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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65

军机处于敏中又递牌子求见,乾隆这段日子见他有些烦,这个状元出身的军机大臣,平素倒还很会贴合自己的意思,但是若有所求,说话也很厉害,让自己无法轻易驳斥,只能和他打打太极拳。拖了一会儿,毕竟把军机大臣拦在门外跪候不大合礼仪,乾隆还是平平心思命令传进。

于敏中的礼节行得丝毫不错乱,跪在御塌前的跪垫上,伸手捧过一份密奏:“臣于敏中刚刚得到顺天府的密奏,事关清水教余孽动向,请皇上过目裁夺。”

乾隆拿过密奏,粗粗扫了一眼问:“既然有了线报,为何顺天府不直接逮问?”

于敏中盘马弯弓了好一会儿,才道:“臣也是这样叱问顺天府的。他们说京畿那套房子内里布局颇大,原是一家大户所在,据说其间还有密道,若是遣顺天府差役前往,只怕不好拦阻,所以想请调集一支禁军,或周围八旗。”

“是不是杀鸡用牛刀了?据称清水教王伦之子王硕祯,当时从兖州出逃,不过带着十几二十个人马。为十几二十个人动用禁军?”乾隆皱着眉头,手指轻轻叩击着密奏,又问,“如果查实了,堵住正门,守住边门,用火把逆党逼到中间,再一网打尽,可行不可行呢?”

“皇上圣明!”于敏中马匹一拍,旋即推翻,“不过……”他抬头故意看看乾隆神色,才道:“不过一来是现在投奔王硕祯的人早已不止十几二十人,二来——二来臣得线报,王硕祯身边,有博奕霄的妹子。”

乾隆的目光不由“霍”地一跳,手指遽然在那份密奏上一扣,半晌才道:“不是刑部拷问了,说她确不知情么?怎么会又在王硕祯身边?”

于敏中装傻道:“臣也奇怪,不是说她从刑部放出之后,一直交由她父母和哥哥严加看管,亦没有听说出逃。难道是顺天府的人弄错了?如果是弄错了,就不必投鼠忌器了。”

此刻,乾隆却有些犹豫,一把火一放,这些逆匪不是被擒,就是活活烧死,自然是快捷的好办法,但是若是奕雯在里头,也被一把火烧死,冰儿岂不是伤心欲绝?好容易她才回京,自己内心其实存有一些些的愧疚,实在不忍心看她伤心的样子。乾隆见于敏中顺眉搭眼地跪在自己面前,对他的话有些疑信参半,但又不大好驳斥,只好先缓言道:“还是让顺天府先彻查吧。虽然捉住贼人要紧,但是若是伤及无辜,也不是朕爱民的初衷。”

于敏中心道:军机大事,在乎扣准时机,若是失时,便会失机,若是失机,就很难有胜算,乾隆打了那么多仗,这个道理应该是明白得很的。不过这段日子他在养心殿的眼线,已经把一些情况片段偷偷传了出来,博奕霄身后有极大的背景,他心里已经明白了,所以,此时不论是逆批龙鳞,还是栽害博奕霄,都是不智之举。于敏中做官做得很有心得,知道此刻自己再逼迫皇帝,就是找不痛快了,于是很和顺地再次称颂圣明,跪安告退。

乾隆在万般烦恼之中,唯一高兴的事莫过于得到傅恒回京的消息了。

可惜傅恒一到京就病倒不起了,本来还上书,想撑着先来见驾,乾隆立刻批复“不准”,让傅恒回府请医调养,而自己亲自前去视疾。

皇帝给大臣视疾,虽不是绝无仅有的事情,但也是偌大的荣光。定了日子,傅恒公府中打扫一新,静候乾隆的光临。

傅恒的富察一族,在本朝比前朝更为风光:一个姐姐当了皇后,虽然早已去世多年,但乾隆心中有永远不变的怀念,因而后家得此余荫,多年盛宠不衰。也不仅仅因为孝贤皇后,傅恒自己也很争气,做事勤敏,与人和善,除却略有奢靡外,其他方面都是让人交口称赞的。这次回朝,对他而言却不大光彩:云南边境与缅甸经常发生冲突,乾隆三次派兵征缅,却居然从未大获全胜过,云贵的总督贬的贬、杀的杀,派去讨伐的富察家的子侄明瑞也战死疆场,让自尊心极强的皇帝大为光火,在前一年便派富有经验的傅恒前去经略。傅恒一开始势如破竹,没想到缅甸境内丛林里气候恶劣,瘴气遍野,清军枵腹露宿,多半得了瘴疠之疾,死亡人数竟达到三分之二。傅恒也是五十岁的人了,身子骨大不如从前,一身病痛不说,因为没有能够像臆想中那样飞速夺城,自己羞愧,遂一病不起。

乾隆听说情况,怕他有什么意外,同意与缅甸议和,缅方也怕长久作战,同意了十年一贡的和议,两边总算偃旗息鼓,落得皆大欢喜。只是傅恒自己心里明白,这样的和议对于乾隆而言实在是不得不为,因而自己也深深抱愧,一身疾病到了京中反而越发重了。

乾隆到了他的家中,阖家盈门接驾。乾隆一眼扫过去,最前面是傅恒次子、亦是自己女婿的福隆安,其次是傅恒三子福康安和四子福长安,他点点头,问福隆安道:“你阿玛今日服药了没有?身子有没有好些?”

福隆安磕头道:“家父今日依着太医院的药嘱,一分没差地吃的药,但是……似无特别好转。”

乾隆温语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也急不得。如果感觉方子不好,改天再换个太医来看。”起身往里头去。内门里迎驾的还有傅恒的妻子,两人以前有情,如今都上了年纪,彼此持重,只是目光一碰就弹开。卧房里,傅恒气息粗重,喘息不止,乾隆见他似乎比自己还要苍老,心里不由一揪,几步上前到他的床榻边细细看他面色。

傅恒并没有睡着,挣扎着翻身想起来行礼,被乾隆一把按住,带着些责怪道:“干什么!躺好了!”

傅恒不由泪流满面,叫了声“皇上”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乾隆亦是一阵心酸,努力笑着说:“你看你,在孩子们面前也不知道收敛!没事的,放宽心,到了京调养一阵,瘴疠之气自然从体内消退净了。朕身边没你,多少事情难以惬意呢!你务必好好调养!缅甸的事,议和也是好的,免去多少男儿战死疆场,岂不是也是为朝廷积福?你的几个儿子——”他指了指身后的几个富察家男孩子:“你看,隆儿做事妥当,康儿爱读兵法,长儿也很聪明机灵,将来都是要为朕大用的,你赶紧好起来,为朕调教好这几个孩子,都是朝廷的人才。”

傅恒被他说得心里一宽,气息也平稳多了,挣扎着谢了圣恩。乾隆笑笑道:“还有个好消息,你那外甥女——冰儿,也回京了,人一向还好,还生了个好儿子,以后让他来拜舅爷爷。”傅恒眼睛一亮,喘息着道:“那真是……皇上之福!”

乾隆笑道:“是你姐姐,在天上保佑咱们,保佑富察家呢!”傅恒眼睛眨了眨,不由又流下泪来。

乾隆笑容满面从傅恒府上出来,满脸的笑一下子都消失了。帝王孤家寡人,无人倾诉,他日常可以说一二心里话的,在外莫过于傅恒了。只是此刻他身子这样,还不知能不能有好转的一天,乾隆其实心里没底,因而也格外悲酸。

回到宫里,听到的又不是好消息。顺天府传来的奏报,奕雯在王硕祯身边几乎可以肯定了,只是他们行踪诡秘,顺天府也有些捉摸不透,又来请皇帝示下,是否安排军队来处置。“小小几十号人,又不是真的会什么刀枪不入的邪术,顺天府都是酒囊饭袋么?就没有一点本事对付?”

前来代替顺天府汇报的是步军统领衙门的堂官,舔舔嘴唇道:“皇上,贼人虽不会刀枪不入,但是宅子里机关重重,进去打探的几名番役,竟无一能活着出来的。现下若不能施用炮火,仅靠人员进攻,只怕有些难度。这间宅子之外,听说他们还另有据点,狡兔三窟,实在狡诈得很!另外,听说其间有一名女子姓博的,是需要单独处置的?”

乾隆一下子焦躁起来,沉吟了一会儿道:“对。博氏不能伤亡。这样,其他先不谈了,无论如何,把那人先捞出来要紧!”

步军统领舔了舔嘴唇,犹疑着说:“只怕难!”

乾隆越发不耐烦,一拍桌子说:“实心去做,哪里难?!”

来人不敢顶撞,唯唯诺诺退了下去。乾隆却是御极三十多年了,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奕雯已经被自己释放,却再次离家出走,投奔逆贼,她是铁了心要和朝廷作对了!就算捞出来,后面会怎样?就算冰儿能看住她的人,又能看住她的心?

或者壮士断腕,才能避免心头惑乱?

乾隆被自己的想法惊住了,但转瞬又觉得这只怕是唯一可行的方法。

这个没见过面的外孙女,据说长得融合了父母的优点,一定是个极其漂亮的小姑娘!乾隆幻想了一会儿她的模样,闭了闭眼睛,终于决定:若是奕雯肯自行投案,尚可瞒天过海,眼睁眼闭再饶她一次;若是继续执迷不悟,自己断不能因为她一个人,耽误了剿灭在京畿的清水教及白莲教教众——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官场种种污浊的处置自然要做,但首先不能让后院里失起火来,把叛匪处置得一干二净,才是维持盛世的当务之急!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下来几章会扯到点闲篇。啦啦啦,我最爱扯闲了。

☆、东翁拜访撞木钟

清水教余孽及奕雯被发现的消息,乾隆刻意没有告知冰儿,奕霄每每见驾,乾隆总是厚加赏赐,然后淡淡笑着告诉他奕雯“还在寻找”,一家人只好先放平了心思,祈祷着奕雯没有出事,继续过他们自己的日子。

这日,门上投来帖子,正是英祥以前的东翁、号蒲秋的邵则正。英祥忙亲自到门上去迎接,两家是通家之好,邵则正直入内室也不用避忌,与冰儿见了礼。到底也有许久没有见面,寒暄一番,冰儿道:“大人这些日子看起来清减了不少。”

邵则正叹口气苦笑道:“投告无门,身心俱疲啊。如今又发到部里,虽说是升了,到底从来没有当过京官,也不知道怎么做才好。”邵则正苦奔波了许久,刚知道自己花了无数的金钱、精力,也不过点了工部郎中,他并不是很满意,工部在中枢六部里占了“富贵威武贫贱”中的“贱”字,虽然时不时也有点好处能弄,但邵则正素来清刚,又是读书人,不惯这些。

可心奉上茶来,冰儿亲自捧到邵则正案前,邵则正欠身道:“不敢劳动!”冰儿笑道:“那时的东翁,如今倒是客气。”英祥亦笑:“东翁,你这样,反而让拙荆不自在了!你我之间,说是主幕,亦是朋友么!”

“既是朋友,就当不起‘东翁’二字了。”邵则正便笑,也放轻松了些。英祥拱手道:“如此我便僭越,叫一声蒲翁,可使得?”

这倒是个亲疏皆宜的称呼,邵则正便默认了,品了品茶,邵则正惊呼道:“真是好茶!雨前么?”

英祥微微一笑,也不夸耀茶叶,只道:“江南的茶,若蒲翁喜欢,我叫拙荆包一些你带回去尝尝。”邵则正还要谦让,冰儿已经起身了,一会儿拿来一个锡罐,做得精细不提,罐上竟贴着鹅黄色的签子,邵则正一呆,冰儿已经把罐子交给可心:“把茶叶包好,一会儿让邵大人的人带走。”随即含笑对邵则正说:“一点粗东西,蒲翁一定要赏脸收下。”

邵则正过了一会儿方回过神来,又笑又叹:“这一看就是进上的东西。在你们这儿竟然只是‘粗东西’。奕霄——不,博大人——果然一鸣惊人,一飞冲天啊。”

冰儿自知失口,赶紧补救:“什么‘博大人’,还不就是当年那个小屁孩么?蒲翁这么抬举他,他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他也不过一个落第举子,机缘巧合有了件差使,说起来是皇上身边办差的,其实也就是个七品的小吏,算个什么!这茶叶倒也真是上用的,不过在京里,也不值什么。”

邵则正笑道:“我早就看奕霄这个孩子聪明能干,那时你们还硬不让他求取功名,若早知道有今天,只怕要后悔没他早点应试呢。说是场中莫论文,我看了奕霄拿出来的落卷,若不是抬头抬错了,只怕一甲都有份!后年再下场试试,不定就中了。毕竟科举上出来的,皇上更看重些。”英祥冰儿对视一眼,也不好说什么。邵则正又道:“你说他是七品的小吏!到底是军机处的人!军机处的章京,起码抵得上外头一个知州、武备上一个参将!他又是有才华的人,不愁将来不发达。”他顿了顿,终于说了心里话:“我现在烦恼得很,总想要么还是到地方上去,也不求平调为同知,还做个知州也是好的,只要县分好,我这把年纪,也不求升发了。不过我在京里从来没有人头,座师汪由敦,这几年颇为背运;几个同年,我又不够亲熟——还是怪自己迂腐啊!奕霄在军机处,不知道几个军机大臣那里,能不能说得上话……”他蓦然开口求人,脸都有点臊红,期期艾艾有点说不出口的意思。

冰儿明白他的意思,起身为他续了茶,热情地说:“再喝点茶!”回头看了看英祥,英祥却没有把握,犹豫一会儿方道:“奕霄能帮多少我也难说,但蒲翁的事便是我的事,我总归尽力。”冰儿坐下道:“蒲翁放心,只是平调,问题不大。”

邵则正见冰儿应得如此爽快,正觉诧异,突然,门上来报,说有故人求见。

“故人?”英祥奇怪,拿起名帖一看,脸色一变:“你回他,他是朝中大员,我们家没这个福分。”冰儿也凑过去一看,名帖上写的是“卢宝润”三字,冷笑道:“果然是故人。他倒找得到这里?”

他们是要谢客,卢宝润老实不客气自己上门了:“我说博英祥,你们家待客之道实在怠慢得很。我虽然没有穿官服,好歹现今还是个正四品——”他一瞥眼间看到了邵则正,脸上堆上笑:“原来邵大人也在这里!我们倒是久违了!邵大人刚到京么?怎么也不来找我?好歹那时还是父母官啊!”

冰儿最厌卢宝润,见到他就没有好脸色,幸好是如今年龄长了,见识气度也长了,没有当场把他轰出去,只冷冷道:“可心,茶。”

可心把茶送到卢宝润手边的案几上,卢宝润倒是个脸皮厚的,笑嘻嘻捧茶就饮,喝了一口就大呼小叫:“这茶好!这茶好!哪里买的?”

冰儿冷笑道:“御赐的,外边买不着。”

卢宝润奇道:“奕霄还蒙御赐?看来圣眷优渥啊!”然后左右转头寻找:“奕霄人呢?我有事要找他。”

英祥说:“奕霄今日当值,恐怕回来不早,卢大人有什么要事,就先告诉我们,我们回来转达奕霄便是。”卢宝润笑道:“皇室里的事,恐怕你们也不懂。实话告诉你,我这次走的是履郡王的路子,他门下有个清客是我当年的至交好友。听说皇上要封赠皇子,我想请奕霄打听个实信,估计礼部的题本这几天就能到军机处,我好有所表示。奕霄想再往上升,我也可以请履郡王帮着美言美言。毕竟大家都是同乡,一荣俱荣不是?”

他转眼见冰儿只是冷笑,心里不由不快,亦冷笑道:“履郡王可是当今的亲子,上头皇长子、皇二子、皇三子都薨了,这履郡王实际居长,将来的事,可是好说的?!”

冰儿道:“履郡王自然居长,不过既然过继了,以后的事儿,也不过尔尔。”

卢宝润一惊,正待再说什么,门上通报:“二爷回来了!”冰儿知道是奕霄回来了,点点头,吩咐可心去准备茶点,英祥对邵则正和卢宝润说:“奕霄既然回来了,有什么事,你们直接和他说,我们万一传错了话,可不是罪过大了!”

正说着,奕霄神色匆忙,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进来,见到邵则正和卢宝润一愣,犹豫了一下各做个长揖,转头对父母说:“今天下值时遇到了履郡王,他一定要问我们家在哪里,说马上就过来拜访。”

大家俱是一愣,邵则正便想告辞,冰儿缓过颜色来,淡淡道:“邵大人不必忙,既然郡王爷要过来,我们大家一起拜见一下,卢大人有什么要说的,也正好趁今儿说了,免得以后‘美言’不那么方便。”

卢宝润虽然非常奇怪,此时倒想反唇相讥,只是话尚未出口,门上便送来鹅黄色名帖,正是履郡王永珹。奕霄问了是便装还是官服,门上答曰便装,那么奕霄也不用换装,和英祥一起到门上迎接。

冰儿在宫里时和永珹关系并不好,永珹过继,甚至有她的几分责任,然而,世事沧桑,二十余年后,两人再见,又会是何种场景?英祥奕霄出去这几分钟,冰儿神思不属,只怔怔地发呆,恍惚间,听见卢宝润在请安问好,接着是邵则正略显慌张的请安声,冰儿抬头,面前儒雅俊逸一男子,面如冠玉,上唇留着点漆般墨黑的胡须,头戴一顶玄色的六合一统小帽,暗红玛瑙帽正,身上是鸭蛋青夔文缎袍,罩着酱色宁绸褂子,泥金色纽子,青色镶滚,褂下微露出明黄腰带和各色精绣荷包。一色八成新,天然富贵而不显轻浮俗气,而其人,微微一笑间,愈发显得清隽淡雅。

他开口道:“二十年不见,你倒和当年差不多。”

冰儿突地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敛衽下拜道:“奴婢给履郡王请安!”

她的身子尚未沉下,永珹已经抢上来扶住她的双肘,随即放开手,细细打量了她片刻,含笑道:“细看是变了。至少,二十年前的你哪会给我行礼?还有,你我之间,‘奴婢’两字绝用不得!”

冰儿不由也笑了:“二十年前的冰儿可不是此时的冰儿,名字是一个人的名字,身份不是一个人的身份。”

“你还在怨他?”

冰儿色变:“我怎么敢!”

永珹自知失言,赔笑道:“身份虽然不同,情分没有不同。老爷子这些年,对子女上倒和蔼了许多。”冰儿闻听说到乾隆,心尖又是酸楚难耐,沉默了一会儿强笑道:“那关我什么事?”见可心送上茶来,忙捧到永珹面前|:“王爷,请用茶。”永珹点头端茶喝了一口,笑道:“果然老爷子还是最宠你,这新茶,各处还没有颁赐,你这里已经有了。”

冰儿道:“这是他赏给奕霄的,和我没关系。王爷今天有事么?”

“听听,我刚打听到你住在这里,过来坐一会儿,叙叙旧,你倒像要逐客了。”永珹一笑,看看旁边,微笑着对英祥冰儿说,“这两位是?”

英祥躬身介绍:“这位是新调任工部的邵则正,这位是鸿胪寺的卢宝润。”他看看邵则正,又说:“邵大人在工部还没有选官,想调到地方去。”邵则正忙打千,单膝跪在地上道:“请王爷栽培!”

永珹倒不提防有人在这儿撞他的木钟,有些尴尬地说:“邵大人赶紧起来。你们可能不知道,我虽是个皇阿哥,皇上严命,素来不让我们干预政事,今天若不是到冰儿——博夫人这里来,我与你们一室论事,非遭皇上严谴不可。呵呵。”他打个哈哈,瞥眼见一旁冰儿忍着好笑的样子,调皮心起,又说:“你们要有事情,只管找博夫人帮忙,她说得上话。”

冰儿白了他一眼:“又扯上我什么事?!”

永珹道:“说到事情,我倒也有事要老老脸求你到老爷子那里说说。”话没说完,冰儿便抢上来打断:“王爷太抬举我了,我去不了他那里,我说话他也不会听。”永珹摸摸头说:“哎哟,碰了好大一个钉子!”冰儿知道自己失言,抱歉地笑笑,又道:“你先说完。不过我怕是自己没那么大能耐。”

永珹道:“你师傅,纪晓岚,恐怕要不好了。他与卢见曾交通信息的事儿查出来了,这事往大里整他,他就脱不了个死字。我与他也有师弟之谊,真叫不忍心。奕霄在军机,若有消息,你去为晓岚求个情,大清国能有几个纪晓岚呐!”冰儿一呆,看看奕霄,奕霄果然在点头,她心里轰地一沉,回思起自己和乾隆微服江南时,那个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的纪昀;自己在乾清门外值房读书时,那个譬喻说理教自己读书的纪昀,冰儿点点头道:“这我要尽力的!”

又闲扯了几句家常,永珹点点头道:“也不早了,上回五弟说也要来看你,他那次在九州清宴救驾,老爷子很是感动,老早就封亲王了,我们骑着赤兔马也赶不上他。”永珹的神色有些复杂,嘴角硬弯起满不在乎的笑容,说道:“你也不要老窝在家里,奕霄如今已蒙老爷子青眼,他这身份能耐,将来是要大用的,你不帮别人,也要帮他。”

奕霄低头道:“王爷说笑了!”眼角余光却在看母亲,冰儿却对这很冷漠,只听她道:“他有什么身份?有什么能耐?我要帮他,也要有本事帮他。我自己女儿陷在外面还拔不出来,我若是有能耐……”她终于停住了牢骚,咬了咬唇把就要破口而出的话咽了下去。永珹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也就说说。我告辞了。”

在场人忙乱哄哄请安告别,自有英祥奕霄送出去。屋子里一下子静得连针落下都听得见。卢宝润盯着冰儿,目光却是散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可心过来收拾喝过的茶碗,不慎绊着桌角,一个茶碗“叮叮当当”滚下桌子,连汤带水在地上泼洒了一滩,溅得冰儿脚上都是。冰儿素来不在这方面对可心发火的,今天却有点怒冲冲的:“怎么回事?!”可心慌得蹲身为冰儿擦拭,卢宝润却似被这瓷器破碎的声音惊醒了,他看着眼前这中年女子,一身青色绸子裙袄,三滚“栏杆”绣了点花,素得可以,却衬得皮肤冷峻的白,不是她少妇时微显憔悴却润腻透红的那种白,是恍若汉白玉经风经雨后磨洗出的冰寒透骨,光而不润的颜色。眉眼沉沉,深若潭水,无惊无怒,无喜无悲,这神色以前常见她有,却从没像今天这般令人畏惧过。突然,那张脸上略施丹朱的唇一动,卢宝润觉得冰儿冷冰冰的眼神向他飘过来:“卢大人不是有话对履郡王说的么?这么好的机会,怎么不开口?”

卢宝润不自觉地一哈腰:“我只是要向奕霄打听。履郡王现下也不认识我。”他顿了顿,犹豫了几次,终于道:“博夫人和郡王爷很熟?”

冰儿慵懒地靠坐在椅子上:“谈不上很熟。二十几年前认识。”

“哦。”卢宝润心里却不相信,暗暗盘算冰儿来头,亦不敢再造次,目视邵则正道:“邵大人,天也不早了,再打扰要影响人家安寝了,你住在哪里?我们要不要一路走?”

邵则正也不是笨人,早看出冰儿一家非同寻常,寻思着要抽空找英祥套套他的话。他与英祥的关系自然不比卢宝润,心里也有点热,此时不好多话,只得道:“正是!打扰太久了!博夫人,我们该告辞了!”

冰儿起身要送,正好英祥奕霄也进来,再把邵卢二人送出。等英祥奕霄打转,冰儿还坐在椅子上发呆。英祥道:“奕霄明日休息?看书不要弄得太晚,八股的东西不要再花功夫钻研了,倒是读些上道理的书,也是学做人。”

奕霄应了父亲,又看着冰儿道:“娘,纪大人原是你的师父?”

冰儿点点头。奕霄又道:“皇上那里……”冰儿叹口气:“你真以为履郡王说的,皇上都听我的?年头上你妹妹在顺天府被刑求,我在皇上那里哭得这个样子,他也没有松口,直到确实打了问不出什么,才把人放出来。皇上我知道的,不值什么的事,他会准我;真正关联到大事,他根本不信任我。所以你在他那里,我也总是战战兢兢的,伴君如伴虎,这是千古不易的道理。”

英祥默然地拍拍冰儿肩膀,淡淡道:“这些事你也愁不过来的,奕霄我还是放心的,你不要想太多。早点安置吧,我瞧你这一阵老是一到早更头就翻来覆去睡不好,年岁到底不同了,也要爱惜自己为上。”

奕霄便问晚安,又拉着母亲的手道:“雯儿你也不要太担心!我一直在想办法!”

冰儿的泪险些落下来,忍着哽咽“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陪引见英祥见驾

冰儿与永珹关系一般,但对纪昀却是颇有好感,加之奕霄在旁边也一直为这个大才子感叹,冰儿不由要问:“纪昀究竟出了什么事?”

奕霄道:“说大可大,说小可小:皇上要查两淮盐案,恰巧盐政卢见曾有贪贿营私的事,偏偏他又是纪昀的儿女亲家。纪昀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想帮帮亲家,书信前去告知,结果事情走漏,皇上勃然大怒,要问纪昀的罪呢。”

“如果问罪,会是怎样的罪责呢?”

“本来也不是大事,估计是流徒遣戍而已。不过都说皇上最恨身边人行事不密,要是皇上定要问责于‘交通外臣,私泄机密’,那就是论死也不为过了。”

人一死万般皆休,冰儿愣了愣,道:“如此倒真是要帮一帮了。”

奕霄问:“怎么帮?”

冰儿道:“你再见到皇上时问一问,他肯不肯见我,如果肯见,就有帮的法子。否则,也只算纪昀命不济了。”

冰儿主动求见,乾隆自然很是高兴。下午政事闲暇,便带她到后宫重新拜会太后和各宫主位。太后年纪大了,精神倒还矍铄,见到孙女儿不由揽在怀里喜悦到流泪,最后对乾隆道:“皇帝,冰儿能够毫发无损的回来,真是大喜事!我想,她这些年罪也遭够了,皇帝也算惩罚过她了,还是把原来的爵位还给他们两口子吧。听说公主府那里空关了好多年也没有另外赐人,正好叫内务府派人好好打扫铺陈一下,隔个把月就可以入住了。可怜见的!”

乾隆笑道:“公主府那里已经派人在打扫了,不过现在有件麻烦事,若能够撑过去,朕立刻就恢复冰儿的身份。好不好?”

冰儿敏感地看了看父亲,他却一毫都没把眼神偏到自己这儿来,言笑晏晏,仿佛说的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一般。不过多年来在太后面前都是如此,报喜不报忧,让老人家一直生活在无忧无虑之中。冰儿亦知一直以来太后这里是绝不允许撞木钟的,也不敢轻犯乾隆的忌讳,只好跟着赔笑,哄着太后宽心。

如今后宫没有了皇后,乾隆以自己年纪大了为由,也不肯提及这个话题。冰儿打眼儿望去,站在太后身边最醒目位置的是当年的令妃——如今已经是代摄后宫事的皇贵妃了,无皇后之名,实则有皇后之实,一个汉军旗的包衣家丫头能够坐到今天的位置,实在是命好至极了。其他嫔妃大部分都不大熟悉,还有不少年纪比自己还轻的,打扮得花枝招展伺候在旁——乾隆还真是好精力啊!

敷衍完了这么多人,乾隆觉察出冰儿有些厌色,告退完后出了慈宁宫,他对冰儿道:“你怎么还和以前似的,不喜欢这些热闹?”

冰儿勉强笑道:“心里有事,没心思热闹。”乾隆便不说话,也不坐肩辇,与她一道慢慢地踱步。冰儿见状,少不得自己先开口:“上次奕雯的事,还得多谢皇上的恩典。她虽然受了点罪,好歹是放出来了。可惜这孩子太不懂事,竟然做出这样的事!……不知道……不知道现在可有她的消息?”

乾隆回眸盯了她一眼,道:“她比你当年张狂多了。这次若是拿住了,朕可要好好教训她,你心疼不心疼?”

这样的声东击西,让冰儿丝毫没有生疑,笑笑道:“皇上手头有数,我不心疼。要是能把她逮回来,我都恨不得打断她的腿呢!”这个问题无法再问下去,冰儿陪着散了会儿步,又闲闲道:“我师傅他,好像惹了案子?”

“你师傅?”乾隆想了想,明白过来指的是纪昀,不由笑道,“你倒很感恩啊,在这里给他撞木钟?是奕霄告诉你的?”

冰儿忙道:“他于奕霄有恩!何况奕霄也是无意告诉我的。”

“朕知道。”乾隆点点头,“你别老是担心,朕挺喜欢奕霄这个孩子,不会为这点小事罪他的。纪昀这个人,聪明是聪明的,也不算歪邪一路,不过朕恨他老是在朕面前玩小聪明,不好好给他点教训,他还以为可以把朕团团玩在手中呢!你知道他这次怎么给他亲家传递的消息?”

冰儿摇摇头,乾隆笑道:“他想通消息,又怕引火烧身,就把一点盐和一撮茶叶封在一个空信封里,里外未写一字,命家人星夜疾驰,送往卢家。卢见曾琢磨了半天,才悟到里头的意思是‘盐案亏空查封’,赶紧各处挪借做平账目,又转移财产以期不被抄没。不过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还是叫朕查了出来。你不要向外说,朕不准备杀纪昀,不过要好好吓唬他一下,最后大约也只是遣戍的罪名吧。”

冰儿松了一口气,大臣遣戍,一般也就是几年,总会蒙恩召回,算是处罚而已,她不由笑着随口说道:“皇上想得透彻,我明白了。只是纪昀一直在翰林院和武英殿,他倒有能耐早早知道皇上要查盐案?”

乾隆不由一愣,冰儿的话戳中了他的一点心事,以前隐隐在心头飘,没有太当回事,这会子想来,确实有点不对劲。他这里还在怔忡地想着,冰儿又道:“还有一事,想要皇上关照。”

乾隆回头笑道:“原来你今日进来,有好多打算,朕这里的米汤好灌,是么?”

冰儿不好意思地一笑,道:“我这么多年,也没有求过什么事,皇上不能答应,也就算了。”

乾隆其实心里暖暖的,女儿肯开口相求,在他是极大的安慰,因而抚慰她说:“你如今越发谨小慎微了。你说吧,就是不能答应,你愿意跟朕说说心里想的,我也是高兴的。奕霄年纪小,朕打算再让他磨练磨练,朕的亲外孙,不照应他照应谁?你只管放心。”

冰儿心里也一暖:“奕霄这么小,太得宠爱也不好。我和英祥在浙江时,曾经有过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光,还给人诬陷到见官发落,我那时就怀着奕霄,差点挨顿毒打,现在想着都后怕。幸好县令邵则正明察,不光免了我的罪,还把当时在码头抗包讨生活的英祥纳入他的幕府,从此家中才能温饱,奕霄也才能有上进的机会。如今,邵则正选官不顺利,苦恼得很,皇上若是肯栽培,放个稍好一些的缺分,对他就是极大的襄助了。”

乾隆乜着眼睛看向冰儿,冰儿觉得这眼神实在让自己不舒服,低着头回答道:“邵则正帮我们一家,算得上是极大的恩人。若没有他相助,我和英祥还只是卖苦劳力过活,上顿吃了,不知道下顿在哪里。我在兰溪和杭州,几番受辱,也多蒙他相救。若此恩不报,我自己也觉得对不起人。”

乾隆沉吟一会儿,抬起头问道:“且不论私交,他为官如何?”

冰儿道:“算不上能吏,也算得上循吏。”

乾隆并没有给出答复,只淡淡道声“知道了”,冰儿心中明白已有了八成的希望,倒也有些暗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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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员放了职位,按例都要经过皇帝引见,邵则正一直在州县上做事,“大计”的考察也一直很寻常,这次若不是事先做足了功课,大笔的银子开路,哪里能得到皇帝亲自引见的机会。他慌张得要命,早几日就到处求教,连卢宝润都不曾放过。引见这日大早起来,穿上天青褂子绀青外袍,平金补子和乌木朝珠仔细地整了又整,帽子上的红缨打理得纹丝不乱,对着穿衣镜子还是不放心,问自己夫人道:“这样可行了?”

夫人给他搞得都不耐烦起来,说:“我一个妇道人家,懂你官场上什么事?一个地方出来的做官的,而你又熟悉的,只剩下卢三爷,你怎么不问问他。”

邵则正叹息道:“问也问了,他如今职位比我还高,每次倒像我在巴结他一般,心里憋屈得慌。”夫人道:“那懂规矩的,就是你以前的师爷博英祥了。你去问问他。”邵则正大喜,点头道:“夫人说得是!他不仅懂规矩,还有些品位,当初我第一次得蒙皇上夸许,就是拜他设计的迎驾尖站。我这就去找他!”

邵则正到时天刚亮,英祥还在高卧未起,听门上传报,真有点尴尬,急急地先把人招呼进来宽坐,自己匆匆忙忙洗漱一下,出来打招呼:“蒲翁!我怠慢了!”

邵则正匆匆拱拱手:“是我当了不速之客。不过今日若不得你的提点,我这颗心悬着放不下去。我今日要蒙圣上引见!”他转了几圈让英祥看自己的装扮是否得宜,又叹息自己的礼仪还未曾演练纯熟,总之就是慌乱不堪。英祥见他的样子,笑道:“蒲翁,不必紧张,你也是见过驾的人,皇上日常还是很温和的。”邵则正一把拉住英祥道:“再说不紧张,我还是紧张。要不,你陪我一起去吧!”

英祥不由作难道:“我算是什么名牌上的人?就是蒲翁自己带的长随,也是到了东华门就不可以进去了,我不是也一样?”

邵则正道:“你就算在东华门,我心里也能安定些。你看你如今老封翁似的日子过得多么惬意,这次就算是行行好吧!”

英祥被他闹不过,只好进内重新换了外出的衣裳,陪着邵则正到了东华门外。东华门是官员供职或入觐的必经之路,热闹得紧,互相认识的都是笑盈盈彼此招呼,只有像邵则正这样的外官才畏畏缩缩。英祥在门口张了张,自语道:“早知道叫奕霄出来带蒲翁你进去倒好。”

邵则正早已经汗流浃背,摆摆手道:“他忙他的,我怎么敢打扰!我自己老老实实进去就是了。”话是这么说,他跟个没头苍蝇一般不知所措。恰好领侍卫内大臣福隆安出来巡查,与一身布衣的英祥面对面遇见,他们原本是连襟,关系亲熟,虽然十几年没有见面,人还是彼此认识的。福隆安是乾隆近臣、信臣,对近来的事情自然很明白,只是称呼上不怎么好解决,只好泛泛地拱拱手道:“希麟,今日怎么到这里来?”

英祥忖度此刻自己的身份,可当不起和福隆安平礼相见,撩起衣摆准备请安:“四额驸万安!”福隆安一把过去托起他的手肘,不让他的身子沉下去,上下打量了几眼连声说:“不可!不可!”

英祥自失一笑,目视邵则正笑道:“我在浙江的东家、也是恩人,今日正好引见,我陪他一起过来。”

福隆安的目光便移到邵则正身上,对他笑道:“今日皇上引见的人多,一时半会儿怕也见不完。我派人先带你到值庐休息,到点儿了自然有人来叫你,省得外头等着还有些春寒。”邵则正受宠若惊,连呼“不敢” 。福隆安行事颇有乃父之风,谦和一笑,挥手叫身边一个小侍卫带着邵则正走了,这才把目光又移回英祥身上,先是叹息了一声,又道:“其他也不必谈了,今日既然过来,晚上一定要许我请一顿酒!”

英祥急忙推辞:“听小犬说,傅公身子骨不好,我们还是从长计议的好。我人在京里,以后何愁没有相逢的机会。”

福隆安沉默一下,点点头道:“那好吧。这会子外面风大,到我值庐去歇一会儿。我那里,等闲没有人进去的。”

英祥又是摆摆手道:“不用了,外头有马车,我就在里头等挺好的。这些年不来,真有些不习惯,四额驸不要难为我。”

福隆安这里只好随着英祥去了。邵则正那里一直紧张得出汗,偏偏这日乾隆甚忙,等了足足两个时辰才是官员的引见,轮到他时,他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他与同时被引见的几名官员绿头牌被送进养心殿西暖阁,少顷便由太监高云从过来传唤名字,叫他们入觐。邵则正紧张得差点被门槛绊一跤,进到里面连头都不敢抬,依着先就学习的礼仪向御座上的乾隆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乾隆手里是写着官员名字、履历和考语的绿头牌,他拿着细细对照着各人的面目看过去,时不时问几句公务,问道邵则正时,他着意打量了两眼,才说:“乾隆三十年朕在杭州,你也接驾的吧?”

邵则正不意问到这件事,忙点点头,忽又觉得不妥,忙低了头答道:“回禀皇上,臣当时是余杭首县,确实参与接驾。”

乾隆淡笑道:“朕记得呢,当时郊外的尖站,就是你布置的,很有品位。不是一般俗吏。”

邵则正又紧张又激动,忘情地抬了一下头,又赶紧低下,说:“臣一个风尘俗吏,全是靠身边幕友协助,能够洽合圣意,就是臣的福分。”

乾隆点点头说:“你说得很好,且是个老实人。”顿了顿又道:“你那个幕友,本来朕是想见一见的,不道阴差阳错,没有见到。”邵则正磕头道:“皇上圣明!臣那个幕友,今日陪着臣来的,就在外面候着呢。”他话音甫落,随侍在乾隆身边的吏部尚书和侍郎就是一声咳嗽。邵则正这才明白自己紧张到随口胡说了,他的幕友在哪里,和今日引见有什么相关!当即吓得额头出汗,又磕了个头,说了声“臣有罪”就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心里倒还清明,只想着:“引见如此慌张无措、语无伦次、不知检点,完了,完了!”

乾隆怔了一下,却更加温和,对邵则正说:“如此说来,今日便可以一见喽?”他对身旁跪着的吏部尚书点点头,示意这批引见结束了,又单独对邵则正说:“你去把你那名幕友叫进来,朕今日见他。”

邵则正满脸通红,一头大汗,几乎是飞奔着出了东华门,半天才找到自己的马车,过去一看,果然英祥还坐在上面看书,急忙对他说:“皇上要见你!”

英祥以为自己听错了,从书中抬起眼睛问:“什么?”

邵则正大声道:“皇上要见你,特为叫我来叫呢!”

英祥放下手中的书,和邵则正一样有些不知所措,不过他还比邵则正镇定些,问道:“蒲翁今日见驾怎么说?皇上怎么会要见我?他怎么知道我?知道我在这儿?”

邵则正捶着自己的脑袋说:“不谈了,不谈了!我是个蠢笨人,今日把一切都搞糟了,皇上问起当年南巡时我办的接驾差使,我语无伦次地不知怎么说到了你,结果呢,皇上就心血来潮想见你了!走吧。我虽然徒劳无功,能够帮衬到你,也有微获了。”

英祥下了马车,心里如一团乱麻般,见邵则正还在捶脑门,忙对他说:“蒲翁,你别懊恼,皇上喜欢老实肯干的臣子,你未必没福分。”

邵则正未必没有福分,英祥自己会怎么样却不敢想。冰儿是乾隆的爱女,离别这些年,皇帝心里思念眷爱,不再追究是可能的;但自己当年可是判了死刑,与冰儿一同出逃,害乾隆十几年见不到女儿,这笔账往哪里算他心里一点不清楚。浑浑噩噩到了养心门口,值侍的高云从见邵则正带来的是一个布衣白身,“咦”了一声问道:“这是皇上传见的?”

英祥见他陌生,知道是后来才进宫侍奉的太监,见他那脸色作怪,却不大愿意理他,点点头道:“烦请帮我传见。”

高云从鼻孔朝天道:“传见?好轻飘飘的!你是递牌子让我送进去呢,还是有六部的引见文书呢?”

英祥道:“我这里一个白身,哪有绿头牌和引见文书?是皇上要见我,圣谕都下了。你只管通传,我叫——英祥。”

高云从更是一副狂妄样子:“英祥是谁?姓英名祥?我怎么跟万岁爷说?我整天在这里累死不提,还受你们的窝囊气?”

邵则正发急想说什么,英祥却只笑笑,探手从荷包里取出一块银角子,不言声放在高云从手心里。高云从暗自一掂,约莫三四两的样子,虽然嫌少,不过瞧这个普通白身也不是有钱人的样子,大约也榨不出什么了,咕咕哝哝进去传话了。只一小会儿,他就是一路小跑出来,跑得气都喘不匀就道:“英祥、邵则正——觐见!”

作者有话要说:  

☆、宴饯别纪昀发遣

养心殿对英祥而言一点都不陌生,他在御前学习的时候,几乎天天在这里度过好几个时辰。那个如父亲一般的君王,常会手把手教自己一些处置政务的方法,真如半子一般看待。谁会知道世事翻覆,自己落得那样下场,而与这一切荣光再无半分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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