道:“还好。最艰难的,莫过于长子早夭,其他的,都熬得过来。”

乾隆顿了顿说:“那你女儿是怎么回事?”

冰儿道:“她太任性了,被训斥了几句,就离家出走。我们都不知道她怎么会和清水教的人有关联!”她语气渐渐变得着急:“皇上,我再不孝,也断不敢和皇上作对、和朝廷作对!这次事出,实在太出乎意料,还请皇上手下容情,放孩子一条生路!”

乾隆似是想了许久,才说:“先让刑部查问吧。”

冰儿已经忍不住饮泣:“她才十三岁,只是个不懂事的娃娃。若是交由刑部,其他不说,刑讯就能要她的命!皇上开恩,有什么要问的话,让我先来问可好?”

乾隆道:“朕可以让你们见一面,但是现在捉拿王硕祯是朝廷要务,眼下他藏在哪里,暂时只有这两个清水教教徒被捉拿,你若问不出实话,朕可不惜刑讯!”

这真是个可怕的消息,冰儿不敢想象若是刑讯,奕雯会遭怎样的折磨。不过乾隆算是首肯自己先去问询,也算是给奕雯一线自救的生机。她不敢在此刻过于纠缠,含泪叩首谢恩。

乾隆看她心酸而不言的样子,心里也有些作痛,但多年来喜怒不形于色惯了,只淡淡说道:“你和英祥在外这些年了,本来就是当做圈禁、流配处罚的,如今日子也该扣足了,但是如今你女儿的事情出来,朕暂时还不能恢复你和英祥的名位,太过张扬了,或许会惹物议。你可能再忍一忍?”

冰儿道:“我回来并不是准备做回当年的身份的。只要儿女平安,我再无奢求。谢皇上垂怜!”

乾隆皱着眉道:“你还在叫‘皇上’?”

冰儿知道他渴望自己叫他什么,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为什么,有三个字总是出不了口,只好低着头抿着嘴。乾隆虽然失望,但也无奈于她,叹了口气道:“好吧,你也习惯习惯吧,不张扬是好的。奕霄在这里你放一万个心。以前认识的人你也不妨多跑跑,为奕霄以后铺铺路。你舅舅去了缅甸,未打胜仗,身子骨已经不行了,现在在回京的路上,大约不久也要到了。不管你是不是朕的公主,回来了,少不得有人照应你,从此后放宽心,好好享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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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儿回到家里,浑身被抽干了似的,见奕霄满腹心事的样子,对英祥道:“见着了,没有怪罪。我现在累得不想说话,以前的事儿,你跟霄儿说罢。”

她躺回床上闭目养神,隐隐能听见英祥和奕霄讲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是奕霄的抽噎声,只觉得心里满满的都是疲惫,可偏偏丝毫睡意也无,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不知过了多久,英祥来叫她吃饭,冰儿摇摇头道:“不想吃。”英祥温暖的手过来探她的额头,好一会儿才说:“怎么好不吃饭呢?”

“一顿不吃,没什么的。”冰儿睁开倦眼望着丈夫深情的神色,勉强笑一笑问:“都告诉了霄儿了?”

“嗯。”

“他是不是心里不大能接受。”

“嗯。”英祥点头道,“难免的,做了这么久的‘杭州才子博奕霄’,突然间,姓也不是自己的、身份也不是自己、宗族也不是自己的,什么都翻倒重来,任谁也吃不消。现在又不敢张扬。身份还得瞒着,孩子流了半天的眼泪,现在推说胃不舒服,回他房间关上门不知在干什么。”

“不会也像雯儿似的吧?”

“不会。”英祥想了想,说,“好像我也没什么胃口。过年无外乎剩下的年菜,想着就起腻,还不如陪你一起少吃一顿清清肠胃吧。”他转身到外面叫可心自己弄饭吃,很快回身,闩上房门,和冰儿并肩躺在床上,静静地闭目呆了好久,才问:“皇上是什么打算?”

冰儿说:“皇上说,因着奕雯的案子,现在让我们还是藏一藏身份,不过以往认识的人跑一跑也不要紧。我寻思他的意思,将来要给我们、给雯儿脱罪,少不得还有人肯顶上来帮着说话,现在朝中形势我不清楚,不过皇上这个人注重面子,不肯半点落了人家口风却是不会变的。”

英祥想到女儿,心里就不由一痛,要紧问道:“那雯儿的事怎么说?”冰儿叹道:“皇上不肯直接赦免,不过同意我去看她,只要她肯交代王伦之子王硕祯的下落,就能饶她。但是雯儿任性,我心里担忧;也怕她根本不知道王硕祯去了哪里,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刑部的人信她确实什么都不懂。”

她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

为了让奕雯少受牢狱之灾,本来刑部还在封印的时间里,但是破例提早到年初五,就开了牢门,允许冰儿前去探望。

她和英祥在家已经好好地商量了许久,想了一套问话的办法。这会子进去,女牢里阴暗而寒冷,冰儿不由打了个寒战,倒不是自己冷,而是想到奕雯在这里过了好几天,只怕已经受了些罪了!

大约是上头已经有交代,奕雯住的是一间朝南的牢房,高高的窗户里每日能为牢房洒下一点点温暖的阳光。冰儿进门,恰见奕雯躲在高铺上一团烂棉絮里蜷缩着,铺面上一圈盈尺见方的阳光,淡得几乎看不见。奕雯似是受了惊吓一般,急遽地抬头一瞥,半晌才认了出来:“娘!”

冰儿恨不得扑到女儿身前,但瞥见身后还有随着一同来的禁婆和官媒,强行克制住了自己。牢门没有关闭,禁婆和官媒守在门口牢牢盯视着里面——既然要问话,自然不能让她们俩先通风声,所以一点让开的意思都没有。冰儿忍着泪到奕雯床前,先上下把她打量审视了一番,见她脸上、脖子里、手上都有青紫的伤痕,心里一阵痛楚,小心地拉过她的手揉着:“是怎么弄的?”

奕雯见到母亲就和小孩子似的都要哭了,吸溜着鼻子道:“这算什么!背上被篾条抽得都是血印子,这两天才刚刚不痛了!”

冰儿听得更是心都揪了起来,有心骂她一顿,但又舍不得,气堵了半天才道:“你呀!不听话!”

奕雯咬着嘴唇道:“娘,我不悔!”

冰儿警示地盯了她一眼,对背后一使眼色,示意她注意门边的人,不料奕雯反倒昂起头来,声音也越发大了:“跟阿祯在一起,我不后悔!”冰儿气得恨不得拿手去捂她的嘴!可此时这么多人看着,不能有所动作,只好狠狠瞪她一眼道:“你犯了失心疯吧!王硕祯是叛贼之子,你不知道么?”趁她未及反驳,先急急说话堵她的口:“如今你要自保,先跟娘说实话:王硕祯在哪里?”

奕雯瞪着母亲道:“你是朝廷的人么?还是哥哥想要继续当官,怕我牵连他?别说我不知道阿祯在哪里,就算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话音刚落,奕雯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记耳光,母亲从来打她,手里总留着三分力量,也从不扇脸,奕雯不提防,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痛楚和力道,半边脸牵着脖子都痛!她本能地伸手捂颊,回过头来泪光满眼:“娘!你打我!”

冰儿冷冷道:“这样的痛你就受不了了?!你可知道官府动用刑讯又会是什么滋味?人的嘴要被刑具撬开,要忍受怎样的苦楚?你有几根硬骨头,敢去试一试?”

奕雯的勇敢一多半都是装的。刚被捉拿时她以为自己可以挺住,结果那根手指粗的薄薄篾条在身上抽了二十几下,她就一头冷汗,三十几下就头脑发胀,什么话都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只不过,她一说她的哥哥是朝廷命官博奕霄,顺天府的人惊愕之余倒没有再进一步讯问,她也算是逃过一劫。官府正式的刑讯用具会有多痛她也不知道,但是小时候听邻居家女人闲扯,总会说到那些可怕的拶子、板子、夹棍之类,大抵是壮力的男人都忍受不住的。奕雯流着泪道:“我……我是真不知道!”

冰儿最怕听到这样的结果,气得闭着眼睛平静了心情好会儿才循循善诱地追问:“那么,王硕祯他们一向住在哪里呢?”

奕雯道:“四处流浪,哪有固定的地方住!那次算是凑巧,住的也是个清水教的朋友家。结果被发现了,以后去哪儿,我怎么知道!”

“那,还有那些人?”

奕雯摇摇头:“我在那里,他们虽然叫我‘姐妹’,可是商量事情并不叫我去。只知道领着我们的叫林清,其他什么人都不认识,什么事都不知道。”

冰儿一句有价值的话都没有问出来,心里有些着急:“就算是四处流浪,总有想去的目的地吧?”

“我也不知道,只管跟着他们走就是了!”

反复问了几遍,奕雯只有这几句了,冰儿气得几乎想再打女儿一顿,可是小丫头泪汪汪的,眼睛里除了早先硬装出来的骨气外,只剩下害怕和懵懂,这个不经世事的傻孩子,只怀着一腔叛逆和虚无缥缈的热情,踏上万劫不复的境地!外面守候的禁婆道:“不用问了吧,这样问能问出什么?你不是还带了吃食?早点让她吃了,你也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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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功而返,意味着奕雯必须接受刑部的讯问,不刑讯到一定的程度,没有人会相信奕雯不是故意在隐瞒所知。冰儿叫奕霄在乾隆面前乞请,终于得以再次进宫面圣。

冰儿抽泣着在地上磕了无数的头,乾隆去拉她,可发现她拗着劲儿,不肯服劝的样子。乾隆拖了几把拖不动,终于忍不住发火了:“你这是干什么?这样子就可以威胁朕了么?!”

冰儿泪眼迷蒙地抬起头,额角一块乌青肿斑,在洁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她满腹心事,浑然不觉疼痛,也不曾发现她的皇帝父亲嘴角一抽心疼万分的样子,只是自顾自说道:“皇上,你宽恕她吧!她是个小孩子不懂事,以后回去我好好教她。她才十三岁,这样的官刑,会死掉的!”她抬着头,父亲的怔忡在她的眼里恍若冷漠,心里极度的担心害怕,可此时就此一根救命稻草,无论如何要抓住!

她膝行几步,跪到乾隆脚前,伸手想去握他的明黄色衣襟,可竟然没敢,只是泣诉着:“……我十月怀胎生下她,痛到极处却满怀喜悦;她是我亲自乳哺,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她从小跟我在一个被窝里睡,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每一点气息,我都熟悉得如自己一般;她也有调皮不听话的时候,掸子打在她身上,痛在我心里……皇上,阿哥格格们从小在妃子身边、在阿哥所长大,父母亲只在闲暇时、年节里看一看孩子,可奕雯她是我身上的一块肉,她的一切快乐与苦痛我都自己身受一般,您能不能体会我做娘的心?……”

乾隆只觉得心被她的话刺得将欲滴血,忍不住想质问她这样不负责任的话是从何而来?!他是皇帝,也是父亲,爱子女是天性,谁能磨灭?冰儿离开他身边这些年,午夜梦回时怎么不想念?在长春宫枯坐时怎么不痛心?只是凡人之爱与帝王之爱自然不同,他不能摒弃自己的身份,做那些会令后世嘲笑的事、那些损害他的天下的事!那些不为人知的泪水,他从来都是自己吞下去,只为了维护一个帝王的尊严;那些对女儿的歉疚和抱愧,他从来都是不与外人言,因为再没一个人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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