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64
孤寂。
人世间最苦痛莫过于是。
而更甚于是的,则是这种孤寂竟然连诉苦都没有地方!
他扭过头,刻意不去看女儿泪水纵横的脸颊,可是她的声音却捂不住,哀哀戚戚地传进耳朵,避无可避,躲无可躲!乾隆在极度的烦躁中用多年训练的冷静和智慧安定了心思,听见冰儿似乎终于哭得累了,声音低了,才重新看着她道:“案子是刑部在办,众目睽睽,轰动天下,不可能轻飘飘一句话就把人放掉,你不要难为朕了。她犯下这样的大过,你也不必溺爱她,吃点苦头对孩子未必不是好事。不过她未满十六岁,量刑可以斟酌,朕会吩咐下去,保证刑部不会伤害她就是了。”
虽然还是不舍,但得到乾隆这样的答复,心里的石头总算放下了一半。冰儿点点头,谢过了乾隆,准备告退。乾隆叫住她,斩钉截铁道:“冰儿,事关社稷,朕从不让步!”
作者有话要说:
☆、可怜妙龄煎熬迫
这年开印在正月二十一,刑部一点惰怠都没有,一开印就准备着审讯要案。按着审讯的步骤,二十三这日是刑部第二次开堂审理奕雯,因为干涉到谋逆大案,不许其他人观审。一般二次审理可以动刑,且可以熬审,对犯人是极大的折磨;刑部的皂隶又是极有技巧的,可以当时痛苦万分而不至毙命,回去后不久则瘐毙狱中,然后报上急病,每日从监牢里拖出去的死尸不知凡几,虽然律法上明文禁止,但实际根本没有人管,早就成了习惯。
冰儿坐在为她单独准备的休息的房间里,那里布置清爽,门窗透出习习凉风,面前桌子上茶水点心一应俱全,到了饭点,还有人送上刑部堂官们的例菜和米饭馒头,服侍不可谓不周到。可是坐在这里对她仍旧是煎心的酷刑,没有人会传递消息出来,只能竖着耳朵远远听到不知哪里传出来的凄厉呼喊尖叫,人的极限会在这里被一一压榨,无一能够幸免。
天空从白变黑,又从黑变白,东方的鱼肚白渐次明亮,连那颗启明星都看不分明了。京城里鸟鸣阵阵,花香徐徐,可对于熬了一夜的人来说,不啻于更深一层的煎熬。屋里有休息用的床,可是哪里睡得着!冰儿倚着椅子坐了一夜,那里,再柔软的坐褥和靠背也让此刻的她腰酸背痛、坐立不安。
直到日上三竿,才透过窗户看见有人被从二堂的方向拖出来,冰儿猛地起身,只觉得眼前一花,似乎什么都看不清楚,也没有多久的时间,那个人就到了她身边,她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那人披发被面,一身鲜血,手指和脚踝都以异常的形状扭曲着,根本看不出是谁。冰儿浑身颤抖起来,倒是一旁押送的吏员,见她这副样子,又是知道上头打了招呼下来的,笑吟吟过来安慰她:“这是那个男的教匪。别担心。”
冰儿似是松了一口气,但其实心情仍然跌宕起伏、难以平复,拉住那个吏员问道:“那,那个女的呢?”
那吏员笑笑,避而不答,很有技巧地说:“别急,快了。”
急死也没有用。但是冰儿再也坐不下来了,她倚着门墙站着,不顾来往人等诧异的目光,只自顾自地看着二堂的方向,既期待,又害怕。
该来的终于来了,这次她清清楚楚看出了奕雯的身形,身上亦有鲜血,人也萎靡得很,不过尚能抬头流泪,不至于像先那个一样奄奄一息。几个皂隶把人送到里间的床上放下,剩余几名官媒和稳婆服侍在内。冰儿听着女儿的痛苦呻_吟声,泪水止不住地“哗哗”流淌。一名官媒过来劝道:“别担心,没有大碍,我们都有数的。你家孩子,上头严严地交代,不许伤筋骨、不许动拶夹、不许毁颜面、不许害性命。审案的堂官想了半天,也怜她小小年纪受了骗做了错事,并没有忍心动那些酷烈的刑罚。不过链条上跪了半夜,又拣肉多的地方挨了些荆条竹板,皮肉伤罢了,仔细将养些日子,日后连疤痕都不一定会留下来。”
冰儿由衷谢道:“谢谢你!我去看看她行吗?”
“行。”那官媒道,“若带了衣裳,给她换一换,若带了药,给她擦一擦。若是没有,我替你办就是。绝不敢为难你的!”
冰儿进到里间,奕雯的急促呼吸、呻唤声如同扎在她心头的一根根利刺,痛到她绞着自己胸口的衣服都浑然不觉好转。不过此刻自己是次要的,她要紧到奕雯身边,看看她的脸,听听她的呼吸,摸摸她的额头,最后伸手为她诊脉。确如官媒所说,并不关碍性命,冰儿放下一半的心,这才去看女儿的伤,这一看又是可怖,心疼到呼吸不过来!两条胳膊和背脊上,都是密密的细条血痕,而裤子则全被血粘着,连褪都褪不下来。
冰儿是带齐了东西来的,忍着心头窒住般的胀痛,把替换的衣物、内外所用的药品都备好了,又央着官媒准备了热水,那官媒果然一句怨言都没有,拿一只八成新的黄铜盆装了大半盆温热的水来,又道:“热水还有,要用,只管跟我讲!”
冰儿感激地冲她点点头,把里间的窗户关好,门帘放下,以免着风。接着,先喂奕雯喝了几口温水,又让她在舌下含着老山参片,提起中气之后,才轻轻在奕雯耳边说:“等会儿会有些疼痛,熬着些。”当用三七、当归和蛇胆泡制的药酒小心润在伤口的血迹上时,酒的刺激让奕雯似乎重回地狱,咬着嘴唇发出压抑的痛呼声,冰儿抱着她,小心说道:“痛就喊出来,就是娘在身边,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奕雯小时候偶尔挨两顿鸡毛掸子,做娘的还时常手软,和昨天这一昼夜的酷烈官法相比无异于地下天上,此刻又是松懈了,又是在母亲身边,心里的委屈和伤怀不由发泄出来,大声哭喊出来。冰儿也跟着掉眼泪,不过不敢多耽误,小心把化开血迹的衣裤脱下来。臀上的伤最重,高高肿起,血肉淋漓,一片模糊,只大约瞧出是板伤之上再加荆杖,好在都是皮肉伤,且也没有到肌肉溃腐的程度,拿药酒涂抹防溃烂,再敷上药膏,过一会儿便也痛楚大减。
外面吩咐好的归脾加减汤剂恰好送了来,冰儿见奕雯恹恹的没劲,摸了摸她的额头也开始发烫,忙让她先吃了药,这才抚着她的脖颈,柔声道:“没事了,睡吧,休息几天伤就不疼了。”
“娘,我嘴里有血腥味……”
冰儿强忍着泪说:“不打紧。娘小时候也挨过痛打,知道这个滋味不好受,不过现在都结束了,熬过头两天,日子就好过了……”
奕雯信任地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冰儿在一旁,其实也困倦至极,然而又一点睡意都没有,轻轻抚着女儿没有受伤的地方,时不时探探她的额头,擦擦她的汗水。奕雯这次的折磨受得大了,睡梦中身体还不时抽搐,皱着眉头嘴里呻_吟。先前那个官媒在帘子外探了探头,见冰儿招手示意她进去,轻轻走到床边看了看,说:“这里条件虽然不差,毕竟比不上家里。你看孩子歇息够了,就带她回家吧。”
这真是一个意外的惊喜!冰儿扭头问:“她这就可以回家了?”
官媒笑道:“上头吩咐了,十六岁以下未嫁女子,不宜留在监牢,恐生是非。且这次刑讯,就算作对她从逆的处罚,不再别加惩处了。以后你们家里可得看管好了,再出事情,那谁都救不得了!”
冰儿知道是乾隆法外开恩,喜极而泣,点点头对官媒道:“我明白了!替我谢皇上恩典!谢各位大人恩典!”
官媒笑道:“替你谢这里的堂官,我勉强还有这个面子;谢皇上的恩典——我上哪里找皇上去?”又道:“你带来的马车,马已经给你喂好了,车也套好了。若是怕马车颠得慌,还有现成的驮轿,坐着稳当些,如果什么时候要,只管吩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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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里,奕雯发了四五天的高烧,梦中迷糊,唤的是“阿祯”这个名字。冰儿日日夜夜陪在女儿身边精心照料,心里隐隐担心,甚至还偷偷检查了她的身子,好在仍是完璧,但估摸着她那颗心已经别有归属。
英祥对其他事情还算豁达,唯有在女儿身上无复丝毫开阔,见她一身是伤地回来,虽然知道已经算是法外开恩,还是掩目不能直视,当着儿子和可心的面还强自忍耐,独处时便是痛哭流涕,懊悔自责得要命。这日看奕雯睡下,他见冰儿倦容满面,不由道:“你歇歇去吧,我来照顾孩子。”
冰儿扶着额头道:“好吧,我也确实熬不了了。你也别急。受这样的重刑,心火上炎,免不了要烧几天;其实脉息还好,伤口也没有溃破化脓,就是孩子要受两天罪,其他没事的。”
英祥一脸青色的胡茬,坐在奕雯的床边凝神看着爱女,沉沉点点头道:“我心里明白,只是有点克制不住自己。她居然做出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来,我现在想起来还希望一切只是做梦而已。”
“女生外向,也是难免。”
英祥苦笑道:“我原以为,女儿一身一心都是属于我的,不想除却小时候,她的一身一心都不是我的……女生外向……安安分分择人而嫁也就罢了,怎么会搞出私奔从逆的事端?她以后……”
以后,有了这样的污点,恐怕出嫁会很烦难,就算勉强嫁了,在婆家能不能受到合适的待遇也很难说。英祥最后恨恨道:“早知道,当年还不如让你给她裹脚,虽然丑陋些,但可以保着她不出去瞎跑!”冰儿知道他是气急了说这样的话,也没奈何,摇摇头回自己房间休息了。
奕雯在一个早晨,突然清醒过来,这几日高烧,她迷迷糊糊也不知眼前一切何为真、何为幻,懵懵然地只觉得疼痛、难受与害怕,还有对王硕祯的担心。突然脑子里不再混乱,她狐疑地打量着自己所躺的四周:铺设着厚实褥子的火炕、青色棉缎的帐子,陌生得很,既不是家里,也不是牢里。她“呼啦”一下掀开被子,想下床看看究竟,没想到刚一动弹,身上四处就袭来一阵剧痛,眼泪生生地被痛了出来,立刻蜷成一团死命地熬着。
此时,门帘被掀开,冰儿端着一盏温水进来,见奕雯这副样子,赶紧上前看视,探探额头,发现烧退了,不由惊喜起来:“雯儿!醒了!”
奕雯看到是母亲,原本压抑在喉咙里的哭声不由地放了出来,熬了多少天的委屈化作一泡热泪,尽数揩抹在母亲胸前的衣襟上。冰儿轻轻揉着她没有受伤的脖子,任她哭了一会儿才抚慰道:“好了好了,都过去了!以后好好乖乖的,不会再吃苦头了!”
奕雯从冰儿的怀里抬起头问:“我现在在哪儿?我不是被官府捉拿了吗?”
冰儿先喂她喝了点水,才说道:“你在京里哥哥家——我们都到京了。你这次虽然犯了大错,不过皇上怜惜你不懂事,原宥了你的罪,不必担心了。”
“那……”奕雯欲言又止,半晌闪着眼睛问,“其他人呢?”
冰儿心里有些不快,道:“其他人按国法处置,王硕祯依然在逃,但也逃不出恢恢天网!你少管他们的闲事了,这次犯了这么大的错,受了这么大的罪,以后该长点记性了!”
奕雯的脸色大变,抿紧嘴巴不说话,突然头一扬说:“娘!你们才错了!我们受满鞑子统治这么多年,何尝过过好日子?他们不是只把我们当奴才看待?!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汉人遭灾,血流成河,才过了百十年,我们就能淡忘了屈辱与仇恨?!驱除鞑虏,原是每一个汉人的职责,我愿意当这个先驱,别说只是挨些打,就是掉脑袋我也在所不惜!”
冰儿的脸色在听到这番大逆不道的话之后亦是变了样,气冲冲道:“你听他们胡说了些什么?现如今日子过得好好的,你还真想随着他们造反不成?他们是穷则生变,自以为是,用那些妖异之术欺人欺己。你任事儿不懂,听两句胡说就全然信了,怎么就这么好骗啊?!”
娘儿俩的声音越吵越高,把英祥都引了来,尚未进门,先问:“怎么了?”尚未听到解释,就先劝解冰儿:“女儿伤刚好了些,脾气不好难免的,你别与她一般见识!我来劝。”冰儿气得胸口起伏:“你来劝吧!我不意自己养出这么个鸱枭来!”
奕雯泪流满面顶撞道:“我不过做了该做的事,就成了鸱枭!反正哥哥是你们的骄傲,他当了人家的奴才,在你们心里也是好的!……”哭着对父亲把自己的意思又说了一遍,末了道:“爹爹是读书人,应该比我晓得道理。可心姐姐为什么无辜受累?还不是因为鞑子皇帝以文字为狱,钳制众口?爹爹那时为什么害娘受伤?还不是因为官场昏浊,以丑为美,以嫖_娼宿妓为荣?兖州老百姓为什么造反?还不是官府黑暗,逼迫良民无处求生?……”
英祥的脸色越听越凝重,越听越煞白,但他并没有勃然作色,反而很平静,等奕雯把心里的怨怒之气发泄干净了,他才说:“雯儿,爹爹是读书人,也经了很多你想象不到的事情。你说的官场昏浊也好,文字为狱也好,弄权欺民也好,甚至是入关时的屠杀也好,并不是因为皇帝是满人家的,才会这样。爹爹总劝你读书,你总不肯读,书中不光有黄金屋、颜如玉,更多的是王朝兴替、命运轮回、人世冷暖、情态炎凉……古今皆然!同样,靠行异法欺世,哄骗百姓造反的,未必都是草莽英雄,有的不过是借愚人的轻信,圆自己称王称霸的美梦罢了。历代造反也好、起义也好,无不打着‘均田免粮’的旗号,你看看,最后取得王朝的,谁均了田?谁免了粮?最后还不过就是‘江山轮流坐,明年到我家’罢了!真正苦的是谁?烽火战乱,最苦是百姓!”
奕雯怔怔地听着,第一次没法子用自己的一肚子歪理驳斥,虽不服气,但也无话可说。英祥看着她懵懂而又自以为是的神色,心里酸楚疼痛不一而足,轻轻抚着她的头顶道:“你哥哥读书尚未通透,但也知道真正济世的,不是起义造反,而是孔孟之道,而是仁恕之礼,所以他时常在嘴边说:‘读圣贤书所为何事,从今而后庶几无悔’,为的就是以教化育民,以德行束君。”
奕雯无力地说:“可是夷狄如何能够教化?我们汉人怎么能甘心……”
英祥未等她说完,就冷冷硬硬地打断:“何况,你算是哪门子汉人!”
作者有话要说: 奕雯和父母的一段对话,实则想写我对网络上一些反满言论的看法。
中国的文化是靠融合而传承下来的,因此狭隘民族主义非常无知且可怕。
读史越多,这种感觉越深。人性并无根本性的不同,不同的是时代发展的必然与偶然相结合时,对于个人的冲击。
总体而言,中国在近代以前的发展基本属于正常且平稳。而近代以后,话题太大了,值得思考很多。
☆、终输豆蔻情谊深
奕雯不懂父亲话里的意思,心里惶惑,但又不甘。这次受伤,虽然对于刑部审案的人而言,实在是容情到了极点,但对于奕雯而言,早就超过了她忍受的极限,身上痛楚半个月左右才消减了多半,纵使如此,起坐不便仍是头疼的事。春暖花开的时节又要到了,往常一家人总有一起出去郊游的美好时光,但在京城的这头一年,奕雯住的是被木条钉紧窗户、除了吃饭外均反锁着门的房间,她觉得自己几乎都要疯了!
好容易盼到中午,冰儿又来给她送饭,母亲的脸上总是没有什么表情,似乎仍在生气。奕雯觉得心里寒冷,默默地吃掉了饭菜,再可口,眼泪还是忍不住往里掉。冰儿却无一言,等她吃完,默不作声把碗盘收拾好,放进提盒准备拿走。
“娘!”奕雯伸手挽住母亲,臀部在椅子上一拖,旧伤复痛,“咝——”地倒抽一口凉气。
毕竟是自己女儿,冰儿心里舍不得,回转头问:“怎么了?”
奕雯泪汪汪道:“我想出去走走。”
冰儿毫不客气说:“出去什么?出去惹祸?你还是安分在家呆着吧!”想了想又道:“我托了人,帮你打听着亲事。咱们家不比寻常,以后再告诉你。”
奕雯不肯撒手,嘴角下撇,一副要哭硬忍着的神色:“娘,我不要嫁人。我可不可以就像可心姐姐那样?”
冰儿心里有些急,没好气说:“好的不学!可心是心里有人了,你知道不知道?你呢?准备逃避一辈子?”
“我心里,也有人了!”
冰儿愣住了。奕雯过了年虚龄十四,其实她月份小,才是十二周岁带一两个月而已。冰儿想起自己第一次感受爱的滋味,是和慕容业在盛京的小树林里,第一次被人疼惜、被人照顾,第一次执手相握、口唇相亲——那时,自己已经十五岁了。奕雯这么小,她真的懂什么是爱情?好一会儿,冰儿才冷冷说:“别胡说了!忘记王硕祯,他是邪教叛贼!”
奕雯并没有辩驳,但咬着嘴唇是不服气的样子,母亲拿着提盒走了,门上“喀嗒”一声落了锁,她又一个人孤寂地被关在小小的屋子中,四面橱里有书,是父亲特意为她准备的,可是哪有心思看!一枝洁白的李花在早春绽放开纯净的色泽,可以从窗户一角落入眼中,可世界在奕雯眼中如此灰败,一如春光永远被锁在窗外一般。
冰儿把食盒丢在厨房,那里有新近请来的仆人,她怕她们看见自己失态流泪的样子,几步出去了。若不是无奈至极,她何尝不知道这样的锁禁是对人最大的折磨?可是失去女儿的日子以泪洗面,实在不堪回首!何况奕雯的心思并未扭转,就如随时会被引爆的火药,让人如何能够放心?!
她的失态被从外面进来的奕霄看见,几步赶过来:“娘!”
冰儿拭去眼泪,抬头看着儿子:不知不觉,这孩子发育得极快,个子已经快赶上了他父亲,颀长而健朗,唇上的绒毛脱去,眉眼沉沉,真是个英俊的小伙子了!冰儿勉强笑道:“今儿回来好早?”
虽然奕雯的案子告一段落,但奕霄一时还未能恢复军机章京的职务,闲散在武英殿继续帮纪昀修书。乾隆对他刻意地照顾,已经让于敏中嗅到了什么味道,但是,他手中那一张牌,是做皇帝的也不宜驳倒的。
“臣在军机处看刑部奏议,清水教余孽王硕祯仍无下落。被拿获的教匪李德胜,在第三次刑讯中受刑不过,招认了王硕祯一伙仍准备留在京畿,伺机而动。而且——”于敏中故意顿了顿,“据他说,王硕祯与博奕雯,大约有些两情相悦……”
乾隆没有说话,眼中的怒气却越来越炽烈,用手按着御案半晌,才举重若轻地说:“传刑部此案的主审,传武英殿博奕霄觐见。”
奕霄赶到养心殿时,刑部官员已在亲自奏事:“……博氏女子确实是打着问,确实是问不出什么来了。她年纪还小,当时痛苦的样子,应该是已经过了极限,不至于像那些积年的大盗一样能耐受得住拷掠。”
乾隆示意奕霄不必大礼,继续认真听刑部官员说话,那人倒也没啥说的了,最后道:“其余都在臣的奏报中。”乾隆点点头道:“李德胜刑伤略好后,继续拷问,就是打死了,也不罪你刑部!不过,今日朕单独的问话,不许外传。李德胜供状中若有关系到博氏的,不要纳入奏文,单独写夹片给朕看。”
“嗻!”
等刑部官员退出养心殿,乾隆才目视奕霄道:“你妹妹与王硕祯,你有没有瞒朕的地方?”
奕霄一惊非同小可,忙叩首道:“臣不敢有丝毫隐瞒!”
“那,她到底是不是与王硕祯私奔离家的?”
奕霄额头上汗出,这个问题,虽然在隐秘的西暖阁问出来,可是仍然让他觉得难堪无比。乾隆很长时间都不追问,奕霄的压力反而更大,好久才记起还要妥帖回话,又不敢欺君,只好期期艾艾道:“臣……臣妹十足年龄才十二岁多,臣觉得她是一时糊涂,但不至于是……是有私情……”他顿了一会儿,语言才流畅起来:“臣闻臣母言说,臣妹仍是处子!”
乾隆似乎松了一口气,但也很久没有答言,最后点点头道:“此事非同小可!朝中若有人以此来弹劾你,弹劾你家,朕也是捂不住的!”
奕霄把今日面君的情形告诉了母亲,最后几句话总是赧然而难以出口,冰儿问了好几遍,他才说:“皇上说,想早些为雯儿指婚……本来倒可以同宗室或亲贵结亲,但怕有风言风语传出去反而不好;蒙古各部,大漠里有几个不姓博尔济吉特的扎萨克台吉,可以许配婚姻,让奕雯远远地遣嫁,断了从逆的心思,也断了……与王硕祯的……情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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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祥这日回来有些喜盈盈的表情,挥舞着手里一封信道:“我阿玛终于从科尔沁给我回信了!”
去的信早在一到京城就写了。英祥犹记得以往每年冬天,因为母亲萨郡王福晋怕冷,大多数时间要到京城来过年。可是内城的王府里,今年是冷冷清清只留了几个打扫院子、看家的人,也都不认识英祥,什么话都不肯透露。英祥只好央告驿递把他给父母写的家信送到科尔沁去,期待着能尽快得到回音。
冰儿也喜出望外,赶紧问:“信上怎么说?”
英祥展开信给她看,有些小小的失望:“信倒是我阿玛亲笔写的,但是他素来是怕在文字上下功夫的人,并没有细细写什么。好在,他说立刻准备回京,有话,我们见面再谈就是了!”他把信按在胸口,满脸是愉悦和惬意:“我真是个不孝顺的儿子!离开家这么多年,也没有敢写一封信回来给父母问安,以后我一定要好好孝顺他们俩。——他们见到我们有这么漂亮的两个孩子,也一定高兴得什么似的!”
冰儿笑道:“等你儿子也成了婚,女儿也配了人,他们抱上重孙子,心里一定更乐呵!”她说到女儿,突然怔了怔,过了一会儿才又说:“霄儿说,皇上有意为雯儿指婚,但是在京不便,只怕要指到漠北、漠西那些旗主不姓博尔济吉特的地方去。”
这意味着奕雯必须远嫁!英祥比冰儿还要愣神儿,看得出心里澎湃得厉害。冰儿担心地看着他,英祥却没有想象中的不快或反对,而是苦笑道:“这大概是最好的一条路了。难为皇上想的。只是想到雯儿要远离我们而去,我心里有些烧得慌。”
冰儿轻轻把手搭在他的肩头道:“大不了,我和你一起回科尔沁,咱们的冰图扎萨克离漠西、漠北都不远,以后想女儿了,随时可以去看她。”
英祥道:“那里的日子很苦,一年里倒有半年跟冬天似的,历来下嫁的公主多有不肯住进去的,你吃了这么多苦,才刚刚能有享福的影子,就又要去吃苦了?”
冰儿笑道:“在我心里,最苦的是家人不能平安、不能常见,其他,总不至于像你刚到兰溪时那样还天天挨饿那么惨吧?”她向往地看着窗外:“何况,我将来要葬在科尔沁草原上!若是在京,皇上又拿规矩压人,就只好在公主园寝的地下呆着了。”“不许瞎说,年纪轻轻,谈什么下葬!”英祥捂住了她的嘴,温情脉脉地说。
晚上围坐吃饭的时候,可心少有地打破了沉默,轻声问:“我听霄儿说,雯儿要许亲?”
奕霄脸一红,他原来是想拿这个“奕雯都要许亲了”话题劝可心也不必执拗,可以放低身段同意结亲,没想到在可心听来,自己的原意打了水漂不说,反而为父母添一段烦恼。
果然,冰儿横了儿子一眼,淡淡笑道:“八字还没一撇呢!皇上垂怜,怕雯儿有这段从逆的经历,日后出嫁困难,所以打算为她指婚。”
可心停下筷子,很关心地问:“‘指婚’是不是皇上安排雯儿嫁给谁就嫁给谁?”她看到大家点头的模样,不由道:“这,奕雯能够同意吗?”
冰儿道:“哪里由得她?初嫁由父母,自然我们做主。皇上指婚,也会听我们的意见吧。”可心若有所思,又恢复了一向的沉默。冰儿急遽地瞥了瞥丈夫,初嫁由父母,好多感情是在日常的日子里慢慢培养的,她原以为自己心里除了慕容业再容不下别人了,没想到相濡以沫这些年来,英祥还是成了自己最亲最近、不离不弃的人。那么雯儿也许也能够在将来学会全身全心地去爱那个指配给自己的丈夫吧?
“王硕祯是个怎么样的男孩子?”
奕雯听见母亲亲切地来询问自己,可她眼里却是满满的狐疑:“娘问这个做什么?”
冰儿把削好的水果推到女儿面前,闲闲道:“随便问问。你和他,大概是没什么希望的,不过知道你喜欢什么类型的,以后帮你找人家,就按着这个标准去找好不好?”
奕雯尖利的声音响起:“我喜欢的是他!不是什么类型!他对我好,他喜欢我,那就够了!其他我都不在乎!”
冰儿脸色煞白,这样的话,她曾经也在心里呐喊过,她喜欢慕容业,并不因为他的长相、脾气、性格,仅仅因为他是慕容业,是疼爱她的哥哥,是真心对她好的人。可是,世间事情并不能尽如人意,喜欢的人往往并不能终成眷属;抑或就如英祥刚开始喜盈盈和她成亲时那样,就算成了眷属,心里为别人留下的地方并不能立刻腾空出来!冰儿此刻越是理解奕雯,越是不敢放开手让她去爱、去恨。情深不寿,爱欲伤人,这是需要一辈子才弄明白的道理!
她竭力平息了自己澎湃的心情,淡然道:“你和他,再没有未来了!听娘的话,好好收拾心情,皇上将要为你指婚,娘尽力帮你找个你喜欢的类型,让你能够幸福些。”
奕雯浑身发抖,不相信地摇着头:“皇上为什么这么关心我?他凭什么干涉我的感情?他是皇帝,就可以做天下人的主了吗?我偏不信这个邪!”
冰儿一掌拍在桌子上,怒声喝道:“你就是个‘窝里横’的能耐!你跟我吼?你有胆子的话应该在刑部跟他们的堂官吼!板子棍子打不服你,你看他们有没有其他办法让你服气!不知好歹的东西,看不到棺材,就不知道‘死’字怎么写是么?!”
奕雯一下子给骂得眼泪直流,她不像想象中那么坚强,做不了英雄,她自己也明白得很。在官府受审的那段日子,她连回忆都不敢,无边无际的疼痛,让她早已彻底丧失了自己的尊严,当她稚嫩的身体在刑具下辗转反侧,而那些呼啸而来的破风声却似永不会停息时,那种绝望,让她连死的心都有了。可是,如果换得平静是需要放弃自己的感情和幸福,这样的生活又有什么意思?
奕雯开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进一粒米,以绝食来反抗大家对她未来的左右。冰儿得知,既气愤又伤心,见可心含着泪来问“怎么办”时,她没好气地说:“怎么办?凉拌!没饿过肚子的人,是没本事自己把自己饿死的!你每天按时给她送饭,爱吃就吃,不吃就拿回来。我看她能撑得住几天!”
可心心疼妹妹,嚅嗫着说:“雯儿还小,怎么受得了?万一饿出毛病来可怎么好?”
“没有饿出的毛病,只有惯出的毛病!”
可心求助地望着英祥,原本应该因宠爱女儿而万般心疼的英祥,此刻却站在冰儿一边,点点头说:“可心,你照你师母的意思做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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奕雯饿了两天,看都没有看桌上的饮食,每日丰盛的饭菜端进来,原封不动地端回去。可她眼里、鼻端,那些饭菜艳得格外诱人,香得格外逗人,随着肚子里越来越空,奕雯的小肠胃叫唤反抗得越来越强烈,恨不得从嗓子眼里伸出一双手,把桌上那些好吃的都捞进肚子才好。她凭着最后一丝意志力硬是撑着,非要与父母的心疼做一个决战。
晚饭再次送进来后,奕雯急得都要哭了。这日母亲特意烧的是她最喜欢的炖笃鲜。江南驿递送来的鹅黄色新鲜嫩笋,配着胭脂红的咸肉和粉色的鲜肉,炖得香飘十里,笋的鲜嫩脆爽、肉的鲜美多汁、汤的浓郁醇厚……无一不在她饿得发慌的时候来尽情地挑逗。
送饭的可心心有不忍,偷偷劝道:“你别和先生、师母犟了!对你有什么好处?来,尝一尝吧,今儿霄儿都一个人喝了三大碗汤呢!”她听见奕雯喉咙里“啯”的一声,又好气又好笑,伸手为她盛了一碗,推到面前。奕雯狠狠地嗅了嗅汤的香味,却决然把汤又推了回去:“我就是不吃!”
可心叹道:“何苦来?你不能和师母好好说么?”
“我娘她说不通!”
可心道:“那你究竟想怎么样呢?总这么饿着不是办法啊?”
奕雯嘟着嘴道:“可心姐,换你是我,每日呆在这个窄小的房间里,每天门都是锁的,防贼似的防你,你心情怎么样?”
可心道:“心情自然不好,可是——”
奕雯不等她说完,继续道:“他们关你,只为了逼你放弃心中喜欢的人,嫁给一个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人,还口口声声说是‘为你好’,你心情怎么样?”
这句话戳到了可心的伤处,她最怕的也就是大家提她的婚事。虽则她与奕雯不一样的是,她老实,不会从逆;但是相似之处是,她也会喜欢一个人以后,心思再也扭转不过来,宁可自己被嘲笑、被无止尽地劝说,宁可一个人时偷偷流泪,想着“或者自己再也没有幸福了”,也不愿意改变初衷。
奕雯擅长察言观色,见可心愣住了,少顷眼中莹莹地闪光,知道说到了点子上,于是紧跟着追问道:“可心姐,请问,你是愿意一辈子再也没有幸福,还是宁愿此刻小小的痛苦一下?”
“别说了!”王可心的声音有些痛苦,别过头道,“一辈子那么长,你现在这么小,还懂什么?”
奕雯流着泪笑道:“一辈子那么长,如果已经知道再没有幸福了,你是不是觉得还不如不要这么长?”
可心听她绝望的语气,吓得心胆俱裂,上前牢牢握着奕雯的手说:“雯儿!你不要有什么拙念头!”
“可心姐姐,你起过拙念头吗?”
可心被她反问得一愣,半天才说:“我最拗的想法,也不会是寻短见,我只盼望着能找个清静的地方平平静静过一生就行了。”
“是啊,我也是。”奕雯说,“可是我和你不同,你不肯出嫁,家里就养着你,养一辈子也不要紧。我呢?我要是不肯出嫁,他们怕我心里还有王硕祯——在大家眼中,他是叛匪的儿子——一定会想方设法把我塞进花轿的。我到时候除了一辈子委曲求全,只怕也只有寻短见一条路了。可心姐姐,你是不是愿意看着这一切发生?”
可心已经架不住她的攻势,流泪摇头道:“雯儿,你别傻!这样,你把饭吃了,有了力气,我……我让你走!”可心的话出口,自己都被自己惊着了,可是,当她看见奕雯眼里突然熠熠生辉的亮光,又觉得自己冒天下之大不韪放走奕雯是值得的。这一瞬间,她坚定了自己的信念,对奕雯沉沉地点了点头。
奕雯早已泪流满面,扑上去拥抱了可心好久,才努力地吃起饭食来。可心望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怔忪得不能言语。
作者有话要说:
☆、奕雯出走再从逆
奕雯的第二次出走,不啻于在她父母已经伤痕累累的心头再撒了一把盐。可事已至此,除却用心寻找,再无第二条路可走。开始怕惊动乾隆,只是自己私下里寻找,后来发现这样大海捞针的寻法,几乎没有可能找到。无奈之下,全家商议良久,决定让奕霄把情况私下上报给乾隆,请求步军统领衙门和顺天府一起协助。
可心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跪了一个下午,直到打了头更还是不肯起身。冰儿无奈去拉她:“可心,这不全怪你,雯儿狡猾,她爹爹算是个精明人,都是被她从小儿哄得团团转的;你心眼实在,犯了糊涂也是难免。起来吧。别再让我们为你多操一分心了。”
可心哭着说:“师母!雯儿她太苦了!我实在舍不得她!”
冰儿无声流泪道:“她是苦,我是她亲娘,我看着她也苦。可是,人吃了苦,要懂得变通,要能够懂事,而不是像她一样以为逃之夭夭就可以不必面对一切。而且,她只知道自己的苦处,又何尝明白我们做父母的苦?”奕雯多像年轻时的自己呵!自以为是、散漫不驯、叛逆任性,也敢爱敢恨。可是不同的是,自己无论本领还是经历都远胜于奕雯,身后毕竟又有当皇帝的父亲作为凭恃,否则,死一千回都不够吧?
可心不敢让英祥冰儿为自己多操心,乖乖爬起来。到房间跟英祥道歉,却见他据案饮酒。可心明白,自从云翘的事情之后,英祥一不肯接触其他女子,二也不太喝酒了。今日的这番烦闷忧思,让他不得不借酒浇愁。可心越发愧疚,上前拿过英祥手边的酒壶:“先生,是我不好!你胃不大好,不能这么喝酒!你要生气,你就打我一顿出出气吧!”说着,目光四下里巡睃,把插在花瓶里的鸡毛掸子拔了出来递过去。
英祥在忧愁中被这小孩子似的举动逗笑了,夺过鸡毛掸子丢在一边,看看自己确实也喝了五六个爨筒的酒了,停了杯子道:“你别自责了。眼下怪谁都没有用,何况雯儿一直以来是我宠得太多。我现在也想透了,她长大了,翅膀硬了想飞,是关也关不住的。生死有命,找到了最好,找不到,就让她自己去闯荡天下吧。”
情况上报,寻找尚无结果,不过萨楚日勒郡王倒是回京了!
萨楚日勒行囊还没有收拾,先亲身来到了英祥的住处,当门上传来名帖,英祥几乎是飞奔着出门迎候。面前是一乘四人呢轿,随从的人打扮也很简朴,轿子前立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又瘦又干,背还有些佝偻,英祥许久才认出这就是自己十几年未见的父亲!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飞一般扑上去,跪在萨楚日勒的脚前,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阿玛!”
萨楚日勒的眼睛也许不大好了,眯缝着看了半天,突然抱着儿子的头痛哭起来:“哥儿!你回来了!”
英祥在父亲怀里尽情地嚎啕,他不比冰儿,他几乎从小就没有离开过父母的身边,又受尽宠爱,与他们感情极深,十几年没有见面,既是不能,又是不敢,这里的煎心痛楚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哭了好一会儿,英祥自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起身抹了抹眼泪,笑道:“阿玛回来,这是喜事,我怎么这么不懂事呢!阿玛快请里头坐!”
萨楚日勒从昏黄的眼睛边擦掉了几滴老泪,点了点头,倩儿子小心扶持着,进了里面。
奕霄赁的房子只是一套小小的四合院儿,萨楚日勒皱着眉说:“怎么住这个地方呢?太寒碜!住回府里去!”
英祥笑道:“够好了!何况现在我名不正言不顺,住回去空惹物议,没必要了。家里人口不多,其实绰绰有余呢!”
萨楚日勒摇头叹息一声道:“你和你额娘一样,总是想得细!其实隔壁的公主府也一直空关着,内务府派了人每季打扫除尘,里头陈设一概未动,也不知皇上是什么意思!”
英祥恰好想到了什么,问道:“额娘呢?今儿是不是太累,先回去休息了?她老人家身子骨好么?怎么今年冬天也没有回京过年呢?”
这一叠连串的问题问得萨楚日勒脸色发白,满目哀伤,半晌才答道:“忘了告诉你,你额娘她……她早就过世了。”
英祥愣在原地,摇着头不肯相信:“额娘身子骨一直很好,不可能吧?”
萨楚日勒拭了拭眼角,语气已然很平静:“自从你被皇上赐死那段时候,你额娘就没吃过一顿好饭,没睡过一次好觉,把自己煎熬得不像!后来你被公主救走,虽然得了条命在,可是你额娘再也见不到你,心里思念成疾,很快就卧床不起,熬了一年多,最后油尽灯枯……”他哀叹着看着儿子:“谁知道呢!阴差阳错的!皇上后来发来的不是驾帖,而是赦免你的诏书。可是在当时那情形下,我和你额娘也只有看着公主把你救走,谁敢打这个赌啊?”
英祥早已泣不成声,又一次跪在父亲身边:“儿子不孝!儿子不孝!母亲弃养,我居然一毫不知,也没有给母亲戴孝!浑浑噩噩,真是该死!”他抬手就打了自己一巴掌,萨楚日勒忙去劝阻:“哥儿!这怎么好怪你!你能好好地活着,还给我们家添了子孙,你娘在天上看着,不知道有多高兴呢!”把他拉了起来。
少顷,冰儿过来给公爹见了礼,十几年不见,心里都有些酸酸的滋味,不过久别重逢总是喜事,冰儿含笑道:“阿玛请进!奕霄——就是您孙子——现在在武英殿当差,今儿不知道他祖父要来,否则无论如何也该请个假。我这就叫人去叫他!”
萨楚日勒听到孙子,原本的悲戚一下子被一脸的喜悦取代:“不用叫,不用叫!他这么上进,多好的事!今日王府里收拾,我横竖无事,就在这里等。”
可心亦上来拜见,她一进门就听到“阿玛”“王府”之类字样,心里奇怪,也有些警惕,见了礼后,听见萨楚日勒乐呵呵道:“这就是我那孙女?”
英祥忙道:“不是,这是我们收养的女孩儿,不过也当亲生的看。您孙女——不懂事,自己跑出去了,还没找到。我们也正在犯愁呢。”老人家更重视男孙,想着奕霄,对奕雯的感觉也淡,点点头就罢了,只是不住眼地打量着儿子:“你黑了,也瘦了,这些年吃苦不少吧?不知道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晚间,奕霄下值回来,与萨楚日勒见了礼,他对祖父一概陌生,有些不自在;祖父看他,却仿佛看到了自己儿子小时候的模样,心里一阵狂喜,拉着奕霄的手夸道:“长得英俊!看着有灵气!不错,不错!”
英祥笑道:“哪有当爷爷的这么夸自己个儿孙子的?”
萨楚日勒却道:“不是我夸自个儿孙子,我这个位置,将来不是因子及孙,就是直接传给孙子——英祥,你别多心,怕万一皇上还不肯赦你——但奕霄是我们家的骨血,又是几世单传下来,他也不好把位置给别人承袭。”
英祥瞥瞥还一脸懵懂的儿子,奕霄大概还没有弄清楚 “位置”是什么。按道理,萨楚日勒的郡王衔是外藩爵位,不用降等就能承袭,若是真如冰儿所说,乾隆有赦免他们一家的意思,将来奕霄少不得承袭这个王位——只是,他在江南生活了这么多年,突然告诉他他的一生将归属于草原大漠,不知这个孩子还能否适应往后一辈子这样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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奕雯再次出逃的情况汇报到乾隆那里,他不由也是心下焦躁。那次重惩这个还没有见过面的外孙女,除却要拷问清水教余孽的去向、以应对悠悠众口之外,也有薄施教训,让她知道痛苦,从此安分守己,不再招惹祸端的意思在。可是事与愿违,这个小丫头竟然跑了,若是又回到清水教中,自己该怎么处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